翼神世音

作者：大野木宽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第一章首都侵攻

    l

    有声音在呼唤我。

    有声音住呼唤我。

    说着，醒来吧。

    醒来吧，然后，站起来。

    说着……

    时钟的滴答声让我醒来。

    与往常一样的滴答声。

    与往常一样的时间。

    与往常一样的房间。

    可是，却跟昨天不同了。若要说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七月三日。是我十岁的生日。

    十七。

    是质数。

    无法分割的数字。

    唉……即使满十七岁了，也不会立刻有什么改变。我还是一样的我。

    来到厨房时，放在餐桌上的早餐就像往常一样冷掉了。凝在保鲜膜上的水滴，诉说着逝去的时间。

    早餐旁有个便当盒。我总是会这么想：妈妈真了不起。我跟班上同学聊过，现在还会用心准备早餐的母亲似乎不多了。如果妈妈赶着去上班，通常都会随便准备早餐，更惨的是只放了钱，早餐就是便利商店的便当。

    妈妈总是用心做了早餐跟便当后才去上班。真了不起。可是，有时候我也会很郁闷。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事都这么努力，不是吗?就只有我们母子俩，生活可以不用这么紧张的。

    我心想着，用叉子叉起冷掉的香肠。

    车站就跟往常。样满满是人。我不禁想问这小城镇里哪来这么多人。黑头钻动的人海塞满了车站月台。

    “绫人。”

    我回头一看，是个长发少女，穿着我们高中的制服。

    咦?我曾见过这个女生吗?像这样的美人应该很显眼的……

    少女妈然微笑，那是抹不可思议的微笑。随着笑容在她的脸上漾开，我的记忆回路也渐渐连接起来了。

    “美嶋……”

    这不是美嶋玲香吗，睡昏头就把人家给忘了，我真是个差劲的朋友啊!

    “生日快乐。”

    “谢谢，妳记得我的生日啊!”

    “你的十七岁生日，是特别的日子。不可能会忘记呀！”

    惨了，糟糕。我可不记得美嶋的生日。

    当我双手抱胸沉思起来时，不知不觉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美嶋?咦?”

    我越过黑压压的一片环顾四周，却哪儿也找不到。刚刚明明还在这里，到底到哪里去啦?是忘了东西吗?

    到了学校也没看见美嶋的影子。我试着问了与她交情不错的朝比奈。

    “美嶋人呢?在车站还在一起的。”

    “美嶋?哪个美嶋?”

    “玲香啊．”

    “啊?”

    朝比奈露出一副”你脑袋没问题吧?”的表情，与男朋友阿守对看一眼。

    “绫人，你不要紧吧?”

    阿守，你才不要紧吧?我正想着时，美嶋出现了．要角登场啦！

    “早安。”

    她这么一说，朝比奈与阿守都像是第一次见面般，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微笑着．此时两人就像时间突然复原一般，转为平常的态度。

    “玲香。妳迟到了!”

    “对不起。”

    “难道是……”

    朝比奈往说着话的阿守脑袋打下。

    “很痛。”

    “你现在想说什么没品的笑话，对吧?”

    “妳怎么知道?”

    “我是你的女朋友，当然知道啊。”

    “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

    美嶋笑了。

    “美嶋，刚刚妳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我这么一问，她脸上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我刚想起有东西忘了拿。”

    “是吗，那就好……”

    “你在担心我吗?”

    “喔?难道说，难道说，你们两人一起迎接了早晨?”

    阿守在一旁插嘴。

    “笨蛋!”

    朝比奈跟我同时开口。

    笑声响起。

    太好了，人家都跟往常一样。刚刚朝比奈跟阿守到底是怎么了?

    星期五早上第一节是英语课。跟往常一样，无聊的课．无聊的日常生活．

    我边让老师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边看向世界地图发呆。

    圆形的世界地图。就像教科书里托勒密画的世界地图一样，是圆的。

    托勒密以耶路撒冶为中心点，画出圆形的世界，而这里的地图则址以东京为中心，半径约四士八公里的圆。

    如果大阪人看到的话，应该会暴怒吧。不过，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在这之外的……是什么样子呢?那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我也不感兴趣。

    因为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也没有的世界。

    2

    我绝对忘个了那一天。若要说为什么，冈为那天是妈妈叫我起床的。

    对我来说，陂闹钟叫醒已是习以为常。小时候妈妈还会在上班前跟我一起吃早餐，但她也绝不会来叫我起床．

    听到迟到的朋友说他们迟到是”因为今天妈妈没叫我起床”的时候，对一般母亲会叫小孩起床感到吃惊的我，已经是小学的高年级生了。

    “妈妈，妳为什么都不叫我起床呢?”

    我想这么问，但已经不是傻傻的年龄了，所以我从来都没问过。

    不过那一天不知为何。妈妈却叫醒我。

    “绫人，起床了。”

    因为吓了一跳，我整个人是惊跳起来的。真的。

    我慌慌张张穿着睡衣就下楼去，餐厅里的妈妈直盯着电视瞧。电视播放着类似各地早晨那样的无聊节目，不太像妈妈会看的节目。但妈妈却不在乎地凝视着电视屏幕，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没有出声，只得依旧穿着睡衣，呆呆地站在原地。

    然后，开始了。就连”虽然节目还在进行……”之类的预告也没有，画面使突然切换，映山巨大的陨石坑。

    虽然播报员拼命说明这是真实画面，有一个城镇消失了，伹我却不太了解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现在大阪的模样。”

    即使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解。

    我只想着……

    虽然是很无聊的事。吉本兴业那个搞笑团体怎么了?我只有想着这个。对我来说，世界末日就是从这么无聊的感想开始的。

    侵略大战，三年前的战争被如此称呼。

    那时候我读国中，以国中生的年纪理解着世界，思考着将来。

    那一天，．2012年11月29日。我的世界与将来都改变了。大概对

    全日本的人．不，是对全世界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这个世界被突然现身的侵略者毁灭掉了。

    就住会觉得”那群侵略者真的出现过吗?”的一瞬间里毁灭。意外简单的结束方式。美阈、欧洲、印度、中国跟其它国家，都在我去之前就消失无踪。

    只有东京，刚好被研究的安全障壁保护住了《进行研究的是妈妈上班的研究所》。虽然报纸上常常有什么费曼图、次元位相的相异障壁之类的说明报

    导．但不管读了几次，我部无法理解。总之，托这系统的福．东京得以残存下来，此外的世界毁灭了。

    8000000000条生命丧生了。

    啊，你正在数有多少个零吧!

    哎，我也会这样数。就算说八十亿也没办法了解。感觉就像八十亿个各有不同的人生，单单变成了”八十亿”这个数字．世界人口成了两千三百万。

    太简单了。

    最令我惊讶的是这个世界都毁灭了，自己的生活却没什么大变化。在约半个月的混乱里，学校当然停课，妈妈的研究所也关闭了，但状况缓缓恢复后，一切立刻重回原貌。

    真的跟原来一样。如果真要说有所改变。就是像《世界纪行》这样的节目没了，不能去外地。还有物价变高了。其它都没有变．学校照样行英语课《已经被消灭的语言》，接近大考的测验也变得比较严格。

    大人们再逞强，也要演出普通的生活。

    不过，我们都明白。

    将来是没意思的东西。

    世界是没意思的东西。

    而这份确信也在日常中埋没，不知何时，我成了无聊的高中生。

    从那之后过了满长一段时间。我虽然忘不掉那天的事，但也不太常想起。这大概也是心理学里说的自我防卫吧。人类会想办法不去想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可是，每次回想起时，我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妈妈会叫我起来?

    为什么会看那样的节目?

    为什么看着渐渐毁灭的世界，她会扭曲嘴角呢?

    像微笑般……

    像轻蔑般……

    3

    来到社团教室时，美好的咖啡香像往常一样飘敌着。

    “老师，今天用什么咖啡豆?”

    “猜猜看。”

    “吉力马札罗?”

    “神名，你就只知道吉力马札罗跟蓝山吗?这是哥伦比亚。不是代用豆，是真正的咖啡豆喔．”

    小熊这么说着，满是胡渣的睑笑了。

    说是社团教室，其实也就是美术教室，社员只有我一个。好冷清的社团。哎，也因为如此，才能像这样跟快退休的老师一起暍咖啡。我总是叫熊泽老师“小能”。

    我跟小熊沉默地暍了一会咖啡。

    “神名，你考虑过了吗?”

    “美术大学……的事吗?”

    “嗯。”

    前阵子，小熊问起我要不要去读美术大学。

    “你有试着跟妈妈商量过吗?”

    “我家的妈妈，感觉上不是能轻松谈这种事的人。”

    “是吗?她希望你读什么?医学系吗?”

    “感觉上是要我往数理系方向。”

    “……感觉。老师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小熊如此说道，还一边搔着头。

    “你自己怎么样，想读什么?”

    我一时之间语塞了。反正还只足高中生嘛……

    朋友们也是，既没有人会说：”我大学想读数学系!”也没有人说：”我想进医学系，帮助生病的小孩子!”

    我悠闲地过着高中生活，虽然也有人从现在就开始拼命，不过毕竟才高中二年级。就算讨厌，非得选择不可的时候也会到来，我不想现在就烦恼那些事。

    尽管我喜欢画图，但是我也不讨厌数理系。

    “如果还搞不清楚，就试着问画吧。要与自己对话，画图是最好的方法。烦恼的事情、正在考虑的事情，都会诚实地从笔触中流露出来．当画完成了，也意味着当时的自己完成了。在我年轻的时候呀……”

    小熊热切地说。

    我虽然不讨厌这个老师，不过他这个样子我就觉得烦。

    就是全共斗（注1）世代那同事?

    因为渡过了热情苦难的青春，便觉得那个世代很美丽。所以当我这方反应冷淡的时候，他就会奇怪地开始说教，热切地诉说自己的青春。

    事实上，那只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硬压在别人身卜而已。

    当然这种想法我不曾说出口，我装出什么也没想的表情。

    因为我不想破坏与小熊间的开系。

    之俊与小熊闲聊了一会无聊的话题，我连一张草圆也没画，就走出社团教室。

    经过音乐室门口时，可以听到钢琴声。是曾听过的曲子，不过我想不起曲各。是叫什么呢?

    我往里面偷偷一看，一个女生正在夕阳射入的窗边弹着钢琴。

    是美嶋。她看向这边，嫣然微笑。

    “是……的命运哟。”

    是她正在弹的乐曲名称。虽然想重问一次，她却已经提起其它话题

    “画的进展怎么样?”

    “还可以啦。虽然感觉还有得磨……”

    “题目决定了吗?”

    “还没。我啊，总是会先画完才定名．”

    “会继续画下去吧，不论发生什么事。”

    “美嶋，妳从今天早上起就怪怪的。我满十七岁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啊?”

    “这是特别的年纪哟。”

    “怎么个特别法?”

    “……”

    美嶋笑而不答。重要的年纪是指什么?

    夕阳在漆黑的钢琴上投下赤红之色，还有美嶋逆光的姿态。

    怎么。这个感觉……

    在哪里……

    夕阳映照下的音乐室。那首曲子。逆光的少女身影．她淡淡的微笑……

    “美嶋，是不是我们曾经像这样过?”

    “像这样？”

    “就是妳在音乐室里弹琴，而我进来偷看，然后……然后……是怎么啦?”

    “讨厌啦，神名。你把我跟别人搞错了吧。足谁?国中时代的回忆吗?”

    美嶋笑着追问。

    搞错?如果不是美嶋，那会是谁?我沉思了一会，却找不出答案。

    “真的不是妳……”

    抬起头时，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美嶋?咦?喂，美嶋。”

    空洞的音乐室里，只响起我的声音。

    什么嘛，趁我发呆的时候先回去了吗?真过分．

    4

    进家门时，门锁是开着的。我悄悄打开门。妈妈的鞋子就放在那里。

    真难得，明天会下雨吗?妈妈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脚才刚踏进屋里，饭菜的香味已扑鼻而来。

    “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在厨房里的妈妈回头朝我微微一笑。

    “快去洗手，别忘了漱门喔。”

    什么别忘了漱口，我又不是小学生．

    “今天好难得这么早回来。”

    “嗯，因为是你的生日嘛。”

    “……”

    骗人!妈妈不会因为儿子生日就早点回家的。去年也是，前年也是，都是我一个人重新热过饭菜，独自吃了小蛋糕。

    “研究告一段落了吗?”

    “嗯，是啊．”

    妈妈嗳味地笑了，又回去烹饪菜肴。为什么她突然有心情替儿子庆祝生日呢?

    哎，算了。这并不重要。

    那晚的晚餐呈现出许久不曾有的豪华，妈妈也难得地暍了红酒。

    “妈，既然是生日，也给我暍一口嘛!”

    “说得也是……”

    “好嘛！我已经十七岁了。”

    “只能一口哟!”

    她将酒杯轻轻推过来。我看着杯上残存的口红印，喝下带着涩味的赤红液体。

    这不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酒，交际时也曾暍过好几次。但是我不觉得酒有多好喝。不过今天的红酒比较好喝一点，很顺畅地入喉了。

    “绫人以后会变成酒国英雄吧!”

    妈妈笑着将酒杯自我手中夺虐。

    “再暍一口有什么关系。”

    “未成年的人还是吃蛋糕吧。”

    妈妈笑着。蛋糕上插了一支人蜡烛与七支小蜡烛。

    “奸几年没吃妈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了。”

    “是这样吗?对下起，因为研究很忙，没空陪你。”

    “为什么突然想庆祝?”

    哎呀呀，是醉了吗，我竟然开口问了出来。

    “就像你说的，我的研究告一段落了。而且十七岁很特别呀！”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

    跟美嶋一样暧昧而温柔的笑容，在妈妈脸上漾开来。

    “总之是重要的年纪呀，妈妈以前也是这样。你的这一年会成为非常特别的一年喔。”

    “是什么啊……美嶋也这样说。”

    “美嶋？．谁是美嶋?”

    妈妈好奇怪．是因为暍醉了才这样问吗?

    “啊，我从国中起的同学，就住在附近。妈妈不记得了吗?”

    说得也是．妈妈怎么会知道我的同学。

    “啊．光顾着说这些，蜡烛都要滴下来了。快点快点。”

    我慌慌张张地吹熄蜡烛。滴落的蜡油，在白色奶油上漫开蓝点。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呼一声叹出气来。扮演好儿子也是相当累的。身为高中男生，却得为一个蛋糕而欢喜大叫。

    不过，妈妈给我那种感觉，好像希望我会这么做。

    就像是母子二人的理想家庭吧。怎么说呢，就像是没办法想象出其它的家庭来，所以得让自己跟儿子在铸模般的环境保持最典型的互动，才能安心。

    妈妈不安吗?

    唉。真的要叹气了。

    我重振心情，走到画旁。

    这幅是我正在进行中的第十五号画作。虽然草稿才刚起步．我却很中意。少女站在崖边，海的另一端波浪起伏．对将来的不安、对成长的恐惧，就是像那样的东西．

    噢!自我陶醉。有没有艺术的感觉呀?

    像那种话都是后来附会的谎话，说真的只是不知怎地。就是想画罢了．

    “像这样的感觉会很有趣吧?”真的只是这样想。

    虽然不是小熊，但要说这画是与我目前的状态相符合也行。

    总之，我先在调色盘上挤出颜料，油画画具独特的气味渗入房内。

    接着握住画笔，我展开与自己的对话。自己的理想与所能表现出来的东西，拼命填满其间空隙的作业开始了。

    的确就像小熊所说的，画笔是诚实的。在烦躁的时候，就只能调出烦躁的色彩；平静的时候，就会转变为平静的颜色。真是不可思议。

    这也是我在作业中断，离开绘画的时候才知道的。热中于画图时，从不曾注意到。连自己正涂着什鏖样心情的颜色?自已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持续画着。

    我持续画着．

    书自己。

    画未来。

    画世界的模样。

    断章1紫东遥

    十五年不见的东京没有改变。

    涩谷的忠犬八公像前不变地聚满人潮，三面电浆屏幕也播放着我看过的广告。没有变化得太过火，令我感到晕眩。

    真的没有政变．人们脸上漠不关心的表情也是，连流行都是：在外界会很醒目的落伍服装，在东京却完全不显眼。

    我紧握着方向盘，茫然了一会，嘈杂的喇叭声自后面响起。

    绿灯亮起。慌张的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前进才好，不禁看向仪表板。该在那儿的东西不在，没有导航系统。

    我再次想起这里是不受外界干涉的世界、

    东京的人们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吗?曾是世界第一输入大国日本的首都。不

    受外界干涉却能成立。全无公害型的机械是何时实用化的．还有，只有两千三

    百万人口，却能进行着跟过去一样的经济活动。

    以及，这些全都足依靠喜拉尼布拉（HIRANIPRA）（注2）的存在一事。

    想着这些，我越过十五年来没有变化的街道，展开记忆之旅。

    我沿着山手线开车，山早稻田路沿西武线，朝石神井公园而去。

    目标的家如预料中有森严的警备．虽然不引人注目，但装让了无死角的监

    视器。尽管看不见警备人员，不过大概就在那边吧，在对面的住家里。为了发

    生情况可以当场应对，应该二十四小时有几个男人在那里吧!

    我就连他房里紧绷的空气都感觉得到。

    这里竟然已经戒备到这种程度。

    大概比东京的首相官邸还要森严．

    这样是不可能捕捉到目标的．

    真的不得下照计划进行吗?

    常我这么想着，仰望二楼时。窗帘的另一头有身影闪动。

    是目标。

    我紧紧握住方向盘。

    断章2艾尔菲·哈迪亚特

    我在座位上坐下。进行机体最后检查的白衬衫已拆下射出座位的红色安全

    别针。如此一来已是射出可能状态，随时都能在高兴的时候逃出去了。我穿好

    装备服，接上氧气与耐G力用管线。白衬衫确认装备后．轻轻敲了我的头盔。

    比山大拇指来。

    我也比了比大拇指。

    以这当信号，装甲舱罩盖了下来。

    舱内渐渐转暗。自些微隙缝泄入、细线一般的外界光线消失了，舱罩完全

    锁上时，我被计测器发出的缘光不快地映照着。

    我将目光宛如自动扫描系统般，由右到左、由上到下移动，确认计测器有

    无异常。一如平常的手续。

    武器控制系统待机。液冶装置的开关由关调至AWG9。航法模式开关进

    入NaV．接着确认显示在小挛屏幕上的回路遮断器是否有在定位，让航法

    计算机吸纳组件所吸收的作战数据．数据再确认。开启电浆防护罩后设定数值．

    确认过没有异常后。我在短短的一瞬间吐出气来，置身在阴暗无声的空间中。

    不经意地．讨厌的声音在耳巾复苏。

    “参川大君主（OVERLAD）作战的各位，我是TERRA司令功刀仁。突

    入东京木星后，来自这边的联络也将断绝。一切都交由突入部队自行判断。此

    外，在东京木星内可能会遭遇各种姆（MU）兵器，但不会超出模拟领域外。

    虽然我们得将各位送到不知会遭遇何种敌人的战场上。但人类的命运就掌握在

    各位的手上了……我不会说这种话，只盼各位的奋战。以上。”

    无聊的战前演讲。大致说来，我完全不清楚为什么TERRA会握有这次

    作战的主导权。出港前一起去喝酒的那个叫紫东的TERRA情报士官，倒是

    个很不错的家伙。

    我将无聊的感想赶到脑海一角，按下开关．

    抬头显示器降下后，至今无声的阴暗与明亮而吵杂的外界连结了。

    随着些微冲击，升降机上升了。

    海风吹抚过我的晨星二型表面，那阵风将晨星折叠起的翼展开来。

    宛如殴打背脊般的轰然巨响立即窜过。

    电浆弹射器将泰坦尼亚号发射出去了。

    我回转机体，就看见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甲板．

    红衬衫将搭载飞弹的安全别针拆掉，进入发射可能状态。

    缘衬衫钻进机体，确认推进器、附加机件与系锁。

    于是，晨星跨上电浆弹射器。

    令两艘空母合体。而巨大的电浆弹射器，则像是要贯穿合体中心点般设置

    在那。这是人类最大的弹射器系统。

    轨道弯曲地上升。前方有扩展开来的碧海、青空，以及东京木星。

    “TDD组件（TransdimensionalDriveunit)推进器着装。”

    甲板下的机械臂抓住巨大的TDD推进器，滑行过来。

    轻微的冲击感。

    晨星机体两侧都被装上推进器。

    着装确认。

    推进器的燃料管与冷却管被切断了．我往下看去，可以看见两侧红色推进

    器浑圆的表面．要射出如此庞大的机体，电浆弹射器是不可缺少的。如果少了

    这个电浆弹射器，要突入东京木星可说是不可能。

    “引擎启动。”

    我点燃引擎。

    随着启动声，引擎的噪音包覆全身。

    发舰总重量确认。

    弹射器速度确认。

    我看向发舰管制室，灯号是缘的。

    机体水平移动着．

    踩下油门吧，士兵!

    引擎轰轰响起，就像提早奔跑而按捺不住的马一样，巨大的机体全体嘎吱

    作响，发出吼声。弹射器巨大的电磁产生系统．也开始嗡嗡作响。

    我轻轻将操纵捍前后左右转动。

    “father、sun、holly、ghost”

    因为读士官学校时的教官是美国人，直到现在我都以美国风的方式来进行

    检查。那些单字没有意义，只是单纯的习惯。

    “操离翼面正常。”

    在外面观察的黄衬衫确认。

    这样随时都能飞出去了．

    接着，我为了预备弹射器加速，而将机体头部稍楷往前倾斜．

    绿色的在线下摆荡。

    仅仅数秒闾就要加速到时速两百四十公单。

    这是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加速。

    是地狱般的数秒。

    不论经历几次都会紧张的一瞬间。

    冲啊!

    电浆发射了。

    我的头被压倒在头垫上。

    电浆特有的骚动感窜过肌肤，但没时间注意那么多了。

    现在我正处于名为加速的浊流中。

    甲板上的一切化为带状，往后方飞去。

    匡——

    彷佛能听到那样的声音般，视野鲜明地改变了。

    浊流消失，青空扩展开来。

    我稍稍动了动操纵杆，自电浆中脱离．

    现在要用晨星自己的力量飞行了。

    我将机体上升，朝会合点飞去．其它部队机也陆续上升飞来。

    “高手部队队长给各机，有无异常?”

    我朝向虚空问道。

    “没有异常。”

    得到异口同声的回答。

    “偷儿”·乔，今天也带了兔子脚吗?”

    “当然啦。”

    带美国腔的开朗声音说。

    部队全员都因而紧绷起来。

    大家是想起要对姆民族予以反击的事吧!因为全员都知道，乔的幸运护身

    符，原本属于他死于姆大战中的妹妹。

    其它伙伴们也有类似的回忆。

    “碰碰”·布里森、“波奇”·王、“波波”·穆罕默德……

    大家都是为了今天，拼了命反复进行模拟与训练飞行的伙伴。

    “照预定维持在高度一万五千，速度八百五十公里。TDD组件将于十秒

    后启动。”

    “了解．”

    紧握操纵杆，我瞪着现在占据视线的东京木星。

    东京木星。

    封入人类叹怨的不祥木星。

    现在我们就要突入那里了，而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一切不明。

    即使如此也要前往。因为。我们是上兵。

    5

    我回过神时已经是早上了。

    因为隔天是星期日，所以昨晚画到很晚，可是今天有模拟考呢。

    昨天朝比奈才打过电话来确认，这样不就迟到了吗?不、不只如此，我的

    教科书连一页也没为模拟考翻过啊!

    我慌慌张张下楼到厨房，那里已有早餐与写着”模拟考加油”的字条。

    是啊是啊，谢谢啦!星期日也去上班真是辛苦啦！

    我用面包夹起色拉，塞到嘴里就冲出去。可是却因为喉咙被堵住而迟了三

    秒．即使只晚了三秒，也是晚了。

    到达车站时，开车铃声响起。我连忙一步踏上两阶飞奔着

    虽然追过慢吞吞的中年大叔．来到了车站月台，没想到电门就在眼前关上

    了。在车窗的另一头，一睑生气的朝比奈与笑阒”笨蛋、傻瓜、迷糊”的阿守

    并列着。

    啊，车快开走了。

    如果错过那班，我就几乎要迟到了。人生真是不能随心所欲啊！

    没办法。我在月台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参考书。我知道是临时抱佛脚啦．

    不过总比不看好吧。搞不好碰巧就出了一样的题目。

    这时，黄色映入视线一角．

    咦?

    对面月台上有人影。

    是美嶋!她穿着黄色的衣服。

    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几乎就在同时，对面的电车开进月台。我在车窗另一头搜寻着黄色的衣

    服，却找不到类似的身影。当电车开走后，月台上已经没有美嶋的踪迹了。

    那个人……是美嶋吧?她在笑，不可思议的笑法。

    就像看透了一切，连未来的命运也看透了……

    算了。我轻轻摇摇头，继续看参考书，将不懂的公式一一塞入脑袋里．

    我搭乘总算到站的普通电车到高田马场，再换搭往池袋、新丸的内线。

    我不是那么喜欢地铁。车窗外没有颜色，只有沾了煤灰似的黑色水泥墙一

    直延伸下去。覆有黑色塑料膜的铁管还是电线飞撩而过。稍稍往上些，稍稍往

    下些，就只有这样的变化．

    好无聊。不过，我却连看这些单调风景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有那种空闲的

    话，非得拿来多记一个英文单字也好，非得记住连交谈对象部没有的语言不

    可。

    好空虚。跟大考一样的空虚。

    “escape”这单字映入眼里时，紧急煞车的声音刺进耳中，站着的我差点

    向前摔倒。一瞬间。车里的电源全部熄灭，惨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好痛，好痛。”

    “怎么同事?”

    “不好意思，这里有女生受伤了。”

    “谁来说明一下啊。”

    不满之声纷纷涌出。

    当车内电源终于恢复时。广播同时告知了大家难以想象的事情。

    “侵略者展开攻击了．”

    还记得侵略大战的我们背脊一阵发寒．

    “本电车将停靠在最近一站。各位乘客请依照月台站员的指示，到地下防

    空洞避难．这不是演习。”

    最后一句话，苦涩而沉重地压在乘客身上。

    就像现在如果有人发出惨叫的话，过饱和溶液就会在一瞬间结晶，化成小

    小的碎块一样，车内立即陷入震惊状态中。

    不到一分钟，电车就抵达车站。抵达时远处发出爆炸的震动。这果然不是

    演习，真的开始了。

    侵略者来了!

    “请不要推挤，请冷静下来接受站员的指导。”

    拿着扩音器的站员虽然这么喊着，但似乎没有人听他的。乘客争先恐后地

    朝防空洞爬上阶梯。第二击，抄起了正爬着楼梯的人们的脚。

    好近。

    风吹过前方的隧道，直击停止的列车前头

    难道是直接命中地下铁?

    朝比奈!阿守!

    我抓住最近的站员。

    “刚刚那是直接命中吗?”

    “谁知道啊，”

    连站员也是脸色苍白。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现实。我的脚步自然地与

    大家的反方向前进，朝万世桥的方向走去。

    “喂!那边很危险!”

    谁管你!如果有人可以告诉我朝比奈跟阿守怎么了，我就停下脚步啊！

    走上阶梯，飞越过收票口，找朝A5出口奔去。

    来到明亮的户外时，轰轰声自头顶飞掠而过。是我不曾见过。涂着恐怖色

    彩的战斗机。

    敌人真的来了！

    断章3紫东遥

    作战如预定般开始时，正值该捕捉目标的时候，我却不在他的附近。当高

    手部队等人开始进攻时，所有车辆都被指示进入地下引导道路中。

    似乎是为了战斗车辆，而排除地面上所有的车子。没闲工夫去想象这样的

    系统，联合国是不是也该效仿这种无聊事了。

    我得立刻接近目标才行。根据昨天窃听成功的电话内容，今天目标将会前

    往御茶水，参加补习班的模拟考。依据他在电话中与对方的约定，目标应该是

    搭乘八点二十五分由池袋开出的新丸内线。

    我与前往地下防空洞避难的东京人逆向，不引人注目地朝地上出口前去。

    履带像是要动摇脚边的地面般，通过身旁。

    是三式自走高射炮。

    哒哒哒哒哒!

    不仅是刺耳，更像直接猛击进脑髓的发射声响起。

    闪光弹追踪着上空的泰坦尼亚号。

    泰坦尼亚号轻轻避开，发射了空对地飞弹。

    三式自走炮连续发射高射跑，弯入大楼转角．

    空对地飞弹复杂地变更轨道后，追向自走炮。

    接着，爆炸。

    火焰与烟由转内喷出路面，在周遭蔓延开来。

    糟糕!

    那里是新丸内线的方向。

    如果对目标搭乘的火车造成影响……

    我狂奔着。边奔跑着，边恨起这无线通讯被完全封锁的任务。

    如果能跟高手部队通信，就能传达本次作战的目的，目标的安全比任何事

    都来得优先的消息了。

    别抱怨。对捕捉不到目标，无力的自己感到悔恨吧，遥。

    我斥责着像要发出尖叫声的心脏，继续飞奔。

    三式自走炮被破坏得不留痕迹。

    大概是搭载的弹药遭到诱爆吧!

    附近的大楼墙面上，被打出无数个拳头大的坑洞。

    地面上则有几乎要贯穿地下的大洞，我毫不扮豫地飞跃进洞中。

    一如预料，连新丸内线的线路也遭到破坏了。

    而且，八点二十五分从池袋开出的列车就在那里。

    被压扁的车体。

    就像小孩子硬是塞入箱里的玩具般，列车有些地方碰着车顶，有些地方碰

    着侧壁，被折成好几段。

    我的脚像要发抖。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怎么会……

    不，不会这样的。我斥责着自己，奔向列车旁。

    我进入从头算起的第三节车厢，四处都有人倒着，发出呻吟声。或许以为

    我是救难人员，求救声纷纷朝我而来。要把心封存起来，将受苦人们的声音赶

    出去好难。可是，现在的我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这个时候……

    有个少女倒在那里。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我不禁停下脚步。

    是在哪里……

    少女张开眼睛。

    那眼眸……记忆终于苏醒了。

    “朝比奈……”

    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女一瞬间浮现困惑的表情。

    糟了!

    虽然后悔自己无意间喊出她的名字，但现在已经没办法收回说过的话了．

    太愚蠢了，听到昨天窃听电话时的声音就该想起来的。

    “神名他……在哪里?”

    连我自己也知道声音在颤抖。

    依旧茫然的少女摇摇头。

    “没有搭上这辆电车吗?”

    少女点头。只要确认这点就够了．我冲出电车．回头一看，少女抱住身旁

    的少年，看着我的背影。

    我狂奔着。

    为了自十五年前的记忆逃离。

    被东京与我之间流逝的时间差所压倒。

    6

    爆炸。

    呜哇！

    好像已经变成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事到如今，我诅咒着自己的愚蠢。

    早知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不要到地面上，直接去地下防空洞避难比较好。

    虽然一度想折回，但每个地方都降下了厚重的装甲铁门，没办法进去。

    我一个人被卷入了战场。即使如此……

    爆炸声。

    居然那么惨……

    闪光。

    暴风。

    都没有人告诉我啊!

    冲击波轰然响起。

    上空飞行的F2改战机被破坏了。

    机体化为火焰，朝某处坠落。

    还有，那可怕的战斗机。

    明天教室里同学们谈的一定都是这个话题吧．但前提是，如果能活着回去

    的话。

    回到东京的某处。

    回到我的世界的某处。

    可恶!

    如果我能搭乘三式自走炮，一定会把那种战斗机一架架打下来的！

    可是，我没有什么自走高射炮。即使有，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四处奔

    逃．因为我只是个前天才刚满十七岁的小鬼。

    我好不甘心！

    要从紧咬住的嘴唇渗出血来那般的不甘心。

    被那份不甘心驱策着，我持续没头没脑地往前奔跑。

    此时，眼前出现一辆漆黑的车子．

    找停下脚步，那辆车也紧急煞车。

    所有的车门一起开启，几个身着黑衣，戴黑色太阳眼镜的男人出现了。

    什么啊，这些家伙．那身与战场不相配的服装。但是，他们全身飘散出来

    的气息却正属于战场本身。

    “你是神名绫人吧……”

    低沉的声音问。

    “是。那文怎样?”

    我不禁说出口。明明实际上是想吶喊：”救救我！”的。

    “跟我们走。”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不能丢下朋友不管。”

    “我们已经确认过你朋友的安全了。”

    “真霸道，应该先报上姓名吧!”

    “没错……”

    男人点头，从怀中取出自动**。

    “没那么多时间了。”

    喀烁——

    他解开安全装置。

    他们是认真的，我只是个十七岁的小鬼。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我僵立在那时，一个身影飞了进来。

    身影一闪！

    那人以手刀打掉了男人手中的自动**。

    虽然旁边的男人立刻拔出枪来，伹那人速度更快，将他的枪踢飞。

    然后又以手肘撞向背后另一个黑衣男的脸，撂倒他。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

    很快地，一个女人伫立在这群呻吟的男人中间。

    好漂亮！她留着短发，一对耳环晃荡着。不过，她也戴了太阳眼镜。

    现在正流行太阳眼镜吗?

    “呜呜……”

    吃了肘击的男人摸着脸站起来，液体自他的指缝闲流出。

    血？不会吧!因为液体是蓝色的，哪有蓝色的血啊!

    男人咆哮般地呐喊着，挥起拳头。

    那个女人会被打倒的。

    可是，我动不了。那个男人怎么看也是防卫军体型，像运动社团里那种头

    脑不好，伹腕力很强的人。我对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感到很丢脸。

    正当我这么想时，女人已经如流水般行动了。

    她倏地进入男人伸臂可及时范围内侧，以掌击向男人腹部。

    男人被打得飞出几公尺之远。虽然不太懂，不过她使用的就是中国武术

    吗?搞个好是。

    她看向我这边，突然笑了起来。

    而我……

    “危险!”

    光要说出这句话，就已是竭尽全力。

    但话却白说了，其中一个黑衣男倒剪住她的双臂，另一个则握紧拳头。两

    个男人对付一个女人吗?

    就连我的脚也动了起来，虽然只动了一点点。真是丢脸。

    男人的拳头在她的脸上爆开来。

    喀！

    打中骨头的声音，连我都听得到。她的头被反动力甩出，转回来的睑上，

    红色的血自唇角滴下。

    看不下去了。我把装满参考书的书包朝正要挥出第二拳的男人头颅砸下。

    碰！

    连手都要麻痹的冲击感。男人的身体摔然沉下。

    哇!

    即使是反射性的，我干掉他啦。

    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揍人呢!

    糟糕，怎么办?

    正当我茫然之际，她踢向反剪自己双臂男人的胯下，男人气绝倒地。

    确定那群男人节无法反击后，她总算解除了全身放出类似斗气的东西。接

    着她走向我，脱下太阳眼镜后，嫣然一笑。

    “谢谢。”

    好悦耳的声音。她的身高比我还高一点吧?突然涌起这不合时宜的想法，

    令我感到脸颊发热。

    “你是神名绫人吧?”

    “嗯。”

    “跟我来。”

    又来了．

    “等一下，我并不知道妳是谁。”

    我没有多想就说出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让她露出深深受伤的表情。同时。

    也令她净现出只能说是有所觉悟的神情来。

    紧接着。

    “别这么说，就当是陪我吧!”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男人们掉落的自动**．

    “直到东京木星的外面为止。”

    糟糕!这个人是侵略者。

    那，这些男人呢?那些流着蓝色血液的人是谁?与流着红色血液的她，哪

    一边才是侵略者?而且……感觉上她不是个坏人。

    “你不想知道吗?蓝血的秘密，东京真实的面貌……”

    “如果跟我一起来．我就告诉你真相。全部的真相。”

    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的，不知是因为那些话，还是自动**的缘故

    又或者说，是因为在她的眼瞳深处，那像是哀伤，又像是怀念的色彩吧!

    第二章神人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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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1．三轮忍

    “绫人大人似乎与侵略者接触，遭到绑架．”

    我急迫的声音，使看善战况屏幕的九鬼司令因此回过头。

    “什么!妳是说没有人保护绫人大人吗?”

    “我方的工作人员虽然接触到了，但随后就遭到侵略者袭击。”

    “攻击战机的入侵是为了他们夺取绫人大人所作的声东击西吗?……真是

    失态。”

    九鬼唾弃般地说着。为什么我非得被说是失态呢，作战统辖者明明是他

    自己。他会做的明明只有斥责部下，还有服从判断而已。

    “请问该如何处置?”

    看吧!这不是马上就在请求指示了吗?

    回应九鬼的声音，中央作战指令室的椅子微微动了动。

    “绫人的事就先放着下管吧！”

    冷冷的声音说道。

    “这样好吗?”

    我不禁确认，却换来冰冷、令人动弹不得的目光。那是这个世上最恐怖

    的目光。我说不出话来。除了将视线垂向控制台外，什么也做不了。

    麻弥大人是个可怕的人。

    仅有过一次，几年前绫人大人曾经打电话到这里来。那时候，麻弥大人

    温柔地责备了绫人大人。不过，我看到了，那时麻弥大人的表情，是舆语气

    完全相反的冰冷。能从那么冰冷的嘴角说出那么温柔的声音来的，我知道只

    有麻弥大人办得到。

    或许，她是打算对绫人大人见死不救……

    “和那种事相比，现在是以首都圈的防卫为优先。让佛提希魔（Fortissimo)出击。

    “了解。进行佛提希魔出击准备。”

    交代工作给我。反而让我安下心。姆人大人舆这个世界重合，静静地自

    “奏者”的祭坛浮起。那是与佛提希魔同调的姆人大人。

    他有一身雪白的皮肤。可以看见他戴着样式相仿的面具，浮在空中的模

    样。

    “同调率百分之八十七。安定中。”

    麻弥大人朝姆人大人点点头。

    “出击．”

    “佛提希魔出击。”

    佛提希魔歌唱了。

    断章2艾尔菲·哈迤亚特

    我陆续击破F2改战机，就水准而而言，这是十年以上的战斗机了．

    我方是不可能被打败的。

    “队长！”

    急切的声音自耳机中传来。

    “有新敌人。这是……”

    中断声令耳朵疼痛，接着是代表通信断绝的杂音。

    “偷儿”·乔的机体身影自三次元显示器中消失了．

    我急着在操控台上操作。

    有了。

    我拉近镜头。

    那里有着不曾见过的兵器。那个就像小孩子做出来的笨拙黏土玩偶，又

    像艺术家前卫艺术品的人型兵器，毫无支撑地浮在空中。三次元显示器上的

    “D1”显示开始闪烁。

    是多雷姆（dolem）。

    在姆大战中令人类置身地狱业火的兵器，此刻就在眼前．

    “高手离队队长机给各机．是D1．305、306，发射普罗斯帕罗飞

    弹。”．

    “了解，飞弹发射。”

    显示器上的僚机将飞弹朝D1发射．

    我以目视确认飞弹被吸入D1中。

    接着，爆炸。

    但，D1却像一点事也没有般飘浮着。

    “3O3、3O4，发射对多雷姆用‘黏土刀’飞弹”

    “子解。飞弹发射。”

    D1头部的口，几乎在对多雷姆发射飞弹的同时打开了。

    强烈的声音响彻脑髓。我连忙开启Dl咏叹调遮蔽罩，伹那个声音还是

    令我的手颤抖。

    最接近多雷姆核心的飞弹爆炸袭向D1。

    巨大的火球在空中散开。

    然而，显示器上却显现出火球里毫发无伤的D1。

    以及D1咏叹调遮蔽罩正在收缩的情况。

    我反射性地拉起操纵杆。

    血流伴随惊人的G力同时向下，我感觉到耐G力服的手臂与脚部被勒紧。

    机体因G力嘎吱作响。

    抬头显示器也震颤着，令显示与景象震动。

    在那震动中，两个敌我方识别信号静静消失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1

    我看到红紫色的奇怪兵器出现了．

    那一定是传闻中的首都圈防卫兵器吧?

    我正在被塞进黑衣男人们开来的漆黑轿车里，不知要被带到哪去的路上。

    虽然侵略者战斗机的飞弹爆炸了，伹那个红紫色的家伙却露出无所谓的

    模样。

    真厉害。

    “咦！什么！”

    美女小姐（因为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在发出声音后，突然急转方向

    盘，首都圈防卫兵器的英姿被大楼的阴影遮蔽了．

    强烈的横G力让我的身体倒向她那边．

    肌肤舆肌肤相触。连心跳的时间都没有，紧急煞车让我快往前摔倒了。

    “不小心咬到舌头怎么办?”

    我这番抗议都还没说完。

    “马上捂住耳朵!”

    就听见美女小姐急切说道。

    “张开嘴大叫！不然鼓膜会破掉。”

    正当我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而照她所说的塞住耳朵大叫时，冲击波立刻

    朝我们袭来。虽然知道这个名词，不过这是我生下第一次体验到所谓的冲击

    波。

    墙。

    感觉就像有面看不见的透明墙壁向我们撞来。

    紧接着车窗玻璃破了，大楼墙面玻璃的碎片就像大雨般倾盆而下。

    啊啊啊啊——!

    哐、哐、哐——

    大片的玻璃碎片宛如刀刀般打凹轿车顶，尖锐的先端剠了进来。其中一

    片碎片落在我的两脚之间，大块大块地刺在坐垫上。

    因为太过恐布，我好一会儿发不出声音。除了嗡嗡的耳鸣声，什么声音

    都听不见。

    地面突然猛摇了一下。

    接着，我吐了。

    将一切都吐了出来。

    吐出恐惧。

    搅动内脏的冲击波。

    与这不合常理的事态。

    到底过了多久。回过神时，有只温柔的手在替我擦拭嘴角。

    是美女小姐。

    我的呕吐物连她的衣服都沾染上了，她却不在意地照顾着我。

    “谢谢。”

    虽然是打算这么说，我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是耳鸣。尽管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道谢，她仍微笑着将手帕递给

    我。接着，美女小姐用手肘将前车窗残留的玻璃打碎扫掉，发动引擎。

    她要带我到某处的念头还是没变。这代表她虽然温柔，却尽忠职守吗?

    耳朵总算又恢复听力，是在接近六本木的时候。

    “那是『黏上刀”哟!”

    “啊?”

    “刚刚的爆炸，是对多雷姆用飞弹的爆炸。虽然不能从这边通信，不过窃

    听程度倒还做得到．”

    这么说着，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眼镜。

    看来那副眼镜是兼作抬头显示器与通占机。

    “妳要带我到哪里去?”

    “国土防卫厅。”

    这么说来，她不是侵略者啰!那些蓝血人才是侵略者。

    “真可惜。”

    美女小姐仿佛看透我的心一般说着。

    “就你的角度来看，我是侵略者哟，”

    证据是这个。她刚这么说，就将自动**枪口指向我。

    “可是，国土防卫厅是……”

    “那里有必要的东西。日本人真认真，会好好按照程序，把捕获的东西运

    到国土防卫厅研究。多亏这样，就不用特地回到土浦去了。”

    之所以会在语尾加重语气，是因为她使劲回转方向盘的缘故。

    轮胎嘎吱作响，轿车在六本木十字路口转弯了．

    国土防卫厅前有战车组成路障，但她却没有减缓车速的意思．

    “哇！会撞上的。”

    我发出惨叫。

    战车以惊人的速度越变越大。

    当近到连装甲上的凹陷都能看清楚时，我已经有所觉悟．

    就在此时。战车紧急后退。腾出了一点空隙，轿车就由那个空隙钻过。

    车门两侧的玻璃撞上战车的挡泥板，被打飞出去，凶恶的炮口自眼前飘远。

    我不禁回过头。

    士兵们举起突击步枪，那枪看来一击就能打穿轿车的铁板。

    可是，却没有射出子弹。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

    美女小姐再次看穿我的心。

    “为什么?”

    “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喔!”

    “我只不过是个……”

    ……高中生而已！刚开口的话不得不吞了回去。

    她再度急转方向盘使轮胎发出惨叫，轿车撞穿栅栏，抵达另一头类似直

    升机起降处的地方。

    “下车。”

    美女小姐解下安全带后说道。

    “我才不要。”

    搞不好这是最后的机会。周遭被拿着突击步枪的士兵包围住了，而她只

    有一个人。

    我稍微强硬了些。

    “没错吧，难道不能稍微说明一下吗?”

    “这就是说明。”

    她用力将自动**抵上我的腹部。

    好痛。

    “听好了，对我来说，如果要把你交给敌人，那杀了你也无所谓．不，我

    得到的命令是如果那样就”杀了你”．”

    这么说着的她，眼神是认真的。

    “我不想这么做，所以，听我的话吧！”

    枪口比了下车的动作。看来只有下车一途了。

    “举起双手，表示你是无力的。”

    我照她所说的举起手。虽然常在电视与电影中看到，不过这是个颇为屈

    辱的动作。真的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她将枪口抵在我的背后．催促着。

    随着这边的动作。数十个突击步枪枪口也跟着动了．

    然而，没有任何士兵开枪。

    他们只是以闪烁的眼神盯着我们。

    为什么?

    就像她说的那样，我是特别的吗?

    不会吧……

    她走向库房的内部。那里有架我不曾看过的垂直起降型飞机。

    “这是……？”

    “好了，快搭上去。”

    我跟她同时登上梯子。

    为了不受步枪狙击，她尽可能地将身体靠近我．

    我突然闻到很舒服的香味。

    咦?

    这香味曾在哪里……

    枪口抵上正在翻搅记忆的我的腹部。

    好啦好啦!

    没办法，我坐上后方座位。

    “出发啰．”

    坐在前方的她这么说，启动了引擎。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

    那时候我为什么没有从梯子上跳下来呢?

    我想着……

    如果我跳下来，她就会被突击步枪打成蜂窝了。然后我会得救，再度成

    为普通的高中生。

    为什么?

    ……大概是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吧!

    她被杀害的模样……

    2

    飞机垂直往上升。东京在眼下逐渐变小。

    这般眺望着，我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我正以肉眼瞰着东京．侵略大战之后，能飞到东京上空的人有

    所限制，大概只有防街军的飞行员，以及拍摄新闻昼面的直升机飞行员。

    这个世界并没有非得要飞机才到得了的地方．

    经常在电视画面上看到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用肉眼看却觉得很奇

    妙．同时，也有自己真的落入侵略者手中的真实感。

    “要加速啰!”

    美女小姐讲完话的同时，飞机加速了．

    头被压布头垫上，一瞬间，我几乎要咬到舌头。我越发感到军用机对使

    用者的不友善了．声音既吵，加速也毫不留情。

    为什么这时我只会浮现这种悠闲的感想，真是丢脸。

    不过跟她在一起，我没有要被带往敌方根据地吋感受。感觉上就像要去

    秘密约会一般。

    “全系统中断，切换为TDD系统。”

    我知道引擎正全力运转着。然而，并没有加速。

    大概是引擎完全出力在那叫作TDD的系统上了吧！

    证据就是能听到刚刚都没有的奇妙声响。

    宛如金属陀螺在回转般，尖锐的声响。接着在舱罩的彼端，不可思议的

    光开始飞舞。那层光大概包覆着整个机体吧!

    看来她是真的打算穿越安全障壁．

    都已经事到如今了，我的脚还是抽起筋来。

    然而……

    引擎的回转声停止了。尖锐的声响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

    然的寂静．

    “系统当机了！”

    系统当机……

    那……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机体便倾斜，开始急速下降。

    地面在眼前扩展开来。

    现在，我正朝向那里坠下。

    然而，机体却没受冲击地恢复水平。

    不可思议的感觉。既没柯G力。也没有任何东西。

    “你好吵!”

    被她一骂，我突然注意到自己在惨叫。

    我好像是不自觉地大叫出来了．

    “怎么了？”

    “别问我怎么了。引击完全停止，全系统当机了。”

    “可是，那……”

    “即使这样也没掉下去!不只这样，还被吸往那边去了。”

    她指向东京湾基地．对抗侵略者的城寨。东京湾基地。

    飞机正无动力地被拉进那里。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可是，这是事实。东京湾基地不是正在迫近吗?

    不，不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伹就是不对。拉我们过去的不是东京湾基地。

    不是那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以这样断言，不过我确信着。

    呼唤着我的．不是那里……

    断章3紫东遥

    在依旧完全无法操纵的情况下，我们被拉往东京湾基地去。

    我已有所觉悟。姆民族一定会将我洗脑，然后套出所有情报吧!与其这

    样，不如将绫人……

    我凝视着掌中自动**的安全装置，后面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

    回头一看，绫人正与装备服格斗着。

    “你在做什么?”

    “不去不行．在呼唤我……”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危险。

    “怎么了?振作点!”

    当我这么说时，机首下倾，海面在眼前展开。我反射性地摆出防备冲击

    的姿势。垂直起降型飞机艾利亚尔号陡然突入海面．

    惊人的冲击力。

    ……本该有的。

    但却只产生些微的冲击，我们又再度在青空中飞行。

    青空？为什么?为何在东京湾之下会有这一片青空?

    “不去不行。”

    说话的是绫人。我尽可能扭转身体，回头看向后方座位。

    “振作点！”

    “呼唤我的是妳?”

    没有焦点的眼神看向我。他看的并不是我，而是越过我的什么。

    此时爆炸螺径发挥作用了。舱罩被吹飞，强劲的风吹了进来。

    绫人脱下装备服，朝机外投身而下。

    我猛然伸出手。

    但，我抓到的只有虚空。

    绫人的手正我的指尖擦过。

    渐渐远离。

    不要。

    不要。

    不要！

    伴随我的叫声，艾利亚尔号急速坠下。

    3

    碰触脸颊的岩行那冷而粗糙的感触，令我醒了过来。环顾四周，我哑口

    无言．

    这是哪里?

    除了奇妙之外，不知该说什么的地方。无边无际扩展开来的碧海、青

    空、白云。

    以此为背景，宛如罗马竞技场的圆柱群耸立着。是遭到时间的侵蚀吗?

    圆柱群处处都崩裂、剥落了。一部份缺了上段，一部份缺了基底．尽管这

    样，却没有一根柱子倒下。

    简直就像不曾受到侵蚀一般，就连失去了基底的圆柱也耸立着。

    处处残缺，如鸟笼般的圆柱群。在那中央有只卵。

    形状上看来像是卵的东西。卵的表面刻着我不曾看过的文字。不过，那

    东西被水包覆着．不是单纯的水，而是更透明、黏稠的液体。

    就像从脚边的海中盛起的液体完全将卵包覆住。

    这里是？

    “绫人。”

    我仰望一看，美嶋在那里。她穿着我在月台上看到的黄色衣服。

    “美嶋……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微笑着对我伸出手。

    “欢迎你，绫人。”

    我也伸出手。两人的手重叠了。

    美嶋温暖的体温，自掌心传来．

    接着……

    断章4紫东遥

    我总算让飞机恢复水平，着水成功。即使这样，冲击力选是像撞上水泥

    墙一样，如果没有装备服，我大概会被抛往前方吧!

    正想着机体好不容易停下时，却又开始往下沉了。

    刚刚确保了安全的装备服，一瞬间成了拘束。我用拳头敲向装备服以四

    点支撑的钮扣，解开了锁。

    当我踩在机体上时，水面已经即将迫近了。

    我选定目标，飞跃上附近的岩石平台。

    千钧一发。

    回望时，艾利亚尔号除了一部份尾翼外，已完全没入水中。

    可是，我并不在意．

    我茫然地仰望着。

    仰望着卵。世音的卵。

    因为它太庞大，上部呈平板状而无法看清楚，我连它是不是真的是卵形

    都不确定。羊水般的液体源源不绝地覆盖表面．那液体如瀑布般流着，看来

    似乎有什么物理原理，但已完全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

    还有，宛如包围住卵的神殿残骸。

    这座世音神殿已经是遗迹，不过是被时间的利牙侵蚀后的悲哀残骸。

    但是，这里有世音的卵。我们虽有完好的神殿，却没有卵。

    在接近世音的卵那边，能看见人影。

    是绫人。

    “绫人！”

    我大喊，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虽然我想设法到他的身边去，但我飞跃上的岩石平台就像小离岛般，看

    来怎么也没办法靠近他。

    “绫人!”

    即使明知徒劳，我还是再试着喊了一遍。

    他有了反应！

    不，不对。他是朝着虚空伸出手。

    朝向什么伸去呢?他朝不知名的什么伸出的手，使劲抓住了虚中。

    就在此时，我的脚边摇动起来。

    羊水之海像要打出泡沫般掀起浪花。

    我一边尽可能地往高处避难，一边、继续呼喊着绫人的名字。

    于是，我看到了。世音的卵裂了。卵的上部裂开，冒出白色的金属手

    臂。

    “翼神世音……”

    卵裂开来的碎片宛如巨大的壁面般，陆续落入羊水之海中溅起水柱。

    山古代传下的巨人正在现身．

    回应了绫人的呼唤，由卵中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随着手臂，头部也出现了。世音的脸上被羽毛般的物体覆盖住。

    翼神世音知道，知道绫人在哪里，知道该做些什么。

    一举身躯依旧陷在裂开的卵中，翼神世音朝绫人伸出手。

    接着，绫人的身体倏地消失了。

    “绫人!”

    彷佛响应我的呼唤般，翼神世音站起身来。

    接着，咆哮。

    巨人发出诞生的啼声。

    4

    我坐在不曾见过的座椅上。

    没有昏过去的记忆。我想着要握美嶋的手，接着就坐在这里了．

    水面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在那之中，操纵席宛如剠在水中的羽箭般突起。

    操纵席?虽然刚刚是在不知不觉中说出来，但为什么我会知道那种事。

    为什么?

    这时，我听到了怀念的声音。

    “绫人！”

    刚才是妈妈的声音?是反应我的意识吗?像是屏幕般的东西出现，映出

    外面的模样。妈妈站在一块岩石上。

    “妈妈……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绫人，你是属于我的东西?”

    “居然受到区区的伊修特利（Ixtli）的教唆，你应该还没有资格坐在那里的。”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妈妈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妈妈。”

    当我这么说着，将身体往前倾时，这间莫名其妙的房间也跟着移动了。

    妈妈的脸像在上升般接近着，其实是我所乘坐的东西在接近她。

    妈妈的脸因恐惧而扭曲，那是对自己即将被杀害的恐惧。

    “佛提希魔!”

    妈妈仰望着，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反射性地抬头看去。

    像追踪着头部动作般，六角形的小昼而也在虚空中闪现。

    接着，固定在空中的画面映出外界模样．

    破坏青空，那个红紫色的人形兵器降临了，

    那张白色的脸在笑着。

    不，是在歌唱着。

    那是邪恶的歌。

    歪曲的歌。

    我反射性地动了右手。

    于是，白色的金属手臂宛如我的手延长般，破坏了红紫色人形兵器的脸

    孔。

    这是……

    也就是说，我正搭乘着像机械人一样的东西吗?

    断章5紫东遥

    翼神世音一击粉碎了下降中的多雷姆的头离，多雷姆巨大的躯体缓缓落

    入羊水之海中。接着，黏稠的羊水如海啸般扬起大浪。

    危险！可延无处可逃。

    此时，翼神世音的手温柔地抓住我。海啸立刻袭上我刚才所站的岩石平

    台，一切都被淹没在掀起的白色泡沬下。

    得救了．当我吐气喘息时，在圆柱的阴影处看见了人影。

    是个女人，那是……

    5

    我成功地救起美女小姐。为什么要救她．我也不知道。

    “喂，听得见吗?”

    我试蓍呼唤，伹没有回答。看来是听不见。没有能呼唤的方法吗?我试

    着环顾四周，但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

    美女小姐正看着不同的方向。我追向她的视线前方，倒吞口气。妈妈就

    在那里。

    她的脸颊受伤了，大概是刚刚被红紫色家伙的碎片伤到了吧。

    然而……流出来的血却不是红色的。

    是蓝色的……

    疑问化为暴风，在我脑中吹袭。

    为什么血是蓝色的?

    我的血是红色的。

    这是假的吗?

    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吗?

    为什么要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像侵略大战开始时一样!

    说点什么啊，妈妈!

    妈妈将枪口朝向我。

    不对!

    不是我。

    妈妈的枪口指向的是……

    我转过头，看到站在巨大肩膀上的美嶋。

    美嶋看向我，微笑着。

    奇妙的四角开系．

    美女小姐注视着妈妈，妈妈注视着美嶋，美嶋注视着我……

    而我……

    “歌唱吧，翼神世音．唱出禁忌时歌吧。翼神世音。为了总有一天将一切

    合而为一。”

    美嶋说着．

    “伊修特利，我可不会让妳对绫人为所欲为！”

    枪声舆妈妈的语音同时响起。

    于是，美嶋她……

    黄色的丝巾在空中飞舞。

    而我……

    我……

    “不要啊！”

    拒绝了一切。

    这事实。

    这欺瞒。

    这世界。

    与这真实的姿态……

    第三章绫人与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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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断章1艾尔菲．哈迪亚特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甲板上并排着棺木。被联合国会旗包裹的十三具

    倌柩。每一具棺木旁都有位士兵，仪式在严肃中进行着。

    事实上，我应该躺在第十四具棺柩。并列在那里的。

    然而，我却独自活了下来。仅与一只多雷姆交战，就有十三名精锐丧生了。

    ……只有波波服从了脱离命令，一直跟着我到最后，以TDD组件穿越

    绝对障壁。可是，通过了那道障壁的只有我的晨星……

    白己一个人恬不知耻地生还，对部下见死下救。

    舰中擦身而过的人都以那种眼神看着我。不，我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

    己。每当看向镜子，就会与轻蔑般看着自己的眼眸相触。

    穿着正装的海军队员将冲击步枪举向天空，接着一起发射。

    连续的发射声仿佛被吸入青空般响彻。

    空洞的声音。

    棺木被缓缓举起，随着祈祷的话语一同落入海中。

    一道水柱升起。再一道，然后又一道……

    沉下的水泡，缓缓朝后方流去。悲哀的送葬队伍。

    不过，棺内是空的。这是搭乘战斗机的命运。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有

    人回收那具尸体。就连兵籍名牌也无法回收，只能散落空中。能够入棺的．

    只有自己最后听到的，机体爆炸的声音。

    然而葬礼依旧举行了。

    这是欺瞒，是无意义的行为。不过是发出名为死亡的命令的上级，为了

    让自己安心而举行的仪式罢了。即使如此，人们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释怀。

    与协管明知不能期待有多大效果，却依旧实行的大君主作战一样。

    1

    剩下的只有窄虚的死。

    腐败的鱼臭味令我醒来，想起身时却有像要快撞到头的顶盖。

    狭窄的室内．这里是……老旧的渔船内部。

    有海鸟的叫声。能听见海浪拍打防波堤消波块的声音，船身随着摇晃。

    好冷。我用带霉味的毛毯包住身体，以虚浮的脚站起来，走出船舱来到

    甲板上．这时。我感到自己被眼前的景象压倒，实际上脚步也踉跄了一下。

    壁而耸立在不远处。那既像泛黄又像泛红的壁画，一直延伸到比仰望所

    及更遥远的上空，往旁边看去也是延伸到视线尽头。

    一开始我不明白那是什么，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清楚。

    那……不是安全障壁吗?我在电视里看过好几次。

    可是，呈现在眼前的障壁，末端却是呈圆形消失。

    ……？？？

    我茫然了一会。

    “你醒了?”

    问话声让我回头看去。以无边无际的水平线为背景，美女小姐站在码头

    上。无边无际延伸的水平线。

    “骗人……”

    彷佛要抱住自己般，我当场屈膝蹲坐下去。

    美女小姐慌忙飞跃上渔船，接着温柔地扪抚我的背。

    她手上的暖意，告诉我这是现实!

    “我……在安全障壁外吗?”

    “是呀！”

    她若无其事的回答使我产生恐惧，我不禁掩住口。不能呼吸啊!

    “你在做．什么?”

    她感到不可思议地问着。

    “因为会死啊，人类无法在安全障壁外生存……只有无人的荒野无尽延伸啊！”

    我认真地说着。却受到她的嘲笑。

    “他们让你有这种想法呀……来，试着站起来吧！”

    我将手靠着一旁支撑，总算站了起来。

    “看看吧！”

    美女小姐指向四周。背后足安全障壁，右手边是山。左手边是水乎线。

    在那之间有着像被夹住一般扩展开来的城镇．

    “看，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一个人也没有……”

    实际上。那是个感觉不到人气的城镇，感觉上已经荒废多时了。

    “嗯，一开始就看到这里，实在不太好。就像是给人第一印象不佳的家伙？”

    她嗜嘟哝哝地说着，搔了搔头。

    “不过，这也没办法。”

    美女小姐伸出手来。

    “？”

    “握手。”

    我回握她的手。于是，她嫣然微笑了．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世界，神名绫人。”

    我们的世界……

    “我是紫东遥，请多指教。”

    “好，好的。”

    美女小姐名叫紫东遥，真是个好名字。

    “紫东小姐。”

    “叫遥就可以啰!”

    不过，我可是没办法马上改口。

    “紫东小姐，我们是怎么到外界来的?”

    “怎么来的，你不记得了?”

    “嗯。”

    “靠那个呀!”

    此时，我们刚好在船舱前的甲板对话。因为有船舱让我一直没注意到．

    紫东小姐指向的前方，有着难以想象的东西。像是白色脸孔的巨大东西，正

    窥视着这边。

    虽然在她而前这样很丢脸，但我还是再度蹲坐下去．

    “有什么好怕的，我才吃惊呢！”

    我再次将手靠着一旁支撑，站起身来。

    “真的不记得了吗?到这里来．”

    我照她所说的环顾船首处。有四根像柱子一样的东西，以及它们支撑

    白色天顶。而刚刚看到的脸一般的东西附在上头。

    我总算明白了脸的真面目。宛如巨大白色人偶的东西，正像要覆盖住船

    身般四肢着地。

    我曾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翼翼神世音呀！”

    “翼神世音……”

    舌尖覆诵的动作唤醒厂记忆。手中操纵悍的触感，红紫色家火倒下时的

    影像，还有，妈妈冷酷的眼神。

    在空巾飞舞的黄色丝巾……

    “我，搭乘了这个……”

    “没错，你跟它同化了。”

    “它穿越了安全障壁?”

    “嗯。突破了我们称为绝对障壁的东西。”

    安全障壁，不，绝对障壁，怎么叫都行。不管怎样，我仰望彷佛要压下

    般的障壁。我突破了这个……

    “从这里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如果从距离远些的地方来看，障壁就跟木星

    一模一样。所以没有人特别命名，就被称为东京木星了。”

    “东京木星……”

    我的头好痛。曾相信的事是假的，这边才是真实的。

    那，我至今的人生是什么?谁来说明啊！

    好冷．猛地感到一股寒气，我用毛毯将身体紧紧卷起。

    “好冷……”

    “我也很冷啊!”

    她很冷般地摩擦起鸡皮疙瘩的双臂。

    “虽说因为温室效应而变暖了，但就十一月来说，的确是穿得单薄了

    点。”

    “十一月?”

    我已经搞乱了。

    “等一等，我失去意识将近半年吗？”

    “不是这样的，只有几个小时。”

    “几小时？．可是，妳刚说十一月……”

    “怎么说……因为很难说明，晚点再讲．你就想成是时差吧!”

    “时差?”

    即使说是时差，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这么说来，在侵略大战发生之

    前?是有这样的名词。

    “总之，现在先弄件衣服来。你不想感冒吧?”

    紫东遥拉着我的手下了船，朝城镇而去。

    2

    那是个荒废了的城镇。原色的城镇。

    柏油路面龟裂了，从中长出的枯萎杂草随风摇曳．长春藤覆满大楼壁

    面，黄色的叶片十分茂盛。由大楼窗户伸出的树枝上，有红叶摇曳。由柏油

    路面下冒出，类似灌木的树木长着青翠的叶子。还有以为是片茂密竹林，在

    根部却有着尾顶开了大洞的民宅。

    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到底是经过了多久呢?

    墙壁上贴着海报。稍微能看出鲔鱼跃起的图画，与”三浦市观光协会”的字样。

    三浦?这里是三浦啊!

    不顾惊愕中的我，紫东小姐直直走进城镇中。

    墙面贴了写着”欢旅忆周游浦湾自由“的海报，海报上的女

    性浮现的微笑已被熏黑了。

    已经破破烂烂的布帘在店门口随风飘舞。由店的构造来看，应该是餐饮

    店．那个布帘大概是印着店名的暖帘吧，不过现在却褪色得连原来是什么颜

    色都不知道了。

    墙上贴的纸晃动着。虽被风吹雨淋弄得看不清写些什么，不过由行将消

    失的文字里，可以明白那是两、三年前上映的电影海报。

    才两、三年就会荒废成这样吗?

    “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吗?”

    “嗯，没有半个人。绝对障壁出现后，这里被当作缓冲地带，居民都去避

    难了。一开始是有把罪犯之类的流放到这里来，不过有那个在……”

    紫东小姐指向耸立在后方的安全障壁。

    “像这样每天看着的话，会让人变得不正常。所以，什么人也没有。”

    我曾听过相同的说法。

    在内侧里也有圆周状的缓冲地事，那里没有任何人居住。不，据说是因

    为精神上的压迫，所以没有人住．

    我几乎不曾意识到障壁。我们在东京平凡生活着，不会去想到东京以外

    的事情。安全障壁旁有没有人住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我正在安全障壁外。

    寒气再度袭来，我将带霉味的毛毯卷得更紧。

    “这里不错。”

    紫东小姐在一间服饰店前停下，捡起碎石块，朝玻璃门投去。

    这样好吗?

    她灵巧地打开锁，边留心打破的碎片，边打开玻璃门。明明是自动门。

    对喔，没有电力了。

    “感谢您光临本店。”

    终于打开门，紫东小姐开玩笑地深深低头鞠躬。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这

    个女人在做什么啊！

    我一踏入阴暗的店内，强烈的霉臭味立刻袭来。

    整间都是灰尘。吊起垂下的服装与柜里的服装，全部满盖着尘埃。

    朝外的玻璃因为太暗看不出来，展示窗中的模特儿假发也掉了，光溜溜

    的头部积着灰尘。展示衣服也褪色得不知原来是什么色彩。

    “好惨．”

    “别抱怨了，你不想感冒吧!”

    紫东小姐一边说答，一边由柜子中拉出衣服来。光这样就让尘埃飞舞了。

    “这个看起来应该没问题吧?”

    她边说边将布料压向鼻头，脸部因霉味而皱了起来。

    “不过，里头可能不行了。”

    我们两人在店内大肆搜索，最后总算选了几件看来能穿的衣服。也挑了

    女装。我注意到。紫东小姐的衣服上沾着我昨天的呕吐物。

    “对不起。”

    “这个吗?别在意、别在意．”

    她这么说道，看向自己所选的衣物。

    把那两间试衣间变成能用的状态又是一番辛苦。里面可是堆积了能埋住

    手指的厚灰尘。她拿起自己的服装，走进了试衣间。

    我仔细端详剩下的农服。我并不是很在意穿着，根据时髦的阿守所说，

    似乎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女人缘．

    我把衣服凑近鼻子，选了臭味比较淡的，走进试衣间快快换上。出了试

    衣间，旁边有具电话。

    现在或许正是机会。

    我试着拿起话筒。也许她听到了些微的声响吧!

    “试也没用．”

    她这样说着。即便如此，我仍将耳朵靠近。

    什么声音也没有。仔细想想，没有电力电话当然也不能用。我叹着气

    回头看向试衣间。

    砰咚！

    是裸足。

    由布帘下些许的缝隙可以看到紫东小姐的脚。

    她以成人熟练的动作，由背对我的脚尖开始脱下丝袜。

    我的心跳加快。

    而且布帘打开了一点，能从那里看见她白皙的背起伏着。

    我慌忙背过身去。

    即使这样，还是能听见换衣服的摩擦声。

    我知道自己全身都烫了起来。

    血液正往一点集中。

    不行！糟糕!

    响起布帘拉开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是责备的语气。又被她看透了吗?

    我缓缓回头，换完衣服的紫东小姐正皱眉看我

    不，是看向我选的服装。

    “驳回！穿这件。”

    她指的是臭味比较重的衣服。什么嘛，这样的话一开始就选你觉得好的

    衣服嘛！

    这时血液也个再集中于同一点了。

    我照她的意思换好衣服后。她把我从上到下以舔舐般的视线瞧过一遍．

    说着：”变成好男人啰！”

    然后笑了起来。

    “好，食衣住的衣有了，接下来是食!”

    3

    大型购物中心内部，跟服饰店也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别．

    尘埃像地毯般飘附在地板上，处处冒出枯萎的杂草。架上的香辛料与即

    溶粉啡的容器上，也有宛如黑色绒帽的灰尘。

    还有，异臭味。

    装着食品的纸箱散乱一地，不管是架上还是地上，老鼠的粪便更是到处

    都是。令人发寒的景象。

    我推着两台手推车，跟在紫东小姐后面。

    “老鼠，没问题吗?”

    “咦?”

    “就是啊，如果数量太多，牠们可是会袭击人类的。”

    “你电影看太多了。而且这里能吃的东西已经被吃光了。可以安心啦!”

    她一个个看着宝特瓶的檩签，确认制造日期后，分别放入两台推车中。

    看来宝特瓶似乎幸免于老鼠的袭击。

    “那个……”

    “什么?”

    “为什么要分开?”

    “这边是新的，那边是旧的。”

    “旧的，不能喝了吧?”

    “上完厕所不打算洗手吗?好脏啊！”

    对喔！没有电也没有水，洗手用的水是必要的。

    接下来是食品。她将选出来的罐头一个个丢进推车中。

    猪肉煮豆、腌咸牛肉和蒲烧鳗、着螺贝……

    全都是重口味的食物。

    “盐份重的，防腐性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也有道理。

    我们在露营用品卖场找到了收音机．韩电池几乎都因海风受潮，胶膜还

    包装着就膨胀起来，滴出红锈色的液体。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看来没问题的电

    池，这样就能听收音机了。这边也有像我听的流行音乐吗？

    “好耶，真中运!”

    紫东小姐突然大喊。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发现了紧急食品用罐

    头．也有饮用水的罐头，每一个保存期限都是十年。

    “虽然保存期限过了很久，不过看来都还能吃。”

    紫东小姐仔细端详过罐头是否破裂后，轻声说道。

    “不是写了2012年制造吗，还能吃啦!”

    我这么主张，但她只用哀怜的眼神回望着我。

    “你还不明白。”

    “什么？”

    “马上就会知道了，要走啰!”

    接着，她就像不给我时间思考般下了指示，我把推车上的罐头丢掉，把

    紧急食品装满推车。宝特瓶饮料的地位被生活用水给挤下了。

    接下来是油灯、瓦斯炉、火柴、餐具组、水壶、望远镜……

    就像露营一样。不，是像求生生活。不过为了什么要生存下来呢？

    为了东京?还是为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

    紫东遥1

    从购物中心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我们推着于推车回到船上。

    我以瓦斯炉设法煮沸了水，试着尝了尝，就是热水的味道。

    问题在于罐头上。虽然选了保存期限十年的，但也已超过期限五年。

    白饭配咖哩。尽管是露营的必备料理，我还是煮了比平常还要久的进间。

    “已经可以了吧?”

    即使他这么问，我还是有些不安。

    我将罐头由滚水中捞起，打开来看看．的确是咖哩味，没有腐败的臭

    味。我阻止了直接将汤匙伸过来的绫人，一开始我先试，好好咀嚼过后，舌

    头上也没有刺激感．不禁让人想说声罐头制造业万岁。

    就像食物放在眼前，却被命令等待的狗一般，绫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果然是十七岁，食量很大。虽是拿出很多份量了，不过照这情况来看，明天

    早上又非得去”买东西”不可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停泊的船只上的无线电已经不能用了，刚刚在购物中心里也没有找到无

    线电一类的东西，这样无法和外界联络该怎么办?

    到时就算用走的，也非得回去才行．

    吃掉罐头里的肉后，绫人按下收音机的开关。能够听到噪声。本以为是

    空气中的自然生电，看来似乎是有收到什么。

    即使转动调频，能够听见的还是噪声。这里距离电台毕竟太远了。尽管

    如此，他还是将收音机压到耳旁，听着极微小的声音，拼命地调币频道．

    努力有了回报，虽然微弱，却能听见声音了。

    “……明年的……冬季奥运……上次2024年的平壤大会……”

    那个声音逐渐变远。不久就听下见了。

    “因为在东京木星的周遭，电离层也会受到影响。”

    绫人露出奇妙的眼神，看向我。

    “刚刚他说了吧?”

    “咦?”

    “收音机。”

    “收音机怎么了?”

    “说现在是2024年。”

    看来非得好好说明了．

    “是啊，那又怎么了?”

    “可是今年是2015年。他却说上次2024年……啊，对了。是广播

    剧吗?”

    “不是。”

    他以吃惊的眼神看向这边。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2027年。”

    他不可能明白的．

    他呆滞的表情相当可爱。接下来他又说了一句：”妳是未来的人?”

    我不禁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

    他有些生气地说，又让我觉得好笑!

    未来的人．

    对他来说，几乎是这样。

    终于非得说明事实了。

    “我来说明吧！”

    听出我声音中的认真，他坐正了姿势。

    “你看这个。”

    我让他看TERRA的手表。

    “有两个显示对吧?上面是我们的时间，下面是你们的时间。”

    上方显示着2027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十八时三十分。

    下方显示着2015年七月六日三时五分。

    “仔细看秒针．”

    绫人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手表。

    我们的时间在眼前跳了一秒，然而!绫人的时间却还没到一秒。

    接着，当我们的时间经过了六秒，他的时间终于走了一秒钟。

    “这是什么?”

    “这是现实．东京木星内与外部的时间流动是不同的。”

    “骗人。”

    无法轻易相信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物理上的说明太难，不是我能做到的．不过，这是现在发生的现象。”

    “可是……”

    “你觉得才过两、三年会堆积这么多灰尘吗?你也看到了吧，那些腐烂的

    罐头和电池。你觉得放个三年左右，会变成那种模样吗?”

    “是受到海风的关系吧。看，海风里都是盐份。朝比奈的叔叔住在横滨．

    也为了银制品因海风氧化而烦恼……”

    “那刚刚的收音机又要怎么说明?”

    拼命想否定我的话的他令人心痛。我不想看见他这么悲哀的表情．

    看来他找不到后续的话语．绫人投来既像哭泣，又像求助的视线。我涌

    上拥抱他的冲动。

    可是比我的行动更快速，他的混乱转变为愤怒．爆发开来了。

    “那，让我回去!让我回东京！”

    “妳进去了吧，还可以再进去。对吧?”

    “做不到．”

    为什么我只会用这种冷酷的说法．

    “虽然已经开发出突破那道时间位能障壁的技术，但那需要庞大的能源

    无法轻易使用．”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妳说，我是做了什么!我想回东京啊！”

    “不管你多么希望回去，现在我也帮下了忙。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才这么

    说的。”

    说谎。如果我想帮绫人，并非做不到。我只是不想帮忙。特地把他从东

    京带出来，可不能再让他回去。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么肮脏的大人呢?

    他将脸埋进双手中。

    就算是我，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像这一切都是愚

    人节的无聊谎言等等。只是想看你困扰的表情而已。但是，这是现实。

    我所能做的，只有拍抚他的背部。

    他的悲伤透过衣料传到手中，令我也哀伤了起来。

    我到底安抚了他多久呢?

    绫人缓缓抬起头，以满溢泪水的眼睛看着我。

    “我好像能了解浦岛太郎的心情了。”

    我从他微笑的嘴角感受到坚强．没错，他很坚强。虽然还在混乱中，但

    无疑一定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不过，翼神世音要当玉匣（注3）未免也太大啦！”

    我也尽可能轻松回答，两个人同时爆笑出声。

    笑声过了很久都没有停下。即使笑着，我们也理解到笑声里头含有的悲

    哀。但双刚刚不同，能确定的是那是逐渐增加的悲哀。

    笑声终于收住。

    绫人装作笑过头的样子擦去泪水。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妈妈……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现在也还在吧，在障壁的另一头。叫东

    京木星?”

    “我们是这样称呼的。”

    他就像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瓦斯炉的火焰，在他舟舟下倾的脸庞上舞动阴影。

    “真的。不过你也会想念他们吗?那边的一天是这里的六天，那边的一年

    是这里的六年。你的思念如果没有强大到六倍的话，是传达不到那边去的。”

    他有力地说。思念一定会相通的，我也是这么想。

    但是，却也有无法相通的事。还有即使相通了也没有意义的事。

    “放弃吧！”

    我不禁将告诉自己的话讲出来。

    “咦？”

    “没什么。不过思念一定会相通的，一定会的。”

    最明白我所说的话有多空虚的，就是我自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这么

    说，这就是大人的狡猾呀！

    断章2朝比奈浩子

    学校不受昨天的攻击影响，照常上课的消息以电话联络网传开。而班上

    同学的话题，当然是关于昨天的侵略者。像是当时我正在哪里、首都防卫用

    特殊兵器参战了、我看到那个兵器等等。最后一点看来像吹牛就是了。

    像这样的话题，听进了耳中又流出。

    我则是盯着绫人空了的位子。

    昨天，他家的电话一直是通话中。记得他妈妈进行的研究与安全障壁有

    关，一定是这个缘故吧！既然安全障壁被突破，有侵略者闯入，那电话不通也是当然的。我如此深信。

    实际上那时候是想马上到绫人家去的，但是阿守那笨蛋却……

    “喔，早安。”

    阿守露出悠哉的笑容靠了过来．

    “都是你的错。”

    “什么？”

    “还说！昨天要不是你受伤，我就能马上到绫人家去了．”

    “要这样丢下恋人不管，跑去童年玩伴那里吗?”

    “我才没有丢下你不管。不是陪你到医院去，又跟着你回家吗？”

    “是是，谢谢妳。”

    “没有打从心里说!”

    “谢谢妳。”

    阿守夸张地深深低头鞠躬，那笨蛋似的举动让我想笑出声。

    这就是让人无法讨厌阿守的地方啊。

    “怎么样了?”

    “昨天一直是通话中。”

    “我也有打，不过也是通话中。”

    “阿守也担心他吗?”

    “是啊，我们毕竟是死党嘛。”

    阿守看着绫人空无一人的座位。

    “说到这个，有个女人跑进电车里，对吧?在你受伤的时候。”

    “女人?”

    “对，漂亮的女人。”

    “漂亮，妳话中带刺喔！”

    “别开玩笑啦!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在哪里?”

    “因为想不起来才问你嘛。”

    “别问我，我又不是妳肚子里的蛔虫．”

    “不过如果是阿守，或许知道也不一定．”

    “我不知道啦，那种女人……”

    阿守这么说着，将脸侧开．这是他有不想说的事情时的习惯。

    “喂喂，要吵到什么时候啊?”

    老师已经走进来，没办法进一步追问阿守了。

    大家烬管懒洋洋地，还是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老师。”

    我举起手。

    “什么事，朝比奈?”

    “绫人，不，神名同学他好像没来，老师有听说吗?”

    “神名……”

    老师彷佛要隐藏什么般停顿了一会，接着缓缓环顾学生们．

    “神名的母亲参与安全障壁研究一事大家都知道吧?障壁在昨天遭到突

    破，政府内阁紧急会议己决定进行更进一步的障壁研究。神名的母亲也舆此

    计划相关。所以他们已经搬家了，伹搬到哪里需绝对保密……就是这样。朝

    比奈，妳了解吧?”

    “是的。”

    虽然不明白，但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么，今天要从课本第几页开始啊？”

    老师朝坐在最前面的学生问。不再看我了。

    这段称做”上课”，人生最无聊的时间正缓慢流逝着。

    少了绫人的时间，竟会让我感到如此空虚。

    找回头瞥了阿守一眼，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原子笔插进鼻孔给我看。

    笨蛋。不过，他的寻常也让我不再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

    男朋友，绫人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振作点吧，浩子。

    4

    朝此奈浩子哭泣着。

    “为什么要哭？”

    “因为绫人死掉了。”

    她的话让我惊呼出声，因而张开眼．

    是梦。

    窗外已经微亮。油灯微弱的光影，在随波摇晃的．船舱顶上微微舞动着。

    现在已轻几点了?我看了手表，但又想起那是没有意义的举动。这只手表标

    示的是我的时间，不是这里的时间。

    我打算看看紫东小姐的手表时，心跳了一下。

    她朝向对面沉睡着．

    她裹着的睡袋，沿着身体构成微妙的曲线。

    在那底下有昨天我看到的趾尖，有雪白的背脊……

    我回想起昨天那幕鲜明的景象，心跳不禁加快起来。

    糟糕，身体渐渐发热。

    小小呻吟一声后，她翻了个身。

    紫东小姐的脸转向这边，鬓发覆在脸上。她的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正

    微微颤抖着。

    我的胸中沸腾不已。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动了。

    某个东西使劲挡住了我的行动——是裹在我身上的睡袋，这阻碍唤回了理性。

    我在想什么啊！

    我缓缓爬出睡袋，在不吵醒她之下悄悄走出船舱。

    站在船头，我环显四周。

    好安静。

    化为风景的一部份，不会动弹的巨人正支配着这片风景。空无一人的港

    口，空无一人的城镇。陷入永眠的城镇。

    我颤栗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寒冷。

    我想要确认这个城镇是真的陷入永眠。

    去看看吧?我转头望向船舱，越过窗户，可以看见睡梦中的紫东小姐。

    应该可以吧，就一下下．

    我走进寒冷的清晨中。

    城镇呈现出来的残骸状态与昨天并没有不同，没有生物的踪影。

    我行经市公所前，告示板上贴着满满的海报。

    要避难居民携带居民证等健康保险证明的指示；各个避难者收容设施的

    地点与联络方式；避难者收容设施提供的服务，与最低限度该携带的行李。

    因为有一层玻璃的保护，告示板的颜色没有褪得那么厉害，但却囚发霉而污

    黑了。

    这么说来，很多住家都在家门前贴了迁栘地点的告示，大概是为了近亲

    与朋友准备的。

    虽然不知道这里曾住了多少人，伹因为那拥有不祥存在感的障壁，大慨

    有数千、数万的人逃虽了吧。

    这里到底发生过多少戏剧性的事件呢?

    这么想着，我缓缓爬上坡道。

    并不是特别安排，我只是不知怎地想爬到高处，稍微看看不同的风景。

    爬上坡道后有所高中．

    隔着铁丝网，能看到长着稀疏杂草的校园。再也没有人会用的篮框，随

    着腐朽的三夹板残骸随风摇晃。

    网球场上只剩下架起的生锈铁线，如蛇尸起伏般的网子落在下方。

    为什么每一所高中的校园都差不多呢?有种像军队建筑物的森严感。曾

    是雪白的墙脏兮兮的。墙上并排的窗户宛如无数张发出空虚之声的嘴。在破

    窗的另一头，是无人的教室。

    现在这时候，朝比奈跟阿守在做什么？

    即使我不在了，他们也在上课吗?

    即使我不在了，他们也在笑吗?

    即使我不住了……

    喀锵——

    紧紧抓住铁丝网的声音，在周遭回响。

    我迅速背过身，冲下坡道。

    “即使我下在了……”自己的声音，追上了冲下坡的背影。

    我狂奔着。即使快在坡道上跌倒了，我依然奔跑着。

    当我总算停下来时，就连呼吸都热了起来。我将双手压在膝上，双肩抖

    动地喘息着。

    抬头仰望，由建筑物的间隙可以看见港口．也能看到一点翼神世音的模

    样。

    结果，我还是只能回到那里。

    我叹了一口气——

    正当我放弃再往前迈步时，电话铃声响起。

    咦?

    环顾四周，在一家倾圮的店门前，电话铃声正响着。

    写着”鸡蛋”与”盐”的珐琅招牌正随风摆荡。

    底下的电话持续作响。

    它在呼唤我，说着：”拿起话筒吧！”

    我缓缓靠近，彷佛要去碰烫的东西一般，小心翼翼拿起话筒。

    我试着将听筒凑近耳朵．另一端是深渊般的寂静。

    “……人……”

    是妈妈．那是妈妈的声音没错。

    “妈妈！是妈妈吧?”

    “绫人……”

    “对啊，是我!”

    “绫人……要注意喔！”

    “妈妈，我现在……”

    妈妈好像听不到我说的话，继续说道：”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城市那些

    人……他们会要你忘记我。”

    “是怎么回事?妳在说什么?”

    “会引诱你恨我……会让你相信他们．对许多事情……会将谎言说成真相……小心……”

    “那、那个女人有问题?”

    “会等着你。妈妈一直都会等着你……所以绫人……”

    “妈妈！告诉我。那个血是什么?为什么妈妈的血会是……”

    蓝色的?可是，我的发问再度被吸入深渊中。

    电话中断了．不过我很确信，妈妈听到了我的声音。绝对没错。妈妈只

    是不想回答。

    ……但是，妈妈说了．

    “妈妈一直都会等着你……”

    我仰望向东京木星，那个以压倒性的存在感耸立之物。

    在那另一头有妈妈，有我的朋友们．

    我毫不犹豫地奔了出去。

    朝东京而去。

    5

    拼命奔跑着的我，在某处不得不停下脚步。

    呈现在眼前的是……

    悬崖绝壁。

    道路宛如被锐利的刀子削去般切断了。

    不，不只是道路．不论是山或其它东西，都像用刀子剜过的奶油一样往

    下削．我往下窥探，崖壁无边无际地垂直落下，消失在横亘在底部的黑暗

    中。我试着丢下白色的碎石，但行头倏地沉人黑暗里，返回的只有寂静。

    就连坠落的声响都听不见。

    抬头仰望，东京木星耸立着．深沉的黑暗在我与木星的距离间扩展开

    来，看来这山谷就是如此深。黑暗之上，有白色的雾气飘荡。

    我茫然地仰望东京木星．

    我试着伸出手．即使不可能触及，伹我想稍微靠近东京一点。

    靠近我的故乡，我生长的地方。

    眼泪满溢出来。

    已经回不去了．回不了那里。

    已经……

    无意间听到生锈了的脚踏车的声响。我回头一看，是遥小姐。

    “在那个的另一头有……”

    “嗯，有你居住的城市。不过，这里离那道障壁还有十公里左右。”

    “看起来明明很近……”

    “因为障壁大得会让人失去距离感啊！”

    遥小姐俯瞰悬崖，

    “这底下延伸到什么程度无法测量．卫星因为受到绝对障壁影响无法观

    测，至于地质学家，虽然说着从不曾有过这么惊人的东西，而勇敢地放下缆

    绳，不过一直放到缆绳因为自身重力而粉碎的程度，都没有办法触及底部。

    据推测，大概是沿着东京木星挖出的半圆形就是了。”

    “是这样啊……”

    “这样的悬崖，就像要把关东平野切割成圆形一样，一直延续到千叶那里

    呢。”

    “海也是?”

    “海也是。”

    “可是水呢?海水呢?”

    “好像哥伦布时代的人们想象中的地球尽头一样，发出轰轰的水声流下去

    呀！海水似乎在循环着，不过是怎么样循环的，也没有人知道．”

    我试着想象了，东京木星就在宛如印象数据库里见过的尼加拉瀑布彼

    端，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没办法去吗?”

    “没办法。”

    “真的?”

    “嗯。”

    我再一次仰望东京木星．据说它与木星很相似，但是从这里看来，只是

    单纯的茶褐色壁面。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可恶!”

    我面朝东京木星大喊。吶喊声就像刚刚的石头一样，什么回音也没有地

    被穿透东京木星与我之间的风给吸收了。

    绝望感将我击溃。

    我当场跪倒，肩膀颤动起来。而那哭声，也只能落入横亘崖底的黑暗之

    中。

    遥小姐温柔地拍抚着哭泣的我的背脊。她掌心的暖意再度沁染进我的陶

    中，现在我只能相信这份温暖了。

    因为已经回不了东京了。

    我擦去泪水，站起身来。遥小姐没有递给我拭泪的手帕，没有伸手帮我

    站起来，也没有温柔地别开视线，不看我丢脸的模样．她只是站在那里凝视

    着我。

    我很感谢她这么做．

    “谢谢。”

    我坦率地说道，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遥小姐微微点头后，握住脚踏车的把手。

    “要坐吗?”

    她轻轻拍了拍后座。

    “不会吧！”

    “哎呀，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脚力的。”

    “我也是．”

    “东京的人都不知道要服从长辈的话吗?”

    “外界的人部不知道女士优先的礼貌吗?”

    “说得也是，那就当成是帮你挑衣服的回礼吧!”

    遥将车子把手换给我后，自己在后座侧坐下来。

    “要走啰!”

    找用力踩着踏板，风令人心情愉快地吹着。

    背对东京木星，我与遥小姐一同往前冲。遥小姐双手环住我的腰，身体

    紧贴着我。她柔软的胸部压上我的背。

    糟了！

    “骑快一点。”

    不用妳说我也会。这时如果不拼命踩踏板，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怎么了。

    不记得什么时候，体育老师曾经说过，很久以前的学生如果为了将性欲

    升华而运动的话会得到奖励，那时大家都笑了。

    不过那或许是真的．

    我边将全身的肌肉驱使到要发出惨叫的程度，边这么想着。

    紫东遥2

    “遥小姻，外面的世界有怎样的历史?”

    懂吗?你们称作侵略大战的战争，我们叫它姆大战。

    “姆?”

    关于那个之后再说明．总之，你们所说的侵略大战发生日，2012年

    十二月二十九日那天，也就是姆大战的发生日。对于那一天，你们有着侵略

    者来袭的记忆，不过我们不同，是既像姆基地，又像是都市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东京上空。

    那是有前兆的。全世界的科学家都观测到微弱的次元震动，称作”洞”

    的物体也开始一点一点出现。不过，没有人想到竟会出现那样的东西来。总

    之。突然出现的生物自称为姆，由这边朝他们呼叫也一慨没有回应。

    他们没有攻击，就只是在那里。还会有更毛骨悚然的存在吗?

    当时的人们想象着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像是在等待攻击我们的机会？

    还是要跟人类融合?浮现出各式各样的想象。于是．人类被自己梦见的恶梦

    给压溃了，对他们展开了先制攻击。

    姆那一方也反击了，而那是毫无道理的反击方式。他们将我们从没见过

    的兵器——多雷姆——投入战场。

    “多雷姆？”

    类似你打倒的巨大人型兵器那样子的。

    “啊，那个红紫色的家伙吗?”

    红紫色的家伙?这么说的确很像，哎，随便啦!

    总之，在那兵器的攻击之下，人类毫无反击的余地。有些多雷姆将整个

    城市消灭了，有些只屠杀人类。你知道现在的世界剩下多少人口吗?

    “两千三百万人……不是吧，嗯，八十亿，对吗?”

    错了，是六十亿。事实上有多达二十亿的人与城市一同消失了。

    “二十亿……不久前我还相信世界上的人口敷是两千三百万呢!想象不出

    来啊!”

    没有人想得到吧!二十忆的人口，竟然在短短一个星期内由地表消失了

    ……然而，多雷姆突然自全部的战线上失去踪影。

    “为什么?”

    是东京木星呀。半径四十八公里的球状次元障壁，就像要围住姆的部市

    般，突然包覆了东京．于是，姆民族与多雷姆的身影从全世界消失了。

    原因不明．有人说那障壁是姆那方的防卫系统，也有人说是我们的次元

    与姆的次元重迭形成的泡状物。还说一开始虽然能够随意出人，不过现在姆

    民族们已经被关在里头了。

    不知道哪一边才正确，不管是哪个说法．姆民族都从世界上失去踪迹

    了。人类决定了要尽可能忽视姆民族的存在。因为他们只是稍加攻击，就导

    致二十亿人口的损失。要是他们什么都不做，那我们这方也什么都不做．

    “是这样子啊……?那．现在日本的首都是哪里?”

    以京都为中心的关西圈。不是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型的首都。

    “不过，既然都不涉及不接触地过了十五年，为什么要突然打进去?为什

    么遥小姐要把我带出来呢?”

    因为是命令呀，我也不清楚。

    我撒了一个小小的，然而却也是莫大的谎言。

    令人厌恶的我。

    “毫不费力就接受了啊。”

    将话说完的遥小姐很意外地说道。

    “与其说是毫不费力……不如说是无法涌上真实感比较正确。因为至今我

    以为是事实的事情，全都是错误的。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接受的?”

    这轻松的说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人类似乎在超出承受量到一个程度

    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对我来说，在昨天知道时间差异

    时，的确是比较震惊。

    此时——

    后方有动静．

    紧张掠过遥小姐的身躯。

    她的手唰地移动，握紧**。

    我再次感觉到，这个人果然是军人。

    她以手示意我别动后。将枪口朝向发出声响的建筑物之间。

    那是战斗的神情。

    接着，那神情转为惊讶。

    “你是孤伶伶的吗?”

    有谁在那里吗?

    遥小姐缓缓地移下枪，不带敌意地看着。

    “怎么了，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我正窥视着她所看向的建筑物阴影处时，响起了喵喵的叫声。

    在堆积如山的倒塌啤酒箱下有只小猫，是只脸部呈茶色、腹部呈白色的

    花斑猫。

    它全身的毛因警戒而倒竖起来。

    “是只小猫啊！”

    “就算是小猫也很勇敢。独自在这个没有人的城镇里生活……来。”

    遥小姐蹲下身子，脸上浮起不曾对我出现过的笑颜呼唤着。

    那只小猫大概是出生后第一次看见人类吧！虽然毛已经不再倒竖，看来

    却像不知该作何反应般困惑着。

    “过来。”

    小猫犹豫着。

    “来嘛。孤伶伶的，很寂寞吧。”

    小猫轻声叫着，彷佛要贴近遥小姐的指尖般靠了过来。

    “了不起，难为你努力活过来了。”

    遥小姐这么说着，抱起小猫。她抚摸着牠的头时，猫咪自喉咙发出很开

    心般的咕噜声。是只相当可爱的小猫．

    “得给牠饭吃才行．”

    大概是很饿了，我们回到船上喂牠饲料时，小猫把头埋进盘中吃了起

    来。遥小姐以温柔的眼神看着牠那副模样。方才所见的战斗神情一转之后。

    还真是温柔。人类真是有着各式各样的脸孔。

    小猫吃完饲料后，擦去沾在胡须上的残渣，很满是地舔着前脚。

    接着伸了一个懒腰后，牠爬到遥小姐的膝盖上。她抚摸着小猫的背，令

    牠喉咙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这只猫要怎么办?”

    “不叮以带着走吗?”

    “为什么要问我?”

    “已经喂过牠饲料了，如果就此不管，牠一定会想着这些人类真过分。所

    以可以吧?”

    “就算妳这么跟我说也……”

    我露出些许苦笑。

    “有什么奇怪?”

    “因为……我想到这家伙跟我一样，都是孤伶伶的。想到我们部是被遥小

    姐捡到的。”

    遥小姐也笑了。

    “两边都捡，我好像妈妈一样。”

    遥小姐这么说道，抚摸着小猫。她说出来的话正卡在我的喉头处。我直

    盯着地脸瞧。

    “遥小姐?”

    “嗯?”

    她微笑的表情，因为我接下的问题而严肃地僵住了。

    “我妈妈也是姆人吗?”

    这般的疑问，轻易地刺进宛如冻结般动弹不得的我们之间。

    窗外正吹着夜风。

    舱内油灯与瓦斯炉的火焰摇动着。

    本该是温暖的，但冰冷的气氛却开始飘散。

    遥小姐防佛要选择用词般顿了一会，开始说道：”我不知道．”

    那干脆的说法，令我生起气来．

    “什么不知道，可是，妈妈的血是蓝色的啊！”

    “就是不知道。根据推测，姆民族是没有实体的，大概是没有跟这个世界

    完全融合的缘故。所以，姆人如果不借用人类的躯体，是无法住这个世界活

    动的。”

    “借用?”

    “没错，就是说我们会轻易遭到姆民族附身．”

    “附身……”

    “总之，就是与姆民族同化。这样一来，人类的血也会转为蓝色．”

    妈妈的脸颊流下蓝色血液的影像，在我脑海中复苏。

    “那，妈妈真的是……”

    “不是的，人类依然还是人类。据说是脑组织受体的一合份产生变貌，使

    血红素发生本质的变化，不过我不太清楚。只不过人类是不会变成姆民族

    的，只是暂时处在附身状态。”

    “虽然听不太懂，但妳是说妈妈依然是原来的妈妈啰?”

    遥小姐想回答些什么。既像同情，也像哀怜般的表情掠过她的脸庞。不

    过．在那个时候我还无法理解那个表情代表的意义。

    “那个啊……”

    正当她要说点什么时，小猫抬起头，自遥小姐的膝盖上飞跃而下。

    “等等，你要去哪里呀?”

    小猫就像没听到她的声音般，轻声地往出口走去。

    让牠走掉就好了吧，或许小猫的亲人就在哪里。不过遥小姐追在猫的后

    头到室外去了。

    留下我一人待在船舱中。

    十一月的寒风由舱门灌了进来。我朝外头瞧去，遥小姐在甲板上抱着小

    猫．仰望答天空。

    我跟着向上一看，是星空。

    我像要喊出声来。

    昨天虽然没有注意到，但在这里也看得到星星。在东京因为安全障壁的

    关系．是看不见星星的。就算月亮出来了，看来也是朦胧不清的。因此我仰

    望夜空的习惯也消失了。

    是星空……快两年不见了吧。自从侵略大战以来。

    啊。这边是叫姆大战吗?

    我想着这些事时，手突然被用力拉住。

    “现在马上下船，这孩子拜托你了．”

    温暖的团块塞进臂中，接着我就像从船上被踢下来般给赶了出去。

    “做什么啊!”

    “喵！”

    她完全忽视．个人与一只猫发出的抗议，走进船舱中。

    液体洒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灯油的臭味。

    “遥小姐，妳打算做什么?”

    当我这么说时，船窗的另一头已能看到橙色火舌。

    遥小姐飞跃而出。

    “遥小姐！”

    “好了，别吵。”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到底是怎么了?

    火焰上升到需要仰望的程度，热意直接传来，令肌肤发痛。

    接着，木材内含水份的蒸发声，与烧毁崩落的声音骇人地响起。

    火焰连同停泊在旁的邻船也烧了起来，火势以宛如连翼神世音都要烧焦

    的气势渐渐蔓延开来。

    她打算做什么?

    能听见微弱的引擎声，我仰头看去，红与蓝的明灭灯号并列着。

    飞机?

    遥小姐是为了让那架飞机发现而点火的。

    飞机在上空大幅回旋了两圈，似乎是发现这边了。

    这是当然的，火烧得这么大。

    “是联合阈的C—23O侦察机。”

    遥小姐看来很高兴。

    我感到有点寂寞。

    她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吧，然而我却是从自己的世界被切离了。

    不只是如此。但是为什么会感到寂寞，我也不太明白。

    大概是以无线电联络吧。接我们的直升脏抵达，已是几小时后的事情。

    “那要怎么办?”

    我指向火光照耀着的翼神世音。

    “搬运专门部队会过来，我们还是快点上机吧。”

    “要去哪里?”

    “那就当成待会的乐趣吧!”

    尽管她话说得轻松，气氛却已跟两人独处时不同了。

    我们搭乘的直升机立即朝海岸飞去。我俯瞰向窗外，啊地叫出声．烧起

    船只的火焰，随着风朝城镇方向蔓延开了。

    “失火啦！”

    “反正已经没有人住了。”

    遥小姐依旧抱着那只猫，连看也不看向外头。

    “可是……”

    “没关系。只能抱着回忆腐朽的城镇，烧掉也……”

    遥小姐唾弃般地说着，虽然如此，她的侧脸看来却哀伤而难过。

    为什么?

    数士分钟后，机体大幅倾斜。

    “看啊，那个。”

    “哪个?”

    几乎全是漆黑的海面上，可以看到小小的灯光。

    “那是属TERRA的特务航空母舰，我们的贵妇人莉莉遥·利德瓦克

    号。”

    空母?就空母来说还真小。虽然看来如此，但那是因为在上空，以及无

    法与周遭物体比较的缘故。

    接近后，就能明白它有多么庞大，几乎像是漂浮的大厦。

    大到连我们搭乘的大型直廾机都能在甲仮一角着陆的程度。

    螺旋桨还在回转时，我们就从直升机上下来了。

    这里与那个城镇不同。我朝外界人们生活的空间踏出第一步，戴着或蓝

    或红头盔的人．们看来很忙碌地走动着，气味也是活着的人．群聚集之处的气

    味．

    于是，遥小姐她……

    朝向我敬了礼。她在镇里抱着小猫的神情已消失无踪。

    她已经换上军人的脸孔了。

    “我是TERRA情报部第二谍报课特务上尉紫东遥，不必回礼了。”

    情况眼花撩乱地变得太快，让人眼不上。

    断章3三轮忍

    麻弥大人正在过目眼前我所整理的报告书．

    这段时间是最能令人感受到压力的，我很了解等待宣判的被告心情。

    “整理得很好。”

    麻弥大人的话令我松口气，我也因此放松了肩膀，

    “应用他们的系统，就有可能让多雷姆出去外界吧。”

    他们的系统，是针对东京与外面世界相隔的安全障壁．展开确率共鸣场

    加以同化。简单地说，就是硬使内侧与外侧的位相偏离摩擦来突破障壁。

    “多雷姆能够出去外界，就代表我等将以武力再度支配世界。”

    九鬼司令插上嘴。

    “如果那能称为支配的话。”

    麻弥人人的嘴角讽刺地歪曲了。光只这样，就让九鬼司令闭起嘴巴。

    为什么麻弥大人要让这种庸俗之人当上司令，随侍身边呢?

    “可是，这样不会让那边的人瞧不起吗……”

    九鬼还不肯罢休，麻弥大人否决道。

    “所以呢?”

    “……”

    “你看看三轮的报告书应该就会明白．就算把多雷姆送到外侧、为了同调

    还得保持跟这边能连接回线的空间不可。那需要多少能源，你知道吗?”

    九鬼只能沉默了。

    “目前的使用只限于对绫人的攻击。”

    “为什么?”

    我一说出口便后悔了。

    居然敢对麻弥大人的意思提出怀疑．我管太多了。

    “对、对不起。”

    “没关系，三轮。”

    麻弥大人温柔地说。

    “让绫人出去外界，是我的失策。那是由于虽然他已满十七岁，我却认为

    他还没有成长到能搭乘世音的程度。我以为世音是不会允许他出去东京之外的。”

    麻弥大人会承认自己的失策，是很稀奇的事。

    “绫人还没有停止成长，要促进成长，接触外面世界会是绝佳的机会。大

    概那个组织……”

    她露出搜寻字眼的神情，我帮腔道。

    “是TERRA吗?”

    “对。那个厚颜无耻地标榜针对姆组织的人，应该也是如此策划的。那边

    应该会让他成长，那我们这边帮点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攻击绫人大人跟成长之间是如何有所关联?虽然此刻我一点也个了解。

    但也只能点头。

    “可是。”

    九鬼再次插嘴。

    “那样的话，与多雷姆同调的姆人大人不就会遭遇危险吗？”

    “不过两、三个姆人又怎么了?”

    麻弥大人冷淡的声音响起。

    “有必要的话，就算失去上千同胞也没什么。必要的是绫人的觉醒。”

    九鬼只有再度闭上嘴。他的表情，只说着麻弥大人对绫人大人的事就会

    变得偏心。的确是有这种倾向。不过，绫人大人的觉醒与我们的命运到底是

    有怎样的联系呢?这一点只有麻弥大人知道。

    第四章两只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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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1艾尔菲·哈迪亚特

    强劲的风吹过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甲板上。能看见被黎明晨光映照的

    白色身影，那是被大型直升机吊起的，叫做翼神世音的机械人。

    虽然已经听说，伹那躯体相当庞大。它似乎暗藏着破坏多雷姆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具做不了什么，但如果利用那个技术，我们就能拥有攻击姆民族

    的方法。再也不会无法还击，看着二十亿的人类白白送死了。这么一想。偷

    儿跟波波他们的死便有了回报，那个大君主作战也带有一点意义了。

    甲板员们来回奔走着，将翼神世音用缆绳固定在甲板上，出港准备完成

    是几小时后的事。

    “把手臂伸出来，要抽血。”

    我在一瞬间迟疑了。

    到达莉莉亚·利德瓦克号后，被带进医务室的我立刻接到这样的指令，

    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妈妈脸颊流下的蓝色血液在我脑海里复苏。

    如果我的血是蓝色的……

    “手伸出来。”

    我好不容易把手臂伸出去．上臂被绑上橡胶带，医生以熟练的动作拍着

    关节内侧，让血管浮现。

    啪啪——

    好蠢的声音。此刻我的心情就像在店门口被检查新鲜度的鱼一样。

    从小，我就不喜欢被对刺进的那一瞬间。

    找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在一阵微痛后，橡胶带被解开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针筒正顺势抽上血来。

    太好了。

    是红色的。

    跟妈妈不一样……

    “血是红的耶!”

    尽管我这么说，医生却什么也没回答。是因为血本来就是红色的，所以

    不打算回答吗？或是他对蓝色或红色的血都习惯了，只当成是非常普通的

    话，听过就算了……

    总之。我的血是红色的。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开始摇晃．大概是来到外海了。在医务室进行过简

    单的检查后，我被带到一个连窗户也没有的房问。这里充满了船只特有的涂

    科味道，还有新衣服的气味。在医务室时，他们交给我从内衣起的全新衣

    物，虽然刚好能换掉发霉的衣服令我很高兴，但如此一来，我由东京带出来

    刚东西，就只剩下手表了．只有这只继续刻划东京时间的手表。

    而我与朝比奈他们的时间渐渐偏离。

    渐渐远离东京……

    朝比奈此刻怎么样了?妈妈呢?阿守呢?朋友们呢?没有头绪的念头浮

    起又消失。我考虑到翼神世音的事，也稍微想到遥小姐。

    敲门声响起。

    是遥小姐。

    “对不起，我本来想早点来的，可是有各种报告非写不可，还有杂务得处

    理。”

    说得也是。这个人有这个人的生活，也有她不得不做的事情。

    “好宽敞啊。”

    她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室内后这么说道．

    “是吗?”

    “船里的舱房不是都很狭窄吗?”

    “……妳来就是要说这个吗?”

    “不是啦，给你一些预备知识．”

    预备知识?

    “莉莉亚·列德瓦克号航向的目的地，是根来神至。”

    “根来神至?”

    “没错，实际上是去根来岛，因为那里有个神至市，所以就叫做根来神

    至。”

    “在哪一带？”

    “在屋久岛附近，TERRA的本部就在那里。”

    “TERRA是?”

    “大致算是联合国的下层组织，是对姆民族的战略据点。”

    对姆的意思，代表是东京的敌人吧！

    我现在正与敌方在一起。虽这么说，却完全没有真实感．

    “到了根来神至后，我会怎么样呢?”

    我看到遥小姐的脸上浮现一瞬间的阴霾。

    “我想你大概会住在那里吧。然后……嗯．大概就能获得自由了．”

    “……那里也有美术大学吗?”

    “咦?”

    我突然的发问令遥小姐有些慌。

    “因为小熊他……不，我学校里名叫熊泽的老师，问我要不要去读美术大

    学。”

    “当然有。”

    真的有吗?太好了。

    此刻，我突然想要画图。与其说想书画，不如说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与东

    京产生联系的方法了。至少，画图能让我不会去想现任这怪异的状况。

    “啊，我想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根来神至了……”

    “已经要到了吗?不是比屋久岛更远吗?”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可是航空母舰呢!航空母舰的时速可足轻松就能到

    达三十浬以上。”

    三十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约是时速五十到六十公里吧。居然能这

    么快……

    啊，对喔!海上既没有阻碍，也没有非得翻越不可的山岭。

    “刚说到哪里了?啊，对了对了。我想再过一会就会抵达根来神至了。但

    在那之前，我想让你先跟功刀司令见面。”

    “功刀司令?”

    “就是TERRA的司令官。因为他有点难相处，哪?”

    就算说”哪?”我也……

    见面一看，那个名叫功刀的大叔岂只有点，根本就是相当难相处。

    他的眼神完全瞧不起人。

    他属于那种把午轻人部概括为”一群蠢蛋”的老头世代。第一印象就让

    我抱着莫名的反感。

    “你是神名绫人吧。”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大，却像要响彻我们所在的舰桥一般。

    “嗯。”

    “关于你的待遇尚未做出决定，因此暂时保障你的自由。除了禁止进入特

    定区域的限制外，大致上是如此。”

    他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说话吗？我不知道该怎么抓住话里的意思，总之是

    暂时可以随意行动吧。

    “还有，是你把那只猫带到舰内的吗?”

    “会触犯华盛顿公约吗?”

    我挖苦了一句，遥小姐慌忙说道：”司令，那只猫是我……”

    大叔以严厉的视线盯着遥小姐瞧。

    “马上就要进入根来神至的港口，妳下船的时候，负责把那只猫带到舰外吧。”

    “是，我了解了。”

    遥小姐朝他敬礼，还是一副军人的脸孔。

    我感到又离遥小姐远了一点。

    断章2如月树

    如风倏然吹过的寒意掠过脑袋。

    “怎么了?”

    七森担心地仰望着我。

    “不要紧，没什么。”

    找虽然对她笑道，但怎么会不要紧。那个来了……

    “由根来神殿观测到异常的能源反应。”

    她发出迫切的声音说着。参数开始显示出异常的数值。

    但，这些终究将成为常态。

    因为，那个已经来了。

    2

    获得许可外出到甲板上时，湿热的空气包围件我。

    南国的海洋，这就是之所以发给短袖衣服的原因。一开始还想说是因为

    在全空调的舰内．这么一来就不需要长袖衣服了。

    海的另一端可以看见根来神至，好奇怪的岛屿。

    那形状就像把右边的未来都市，与左边缘意盎然的岛硬是拼在一起。市

    街与其说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在都市计划下一口气建成的感觉，不太有人

    们居住的味道。虽然在生活上不会特别有这样的感受，但我还是怀念起东京

    乱糟槽的感觉。

    在都市的左侧能看到绿色的山。那边才是原本的根来岛，未来都市则是

    填起珊瑚瞧浅滩建造的神至市。这里的建设似乎在相当久之前就展开了，但

    我一点部不知道在这样的小离岛上有城市。

    越过防波堤后即进入湾内。防波堤下，大型的浮标随波摇荡。就我稍后

    问到的情报，这里似乎正进行海浪发电与潮汐发电。

    那种事无所谓?哎，的确没错。

    在航进侮湾后的正前方，像是小岛的东西，刚好以绿色岛屿及未来都市

    的分界一带为背景漂浮在湾内。那是什么?有种好像曾在哪里看过的怀念感。

    那是……

    感觉就像翼神世音的卵所在的神殿。

    此时。如风倏然吹过的寒意掠过脑袋。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略过那座小岛，航入形状像切成一半的椭圆形本部

    大厦底下。大厦下头居然能驶进这么大艘的船舰，令我吃了一惊。不只如

    此．空间要再多停几艘也很足够。

    就像东京国际展览中心，本部大厦刚好也是像那样将金字塔呈沙漏形建

    造，以数根柱子相接，支撑住厚得的天顶。

    阳光由天井开口射下，就我向附近的士兵问到的，在紧急时刻入口与天

    顶都会覆盖上装甲板。

    “常成宾卡（注4）啊!”

    宾卡是什么?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靠岸了。直径大约有三公尺，不知道为何物的黑色

    橡胶块缓和了靠岸的冲击（后来问清楚，那东西叫做护舷材）。船员们投下系

    船索，将绳索打结系上，像这种地方就意外地原始，从以前就没有改变过。

    我朝入口的方向望去，能年见另一艘大型船舰正在接近中。那艘船也要

    停泊在这里吗?舰名漆着”尤里西斯”，是大型运输舰吗?

    断章3功刀仁

    尤里西斯的接舷作业尚未结东，舰长尤尔那·霍夫曼上校就进来了。他

    以夸耀胜利的神情，带了形同投降签名文件的命令书前来。

    “那个巨大人偶将以姆民族制品等级5A的编号。纳入联合国姆民族科技

    基础研究所管辖下。希望能立即展开移往本舰的作业．”

    不管怎样，我还是装出浏览命令书的模样。因为像这类型的男人，都很

    重视形式。

    但我看得太久了．霍夫曼舰长以不悦的声音说道：”听说你计划把那具

    欧凰兹（注5）作军事上的运用，伹这次的东京侵攻作战里，我们也付出许多

    东西了。”

    “您不用担心。TERRA也是联合国旗下的组织．”

    霍夫曼舰长就像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一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就是这么回事。”

    那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转过身去。意思是久留无用吗?

    “回收那具5A零件时，与我方情报员一起出来的少年该如何处置?”

    我能感受到背后投来视线。我知道是那个看着窗外。名为一色的青年朝

    这边瞥了一眼。自称是联合国监察官，似乎打算在TERRA逗留的这个男

    人，看来不只是单纯的监察官。因为，他对神名的人身处置有所反应……

    “事到如今也用不着小孩子了．”

    霍夫曼指责似地说道。

    “如果是东京木星的人类标本，我们这里已经保存了相当的数量．”

    就像表示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霍夫曼舰长大步走出舰桥。

    而一色留了下来．

    我缓缓地回头。身穿白衣，一险若无其事的青年站在窗边。不对，那神

    情是如爬虫类般冷酷。

    “了不起的手段，功刀司令。”

    “你指的是什么?”

    “你在身为监察官的我面前，由联合国派遣的输送部队负责人身上，得到

    了神名的人身保证。今后要是发生什么事，我就非得担任证人不可，不是

    吗?”

    “你真是了解。”

    “那个男人只是个庸才。只带硬体回去就以为足够了，软体可是还在这边

    呢。”

    一色眼镜底下冰冷的眼睛发亮．

    “况且，那具硬件是听命于软件的。”

    能够明白到这种程度，他果然是财团的人。

    哎．这意思是说又多了一个棘手的家伙吗?

    3

    我很迷惘。

    航空母舰就像一座城市．对习惯的人来说还好．但第一次上舰的人就连

    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啊?

    不远的前方有着熟悉的东西。白蓝红的螺旋纹正回转着着。既然门口放了

    三色旋转棒，那与其称作美发沙笼；说是理容院会更适合吧。

    风山那里轻柔地吹来。尽管实际上并没有风吹过，但一个少女轻柔地现身了。

    该怎么说呢……

    紫色——

    像这样。

    她的确穿着紫色的服装，但我不是指这个，而是她的气氛是紫色的。有

    点令人不安，却又因此被她吸引。能感觉到既像是坚强，又让人想要守护的

    不安定感。看不出她的年纪，既给人年长的印象．却也给人年幼的印象。她

    手中拿着洋伞、帽子与像是装备服的东西。尽管说是装备服，上面似乎附有

    各种机械。洋伞加上装备服，到底是什么样的品味啊?

    “啦啦?”

    少女微笑了。她毫无防备的笑容洋溢，让我连听到”啦啦?”这样奇怪

    的话语都忘了。

    搞不好很合我的胃口。

    她指向旋转棒，对初次见面的我像朋友般说着。

    “这块招牌原本是战地医院的记号，这个颜色代表红色的动脉与蓝色的静

    脉。”

    “是这样子啊。”

    我只能楞楞地回答。

    “人的血明明是红色的，为什么会有两种颜色的血管?”

    妈妈的侧脸在我脑海中复苏．

    红色的血与蓝色的血。

    哪一边才是人类?

    哪一边部是人类?

    “帮我。”

    “啊?”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陷入自己世界中的我回问道。

    “我要穿上。”

    要穿上?穿什么?啊，是装备服吗?

    该怎么办啊?因为没有姊妹。我可没帮过这种忙。当然，我也没有脱过……

    少女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就像我会帮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极为平常地将手臂穿过装备服。

    把前面扣起来就行了吗?正当我要伸出手时……

    “不能从前面。”

    少女背向我。就算是从背后，我又该怎么做?

    “这边，从背后来扣。”

    少女如此说道．把前襟，也就是在她隆起胸部下的钮扣弄得喀嚓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从背后来扣啊?而且为什么非得由我来?

    “快点。”

    啊，管它的。我将手臂环过她的身躯，开始摸索那像是钮扣的东西。我

    可看不见手头的情况啊。再说，像这种模样要是给人看到了，不是会很丢睑吗？

    然而她却完全放心地将身体交给我。充满肉感的触感意外地白手臂传

    来。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该怎么办啊?

    我虽这么想，伹摸到的其实是像装备服的东西，以轻而硬质素材制成的

    胸甲部份。同时我也感到有点可惜，我还真是坦白。

    不过。这件像是装备服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什么?”

    “是前襟扣，用来固定在肚子这里的．”

    “不，我不是指那个……”

    这女孩说不定脑袋不太好。

    “这个是维生模块。因为坐在美容室的椅子上时想尽量放松鞋，所以我都

    会脱掉．其实我是想把身上的农眼全都脱下来的，可是全部脱光再剪掉头发

    的话，一定会被骂的。”

    一瞬间，她裸身坐在椅子上的画面浮现。

    不行啊，不行!会说出这种话的家伙很危险，是会发神经的那一型。

    尽管这样，为什么钮扣老是扣不上呢?

    我焦躁起来。

    喀嚓——

    说真的，听到那个声音时，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行了吗?”

    “可以了。”

    我不禁长长地呼出气来。她拜托的事情做完了，已经可以了吧。我可不

    想跟会发神经的人太亲近。

    少女以极为平常的动作握住我要伸离的手。

    我明明想着要甩开她的手，却没这么做。

    “走吧，欧灵。”

    “咦?那个……欧灵是什么?”

    “来啦!”

    少女拉着我的手走出去，我就这么被拉住跟着她走。

    你不是说不想接近会发神经的人吗?神名绫人。

    断章4艾尔菲·哈迪亚特

    固定翼神世音的缆绳正在解开．是卸下作业吗？然而却有不曾看过的家

    伙混在里头。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尤里西斯号正在一旁进行接舷，那是刚启航不久的新锐战舰。

    “翼神世音要运送到哪里去?”

    我试着问了像是负责人的男子，但只得到”与妳无关”这样的回答。

    我问了混杂在作业中相熟的作业员，他说翼神世音要移动到尤里西斯号

    上。之后将运往联合国的姆民族科技基础研究所。

    我的心中燃起怒火。

    我知道TERRA是联合国旗下的组织，然而，若是研究开发上较先进

    的对姆组织就罢了，允许更外围的姆民族科技基础研究所带走是怎么回事?

    不，TERRA应该一开始就知道研究所会介入的。会这么轻易地将翼神世

    音交给他们，表示原本就打算交出去……

    TERRA只要那个留下的少年就满足了吗?我不会原谅这点的。”偷

    儿”跟”波波”的阵亡，就为了区区一个少年吗?

    不可原谅。

    我不是TERRA的人，而是隶属于联合国。其实我也只是在与这次的

    大君主作战相关事务上由TERRA策划指挥而已，针对结果而言，是为了

    联合国而战就够了。

    但是……我无法原谅，他们将用鲜血换来的翼神世音如此轻易地交出

    去．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为了让那个情报士官将少年带回来的声东击西？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已经开始搬运了吗?”

    悠哉的声音令我不禁回过头．说话的人是紫东。

    “妳有看见猫吗?不过还是只小猫，叫做斑斑。”

    都快握起拳头了，我却硬是压抑住自己。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妳请的苦艾酒价格还真高啊!”

    我这么说后，紫东伸出手来。她以为我会笑咪咪地跟她握手吗?

    “听说只有妳一个人生还。真是了不起，艾尔菲·哈迪亚特。”

    她很开心地微笑，我就是这样子被妳给骗了啊。

    “紫东遥，即使知道妳是情报部的人，我还是再问一次。妳只要回答是或

    不是就行了。”

    “啊，我先说一声，那天的酒钱我可没有拿到收据。是真的喔！”

    我不是要问她是不是因为情报部的命令才跟我喝酒的。我要问的是，这

    家伙既然知道一切，却以为装作不知情地跟我喝酒，甚至将同伴们逼向死地

    是对的吗?光是要克制自己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我总算将话说了下去。

    “对这次大君主作战的全貌，妳也有所了解吗?”

    紫东投来像情报部的人会有的探索视线。

    “意思是说，我的队友们以鲜血换来的东西，就是那个无聊的少年吗?”

    仅只一瞬间，她的笑容崩溃了，我看到她惊讶的表情。

    但是，又立刻恢复成原来的神情。

    “妳从哪边听来的?”

    从情报部!我反射性地揪件她的衣襟。

    “我想知道的，是妳是不是对这次作战已经知情。怎么样?”

    她夸张地作出很遗憾的表情，吐出愚弄人的话。

    “看来下星期的中国餐馆之约是不算数了吧。”

    不行了．我无法克制地挥了拳。

    碰——

    好声音，我稍微爽快了些。

    4

    她只说自己名叫久远。

    久远拿着洋伞，边玩耍似地回转着，边往前走去。

    为什么航空母舰里会有洋伞?

    为什么我正跟着她走?她明明很奇怪。

    老实说，只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不会有不愉快的感觉。

    “啦啦?”

    我们自一个舱口下去后，就到了外头。

    这里是哪里?

    呈斜状的壁面无限延伸，而对面也是斜壁，看来像座峡谷。

    其下是涌起泡沫的海洋．这座峡谷之间以几道机轴相连，上头还有一条

    轨道。

    久远说出奇妙的话语。

    “战斗之鸟带着死亡与梦，展翅朝天空飞去。”

    她在说什么啊?

    我看向久远时，她已轻快地走在细窄的机轴上了。

    “等等我。”

    我慌忙登上机轴，虽然打算走在上面，伹我看到了脚边。

    及肩宽的机轴下，翻起泡沬的碧蓝海洋扩展开来．

    呜呜——

    这感觉只有男人才能体会。我后退了一步，然而她却像在散步一样，轻

    松地在机轴上走动着。

    如果掉下去要怎么办!

    “啦啦?要被拿走了?”

    被拿走?

    什么东西?

    我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翼神世音。翼神世音正被缆绳吊起，由巨大的起

    重机搬运走．

    为什么?你们打算把我的翼神世音带到哪里去？

    “在干什么啊?”

    仰望作业。我不禁脱口而出。一个声音回答了。

    “你才是在干什么呢!”

    回头一看，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那里。白色的帽子与白色的服装，他听散

    发的气息完全不像军人。

    那个男人像蛇类一般的视线，给人不好的感觉。

    “我们的战利品要怎么处置，与你无关。”

    战利品，说得好像是战胜取得的东西一样。

    你们做了什么?翼神世音是我搭乘带出来的。要不然它还在东京呢！

    “对吧，神名绫人。”

    可恶——

    为什么这里的大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呢?不只如此，连问人名字的时候要

    先报上自己姓名的礼仪都不懂。

    都是些讨人厌的大人。

    “请问你是谁?”

    即使心想着这里全是讨厌的家伙，我还是客气地问。这没有什么理由，

    绝对不是因为我怕了那个白色蛇男像要把人钉住的视线。

    “你喜欢从上面俯视别人吗?”

    真是讨厌的说话方式。没办法，我只好自机轴上下来。

    “就是这样，我喜欢听话的小孩。”

    小孩!竟把人当成小孩子对待。

    “我叫一色真。”

    ichishiki?写成什么汉字。

    “我是TERRA的协助者。”

    “协助者?”

    “没错，我是联合国的监察官。”

    “联合国打算怎么处置翼神世音?”

    “翼神世音?你取了这名字啊。”

    这么说道，那白色蛇男轻笑起来．

    “就像马上替刚买的玩具取名的小孩子一样。”

    令人生气，这真是令人生气!这家伙！

    “至于打算怎么做，你就直接问功刀司令吧。”

    断章5八云总一

    遥小姐出现在舰桥时，正好是神名顶嘴的时候。

    “你们打算对翼神世音做什么?”

    敢这样顶撞司令，真是年轻不懂事。不过他的年纪跟我没差多少就是了。

    “输送到联合国的研究设施。”

    司令断然地回答。

    “那具人偶的管理及所有权已经属于联合国……请问是这样，对吗?”

    司令恭敬地说，看向站在一旁的一色监察官。一色以傲慢的态度点点头。

    这是场仪式，是一色监察官为了让绫人见识到自己权力的仪式。当然，

    展示的对象也包括我跟遥小姐在内。

    我瞥向遥小姐，她的脸颊一带不自然地发红。

    “妳的脸……是怎么了?”

    “有点事。”

    她这么说道，浮现掩饰的笑容。

    有点事?人际开系还真是有各式各样的情况。

    “如果有争端的话．要告诉我喔。”

    “八云……你真是个好男人。”

    即使是说谎，能听到遥小姐这么说还真是开心。

    “你搞错了什么吧。”

    司令的话语响起。哎呀，现在可是正在进行仪式．

    “你是想主张自己对那具欧帕滋有什么权利吗?”

    司令也真是的，怎么用那种说法．明明不是真心话，却不经意地说了出来。

    所以才会树敌众多。他这么一说，就算没有那个意思也会惹人生气。

    就像神名那样．

    “你!”

    在他行动之前，遥小姐抢先行动了。为什么?她还温柔地对绫人开口：

    “对不起，神名。或许我应该在事前就跟你说明。”

    神名很反感似地瞪了遥小姐。看到那样的眼神，她就像被殴打一样畏缩了。

    遥小姐的眼眸深处掠过悲伤。

    为什么她会以那种态度对待神名?据说大君主作战也是她志愿参加的。

    我不明白，她对这什事闭口不谈，大概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理由吧!

    无视于他们两人间流动的沉重空气，司令转头看向窗户。

    窗的另一头，载运翼神世音的尤里西斯号正在离港。

    神名大概在为自己的无力咬紧牙根吧．不论他说什么，大人们都会贯彻

    自己的想法．大人就是那样的生物吧!

    “还有……也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吗？”

    神名所说的话，有着放弃的味道。

    “反正没有违反华盛顿公约吧。”

    神名的脸颊抽动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那似乎是两人间交换的讽刺。

    遥小姐再次慌忙从旁插嘴。

    “啊，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司令依旧看向窗外，连回头看她也不看。

    “神各绫人，你应该好好了解现在自己所置身的情况．”

    冷静地判断所处状况后，在其中做出最佳的努力。司令认为那是军人，

    不，是人所应有的存在方式。

    我很清楚。

    但是，要将这想法传达给绫人，似乎得花些时间。年轻人本来就以为自

    己是特别的存在，是种自尊心很高的生物．而神名的自尊心却被司令粉碎

    了。现在是没办法老实听进去的。

    不过，要是能够坦率地听进去，司令所说的话总是很温暖的。

    什么时候神名才会明白这一点?

    ……就是因为想着这些事，才会老是被金说我”像个老爷爷”吗?

    回过神来时，一色先生正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就像在说着”我什么都看

    穿了”．

    可是啊，一色先生。

    真正能看穿的人，是不会用那种明目张胆的眼光的。

    5

    “真不像你耶，绫人。”

    不用遥小姐说，我自己也很清楚。

    不知怎地，自从来到这边后，整个人就很烦躁。是因为我不习惯这边的

    人吗?我想自已是相当能适应环境的，不论在学校或家里，都能一路风平浪

    静地生活过来。然而，来到这边之后却没办法上轨道。总为了一点小事就生起气来。

    “司令希望你早点习惯外面的世界，我也一样．”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为了一点事就会变得很烦躁。”

    遥小姐露出烦恼的表情。

    说得也是，连我自己都无可奈何的事情，外人也没办法怎么样。

    在这里，大家都是外人。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明明我只是个外人的。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

    “那是因为我在报告书上有写呀!”

    只是这样?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芥蒂般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只有时间徒然地流逝。

    对了，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几点呢?”

    “看手表不就……”

    说到这，遥小姐察觉我的手表还是东京的时刻。

    “你还没调过来吗?”

    “嗯……调整过后会感觉好像远离了东京。”

    “即使不调，时间的偏离也会以六倍的速度继续的．”

    我知道。即使知道，我也毫无办法。

    “我有个好东西，这给你吧。”

    这么说着，遥小姐脱下自己的手表。

    是那只同时显示东京时间与这里时间的表。

    “这只表上会同时正确显示两边的时间，你就不会感到远离东京了吧？”

    “谢谢你。”

    我坦率地说。感觉是从来到外界之后，第一次变得坦率起来。

    “不过，白白拿走很不好意思，跟我的表交换如何?”

    当我进一步说出交换的话时，连自己都有点吃惊。

    “当然好。”

    遥小姐嫣然微笑。接着，我们交换了手表。

    东京的时间与这里的时间流逝着。

    感觉真不可思议，明明地势相连，明明不久前都还在那里的，时间的流

    动却会不同……看到一直凝视着手表的我，遥小姐似乎有些误解了。

    “……事实上，我是希望你只习惯这里的时间就好。”

    这么说着，遥小姐的声音听来有些寂寞。

    说得也是，遥小姐是外界的人，当然是以这里的时间为优先。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哪边的时间为优先

    是无法回去的世界的时间呢?

    还是这个世界的时间?

    此时我突然注意到，或许刚刚我已经做出选择。因为我将属于无法回去

    的世界的时间，交给了遥小姐啊。

    不，不会有那种事的。

    像这样看着手表的时候，我大概都能想象出朝比奈跟阿守这时候在做什

    么。我不是忘了东京……

    我看向遥小姐，她正将我的手表放入口袋里。既然是特地给她的，就带

    在手卜不好吗?视线交会时，她突然露出心慌意乱的神情，说出莫各其妙的

    话来。

    “你要画画吗?”

    “咦？”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因为你说想进美术大学。”

    “啊，那只是希望到时候能如愿。”

    “因为现在有不安，所以才能看见未来的希望。不是吗？”

    或许就是这样吧。

    “你很会画画吧?”

    “我只是因为喜欢而画。”

    “既然这样，要我当你的模特儿也行。别看我这样，脱光之后身材可是很

    惊人的。”

    她在说什么啊！连我自己都发现耳朵红透了。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期待哟!”

    我吃了一惊。

    “没、没这回事．”

    我拼命地掩饰，遥小姐笑了。

    “太好了，平常的绫人回来了。”

    没错，跟遥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能像平常一样。

    像平常……那是在东京的时候吧！在这里的平常又会是什么呢？

    此时，呼叫遥小姐的声音响起．

    “绫人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等我一下哟，我马上回来。”

    遥小姐这么说着走了出去，连关门声都变大了。

    她在生气吗?

    不会吧，那可是自动门。

    我将目光投向手表，表显示着东京的时间与这里的时间。东京的时间每

    前进一秒，这里的时间就走了六秒．这两个时间会有合而为一的一天吗?如

    果有那一天，会变成哪边的时间?东京的时间，还是这里的时间?

    即使在意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就像遥小姐所说的，试着画画吧？

    我以身边的纸与铅笔开始构图，就画与放在东京的那幅画一样的构图

    吧。对了，就算时间或一切都留在东京了，只有这幅书是属于我的东西。只

    有这幅画，是我在此的证明．

    我就像着魔般，开始舞动铅笔．

    断章6八云总一

    今天似乎是功刀司令被顶撞的一天．这次换成了遥小姐。

    “司令!请解除监禁。”

    她会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重要的绫人被关了起来．

    他被对姆用防护门彻底监禁在那个房间中。那道门没有司令的声音辨识

    就无法解除，而厚达十公分的复合装甲没有塑料炸药是炸不开的。当然要是

    装设了足以炸飞装甲的炸药，里头的人是必死无疑。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指标生礼分子的解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对遥小姐说明道．

    “由他的核甘酸、缩氨酸里全都找到了姆相反应。”

    真是不可思议，绫人的血明明是红色的，却能得出姆相反应。不能说他

    是姆人，当然也不能说他是人类。虽然现在科学家正拼命建立假说，反复地

    进行实验，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待结论了。

    让这样的人在这艘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徘徊．可是会混困扰的。

    不过，知道绫人出现了姆相反应，遥小姐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呀！拜托您，请解除监禁吧。”

    那可说是竭尽心力的声音。

    她很努力。

    是什么让遥如此拼命呢，我不明白。遥小姐真的是用快耍哭泣的表情诉

    说着。然而，功刀司令依旧保持着冶澈的态度。

    如果是我听到女性这样的说法，或许会稍微听进去一点。这是我天真的地方吧。

    这时久远走了进来，她手中抱着小猫。

    全员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包含在这个分类里之物。不久之前打破了壶之物……”

    她说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话，伹功刀司令似乎明白了。

    “是他们！”

    他们?难道说是姆民族?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一个操作员吶喊着：”巡逻中的U-O7来电，发

    生黄色接触。”

    黄色接触，也就是遭遇实体不明的物体。

    “目标黄色一号由琥珀48-04朝O5低远移动中。水底监测系统有反

    应!红色接触！”

    红色接触!是D1，多雷姆！

    D1警报响起，全岛立即进入三级防卫体制中。

    我看向久远，久远就像什么事也没有，飘扬着发辫离舰桥而去。至今我

    仍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搭乘莉莉亚·利德瓦克号。

    不过，真不愧是如月博士的妹妹，没想到她竞会有预知的能力。就是因

    为知道这点，所以功刀司令才准许她上舰的吗?

    我看向功刀司令。

    “我要在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进行指挥。”

    从这里吗……身处此现场的负担，会增加指挥全岛的困难度。即使如此

    也要进行指挥，展现出司令重大的决心。

    在相隔约十五年后，我们再次在东京木星外与D1战斗。或许．我们在

    大君主作战里，释放了难以想象的东西啊!

    断章7紫东遥

    屏幕上，有两个光点正在接近，那是多雷姆与U-O7。

    “U-07与多雷姆展开交战．”

    两个光点合而为一，大概只过了一会儿，但对身处舰桥的人来说，流逝

    的时间感觉就像永恒。合而为一的光点静静地开始移动，敌我方辨识反应显

    示出那光点是U-O7。

    然而……

    “这里是莉莉亚·利德瓦克号，U-07请回答。

    没有回音。

    “U-07，急速浮上，要上升到海面了。”

    另一个屏幕映出十公里以上之遥的海面情形。

    沉静的海浪。

    白色的锐角前端骤然突破海波，浮现出来．

    是多雷姆。

    锥状的庞大躯体跟着飞出，多雷姆底下延伸出像无数触手般的东西．而

    U-07正被捆缚在上头。

    U-07的船身扭曲了，彷佛可以听到嘎吱声。

    接着，耐得住深海压力的船壳，帕嚓地被压扁了。

    爆炸的闪光掠过。

    那艘船上有多少人……

    不可以去想，这是战争。

    “U-07遭到破坏。”

    操作员报告了不用说也很清楚的事实。

    U-07被压溃的声音。就像在我们之间打入了沉重的木桩。

    “D1，以时速八十浬侵入中．”

    “目标突破第一警戒水域．第88区遭到侵入。”

    司令发出命令。

    “第二迎击系统启动，等级四。”

    位于根来神至北端防卫系统岛上的电磁投射炮启动了，这系统被称作

    “死亡管风琴”。以电磁交速的无数重金属弹丸朝白色的多雷姆射去。

    几道闪光自多雷姆的表面掠过。

    如果是寻常的装甲，应该会像纸片一样被打穿的。

    但是，多雷姆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仍然悠然地漂浮着。

    “D1速度不变，仍在接近中。”

    操作员沙哑的声音，令支配舰桥的沉默更加沉重。

    此时，能听到微弱的嗡嗡声。U-07爆炸时的声音终于传达了。舰桥

    上的每个人，都因这首次遭遇的敌人而感到战栗。

    除了功刀司令之外。

    “幻影战机（EIDOLON）出击!”

    他的声音很冷静。接着，五道水柱自海中溅起。

    那是幻影无人战机。

    五架幻影战机正垂直上升时，突然改为水平移动，进行超越音速的加

    速。幻影战机拥有人类无法负荷的高机动性，虽然相对地无法做出复杂的判

    断，但活用它的高机动性，能进行阵形攻击。

    它们彼此忽前忽后，忽上忽下，划出宛如翻花鼓丝线的轨迹。幻影战机

    队朝多雷姆急速接近。

    防水罩碎裂散落，飞弹发射了。

    爆炸的闪光如珍珠炼般膨起，掩盖住多雷姆的身影．

    当化为火球的爆炸烟硝还在空中时，多雷姆庞大的躯体倾斜颓倒，开始

    缓缓下沉．

    解决掉了吗?

    接着，多雷姆就像要排开白色浪花一般，沉人海中。

    “太好了!”

    我不禁喊出声来。

    “喔，挺行的嘛!”

    我回望向那冷静的声音，一色监察官就站在旁边。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海面上，在多雷姆溅起的巨大水柱上空，屏幕映出幻影战机盘旋的模

    样，就像搜寻猎物的老鹰。

    可是，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当我这么想着的瞬间，宛如薄壁的水柱由海中喷出。

    什么?

    水壁朝向低空飞行中的幻影战机而去。

    移动到战机正下方时，水壁高高耸起，与幻影战机相触．

    啪嚓！

    幻影战机就像被剃刀叨过般一分而二。

    茫然之下，我连声音也发下出来。

    水刀继续疾走。

    另一架战机葬送在刀下。

    剩下的四架幻影战机，自四方同时朝水刀攻去。

    画面一闪!

    分为十字划出的水刀袭向四架战机。

    一瞬间，幻影战机看来就像静止一般。

    接着，四次爆炸在空中扩展开来。

    “这可真厉害，已经超越了我们的范畴啊!”

    旁的一色监察官说出类似感想的话语。那声音听来似乎有些高兴。然

    而正如他所说的，多雷姆的力量远远超越我们。

    该怎样击退才好?

    “第二防卫线遭到突破!”

    “目标D1于九十浬处接近中！”

    能看见了。

    船坞入口的海面另一头，可以看到白色的小点。

    多雷姆边掀起白色巨浪，边以惊人的速度接近中。

    那速度令人难以想象它是在海中前进。

    那是如飞机般的高速。

    连任这里都能听到多雷姆排开海浪的声音．

    沙沙沙沙——！

    “封锁闸门!”

    掀起海浪的声响突然中断。

    波涛渐渐消散了……

    看不到多雷姆的身影。

    剩下的只有平静的海浪。

    那沉静的海面，随着逐渐封锁的大门，渐渐地看不见了。

    “入港船坞闸门封锁完毕。”

    上部的舱口也封闭了，四周暗了下来。

    “外部雷达无D1反应!”

    “D1消失！”

    什么?消失，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会有这种事！”

    八云吶喊般地说道．

    “没有反应，完全失去踪迹。”

    困惑的沉默支配了舰桥。

    多雷姆在哪里?

    拥有那般攻击力的兵器，不可能会逃走的．

    那么，在哪里?

    会从何处袭向我们?我的喉头不知不觉咕哝了一声。

    警报声几乎同时在舰内响起。

    “都卜勒雷达数值急速上升!是D1！”

    “目标相对方位……为0！”

    操作员以无法置信，接近惨叫的声音喊道。

    “在本舰正下方！”

    正下方！

    6

    正当我热中于画图时，船舰伴随着巨响摇动了，我也被甩到地板上．警

    报声响了起来。

    “本舰遭受D1攻击，全员进入紧急迎击体制!紧急迎击体制!”

    攻击?D1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像是爆炸的冲击力再度降临，整个房间就像遭受地震或龙卷风席卷一

    般，开始大幅摇晃。警报声比刚刚更大声了．

    糟了。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我按下门的开关但门没开，不论按了几次都没有开启。

    “有人在吗?”

    没人回答。我试着将耳朵贴在门上，却完全听不到通道上的声音。

    我拼命敲打着门，声嘶力竭地吶喊着：”来人啊！把门打开！听得见

    吗?喂!喂!”

    我已经敲打到拳头部痛了，门却连要打开的样子都没有．

    舰身持续摇晃着，能够听见舰体倾轧的嘎吱声。

    好可怕。

    我真的害怕起来了。

    我会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死掉的。光是想到这里，就像要陷入恐慌

    了。

    “遥小姐!开门啊！遥小姐!遥小姐!开门嘛！”

    可是没有回音。

    好可怕。

    好可怕啊！

    住手啊！

    我不要死！

    这时——

    有水声响起。

    一滴水珠在沉静的水面泛出涟漪的声音

    咦？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那里有我刚画的图。

    画着少女背对画面，看向海面彼端的铅笔草图。

    应该是如此的。

    然而，画中少女此刻却转过身来。

    缓缓地——

    将脸转向我。

    接着，她回过头了。

    微笑在她的脸上展开。

    那是……

    是美嶋玲香……

    骗人。

    妳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哭?

    自从离开东京后，可曾称稍想过她?

    对你而言，朋友就只是这样吗?

    但是，美嶋的微笑将所有的疑问一扫而空。

    站在悬崖上的美嶋，正朝着我微笑。

    她的背后衬着蓝天。

    我简直就像走进了自己描绘的书中．

    然而，我却一点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

    她微笑着伸出手．

    到这里来。

    一定要来。

    她呼唤着。

    呼唤着我……

    无意间回过头，久远正站在我的背后。

    她的手中抱着遥小姐捡来的小猫。

    那只是错觉。

    我正被呼唤着。

    被美嶋呼唤着．

    美嶋的手就在眼前。

    只要握住就行了。

    握住的话……

    握住的话……

    断章8八云总一

    那是……翼神世音……

    我正想着并非D1的未确认物体急速接近本舰一事时。它已经来到莉莉

    亚·利德瓦克号舰上了。

    是冀神世音。

    应该已经搬上联合田运输舰尤里西斯号，已经速离至海洋上的翼神世

    音．现在正在此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它看来只像具巨大的人偶，现在却不同了。

    现在的翼神世音很美。宛若无骨的流线般人形外观，闪耀的白色金属表

    面。以及自头侧左右伸展开的翅膀，很明显地与搬运时完全不一样。

    它是……

    拥有意志的吗?我们没办法拥有能束缚那意志的锁链吗?

    多雷姆探了出来，意图破坏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的电磁弹射器．翼神

    世音像要与它对峙般，降落在甲板上，却背对着多雷姆，朝甲板伸出手。

    它要做什么?

    “来接绫人吗?”

    遥小姐吶喊道。

    是这样啊！

    它要带走绫人。如果翼神世音打算破坏莉莉亚·利德瓦克号，将绫人带

    走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发动攻击了。

    我看向功刀司令，他似乎有同样的念头。

    就连多雷姆都无可奈何了，还得跟翼神世音交战吗?

    我们……

    “监禁室里的生理反应消失了！”

    此时，其中一名操作员说道。

    我看向监视摄影机的屏幕，却到处都找不到绫人的身影。操作员切换为

    其它角度的镜头，但还是没人影。

    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说，他已经与翼神世音同化了吗?

    功刀司令、遥小姐与全体人员，都以惊异的眼冲看向甲仮上的翼神世音。

    就在此时，我瞄到一色监察员正在笑。虽然很浅。却的确是在笑。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吧！

    接着，翼神世音眼部形似防风镜的部份掀开，露出眼眸。

    清澈．

    那双眼瞳正该这么形容．

    7

    回过神时，我已坐在操纵席上．

    咦?

    什么?

    怎么搞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实说会陷入恐慌也是正常的。伹不知为何我却很冷静。这就是待在母

    体内的安全感吗?我究竟是在这悠哉地想些什么啊！你可是又搭上翼神世音

    了耶，别这么自在嘛。

    几个六角形浮现在空中，填满了眼前的空间，化为像是屏幕画画的东西。

    屏幕上映出类似白色乌贼的庞然大物，看来就像那个红紫色家伙的亲

    戚。它的形状像是奇怪的白壶插上了尖锐的羽毛，而壶身鼓起的部份似乎是

    脸。

    这东西叫做多雷姆吗?那张脸看着我，咆哮了起来。

    不，跟那个红紫色家伙一样，它歌唱了。

    我握起翼神世音的拳头，揍了下去。

    但在就要打到之前，我犹豫了。

    它是从东京来的吧，从妈妈那边来的吧。这家伙搞不好是为了带我回东

    京而特地过来的。

    如果现在跟这家伙展开战斗，是不是表示我绝对不回东京？

    我不知道．而且，我非得为了那些讨厌的在人们而战吗?

    妈妈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会引诱你恨我……会让你相信他们。对许多事情……会将谎言说成真相……小心……”

    如果刚刚找被关起来……不是门故障的话，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把我

    关起来。找记得遥小姐出去的时候，关门声特别响。

    或许是那个叫做功刀的司令把我关起来的。

    不，遥小姐也是乘员……

    不会有这种事的!

    可是……

    看到我的犹豫，多雷姆发动攻击。无数形似触手的东西．开始在莉莉

    亚·利德瓦克号甲板下蠕动蔓延。

    即使如此，我仍迟疑着．

    触手就像在皮肤底下蠕动的寄生虫，看着那影象，好像能听见咕叽咕叽

    的声间。

    被触手打穿的装甲板下现出通路，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久远。她抱着害怕的小猫。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我。

    她的眼瞳只是静静地直达我内心深处，看不出任何表情。

    触手已延伸到舰桥，遥小姐就在舰桥里。

    她看着我，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遥小姐。不论在东京或三浦海岸都守护着我的遥小姐在向我求救。

    在我体内，仿佛有什么发出声音，断裂了……

    断章9紫东遥

    冀神世音咆哮了，那声音使舰桥的装甲玻璃也为之震动．

    翼神世音以拳头击向多雷姆。

    电磁投射炮与幻影战机的飞弹部无法打穿的装甲，轻易地便遭到破坏．

    多雷姆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翼神世音保持着以拳贯穿多雷姆的姿态，往上飞去。

    宛如被连根拔起的球根，缠在触手上的装甲仮就像黏在根上的土块般，

    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剥落开来。

    按着，翼神世音抱着多雷姆急速上升。

    我们就像要将身体贴在窗边般仰望着。

    在空中，多雷姆以触手缠住冀神世音，想靠力气把它扯开。

    翼神世音将左手击向依旧贯入多雷姆体内的右手臂旁，将多雷姆朝左右

    撕裂．

    翼神世音用上全身的力量。

    多雷姆的躯体开始发出嘎吱嘎吱声．

    随着死前的惨叫声在青空中回响，多雷姆被一分为二。

    像是蓝色血液般的液体，如同在空中盛开的花朵般飞散。

    “喔喔!”

    欢欣的吶喊包围了舰桥。

    每个人都感叹翼神世音的力量。

    对绫人的力量感到惊讶。

    不过，下对．那不是绫人的战斗方式。

    我是如此确信才这么说的。

    最喜欢画画的他，是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战斗的。

    然而却没有人发觉这一点。大家像是以为如果有翼神世音在，事情就都

    解决了。

    我相信翼神世音会赋予绫人力量，所以去了东京，接着成功地将绫人与

    翼神世音带出外界。

    可是……

    这样真的好吗?

    断章10如月树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八云有联络进来，翼神世音似乎正朝根来神殿过

    去。”

    七森的声音确实传入我耳中。

    “博士?”

    她的声音总算解开了我的麻痹。

    她与翼神世音同调的影响，也波及了我。

    “啊?我不要紧的。”

    我以看来若无其事的表情朝她点点头。

    它终于要到这里来了吗?

    到这座神殿来。

    “翼神世音抵达。”

    我朝七森点个头。

    “我要到展望台上去。”

    “可是……”

    七森皱起眉头。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根来结界”或许会膨胀。”

    “不要紧，而且，要是发生那种事，妳会好好处理吧!”

    “是，我明白了。”

    是因为得到信赖而高兴吗，七森微笑了。

    单纯的女人。

    我登上梯子来到上部展望台。说是展望台，其实也只是把前进调查室的

    屋顶略装些扶手罢了．

    我从那里仰望水柱。因为水流恒常地扭曲着，能由金宇塔上方所开的洞

    口看见蓝天。以蓝天为背景，可以看到如人影般的黑色物体。

    是它。

    庞大的躯体飞入水中，激起大量的泡沫掩盖住身形。当泡沫消失时，物

    体已经开始缓缓下降。即使是人类无法抵达的瀑布内侧，对它来说也完全没

    有影响。

    当然，这座神殿可说是为了翼神世音而存在的。虽然就正确性而言并非

    如比……

    翼神世音现在就在我的眼前。接着，它胸口的核心开启，绫人自光芒中

    出现。

    绫人……

    他就是绫人吗?那张彷佛正静静沉睡的脸虽然是第一次看到，我却感到

    很怀念．他徽鬈的头发是遗传自母亲吧！复杂的感情在我心中蠢动。

    虽然由自己来说很奇怪，伹我朝他伸去的手却在颤抖，彷佛在烦恼着该

    杀了他，还是该拥抱他。

    “欢迎回来……欧灵……”

    欧灵回来了，翼神世音也回来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断章11三轮忍

    “这样就好。”

    麻弥大人静静地说。葛拉贝（Gravee）遭到完全破坏，同调的姆人大人也

    在”奏者的祭坛”上随着悲鸣声失去踪影．

    这次的确证实了”虚空回廊”的有效性。我们应用TERRA的技术，

    在短期间内完成了虚空回廊系统，成功地令多雷姆去了外界。

    但，那具多雷姆却被翼神世音彻底破坏了。

    这样真的好吗?仿佛要回答我心中的疑问般，麻弥大人开口了：”妳不

    需要担心。绫人会因为我方的攻击而大幅成长，他会习惯操纵翼神世音的。

    而且，也会习惯被翼神世音操纵。”

    被翼神世音操纵?世音系统到底是什么?不，我不能在心中浮现这样的

    疑问。麻弥大人可能会看透的。

    第五章根来神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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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1

    我平躺在像日光浴沙龙内日光浴机一样的机械里。

    动弹不得。只要轻轻一动，医生就会因无法取得正确数据而生气。

    不能张开眼睛，医生说张开双眼会有失明的危险。

    但也睡不着。因为躺的地方不是床铺，硬得很，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钝

    重机械音连续作响，很吵。

    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像是雷射扫描的光正在腹部缓缓移动着。

    就在胎记附近。我一出生身上就有大块的胎记，看来像是什魇图案．也

    像蛇蟠踞的痕迹。

    “不会痛吗?”

    “是什么病吗?”

    “不会传染吧?”

    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都会问这类的话。

    “哎，还这么小真可怜。”

    “趁现在动手术拿掉比较好，不然以后会很辛苦．”

    “感觉好啰心，神名的肚子烂掉了。”

    小时候有人曾这么说过，那是我的精神创伤。读小学时，因为讨厌胎记

    被嘲笑，上游泳课时几乎都是以见习度过的。

    虽然妈妈说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就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吧，但我做不

    到。因此。我到现在都还不擅长游泳。

    医生们即使第一次看到这胎记，也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只是淡然

    地继续检查。感觉上他们并非因为医师伦理才不吃惊，而是无法对一个个检

    查对象都带入感情吧!

    我是实验动物吗?只是用来提供数据的生物吗?总觉得让人生气。

    功刀大叔也好，那个白色蛇男也好，这里的医生也好，大家都知道我的

    名字，都随心所欲地指使我。或许又会被遥小姐说”真不像你”了，但愤怒

    渐渐涌上来了．

    就算是遥小姐，搞不好那个时候也认可了将我关起来的事。而且还不来看我。

    什么嘛，这群家伙。

    连对我的翼神世音也摆出一副像是自己东西的嘴脸。很了不起的样子．

    我的……?

    是我的啊!

    不是我让翼神世音从东京来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搭乘翼神世音，打倒那具多雷姆的吗?搞不好我因此再也不能回

    到东京了。没有我什么都做不到!涌上的愤怒，因为陂剥夺了自由而无处可

    去，渐浙在我心中如石块般凝固了。

    断章1八云总一

    “已确认翼神世音的石化现象。”

    虽然石化现象是个奇怪的用词，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词汇可以描述

    了。翼神世音本该是金属体的构成物质，改变了结晶构造。我们不明白那代

    表什么。连如月博士也说现阶段还说不上是什么情况，而保留了判断．

    “进行速度上有变比吗?”

    司令询问道．

    “据如月博士的报告，石化速度不知不觉由方才上升．现阶段几乎全身百

    分之九十七都已石化。”

    “与神名绫人自翼神世音降落一事有关吗?”

    一色监察官的双眼在太阳眼镜底下闪过光芒。

    “认定有。石化现象是在他自翼神世音降落不久后开始发生的．”

    边同答我边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现场时三人已经知道

    一定程度的答案了，为何还特地询问这些。

    啊，对了。是对要出席委员会的功刀司令所作的确认吗?哎，司令要山

    席委员会，我也不是完全不会担忧，因为他讨厌政治上的策略啊!

    而且司令不在的期间，我就得担任指挥了．

    对我来说。是对这一方面比较不安．

    “您还是非得出席委员会吗?”

    司台似乎在我的问话中看出了软弱．

    “这也在薪水支付的范围内。”

    他的回答十分冷淡。

    “能取代翼神世音的材料多得是。”

    一色监察官从旁插嘴．

    “总之，也提供了昨天多雷姆的残骸给他们……”

    “那很有说服力吧！说服他们翼神世音交由TERRA来运用．会有多大

    的效果。”

    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那是引人发笑的诡辩。TERRA不会作什么翼

    神世音的运用，现在还不是运用的阶段。即使在委员会里主张运用这一点可

    以说服他们，就现实而言却很遥远。太遥远了。

    “正因为这样，现在会不会不是出席委员会的时候呢?”

    我将不安说出口。

    “那是所谓的政治啊!”

    一色监察官瞧不起似地看着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功刀先生似乎很讨厌政治……至少，既然已知翼神世音会与他同调，就

    不能拆散他们吧!”

    又在确认了。看来一色监察官似乎相当不希望翼神世音与绫人分开，他

    比我们还更担心此事。这个人应该是联合国的监察官吧，不提对联台国有利

    的，而提对TERRA有利的意见是打算做什么?还是说，是因为有其它利益?

    如果是这样，要是那件事与TERRA的利益相违背．这个人会展开怎

    样的行动？

    当作模拟似乎很有趣，我来稍微想一想也不错．

    断章2七森小夜子

    我回过头，如月博上就站在身后。虽然久远也在一起让我不太高兴。

    “数据的采取进行得很顺利。骨骼数据完成了，磁气透析影像数据也几乎

    全部完成，目前正进行到DNA的分析。”

    “妳有对绫人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啊？”

    什么是奇怪举动?我什么都没做呀!

    “不，我没有做什么特别奇怪的动作，也没有对他使用压迫性的言词。”

    “是吗?那就好。”

    虽然无法由这里做监视器连结，难道是翼神世音的石化现象有了什么变

    化吗?当我想问这件事时，博士已经没在看我了。

    “久远，进入二号舱中。”

    “是。”

    久远应了一声。二话不说便开始脱衣暇。即使是自己的哥哥，她在异性

    面前脱衣也不感到羞耻的行为，不论何时看来部很奇怪．

    在哥哥面前，我大概没办法这样吧……

    停止吧，别想哥哥的事。思考会变得晦暗的。

    久远脱得只剩下内衣。她的腹部也有着”刻印”，那”划印”看来跟神名

    一样，却稍有不同。久远一如往常地打开舱盖，磺卧在二号舱中。

    “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对久远做检查呢?”

    “要是她受绫人的影响产生什么变化，那就糟了。”

    “像翼神世音那样?”

    博士只是笑了笑。像这类疑问，从来不曾得到他认真的回答。

    “对照最近的数据，慎重地进行吧。”

    “是。”

    我遵照他所说的操作机器。这样只不过是个单纯的操作员，得让博士看

    看我帮得上忙的一面。

    “我已登入古代纹样的数据库，检选出与神名绫人的”刻印”相似度达百

    分之九十以上的数据了。”

    “谢谢，待会让我看看吧。”

    博士这么说着，眼神却完全没有感谢的意思，反而像是给他添了麻烦?

    我所做的似乎老是适得其反。我的人生是走在适得其反的路上吗?

    啊，不可以想这些。人如果老是往过去看就糟了。

    我望向屏幕，属于神名绫人与如月久远的两个”刻印”并列在上面。

    好像啊!这两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是继承了同一个族群的血缘吗?

    不过．既然神名身上印有与翼神世音相连的”刻印”，那久远是与什么东西相

    连着呢？

    2

    早晨到来。讨人厌的早晨。

    自从昨天的检查之后，总觉得有什么芥蒂残留在胸口一带。

    我算什么?实验动物吗?只是个检查对象?给人寻开心的东西?

    总觉得很不爽。由窗户看去，只能望见海湾内平稳的风景。帆船迎风张

    帆滑行着，真是悠哉的景象啊！

    但是，这片风景背面有什么在进行着，我却一无所知。他们就连检查结

    果也不让我知道，只告诉我待在这间房里休息。

    这不就跟在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时一样吗?这里的大人似乎认为我是

    个就算什么都不用说，也会连连称是的听话家伙。

    敲门声响起。

    接着门锁解开了。明明是道没办法从里头打开，从外侧却可以自由开启

    的门，却没忘了耍敲门。

    我瞥去一眼，那个叫做八云的家伙走了进来。据说他就是副司令，真的

    吗?

    “早安．”

    尽管他这么说了，我也没回头。谁要回头啊，我可下是狗。

    “状况怎么样?咦，你都没吃啊!”

    没有动过的早餐摆在桌上。谁会有活力大吃大嚼的，我可是相当纤细的。

    “我来向你介绍司令中心吧，跟我一起来。”

    即使我说不要，他还是会把我带走。

    他应该不是副司令吧。因为由副司令亲自来介绍环境很奇怪，这种事是

    属下的工作吧。不过，如果我是最重要的人物，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所介绍的司令中心是个奇怪的地方。

    司令中心的正中央，摆了个呈怪异圆锥型的造景。

    通常这样的设计应该会变成妨碍吧?而且造景周围有池塘，里头还有鲤

    鱼在游动。湿气对电器机械不好吧？那边还长了椰子树，为什么会在司令中

    心里种椰子树啊?

    连植物都有，有司令中心这样严肃的名称，却是个悠战的地方。在这里

    的人也都是些悠哉的家伙。

    板着一张脸阅读文库本的大哥，看来就像玩雷鬼音乐的大哥，他还周到

    地在脖子上挂了耳机。喂喂，你是纽约的街头艺人吗?剩下的两个大姊，正

    吃着什么。别在司令中心吃东西啦！

    你们一点都不感到紧张吗?

    再看到在啃指甲的家伙，我突然感到没力。

    那个叫一色的白色蛇男跟功刀大叔都在。而遥小姐站在司令身旁……

    正当她注意到我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八云开口了：”我带绫人过来了。”

    叫我神名啦，这样称呼太亲热了吧。

    我哼地将头撇向一旁．虽然知道这很孩子气，但总觉得不这么做就压不

    注心里的怨气，

    尽管能听到那两个大姊在小声说些什么，反正一定是在说我吧，不管她。

    功刀大叔看向我。

    “由昨天的检查结果来看，你的身体似乎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是要怎样啦。

    “司令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八云连忙帮腔，我完全被当成小鬼在哄。

    什么叫你没受伤太好了，又个是幼儿园小孩跌倒了。

    “总之，你的住处已经决定．没错吧，紫东上尉。”

    被司令催促着的遥小姐瞥向我这边。

    “绫人，我们走吧。”

    走吧，是要去哪里?

    我照妳所说的自东京来到外界。

    我照妳所说的上了莉莉亚·利德瓦克号。

    我照妳所说的来到根来神至。

    然而，在这里我却是实验动物。

    然而，没有人肯向我说明。

    然而，妳一直连看都没来看我。

    遥小姐又想要带我到某处去了．

    这次是哪里?

    妳要带我到哪里去?

    我反射性地打掉遥小姐伸出的手。

    “绫人……L

    她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谁理妳啊！我将睑转向一旁，摆明完全不理不

    睬。糟糕的气氛任司令中心里流动。任意把我带东带西的，妳也稍微体会一

    下这令人讨厌的心情吧。

    此时，一双手放任我的肩上。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是个戴着眼镜留蓍长发的大哥。看来就像博士

    的感觉。

    “既然如此，由我送他过去吧……我是如月树，不是隶属这里的人，可以吧？”

    什么可以吧，你的手不是已经要把我带走似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了吗?

    不过，我感觉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而且，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叫我的名

    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正想着为什么时，与遥小姐的视线交会了．

    她的眼神很悲伤。遥小姐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张的开口，却又低下头去。

    如果她说了些什么，我应该会道歉吧。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我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那么，走吧。”

    如月先生像要催促般迈步走去，我只得脚步沉重地跟上．

    结果，总是有某人耍带我到某处去。看来这是我的命运了．

    断章3紫东惠

    怎么说呢?

    不过是个小鬼嘛。

    小鬼。

    态度这么冲。

    真让人火大。

    站住大家眼前，像那样被彻底拒绝的姊姊看看啊。

    她很可怜耶！

    看，姊姊都快哭了。

    咦，她真的眼里泛泪光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那种小鬼流泪?

    我不明白。

    这么说来，在大君主作战那时，姊姊也很……

    “小惠。”

    八云对我说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的。”

    声音变尖啰，紫东惠。

    “有点事想拜托妳。”

    “是！”

    八云有事要拜托我。

    是什么呢?

    惠开心得不得了。

    看来可以当成休息室里的话题啰。

    能舆八云处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

    这是梦吗？

    连天空都变晴朗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我有事想麻烦妳，今天可以早点走。”

    既然是八云的请托，不管是什么事，紫东惠都会办到的。

    “是什么事呢?”

    “其实啊……”

    八云朝附近看了一圈，悄悄将嘴凑了过来。

    呜哇!

    呜哇!

    怎么会这样?

    别在我耳边呢喃。

    别对我吹气啦……

    “咦！”

    所谓从天国掉到地狱，就是像这样吧!

    八云要拜托的事情，居然是这种事。

    骗人。

    神啊，紫东惠做了什么坏事吗？

    啊啊，啊啊．啊啊。

    “不愿意吗?”

    “不，没这回事！”

    我违背真心，精神满满地回答，还露出笑脸。我真是太丢睑了。

    “那么，就拜托妳了。”

    八云这么说完，微笑着朝我挥挥手就走掉了。

    怎么会这样……

    你只是为了交代事情才叫惠出来的吗?

    只是这样而已?

    呜呜，真是不幸。

    这是不幸的深渊啊!

    不过，既然受托就非得办到才行．

    虽然心情沉重……

    3

    “你话很少呢，”

    在由本部大厦壁面下降的缆车中，如月先生以悠闲的语调说道。

    “不过，比起说没有用的话，这样好多了。你听过姆的歌吧?那是很美的

    歌声，因为里头没有无用的部份。”

    很美?这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啊．我是讨厌那种歌的。

    “既然无用的话语会污染世界，沉默反而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

    真夸张。言语的环境污染?我讲话时可没意识到那种事。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是如月先生的手机响了。

    是手机。我再次想到这里是外界。在东京，因为安全障壁使电波状况不

    佳，会带手机的只限于军方与政府相关人员。

    “……我知道了，现在正朝那过去。”

    如月先生结束通话后看向我。

    “跟我下来吧。”

    我也只能点头，因为连会被带到哪里都不知道。

    下了缆车，久远正在那里。她虽然一脸无聊地站在那，但看到我时就笑了。

    “啦啦?”

    迎面而来的微笑，让我有点开心。

    “今天怎么样?”

    如月先生说着，久远就像要看向旁边一样转开视线。

    “这里的医生是笨蛋，如果我真的健康，就不用每天去接受诊察了。”

    “没错。”

    如月先生虽然笑了，我却没笑。没有接受诊察的如月先生是不会了解这

    种心情的。

    ……也就是说，久远跟我一样，也是实验动物吗？

    “帮我。”

    久远将手穿过维生模块背心后说道。

    在我动作之前，如月先生走近久远，以像要从背后抱住她的姿势开始扣

    上前襟扣．

    感觉动作很熟练．

    这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哥哥今天要回去吗?”

    哥哥?

    “所以才会来接妳啊!”

    “谢谢哥哥。”

    他们是兄妹吗?

    她叫如月久远。

    如月树与如月久远，两个人都叫如月，好像很容易搞混。

    好，久远叫久远，戴眼镜的大哥就叫他树先生吧．嗯，就这么办。

    快艇破浪奔驰着，我们正横切过海港。对话并没有因为久远的加入而更

    起劲，我们三人就这么一语不发．树先生似乎要先将久远送回家，再带我到

    “你的住处”．

    一架喷射机伴随着轰鸣声，自头顶飞过。

    “那是功刀司令的专用机。”

    那飞机是专用机?好大一架，简直就像总统的专用军机。尽管有这样的

    感想，但能有这么大的飞机只不过是因为在外界吧！

    “他似乎要在关西工作一阵子。为了从那些啰嗦的家伙手中保护住你放在

    根来神殿的翼神世音。”

    咦?他刚刚说什么?”你的翼神世音”?

    “没错，它是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人或许是个好人。感觉自从来到这边之后，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了正

    经的人。

    不过，为什么我会如此在乎翼神世音？

    为什么会认为它是”我的”?

    “你对功刀司令一定有很多误解吧?”

    虽然想多问一些翼神世音的事，但树先生开始说起功刀大叔的事来。不

    管是误解还是什么，我就是讨厌那个大叔一脸不由分说的表情．

    “来，看那边。”

    树先生边操纵着快艇，边指向岸上。

    茂密的青绿树林彼端，建了一座颇为壮观的宅邸。

    “那里就是功刀司令的别墅．”

    当上TERRA的司令官，就能拥有这么豪华的别墅啊！

    “别看司令那样，他也是很有人情味的。那个庭院里能看到的树是樱树。

    在这座岛上算是小小的名胜。”

    如果被樱花包围就算是有人性，那上野公园的西乡铜像也很有人情味了。

    “上一个春天我第一次受到邀请，过去参观，那里的樱花很壮观喔。”

    树先生眼神飘远地说道．

    有这么壮观吗?

    树先生的家建造得就像要突出海面，是栋大量使用玻璃的摩登建筑。搭

    乘游艇可以一直开到玄开之前，真是帅啊!

    “欢迎回来。”

    出来迎接的是个波霸美女，看来应该能当写真偶像吧。

    “他是神名绫人。”

    “欢迎，我是七森小夜子。”

    她对着我微笑．由我突然来访她却不感到惊讶这点来看，她应该已经听

    说了我的事。这个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搞不好是在进行检查时。想起

    检查，我感到胃部一带倏地冷了起来．

    此时，久远由我们身边掠过，正要走上玄关。

    “啊，久远小姐，行李由我……”

    “不用了。”

    久远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背对七森小姐，提着看来很沉重的行李上了

    玄关。

    七森小姐目送她的视线很尖锐。这两个人处得不好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七森小姐脸上像要掩饰什么般浮现微笑：

    “这是Dl咏叹调的录音唱片。”

    树先生将唱片交给七森小姐。

    『是新曲子吧?”

    Dl咏叹调?新曲子？

    树先生看看我讶异的神情．

    “我们在这里进行音乐的研究．”

    音乐，TERRA还真悠闲。

    树先生跟七森小姐是什么关系?用问的最快了。

    “请问，她是你的太太吗?”

    我这么一说，七森小姐露出有点惊讶又害羞的表情转向树先生．

    “我是吗?博士……”

    好甜的声音．

    “七森是我的团队里最优秀的成员。”

    听到树先生说出优秀，七森小姐的眉头梢稍皱了皱。

    “这个家只有我跟妹妹两人生活，随时都欢迎你来玩．”

    七森小姐像是刚想到什么似地看着我说道。

    “绫人也住在这里就好了，久远小姐会很高兴的。”

    久远会开心?是吗，那样或许不错．

    不过，树先生笑着摇摇头。

    “不，我接下来要介绍的住处，可是比这里更好。我可以保证。而且别看

    我妹妹那样，她可是很怕生的。

    什么嘛……我还想住下来也不错呢。

    “绫人，可以谈一下吗?”

    我被带进客厅．由宽广的客厅可以看见海。在东要盖像这样的房子，

    要花上多少钱呢？

    “刚刚我们有说到D1咏叹调．对吧?”

    “嗯，说是新曲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所谓的D1，就是类似多雷姆代号的东西．与你交战的多雷姆唱出了新

    的歌曲，我们的工作就是分析这些曲子．”

    “分析歌曲?”

    “没错。多雷姆的歌没有无用的部份，是很美的歌。所以，有研究的价

    值。”

    是这样啊。

    “嗯，如月先生……”

    “什么事?”

    “翼神世音是什么?”

    “突然就问起这个啊！”

    树先生微微笑了笑。

    “翼神世音这名字，我是从遥小姐……紫东上尉那里听来的。不过，那个

    叫一色的联合国监察官，却说那是我取的名字，还说我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给

    玩具取名字一样。”

    “听起来就像那个人会说的话。”

    树先生虽然以带笑的口吻说道，他的眼神却没有一点笑意。

    “翼神世音是什么呢?”

    我再次问道。

    “我就是为了说明这些而把你找来的。来，坐吧。”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听好了，所谓的翼神世音，是古代超文明的产物。”

    “超文明?像是姆大陆，或是亚特兰提斯吗?”

    国中的时候，这一类话题正流行。虽然那时也很流行谈幽浮，但自从侵

    略大战以来，已经没有人会开口提到这个话题了。

    “姆大陆或是亚特兰提斯都只存在于传说中。尽管已经对大西洋与太平洋

    进行了地形调查，但到处都找不到曾有大陆存在的确实证据．”

    是这样啊……我大概相信了一半。

    “那，是像埃及文明之类的?”

    “不，还不能确定翼神世音是不是人类制作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方面我们还不太清楚。很可惜，不明白的地方还很多。”

    “那么，翼神世音这名字是从哪来的?”

    “你知道印度的摩罕乔·达罗（Mohenjo-daro）遗迹吗?”

    这在历史课上学过啦！

    “由那里挖掘出来的B三十七文书黏士板中，记载了翼神世音的名字。此

    外，在世界各地都有找到记有这名字的古文书舆碑文。不论哪一个记载，都

    说到它是被禁止歌唱的巨人。”

    “被禁止歌唱的巨人？”

    我完全搞不懂。

    “不仅也很正常。”

    树先生笑了。

    “就算是我们，也几乎是什么都不了解。有这些东两存在的消息，只在

    部份考古学家与古代超文明迷之间流传着。直到三十二年前为止。”

    三十二年前?

    “没错，在这个根来岛上发现了一座遗迹。那遗迹既非绳文文明，也非中

    国古代文明。是全世界都没有类似东西的遗迹。那就是根来神殿。”

    “是那个形状像金字塔的东西吗?”

    “就是它。神至市是为了研究神殿而建造的。”

    就只为了研究一座遗迹?不过，那只是单纯的遗迹吧！

    “根来神殿不是单纯的遗迹。那里头使用了遥遥凌驾我们的物理学的技

    术，光是解析出其中一部份，就几乎要把我们的地球文明连根翻起了。”

    我觉得头好像要痛起来了。

    “我虽然早就出生了，对这些事却一点部不知道。”

    “不该知道的，其实这是人类的最高机密．”

    树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于是，我们持续研究，终于知道了神殿与翼神世音是有关联的。还有，

    也知道翼神世音沉睡的神殿并不在这里。”

    “就是东京那个吗?”

    “我读过遥的报告书了。你与遥所看到的地下神殿，正是翼神世音沉睡的

    地方．而且就如传承中提到的，歌声被封印的巨大化为卵持续沉睡着。”

    “哈啊!”

    除此之外我已说不出话来，容量超载啦!我的脑袋可不好啊．

    “那么，为什么说翼神世音是”我的”?”

    “那是……”

    树先生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就像帕格尼尼与”耶稣”瓜奈里的关系吧?”

    啊?帕格尼尼?是意大利菜的菜名吗?

    “帕格尼尼是十八世纪令欧洲为之疯狂的天才小提琴家。而乔杰夫·瓜奈

    里则是与史特拉瓦底里并称的天才小提琴制作师，他向来以IHS，也就是

    代表耶稣基督的略语，代替自己的姓名刻在手制的小提琴上，所以他的小提

    琴有『耶稣”瓜奈里、耶稣基督的瓜奈里等称呼。”

    哈啊……这跟翼神世音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的『耶稣”瓜奈里经手许多人后，到了帕格尼尼手中，当帕格

    尼尼弹奏的时候。琴响起了没有人听过的”音乐”。帕格尼尼终其一生爱用那

    把小提琴，留下了死后不要任何人碰它的遗言。直到现在，那把小提琴还收

    藏在博物馆中。你与翼神世音也是那样的关系，你们的命运难以分离地连结

    在一起。

    “命运?那是什么样的命运?”

    “那就要由你自己去找出来了。”

    “咦?”

    “因为，答案就在你之中。”

    树先生指向我，说出谜样的话来。

    在我之中……树先生的指尖就像指向胎记一样，但是我多心了吧。因

    为，他不可能知道我身上有胎记啊!

    断章4艾尔菲．哈迪亚特

    烧肉。日本人好像一到吃饭时间，就会把人往烧肉店里带，万一我是印

    度教徒怎么办。他们会照样推荐猪肩肉给伊斯兰教徒吗?不，对方是情报部

    的人，像我信什么宗教应该都知道吧!

    肉正烧烤着。我边想着要吃还早了点。却还是将肉夹起，放人口中。

    “还是生的吧!”

    果然遭到她的指责。

    这个叫紫东的女人!

    要我说”喔，是这样吗?”然后把肉从嘴里拿出来吗?

    我咀嚼起烤生了还带牛骚味的肉．这种烧肉的酱料要甜不甜要辣不辣

    的，令我怀念起妈妈做的椰奶牛肉咖哩，那种椰奶的甜味和强烈的辛辣对我

    来说正合口。这次的事情结束后，就回故乡一趟吧!

    “小姐，我要生的。”

    点完之后紫东这么说道。

    “妳是喝鸟龙茶吧，现在还是白天嘛。”

    总觉得像是被瞧不起。”生的再一杯!”我不禁也跟着点了，但是说完

    之后却有点后悔。

    “生的”是指什么?

    日语在这种地方很难懂，我想到的是生啤酒，不过看时间跟场合也可能

    代表不同的意思．当生啤酒送上来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当我东想西想的时候，肉似乎也熟了。

    紫东动手了。

    我比她更快地动起筷子夹走。

    紫东改要夹旁边的那片。

    我把那片肉也抢走了。

    她以怀恨的眼神瞪着我．

    谁理妳！反正这顿是她请客。

    “身为军人，若是对作战有所不满，就去对长官说吧。”

    她在说什么啊!

    “我可不想被不是自己长官的家伙利用。”

    我再次把肉抢走。

    活该!

    这样能稍微了解我的心情吗?我可下是妳的道具。

    我是能够违抗妳的意志的人类。

    “那个少年也成了妳的道具吗?”

    虽然我语带讽刺意味地说出，但似乎对情报部的人不管用。

    “已经叫我”妳”了吗?”

    什么啊!

    “妳会受那个道具讨厌也没办法吧……”

    这话总算有效了，紫东露出非常消沉的表情。

    糟糕，我在同情她。我对这种状况最束手无措了。

    就像明明还在互相攻击，却不知何时飞扑到我怀里，还暴露出满身空隙

    一样。这样叫人怎么打得下手。

    紫东以伤得很深的眼神看向我。

    不行了。

    我跟这家伙好像会变成朋友。

    好棒，是法拉利F40，这是几十年前的陈年名车呢！在东京时，到我上

    国中以前都还看过这类古董车，不过自从安全障壁出现后，使用汽油的汽车

    已全部废弃，改为完全无公害的引擎车了。

    这种车能在路上跑，光这样就有在东京街道的感觉了．

    “可以上车啰！”

    七森小姐催促道．

    我上车后，久远从后面喊住我。回头一看，她正推着什么大型行李走过

    “给你．”

    说是要给我，我也……是粉红色的大型行李箱。就算要当成玉匣，品味

    也太差了。

    “久远好像是替你准备了会用到的日常用品。”

    既然树先生这么说了，就应该是这样吧。

    “谢谢妳。”

    因此我只能收下，但那个行李箱对法拉利的后座来说太大了，我只得把

    屁股塞进几乎被行李占满的空隙中。

    “我们走了。”

    树先生坐进驾驶座旁的空位，七森小姐将车开动了。

    好惊人的加速，真不愧是汽油车，跟东京的车辆不一样。

    还是说，因为是法拉利呢?

    离开树先生的家后，周遭迅速变为乡下风景。右边是山，左边是海．民

    家星星点点黏附其间，就像日本随处可见的风景．

    海岸的气息不时飘荡而来，这里真的是乡下啊!

    跑车持续奔驰，风景却几乎没有改变，我渐渐看腻了。

    “离气你的住处』还很远吗?”

    树先生回头瞥向我。

    “别看TERRA那样，其实他们也相当顾虑你喔。”

    顾虑啊!有顾虑就已经是这样，那没顾虑的话我到底会有什么遭遇啊?

    “这里是座不错的岛，随时都充满刺激新鲜的空气，鱼也很好吃。”

    鱼吗……自从大战后，鱼在东京就变成珍贵的食物了。

    要是哪一天说吃了鱼，是可以在班上炫耀一番的。

    啊，不对，我不能被这种事给骗了。

    我露出没什么兴趣的表情，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啊，是便利商店。这种地方也有便利商店呀！

    跑车由此转入便道，开始爬坡．

    “七森，就在那边。”

    “咦?”

    树先生这么一说，七森小姐急急踩下煞车。

    什么在那里?

    我就像耍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样仰望，细窄的岔路化为陡坡，延伸到

    山上去。说成山是夸张了点，说是山脚还比较贴切，不过坡道的确很陡。

    那里的确有户老旧的房子。

    “要开法拉利爬上这种坡道吗?”

    不只七森小姐，连我也想这么问了。

    树先生笑着说”可以”之后，立刻像是注意到什么般回头．

    我回头望去，可以看到一个女孩子正慢吞吞地行走着。从她提着提袋来

    看，似乎是正从便利商店买东西出来。

    树先生伸出手按了喇叭，她注意到我们了。不过，她本该变得轻快的脚

    步反而更显沉重。

    “下车吧。”

    树先生催促着，我下了车。女孩子慢吞吞地走过来。

    啊，是在司令中心里吃东西的其中一个女生。

    “妳还真慢啊!”

    树先生以开朗的声音招呼道，她看来却一点也不高兴。

    “是是，我来晚了。”

    接着她看向我的脸，掺杂着叹息说道：”真是的，人已经来了喔!”

    什么嘛，竟然看着别人的脸这样说，真是失礼．

    “你要住的地方就是她家。”

    咦!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要住在这种不客气的家伙家里吗?

    “不是我家，是我伯父的家。”

    她订正道，伹将头伸进法拉利后座的树先生并没有听见．

    知道树先生没听到，这次她换成对着我。

    “我只不过是刚好住在隔壁罢了．你别太高兴!”

    “谁在高兴啊!”

    “说什么啊！”

    这家伙竟一直追着咬过来，妳是狗吗?

    正当我准备再还击时，树先生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来，这是你的行李。”

    他将久远给我的粉红色行李箱塞过来。

    “哇，品味真差。”

    她又在呛人了。

    “妳很啰嗦耶。”

    树先生笑着看向彼此看不顺眼的我们。

    “你们还挺投缘的。那么，接下来就让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啰!”

    “哈啊?”

    我跟她不禁同时发出声，看向树先生。

    此时法拉利的车门已经关起。于是，树先生与七森小姐令V12引擎轰轰

    作响着离开了。

    唉，得跟这种女人独处吗?我们瞥向彼此，交换目光，各自叹了口气。

    “我先走了。”

    她这么说后，开始爬上坡道。

    “等等。”

    虽想提起粉红色行李箱追上去，但箱子太重了。结果我只得拖着行李

    箱．开始爬起坡来。

    “我不会帮忙的．”

    “我知道啦!”

    爬坡的路上，我们之间也只有这样的对话。

    反正光是爬坡就很累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爬上坡道后，有间古老的民宅。那栋房子正符合”古老”两字，是拥有

    主屋以及屋梁相连的别院的两层楼建筑。感觉很像昭和年代中期的建筑物，

    像这样的房子到现在还有啊!

    门牌上写着”六道”。这要怎么念呢？

    “Rokumichi？”

    “你是笨蛋吗?是Rikudou啦！Rikudou。”

    她立刻瞧不起人似地说。

    “好了，快点进来，绫人。L

    气死我了——

    这家伙也知道我的名字。因为年龄差不多，所以令我更加火大。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要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吗?随随便便就喊人家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是惠，知道了吧。惠！”

    “别在我耳边大吼啦!”

    这家伙真是个感觉差透了的女人。

    我们在玄开前吵嘴时，拉门被拉开了，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阿伯出现了。

    “怎么在玄关前吵吵闹闹的，惠。”

    “对不起．”

    惠突然静了下来。阿伯以严厉的眼神看向她之后，将目光转向我，温和

    地笑了。

    “我是六道翔吾，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是神名绫人吧。”

    他有先好好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请多指教。”

    他要跟我握手。我回握住六道先生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来，你应该也累了。上来吧．”

    断章5紫东惠

    啊，差透了，糟透了。

    心情就像描绘的美梦都被砸烂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嘛！

    杂志上的占星专欐明明写着”今天应该会有好事发生，幸运色是黄色”，

    却连一点好事的影子都没有。

    被八云先生叫去正感到开心的时候，他却把那个小鬼塞给我。

    树先生也因为不想把车开上坡，在半路上就丢下那家伙．

    那家伙也是，一个连”六道”都念不出来的笨蛋。

    伯父也说：”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妳向他介绍附近环境吧!”

    啊，运气真背。

    跟小鬼一起走在散步道上。

    穿过神社域内，我们来到有风力发电用风车的地方。

    这段时间里，两人完全没有对话。

    开心到受下了呢，真的。

    风车正缓缓回转。

    那家伙张大了嘴仰望着。

    奸像笨蛋一样．

    尽管半径二十公尺的小风车看起来很有魄力，不过也不是那么稀奇的东

    西吧!

    不管他了。

    反正他会跟过来。

    我要先走了。

    我迈步往前走的时候，不出所料，他慌忙跟了上来。

    这是一定的。

    因为他没有认识的人了。

    过去的景象，无意间在脑海复苏。

    是朋友先走掉的背影。

    还有挂着”我是个无害的人喔”的笑容，拼命想跟上的我．

    朋友们的笑声。

    ……不想了，不要想了。

    正因为今天是不幸的一天，要是连心情部搞砸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继续走下去，来到了适合眺望的地方。

    我喜欢这里看得见的风景。

    可以看到海。

    也能听见微微的风车回转声。

    伫立着眺望了一会风景，那家伙走了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

    他也什么都不说。

    我们两人一语不发，任时间流逝着。

    我尽可能忽视身旁的人，只注视着风景，但不可能不意识到。

    没办法。

    这时候，那家伙开口了：”伯父总是对妳说什么?”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说什么啊!

    刚才我说不想带他来岛上参观的时候，伯父说了：”我总是对妳说什

    么？”

    那句话就像伯父的口头禅。

    现在他又问起这件事。

    不在乎他的结果，还真是在绝佳的时机让我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我真的必须跟这样的家伙生活在一起吗?

    “你真的打算住在我家?”

    我直接说出口，那家伙露出生气的友情。

    “啊，原来如此!”

    他忽地站了起来，

    生气了?小鬼也会生气啊!

    啊，走掉了。

    “等一下．”

    我在叫他，他却还是直直走出去。

    我慌忙要追过去，却绊倒了。

    好痛!

    那家伙回头了。

    他以”妳在干嘛啊!”的眼神看着我。

    真令人受不了。

    丢脸到受不了。

    要是他因为我闹别扭就出走，那我不但没脸面对伯父，对八云先生也不

    知道该怎么道歉了。

    “我会很困扰的……绝对别因为跟我吵架就出走。”

    那家伙露出像是同情的表情，将脸转开。

    “妳在说什么啊……”

    厚厚的云在天空彼端流动着。

    风车的声响变大了。

    雨落了下来。

    大滴大滴的雨。

    变成这样。两个人就不能继续吵下去了。

    我们在倾盆大雨中奔跑。

    附近有间杂货店。

    是阿里婆婆开的店。

    我们冲进屋檐下．

    身体因为飞奔热了起来。

    喉咙好渴啊!

    “婆婆，给我弹珠汽水。”

    店里头没人回答，不过不管他。

    因为婆婆最近有些重听。

    我把卡片刷过冰柜的刷卡隙缝，灯号由红转缘，冰柜的锁伴随很大的声

    响解开了．

    因为已经很旧了才会这样，现任的机种几乎不会有声音呢！

    我打开柜门，从里头拿出汽水。

    那家伙一直盯着我瞧。

    不，他是盯着汽水看。

    别露出那种很想要的眼神啦！

    “想暍就自己买啊。”

    “我没有这里的钱币。”

    “是喔。”

    就算是这样，也别以为我会好心地请客。

    人生可是很严苛的!

    我将瓶栓拔起，敲向汽水瓶。

    随着咻碰一声，弹珠沉了下去。

    我掹灌一口汽水。真好喝。

    碳酸在喉头哔哔啵啵地闹过后，往下流去。

    我喜欢这感觉。

    我而度感受到视线。

    是看着汽水吗?

    这次他是看着小惠我了。

    总觉得那眼神好猥亵．

    “别一直死盯着人看啦!”

    “不是……这妳拿去用吧!”

    我有点吃惊，他把手帕递了过来。

    什么猡亵的眼神，是我误解了。尽管这样，我却没能坦率地接受他的亲切。

    “不用啦，谁要用你的手帕……”

    真是不坦率啊，小惠。明明说声谢谢然后拿来就可以了。

    我真傻。

    “你可别因为以后要一起住就随便起来。”

    啊，我现在不就说了要跟他一起住吗?

    才稍微受到温柔的对待，马上就放松心防。

    明明吃过那么多苦头的。

    我慌忙警告他。

    “我姊姊也住在别院里。你可别想来夜袭什么的。”

    “谁会去啊，”

    他瞧不起人似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被小鬼瞧不起了。

    真是火大。

    这时，我听见了笑声。

    一瞬间，我就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

    是瑠奈跟美菜。

    没错。

    我立刻将睑背过去．但是，侧脸还是被她们认了出来。

    “拒绝上学的小孩在约会啊?”

    他们伤人的话刺进我的耳朵。

    吵死了。

    吵死了!

    笑声远去。

    回过神时，那家伙正以像是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欠揍吗?我可没有落魄到需要你的同情！

    “妳拒绝上学……吗?”

    我才不会因为温柔的声音上当呢!

    “所以才在军队里打工啊。”

    听到他一副很了解的口气时，我爆发了。

    “吵死了!”

    你懂什么!

    你懂没去上学的人有什么心情吗?

    早上起来就全身倦怠，脑袋沉重，什么也做不了。

    尽管伯父什么也没说，姊姊也没开口，但光这样就已经让人陷入深深的

    自我厌恶。

    觉得连学校都没法去很丢脸，很难受。不能原谅自己。

    不管再怎么发誓明天绝对要到学校去，但是一到早上，全身就像灌了铅

    液一样。

    不过，我也试着爬去学校了，可是我的桌椅已经被收到教室的角落里。

    就算想把桌椅挪回原来的位置，伹没有人肯出手帮我。

    大家都在笑。

    只要一次就好，你曾有过这种悲惨的心情吗？

    他再次以像是向情的目光看向我．

    眼泪因为不甘心而渗了出来．

    这可不是因为想起难过的回忆．

    才下是！

    他将手帕递到已忍不住流泪的我眼的。

    可是，紫东惠我却……

    “我不是说过不用吗?谁要你的手帕!”

    我又在伤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坦率点？

    “是这样吗?”

    看吧，惹人生气了。

    奸啊，好啊，随便你气吧。

    反正惠就是这样。

    对像株仙人掌似的我，那家伙听来很寂寞的话语，自刺的隙缝间溜入。

    “不过不是很好吗?至少妳有姊姊，也有伯父……还有家可以回。”

    对喔。

    这家伙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都在东京木星里头。

    没有不想去上学的学校。

    也没有家可以回。

    喝干的空瓶中，弹珠发出喀啦声响。

    我心里的刺，落下了了根。

    “对不起。”

    “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喝。”

    “没关系啦，不过那个好暍吗？”

    “咦!你不知道什么是弹珠汽水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没喝过。”

    我八成是用看到活化石之类的眼神盯着他吧。那家伙看来很不好意思地

    转开了视线．

    不过，到了这种年纪居然连汽水都没喝过。

    东京果然是个奇怪的地方。

    那么，就由小惠我来教教他外面世界的味道吧！

    我又买了一瓶汽水。

    “谢谢。”

    他虽然坦率地接过了，但却只是盯着瞧，没把瓶栓拔起来。

    “这东西没有拉环吗?”

    “笨蛋，这样开啦!”

    我一把抢过汽水瓶，拔起瓶栓后压下弹珠．

    碳酸咻咻的气泡声扩散开来。

    “来。”

    那家伙露出”这东西真的能暍吗?”的表情，注视汽水瓶一会后，一口

    气喝了下去。

    想要一口气喝下……

    像那样是喝不到的啦!

    差点笑出声，我拼命忍住。

    “搞什么嘛，有玻璃珠挡住没办法喝啊！”

    他的话实在太蠢，令我爆笑出来。

    不行了。

    忍不住啦！

    快笑疼肚皮了!

    “笨蛋。”

    肚子好痛。

    “要把弹珠弄在瓶子凹下去的地方啦。”

    “是这样啊!”

    那家伙露出有了重大发现的表情。

    你是看见苹果掉下来的牛顿，还是在雅典街道上飞舞的阿基米得呀?

    弹珠喀啦响了一声。

    他脸上浮现出”嗯，这东西好喝！”的表情。

    “你知道吗?”

    来稍稍卖弄一下知识吧。

    “什么?”

    “你刚说那是玻璃珠。其实玻璃珠原本也是弹珠汽水用的弹珠喔!”

    “是这样啊．”

    “没办法当弹珠汽水栓使用的次级品，就当成小孩子的玩具，才会叫玻璃

    珠。”

    “喔，我都不知道。”

    他露出佩服之色．

    仔细一想，这家伙是颗不符合世界这个规格的玻璃珠。

    我也是颗不符合学校这个规格的玻璃珠．

    都有哪个地方歪掉了，没办法直直滚动。

    微弱的阳光投射而下。

    雨势停歇了．

    令人心情愉快的风自海那头吹来。

    搞不好，他会意外地是个不错的家伙喔！

    断章6紫东遥

    艾尔菲嚷嚷着．

    没想到她的酒品这么差。我是想跟她深交，才会请她吃烧肉的，没想到

    会深到这个地步。

    “喂，听到了没?遥。”

    “好好，我听到了．”

    已经直接叫人名字了，虽然我是不介意啦。

    糟糕的是这个坡道。光要走上去就很累了，还得拖着醉得脚步不稳的艾

    尔菲，爬得很辛苦，我也不是没喝醉，爬坡的时候，醉意流转的脑袋跟着嗡

    嗡作响。

    然而，当我跟艾尔菲到家时，她使劲打开玄关的门，大喊了声：”我是

    艾尔——菲。”

    “我回来了！”

    “我说啊，妳该说的不是”我回来了”吧?”

    艾尔菲根本没听到，她俯下身开始作呕。

    要吐吗?饶了我吧，这里是玄关耶!

    此时艾尔菲抬起头来．

    “骗妳的，妳当真了?我怎么会为了这点酒就吐呢!”

    我要杀了她，总有一天要杀了她。至少一辈子部不要再跟这家伙喝酒了。

    就任这时，脚步声响起。是我陌生的足音。

    是小花猫斑斑。

    “斑斑，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呢．”

    斑斑飞摸到我的胸前。

    “真是的。爱撒娇的家伙。”

    找撇下醉醺醺的艾尔菲，蹲下身子抱住斑斑。

    猫特有的，像是布满尘埃的动物气味传来。

    “遥小姐?”

    那声音令我抬起头，绫人不知何时来了。

    “那么，小惠的姊姊就是……”

    并不是因为他在司令中心里无视于我，而是因为我是肮脏的大人。是会

    有喝到醉醺醺就能变成朋友这种苟且想法的大人，是不顾绫人的心情，硬把

    他从东带出来的大人。因为被忽视了会受伤，但撒手不管就不会感到痛苦。

    我抱紧斑斑．

    我的手臂被轻轻拉住．我看过去，绫人正支撑着斑斑的身体。

    好温柔的眼眸。他原谅我了吗？

    “欢迎回来……”

    这句平凡的话语，比起什么都还令我开心。我f然会为了这样的话想哭。

    “我回来了。”

    我坦率地回答。接着，我将斑斑交给绫人。

    他接下斑斑的手，与我的手相重迭。

    “久远……”

    “咦?”

    “似乎是久远把牠从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带下来的。”

    “是这样呀!”

    “还特地把牠塞进粉红色的豪华行李箱里……刚才打开的时候，这家伙就

    飞跳出来，害我吓了一跳。”

    “是斑斑。”

    “咦?”

    “不是这家伙，是斑斑。L

    我拍了拍被绫人抱在手中的斑斑的头。

    “斑斑吗，你叫做斑斑啊!”

    猫咪在我们两人之间悠闲地叫着。

    6

    那个叫做艾尔菲的人是个醉鬼。之后问了遥小姐，据说她是联合国军的

    精英飞行员，不过是真的吗？

    以为人倒在玄关前时，她突然爬起来，走进起居室，开始随便暍起啤

    酒。醉鬼就是会像这样擅自乱来才讨人厌。

    “追加生啤酒。”

    艾尔菲说着，以下巴指使小惠。

    “喂，续怀。”

    她醉得发直的眼睛看向我。

    “要不要锁定大姊姊呀，锁定！然后缠斗到天明吧，缠斗!”

    我真讨厌醉鬼。感到困扰的时候，六道先生出手相助了。

    “绫人，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被带到六道先生的房间。六道先生进来后，便走到桌边开始磨起墨来。

    磨墨声虽然微弱，却一点一点刻划在屋内的寂静上。

    呜，脚麻掉了．我虽然配合气氛正座了，但这样坐相当难熬．

    “六道先生……”

    “叫伯父就行了。”

    “伯父……”

    我慌忙更正，但这个字眼很难懂。虽说不是对亲戚才能这么称呼，但听

    来怎么也不像能对不熟识的人喊的。

    不管是伯父这个字眼，或是这个家，我都得试着去习惯。

    我得快点说些话才行。既然都喊了人家，就该说点什么啊！

    “听说这里的鱼很好吃，是真的吗?”

    这话题不相干到连我自己听了都要四肢无力。

    “嗯?”

    六道先生看向我。

    “如月博士是这样说的，说根来神至是个好地方。”

    “是吗?”

    回答只有这样。六道先生再次转向砚台。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与其如此，刚刚只有磨墨声的时候还好一点。

    我得找点话题才成。

    “那个……伯父平常总是跟小惠说什么?”

    虽然我又问了奇怪的问题，但六道先生似乎明白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她，至少要遵守己所个欲勿施于人这道理。”

    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由于别人的欺负而感到痛苦。”

    惠的拒绝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尽管如此，我却告诉她不要对他人做出同样的事来。所谓的大人．就是

    将自己的价值观硬压到孩子身上的生物。”

    “啊，不，没这回……”

    “说到墨呢!”

    六道先生突然改变话题．

    “墨舆砚磨合的时候，马上就能明白墨的性质。好墨有种像被砚台吸住的

    感觉。另外还有会排斥的墨呢，即使是像那种不好的墨，随着使用下去，有

    些的性质也会逐渐变好，进而习惯砚台喔!”

    他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仅。

    磨好墨后，六道先生将毛笔沾饱举汁，在一块小木牌上写着什么。

    “不好意思，你把这个拿去玄关挂上吧！”

    是门牌。上头写着”神各绫人”。

    “神名绫人”

    “KaminaAyato”

    只不过是看到自己的名字，胸口就热了起来。

    “谢谢您。”

    我坦率地说。

    我把门牌挂上玄关。虽然一开始我只注意到六道先生的门牌，不过仔细

    一看，有好几块门牌并列着。

    “六道翔吾”

    “紫东遥”

    “紫东惠”

    以及”神名绫人”。

    总觉得怪怪的，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姓氏并列的住家。

    在东京的家只挂着一块写了”神名”的门牌，那就是全部了。我与妈妈

    以及去世的爸爸，都在同一个名字下。

    然而，这里却有四个人的名字。门牌标着每个人的姓名，但每个人的家

    都是同一个。

    总觉得好怪，因为感到奇怪，我一个人轻笑起来。

    相隔许久后，又有了想笑的感觉。

    断章7八云总一

    我站在根来神殿的前进调查室展望台上，背对着翼神世音伫立着。石化

    的进行既没有停止。也没有消解。我采取的手段就连缓解也做不到吗?虽说

    对机械人用医学用语是有些奇怪。

    风轻轻吹来。

    我回过头去，翼神世音正在那里。不是化为石像的翼神世音，闪耀白光

    的金属体世音，静静地伫立在根来神殿的水流中。

    石化解除了。

    小惠与六道先生是正确答案，他们打开了绫人的心房。绫人将心封闭一

    事．与翼神世音的石化有关联。

    我厌恶起不惜使用这种手段，也要运用翼神世音的自己。他因为我们的

    缘故将心封闭起来，又由于我们的策略而打开心门，如果知道的话，绫人会

    很不快吧!不过，我们没有能够去斟酌那种个人情感的余裕。

    断章8如月久远

    钢琴。弦乐器与打击乐器的调和。既不可分又重合的东西。妖幻之音。

    激烈而深沉，肃然而甜美。我在其中看到影子。是谁?那影子回过头说道．

    是绫人。啊啊，欧灵。欧灵的影子藉音乐现身了。我跟那影子玩了一会儿。

    自音乐中站起身的影子，那影子呢喃着的音乐。弦乐器与打击乐器的调和。

    音与影的调和。影与影重迭了。那是幻影?现实?是哥哥。在成为这世界的

    时空里共享血缘的人。他手中拿着红色的果汁与蓝色的鸡尾酒。一杯给自

    己，一怀给我。鸡尾酒加上钢琴声，令欧灵的影子消失。音与影的调和消

    失．现实就像要压溃般立刻出现。我停下钢琴不弹了。”帮我梳头发”是撒

    娇，还是名为习惯的苛责。我脱下各为维生模块的拘束具。解放感。从维生

    模组给予的极至幸福中脱离，新的快乐产生了。如果可以，我想从包围此身

    所有的事象中获得自由。但那是无法实现的。名为习惯的苛责。因为周遭对

    于露出裸体的羞耻感化为声音，苛责着我。非得仅就脱下维生模块得到满足

    不可。时间。时间。成为螺旋的时间。得到解放，名为我的个体开始看见新

    的梦境。个体中的宇宙开始扩散。瞳。瞳。成为螺旋的眼瞳。穿越根来神至

    山领的风之音．高空的云朵蒸发的声音。那些水珠一滴一滴消散时见到的

    梦．就像要联系住扩散开的思想与现实般，哥哥开始发出声音。

    “常有人这么说，樱花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树根下埋了尸体。吸收了

    尸体红色的血，让樱花染上颜色……”

    梶井。在丸善书店里放了柠檬（注6）。坂口（注7）吗?济慈吗?那是

    沉静的异教诗人。诗人与死人。扩散开的思想，钻入环绕尸体的挟隘通道

    中。埋在峨然樱树下丰饶黑土中的白骨。据说那份白将樱花所有的颜色都夺

    走了。深山里古老的樱树在寿命竭尽倒下时，根部缠绕无数的骷髅，骷髅仰

    望虚空的漆黑眼窝，在数百年不曾见的阳光下，是否会流出与脑下垂体的残

    渣一般冰冷的泪?

    “功刀司令庭园里的樱树，就像是会绽放出鲜烈的蓝色樱花。”

    鲜烈的蓝。

    过去的记忆复苏了．未来的记忆复苏了。随着微风飞舞的无数蓝色樱

    花。每一办、每一办的花办里，都渗满了悲哀与憎恨。散落、散落、越发散

    落。并排的樱树，就像只为了散落花朵而存在，只顾降下悲伤与憎恨，令地

    而染蓝。令血液染蓝。这是真实记忆与虚伪记忆的调和。

    “他的庭院里到底埋了什么样的人?”

    哥哥就像要洒落饮料般饮尽红色果汁。我就像要饮尽蓝色鸡尾酒般任它

    洒落。蓝色的液体在肌肤上流动。液体与体液。蓝与红的调和。

    我髅内流动的血液颜色是……

    7

    我的房间．

    即使这么说，我还是不习惯这个房间．我被带往主屋的二楼，隔壁虽然

    也有房间，但似乎不能用了。惠跟遥小姐住在哪里?白天的时候，她有说过

    是住在别院。

    虽然空气流通过了，伹屋里还是有长期没住人的特有霉味。而堆在房间

    一角的棉被，也在温暖的阳光气息里混着微微的尘埃味。此外，还有一张矮

    桌。

    这是我的房间……

    与我在东京的房间相比，落差之大让人快头晕了。

    东京那边有床铺，有桌椅，有电视，也有游戏机。有兵藤聪美的海报．

    还有放参考书与漫画的书架。这个也有，那个也有．

    这里什么部没有。

    说到行李，也只有久远塞给我，里头装了斑斑的粉红色行李箱。还有一

    件我搞个太懂的轻飘飘睡袍。不过。这里有着东京所没有的什么东西。

    像是温暖那样的东西。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既然回不了东京，就得把这里当成我

    的房间．

    我打开窗户看了看，正好能窥看到惠的房间。

    我看得到惠。她正看着什么照片，露出沉浸于思绪中的表情．

    这画面很适合画成图。我偷看着惠，将拇指与食指摆成L字型上下移

    动，想确定画框位置。

    她在看什么照片呢?从那个表情来看。是以前的照片。还是意中人的照

    片呢……

    啊．她注意到这边了。

    她吐出舌头，关上窗帘。

    我突然笑出声来。那个孩子气的表情也很适合画成画。

    对啊，画画吧！在这里放个画架，继续画东京那幅画吧！少女面海的那

    一幅。

    风吹动着。

    是海，我能看见海洋．还有恨来神殿。

    翼神世音就在那里，而我则在这里。

    好奇怪的感觉。直到不久之前，我还不知道这种地方的。

    我都在东京，过着极为平凡的学生生活。

    没什么天大的烦恼，只是磨磨蹭蹭地度过日常生活。与朋友聊些蠢话．

    上无聊的课，舆小熊一起喝咖啡，在家里画画。

    浩子现在怎么样?还有阿守．妈妈也是。

    总觉得东京的一切很遥远，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

    我以遥小姐给我的手表确认．从那时起才过了六天而已。

    断章9朝比奈浩子

    于是，没有绫人的一天结束了。

    注释：

    注1：全学共门会议，为1968~1970年日本学运潮中代表性的学运组织。

    注2：姆民族传说中的空中首都名。

    注3：浦岛太郎故事里，乙姬公主赠送给浦岛的盒子。

    注4：Bunker，德语中的防空壕。

    注5：OOPARTS，OutofplaceArtifacts的缩写，为考古学上在不应该

    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加工品，亦指古代超文明遗物。

    注6：指小说家梶井基次郎（1901~1932）代表作《柠檬》中，描述主角在

    丸善书店里放置柠檬，幻想那是炸弹，爆破书店的情节。

    注7：指颓废派小说家坂口安吾（1906~1955），代表作有《堕落论》、《盛

    开的樱花林下》等。

    后记：大野木宽

    电话铃声响起，是阿出打来的（这称呼里包含了对我对出渊监督的敬爱）。

    “能不能来帮帮我正在制作的作品？”

    这是当然的。

    我可是自称为跑龙套脚本家，只要监督叫我从大楼上跳下去，就会问

    从几楼跳才好呢？”的男人．

    再说是朋友阿出的请求，当然要答应。

    仔细想想．我们认识的时间也很长了，

    我们的结识与我认识河森（河森正治）及美树木（美树本晴彦）（能跟他们成为高中同学，是我运气

    好）几乎在同一时期，所以跟他的来往已经超过二十年．

    尽管如此．这次却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从事动画工作．

    虽说翼神世音是他首度担任监督的作品．不过在他从事机械设定工作

    时，我们还不曾共事过．

    只是偶尔会被叫他出来，一起去喝酒．

    通常都是我先醉倒，像这样的关系也持续二十年左右了。

    想来真是奇妙。

    因此，我帮他撰写了几份翼神世音电视版的脚本．

    在我的工作里头．我相当中意这一份工作．

    说不上是藉着那股余势，不过我也撰写了小说版。

    小说内容虽是取自电视版，却也有些不同．

    请大家想成是大野木版的翼神世音就可以了。

    我写得相当愉快．如果能让各位读者们也读得开心，那就大好了。

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第一章寂静之家

    1

    我将眼睛避开自窗帘射下的阳光，看着天花板上的节眼。小时候，我曾在书

    上读过天花板的节眼看起来像奇妙生物的文章。老实说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懂，因

    为我们家的天花板是片光滑的板子。

    现在，我边仰望着虽是三合板，但仍有节眼的天花板，边想着还真是很像

    啊!

    棉被的气味，有人居住的家里的气味。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令人坏念．

    “你醒了没?”

    是惠的声音。她粗鲁地拉开拉门。

    哇啊！等、等一下啦!妳不知道男性早晨有所谓的生理反应吗?就算这样．

    我也不能慌慌张张地盖住那里。我尽可能保持自然，然后快速起床。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瞥了一眼，惠的表情没变。

    “早餐准备好了。”

    “嗯．”

    “你知道洗脸台在哪吗?”

    “嗯。”

    “这给你换。”

    她放下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受到小惠的照顾，感觉有些怪怪的。

    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听见惠双手拍了一声，猛然回神。

    “快一点，大家都已经起床了。”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啦，妳快出去吧!”

    “这么臭的房间，谁想待在这里啊!”

    她猛力关上拉门，巨大的声响令我沉下脸色。

    惠说这间房间很臭。

    这个房间已经沾染上我的味道了吗?虽然我感觉还是别人房间的气味，但这

    点自己是弄不明白的。

    我开始换衣服。衣服的尺寸刚好合身，有那种全新的、没人穿过的布料特有

    的硬挺触感。拉上牛仔裤的拉炼时，还让我费了点工夫。

    因为我还年轻嘛!

    当我下楼时，传来一阵香味，那阵香味不可思议地与这个家的暖意很相配。

    我家每天早上都只有冷掉的早餐味。

    不过，这边却有早饭的香味，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到幸福了。

    香喷喷的早餐排在餐桌上，六道先生与惠也都住。

    遥小姐呢?

    “姊姊先去上班了。”

    “这样啊……我先开动了．”

    我坐了下来，将筷子伸向看来很好吃的食物。这时六道先生咳了一声。

    仔细一看，惠也还没动筷子。为什么?

    接着，六道先生一边缓缓合掌说着：”我开动了。”。边像是在对食物行礼

    般低下头。惠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合掌。

    好怪。这算是小小的文化冲击吧!在我们家只有说”我开动了”，就可以吃饭

    啰！

    “等一下我会带你去本部。”

    惠看着我的脸说。

    “本部?”

    “TERRA啊!”

    “为什么?”

    对吧，为什么我非得去TERRA?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妳问我怎么办，我也……

    “连买瓶弹珠汽水的钱都没有，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被我们家养吗?”

    我偷看六道先生一眼，伯伯彷佛事不关己地默默吃着饭。

    “我没这个意思啦!”

    “那有什么不好?”

    “不过，那里是军队吧!”

    “TERRA才不是军队。”

    怎么看都像吧!有哪一个民间企业会拥有航字母舰?

    “自从东京变成那样之后，日本陷入混乱。TERRA是为了处理这团混乱而

    建立的。哎，不过现在日本政府还是健在啦：TERRA是正式的联合国组织。

    最近，形式上是TERRA在协助联合国进行维持日本和平活动的组织!”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形式，不过那不就像军队吗?

    “我……会以翼神世音的驾驶身分受雇用吗?”

    “是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

    “我讨厌这样。”

    讨厌。我不想战斗，不想跟来自东京的东西作战。不久之前，我还是东京人

    呢!难道我会因为来到这里，就跟它们战斗吗?

    “为什么?”

    真是个没神经的家伙。

    “不管怎样就是讨厌。”

    “是吗……L

    惠的表情写着：”为什么啊?”

    “总之，先去本部吧!”

    这家伙听不懂吗?我已经说过不要了。

    “因为，你也不能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发呆，当叔叔的将棋对手吧!如果在本

    部，就可以跟很多人商量了。”

    的确是不能就这样整天发呆，没工作的人是没饭吃的。

    “那就决定啰!”

    惠笑了。她只要一笑，我就无法反驳．

    真是没办法……

    断章1金胡月

    清爽的海风吹散了飘荡在我胸口的残香。胸中深处的那一抹寂寞，噗咻发出

    声响。渡轮静静地横越根来湾。当我回过神时，底下传来热闹的声音。

    “很奇怪耶!”

    “没事啦!”

    是年轻男女争论的声音。我好奇地往下看去时，看见运车甲板上的惠与神

    名。原来是他们两个啊!因为看来很有趣，我便降到甲板上。

    “东京木星的人都这样吗?”

    惠这么说。

    “都是日本人啊!从外界来看或许有十五年的时代差距就是了。”

    神名回答。

    “还是很奇怪，怎么会在炸虾上加酱油?”

    惠没有注意到我的接近，正将两手叉在腰上，瞪着神名。这很像是她的举

    动。

    “早安，惠。”

    看到我出现，惠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金?为什么?”

    我后悔自己随便跟她搭讪。一大早我就搭乘渡轮，是太不自然了。不过，我

    已经成熟到不会让别人察觉出我内心的动摇了。

    “我刚好来这边有点事。”

    “喔！”

    “两个人一起出动吗?”

    “才下是!”

    惠慌忙否认。像那样坦率真好。为了不让对方追究自己的事，就得拿对方当

    话题了．

    “我听说啰，你们开始同居啦!”

    “只是邻居。”

    “啊，我也想要男朋友。”

    我装傻地说。

    “才不是这样!”

    惠恼羞成怒地否认。因为她真的很坦率，我压抑不住涌起的笑容。要是被惠

    以为我在愚弄她的朋友就好了，所以我将视线转向神名。

    “初次见面……吗?我是金胡月，惠的同事。请多指教。”

    虽然在司令中心见过面，但只有一瞥，现在说是初次见面也没错。

    “妳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从东京木星过来的神名绫人。惠的邻居，长得有点可爱，还是

    翼神世音的驾驶。”

    我本来是打算炒热气氛的，神名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我才不是驾驶!”

    他以尖锐的声音反驳。

    “我才不想战斗。”

    ……什么嘛，明明就是能跟姆人对战，明明就是拥有那股力量，还说什么

    “我才不想战斗”。

    到底是从哪里来，又经历过哪些事。让他能说出那种话啊!他以为地球上有

    多少人打从心底盼望着拥有他的力量啊!有多少人为了对姆复仇．即使用生命来

    换也在所不惜。

    就连我也是……

    为了压抑住有如将满溢而出的话语，我用手轻轻盖住嘴唇。但，些微的余香

    仍从戒指的隙缝间透了过来。

    我感觉想吐。

    死的记忆与活着的思念，复杂地混在一起，令我不明所以。我不禁瞪向神

    名。对于让我想起这些事的他．感到些许厌恶．

    2

    “我不要。”

    当我这么说时，八云先生的表情值得玩味。他的神情既像是吃惊，又像是困

    扰。

    “为什么?”

    “为什么……在为我不想战斗。”

    “说得也是。”

    八云点点头，让我感到意外．

    “没有人会想战斗啊!但是，也有非得战斗不可的时候。”

    “不过，我不想。”

    他求救似地看向一旁的树先生。

    “你……”

    树先生将冰冷的视线投向我。

    “能做什么?”

    “做什么……”

    “不工作的人没饭吃，对吧?你能做什么呢?”

    “画画．”

    “你是艺术家吗?”

    我摇摇头。

    “那就没办法用画换钱了。你有没有其它的资格?当然，不是这里的，在东京

    的也行．”

    我没有什么资格，就只是个喜欢画画的高中生。我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吗?”

    藏在温柔言语下的刺扎进我胸口。

    突然涌上一股无力感，我刚刚的气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个高中生。真的，只是个没价值的高中生，什么都不会。只是喜欢画

    画，也没盼望过将来能靠画画维生。是个漠然度过每一天的十七岁男生。

    飞出东京后，我就连高中生也不是了。没想到褪去一切的我，竟是如此没有

    价值的存在。

    “怎么样?”

    树先生的话语彷佛在耳际缠绕。

    “不作战也没关系。身为翼神世音的驾驶，你能协助我们收集资料吗?解析翼

    神世音的系统是有必要的，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拥有能破坏姆民族里多雷姆的力量

    的东西。要是能够解析这套系统，明白它的原理，即使不靠翼神世音，我们也能

    对抗多雷姆了。这么一来，你就不必战斗了。总有一天会的。”

    既然你说了不必战斗……我不禁点了头。

    “那就决定了。”

    树先生朝八云先生笑一笑。

    “那么，神名绫人就被录用为TERRA的特别职员。”

    八云先生的口吻听来有些安心。说得也是，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我啦!

    “我还只是个实习生……”

    惠在后头碎碎念。也许是听到了那些话吧，八云先生将视线转向她。

    “小惠，这也是没办法的，研究部没有实习生制度啊!”

    即使他这么说，惠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想快点成为正式

    职员，不如说是想赶快得到认同吧!

    “恭喜!”

    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雷鬼大哥跟那位沉默寡言的大哥。对

    了，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是YOMODA洋平，叫我洋平就行了。”

    雷鬼大哥这么说着，朝我伸出手，他的手意外地柔软。

    “YOMODA……写成什么字呢?”

    雷鬼大哥突然笑开了，他的动作挺夸张的。

    “说得也是，要不是爸妈教我的话，我大概也不会读吧!YOMODA写成这

    样。L

    他边轻笑边在纸上书写．

    “四方田”?的确，要不是他教我，我是不会这么读的。问了一下，”四方”

    在从前似乎是念做”YOMO”。

    这次换那位沉默寡言的大哥朝我伸出手。

    “我是五味胜。五种味觉的无味，可不是垃圾箱的垃圾。”

    他看来是个认真的人。其实他可以不用特地强调这一点啊!

    四方田、五味、六道，这座岛上的人名字都这么奇怪吗?啊，我叫神名绫

    人，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这么一想，笑意就涌上了．怎么啦?像是这样问着我的视线集中过来。

    “没什么。”

    我边这么说，边轻轻笑着。虽然一开始投注干劲的方向错了，不过我感觉到

    事情会变得颐利起来。

    断章2功刀仁

    一起聚集过来的闪光残像，令我的视野缩窄了。好几个镜头对准我们，这所

    谓的记者会，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我都没办法适应。没办法像身旁的亘理长官那样

    沉稳地摆好架势。

    “联合国内似乎也出现了解散TERRA的意见。”

    立刻有人提出这种问题。不过，这当然是预料中的问题。亘理长官轻轻点头

    后回答：”会出现这样的意见，就表示组织状态很健全吧!”

    “您认为调查阶段完全没有任何疏失吗?”

    “我们虽然会在进行调查活动时特别谨慎注意，但要完全没有失误还是很困

    难。”

    “这次多雷姆会在相隔十多年后再度从东京木星出来外界，与TERRA的作

    战是不是有关联?”

    问题逐渐逼近核心。

    “我们的活动与多雷姆的出现之间是否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现在正在调查。”

    当亘理长官这么说时，会场引起骚动，甚至可说是吶喊了。

    “不过……”

    “如果不是你们TERRA有动作的话……”

    “世界上不是也有人类不该出手的东西吗……”

    “这个责任……”

    记者们各式各样的声音化为一个团块，往坐在祭坛上的我们压来。TERRA别

    多管闲事。只要不出手的话，姆民族就会永远被关在里头。的确是有很多人有这

    种想法。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明白，不明白人类只剩下一点点的时间。

    而且，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这件事，因为……

    “不过还真是奇怪。”

    听起来像是在装胡涂，但却很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看过去，一个男人站

    起身来。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男人。如果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他的脸孔在十秒钟后

    大概就会被遗忘吧!

    “我是天户通信的贰神。不，怎么说呢，前几天联合国的输送舰去了根来岛．

    说是根来神至也行……但是当输送舰返回的时候，船上却和去的时候一样是空

    的，”

    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以探索的目光朝这里看来。尤里西斯号搬送姆民族制

    品的计划在联合国也是最机密事项。这个名叫贰神的男人握有这项情报，看来似

    乎不像他那张无害的脸一样简单。

    “那是联合国的事，你问我们，我们也很困扰啊!”

    装作没听到我的回答，贰神继续说道：”联合国是要去接收什么呢?连巨大

    的输送舰都准备好了，要去接收却没有接收到的东西……”

    他看来像是好奸先生的眼睛一瞬间闪烁过光芒。

    “也就是!TERRA的秘密兵器!”

    撑不下去了。身为人，我的道行还不够。没想到会听到他说出秘密兵器这种

    陈腔滥调的字眼，我的脸颊微微动了动。贰神发现我的动作，打算进一步追问。

    但是亘理长官却以装胡涂的口吻，悄悄插口：”这可是我第一次听到。看来这秘

    密兵器似乎连我都保密，这可真让人安心。”

    听到他陈腐的话语，令记者们失笑。

    “好了，如果秘密兵器的事再暴露更多，那就会造成困扰了，记者会就到此为

    止吧!那么。”

    长官站起身来。

    “请等一下。”

    “责任归属还没厘清。L

    “国民有知的权利……”

    无视记者们的发言，我们走下了祭坛。当我瞥向会场时．发现骚动的记者群

    中只有一个人，只有贰神以锐利的眼神看向这里。

    “那个男人很危险。”

    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我对长官低语。

    “贰神吗?”

    “您认识他吗?”

    这可真是意外。

    “不。不过，总觉得有种亲近感。”

    “是这样子啊……”

    “明明已经防得滴水不漏，他却能倏地直探我们的核心。哎呀哎呀，真是个难

    搞的家伙。”

    这代表很难排除掉他吗?要是只将天户通信剔除在采访名单之外，其它的传

    媒也会骚动的。

    “虽然是个虽搞的家伙，不过看使用方式，也可能会对我们有利。”

    这不是个危险的选择吗?那个人是双刃剑啊!虽然能伤害敌人，伹也可能伤

    害到我们。如果是亘理长官，应该能使用得当。

    3

    他们交给我的装备服还是什么的刚好合身，衣料富伸缩性的素材也便于活

    动，就连手套跟鞋子部配上了。

    我老实地觉得这身服装很帅气，不过，我倒映在更衣室镜中的身影，总觉得

    有些怪怪的。尽管帅气，但平常我是绝对不会穿这种衣服的。我稍微摆了下姿

    势，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换好了?”

    门帘外的七森小姐问道。

    “嗯。”

    刚刚摆姿势的时候好像被她看见了，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要打开啰!”

    七森小姐走了进来．她看着我，嫣然微笑。

    “很适合你呢!”

    “是、是这样吗?”

    “不过，脖子的扣子也要扣好啊！”

    “可是有点紧……”

    我勉强将扣子扣上．

    “之后我们会调整尺寸的，今天就先忍耐一下。”

    “好。”

    “以后穿上装备服的时候，一定要按下开关，否则我们这边的监视器就看不见

    了。”

    “是这样啊!”

    我把附在手环上的开关打开。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翼神世音的内部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能跟外界联系

    的，就只有这套服装了。”

    是吗?这么说来，翼神世音的内部只有我才能进去。

    “如月博士在等你。”

    走出更衣室．树先生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

    “很适合你嘛!”

    他微笑地称赞我，我都要难为情起来了。

    “装备眼上有着能与外界通讯的系统，奸像在脖子那一带，不过不能随意关

    闭。要是你在翼神世音里说了我的坏话，我就会马上知道喔!还有，上面也附有

    一个系统，将你的生理反应连结到监视器上。要是发生异常状况，我们就能马上

    知道了。”

    “发生异常状况?那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树先生好像很困扰似地耸耸肩。

    “我们是没办法出手的，很遗憾。”

    等等．这也就是说，要是我在翼神世音里身负重伤，也没有人能来救我的意

    思啰?

    “不过，在这里的测试并不是那么危险，你绝对是安全的。”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无疑是不安的。七森小姐插话：”不要紧的，就相信如月博

    士吧!”

    “那么，将前进调查室移动到根来结界的最前线吧!”

    匡隆——

    伴随着有如起重机起动的声响，我们所在的小房间开始移动。像墙一样大的

    门开启，根来神殿在门的彼端扩展开来。

    神殿为几乎呈圆筒型的半圆状，壁而雕刻着古代的浮离。地板上有黏稠的水

    拍打出来的波浪。那里有十二根六角形的柱子耸立着，柱子上头有着宛如空中回

    廊的圆形石列。啊，是那个，只要想象成像英国的史前巨石柱遗迹就行了。而水

    柱正耸方在巨石柱遗迹中。真的只能说是水柱了，由金宇塔上方的开口一直延续

    到地而的圆筒型水柱。永远持续落下的瀑布，持续朝着上方落下。

    翼神世音就在水柱之中。

    它头部的羽翼合起，覆盖住脸孔，双手交叉在胸口。看来简直就像教科书中

    的埃及木乃伊。越过它的头部，可以看见被水面扭曲的蓝天。之前，翼神世音似

    乎就是从那个开口飞进来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在像是空中回廊一样的石列那里，有调查用的步道。据说如果更深入的话，

    人类就会受到”根来神殿”的力量影响，无法保持精冲安定。瀑布的更上方，有

    钛余属制的环被缆绳吊着，仿佛要包围住瀑布一般。好像是用扫描仪在监测瀑布

    的流速之类的吧!

    根据七森小姐的说法，扫描仪没办法监测瀑布中心。一旦．接近中心，不论是

    钛金属或合成钻石，凡是人类所知的物质，都会被分解到原子阶层。真危险。

    不过，翼神世音却安稳地站在里头。

    前进调查室停在包围住水柱的通路前。在我眼前，状似算盘珠子，那个叫做

    “完整无缺的根来”的东西就悬浮在那里。那东西看来跟TERRA本部的造景设

    计很相近。那么，放在司令中心的造景设计就是模仿了这个吧!

    “那么，你去搭乘翼神世音吧!”

    啊?搭乘……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上去。”

    树先生与七森小姐对望一眼。即使你们露出这种表情，我也没办法啊!

    “是这样没错吧!我总是在回过神时就搭上翼神世音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

    该怎样搭乘它。”

    “不用担心。”

    树先生微笑了。

    “你是被翼神世音选上的人。如果你接受了翼神世音，就一定会被它所接受。

    相信自己吧!”

    就算你叫我相信自己……一再被催促着，我只得走出通路，仰望翼神世音。

    雪白冰冶的金属巨人就在那里。在三浦海岸边时，我也觉得它很大，不过那

    时它是趴着，现在却是直立着。我再次感受到翼神世音的巨大。

    我真的操纵过这个吗……真的能操纵它吗?只要你接受它。我照着树先生所

    说，闭上双眼，试着尽可能回想搭乘翼神世音时的情形，试着回想当时的心情。

    “再深呼吸，从腹部开始深呼吸。”

    腹部是吧，腹部。我深深地吸气，大大地吐气。深深地吸气，大大地吐气。

    ……不管试了多少次部没用。

    断章3八云总一

    “那么，就把他送到收容所去啊!”

    一色监察官吐出的冷酷话语，就这么滚落在三人之间。

    “还是说，TERRA是那种会饲养没用姆人的义工团体?”

    说得真难听。深深坐在沙发里的监察官，以跟话语同样冷酷的目光看着站立

    的如月博士。

    “他不是姆人。”

    “也不是人类啊!”

    “只因为没有马上出现结果，就要施以废弃处分，我想这该怎么说呢?”

    “你想说这么做就跟杀掉会下金蛋的母鸡一样吗?不过母鸡会下金蛋，神名能

    带来什么?”

    “什么都没有……那么，你说我们又能期待他带来什么呢?”

    监察官的嘴角依然冷酷地扭曲着，但他的手却使劲握到发白了。虽然以冷酷

    的言语应酬着，但从这两人之间却能感受到我无法介入的亲密感。即使如月博士

    什么都没说，他们之间也绝对有过些什么。

    “你叫我等结果。”

    “是的。”

    “要等多久?”

    “只要你沓能忍耐。”

    “我的忍耐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会挑战极限的才是人类吧!”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

    两双冰冶的眼眸射来。

    “在功刀司令不在的状况下，像这么重大的决定如果只由我们来判断太危险

    了。”

    “你是副司令。功刀司令不在的时候，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也就是说把全权交给一个无法下决定的人，是司令的责任问题。真不愧是监

    察官。脑袋真好，在这时还是采取恭顺的态度。

    “我明白了。那么就进行将神名绫人移管到联合国收容所的手续吧!”

    没想到我会这么老实地说，一色监察官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监察官你也会签署吧!”

    他一脸露骨的不愿。即使嘴上说了一堆，结果还是不想负责任的样子。

    “虽然自己说怪怪的，不过就像这样，我还不够成熟。所以，即使身为副司

    令，组织内部仍有轻忽我的倾向。我想只要有监察官您的签署，手续就能顺利进

    行。”

    “这……”

    面对吞吞吐吐的监察官，如月博士像是在逢迎似地补上决定性的一击。

    “他还年轻。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功刀司令回来之前能有段考虑时间……”

    “我知道了，就这么做吧!”

    一色监察官的声音就像做出苦涩的选择。事实上，那无疑是因为自己被如月

    博士驳倒而感到愤怒吧!

    “如果司令回来之前神名都无法搭乘上翼神世音，就把他送到收容所，可以

    吧?”

    “没问题。”

    这么说着，如月博士的嘴角浮现些许的微笑。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像是吐出了败北宣言，监察官干脆地站起身．当他走出去时，总觉得气氛也

    安心不少。

    “请坐。”

    我请如月博士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坐上司令官的椅子。

    “这位子很适合你呢!”

    如月博士这么说道，目光朝向司令官的椅子。

    “请别开我玩笑了。”

    “你是被委任全权的副司令。”

    “你真的是在开我玩笑。”

    如月博士小声笑了。

    “我还坐不惯，而且我是因为得负责照顾小满．才会在这里的。”

    像是在同意我的话，桌旁鸟笼里的小鸟发出叫声。

    “功刀司令对你有很高的评价，我想你会坐在那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虽然想要尽力去响应司令的期待，但实力却……像刚刚提到监察官的签

    署，事实上如果只有我的许可，不知道手续是否能顺利进行。”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你是说要试试看吗?”

    “不过你要负责任就是了。”

    我们的笑声在屋里散开。尽管气氛和缓了，伹我还是非得开口问不可。这是

    身为副司令的义务。

    “绫人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嘛……”

    如月博士沉吟了一会。

    “该说他没有对翼神世音敞开心胸吧!绫人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搭乘

    它不可。即使真的搭乘上去，便又会冒出他会不会战斗的问题了。”

    “如果他不战斗……我们就没有能够破坏多雷姆的力量了。”

    “如果绫人能够理解这点就好了。”

    “潘多拉的箱子已经被打开了。灾难在世界中散播，绫人非得替我们战斗才

    行。”

    “翼神世音原本就不是用来作战的。”

    “不过我们也没有其它力量足以对抗姆民族了。”

    如月博士的口中吐出大大一口气。

    “不论怎么说，首先问题还是出在绫人要不要搭乘翼神世音。不，是他有没有

    意思想搭乘。”

    4

    我回到家。虽然不是自己家，但我目前也只能称呼六道先生的宅邸为”家”

    了。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像这样的对话，有种非常平凡的气氛。

    “惠呢?”

    “惠呢?是什么啊!”

    六道先生边笑边纠正我。

    “惠回来了吗?是这样才对吧!”

    说得也是。不过在这个家里总有种让人轻松的气氛。当然，我好好地重新说

    过一遍。

    “惠还没回来。遥今天也会比较晚……哈哈，你觉得我是个太拘泥小事的老头

    对吧?”

    “不，没那回……”

    “像这种小地方还是要重视！”

    “六道先生是……”

    “我说过叫我伯伯就可以了。”

    “伯伯以前是国文老师吗?”

    “猜对一半，不过不是教国文的……哎，进来吧!我来泡咖啡。”

    虹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温柔声响。

    伯伯的房间里充满了咖啡香。好棒的味道。在东京喝的咖啡，即使是高级品

    也是冷冻咖啡豆，味道的深度还是不同。这里的咖啡，在香味的深处还藏有既像

    更加甘甜，又像更加酸涩的气息。

    无意间，松脂油的气味与小熊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仔细想想，小熊跟六道

    先生的年龄差不多。小熊现在还在学校的美术室里泡咖啡吗?真想和他一起分享

    这里的咖啡。

    朝比奈跟阿守现在怎么样?

    “怎么啦?”

    六道先生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梦想。

    “啊，不，没什么。”

    “你在想东京的事吗?”

    “您怎么知道?”

    “我这岁数可不是白活的。”

    伯伯发出笑声。

    “来，请用。”

    他递给我厚厚的茶碗。不过，那完全不会有不自然的感觉。用厚实又粗糙的

    茶碗，比起顾虑到我而拿出咖啡杯好多了。加入牛奶跟砂糖后，我边用茶碗暖着

    手，边享受着咖啡的香味。

    伯伯沉默地喝起黑咖啡。

    沉静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家了，因为这里很安静。

    在东京的家也很安静。

    可是，那是没有任何人在的寒冷死寂。是每当我从学校回家时，在胸中的某

    处就会感到疼痛的死寂。不过，横互这里的却是有人在的静谧。我就像披着那份

    静一样，喝着咖啡。喝着这丰饶的时间。在东京即使安静，总会有什么声音响

    起：汽车声、施工声、电视声。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东西。

    丰饶却压倒性的寂静。

    “这是哥伦比亚吗?”

    输给寂静的我，打破了它。

    “不，是吉力马札罗。”

    我在东京也喝过的。

    “吉力马札罗应该会更酸吧?”

    “是吗?”

    六道先生笑了。

    “咖啡可以说是酸味强烈的饮料吧!这是把吉力马札罗烘焙到酸味都跑光了的

    程度，还不错吧!”

    有这样的喝法啊!或许是因为托咖啡的福，我拉近了跟六道先生的距离，我

    将烦恼的事情说出口。

    “您知道翼神世音吗?”

    六道先生拾起眉毛。

    “伊修特利在心脏中……”

    “嗯?”

    “不，没什么……你是说那个机器人吧！我看到它进入根来神殿了。”

    “那是由我操纵的。”

    “是吗?”

    伯伯异常干脆地点点头。我还期待他会更吃惊的。

    “不过，我现在却没办法再搭乘上去。”

    “是吗?”

    “之前都是在回过神的一瞬间就搭乘上去了。不过，当我想要搭乘时却又上不

    去……”

    “是吗?”

    六道先生暍了一口咖啡。

    “你会下将棋吗?”

    怎么突然谈到将棋。

    “不会。”

    “是吗……也好。那么你听过就算了。所谓将棋，是能如实看出实力差异的。

    如果对手比你强，几乎毫无疑问地，即使我方的棋子有进攻时机，但不知何时对

    方的棋子就会侵入我方阵地，被逼进防守战里。”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不管我方有多想反攻，却都攻打不进去。但是。偶尔也有能潜入敌阵的时

    候。这种时候就是不想拼任何事的时候。心中没想着要获胜，要进攻的时候。搭

    乘翼神世音或许也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L

    “是的。”

    伯伯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些话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想着要搭乘上去的时候就上不去。既然如此，

    那要怎么样才能搭乘上去呢?

    “可是，这样你就能留在这座岛上了。”

    “是啊!”

    “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你被赶出去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你真的怎样

    都没办法搭乘冀神世音，就来跟我谈谈吧!我会想办法的。哎，我已是个隐居的

    老头，能做的也有限就是了。”

    总觉得胸口暖了起来。这里有人打从心底担心着我。光是这么想，我就觉得

    很开心。

    断章4紫东遥

    哎呀哎呀!

    拖着因工作而疲惫的身体爬上家前的陡坡真辛苦。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

    了。大家都睡了吧！总算看到家了，二楼还点着灯。绫人还醒着。这让我的脚步

    轻快了些，真是现实。

    回到家，我悄悄走上楼梯，在纸门前出声问：”你还醒着吗?”

    “嗯!”

    “可以打扰一下吗?”

    “请进。”

    拉开纸门，气味轻柔地飘出。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却是这个家从来没有过，

    类似麝香的气味。绫人面向桌子，似乎正在做什么。是在我进来时慌忙藏起来的

    吧。笔记下头可以瞥见画到一半的画。

    “睡个着吗?”

    “嗯嗯，还好啦！”

    绫人露出困扰的表情。

    “遥小姐也听说了吧……”

    “嗯……不过，别在意。就算没办法搭乘翼神世音，绫人还是绫人啊!”

    这么一说，他微笑着比了个V字的和平手势。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也回了个

    和平的手势，接着就受到绫人的取笑了．

    “不是啦！这不是和平手势，是第二个的意思．”

    “第二个什么?”

    “能谅解我搭乘不了翼神世音的人。”

    原来是这样。

    “还有一个人是谁我想象得出来，是伯伯吧!”

    绫人点点头。果然没错，真像伯伯的作风。

    “你在画图吗?”

    “嗯!”

    绫人看来很不好意思，他把桌上能够瞥见、画到一半的画往笔记下塞。

    “我以前也想过要画画喔!”

    “我想看看遥小姐画的画。”

    “真可惜。自从搬来这里以后，我就全部丢掉了。”

    那是青春的苫涩回忆。

    “虽然自己说怪怪的，不过我画得不好，画画的动机也不单纯。因为我以前喜

    欢美术社的人，所以才想试试看……只是想让那个人认同我．真的是很幼稚。”

    当我瞥向绫人时，他那像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让我的胸口有点痛。

    “想受到他的认同……”

    重复着我的话，他思考了一会后发问：”我也试试看吧!”

    “嗯?”

    “像遥小姐一样啊!为了让大家认同我，试着搭上翼神世音吧!这样一来，即

    使有一天我不再是驾驶，大家也会愿意了解我吧?”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希望被那个人认同，希望由画而起，希望他能认识

    我。

    所以，我明白他的话。但是，在我心中某处却讨厌这样。我后悔着自己明明

    没那个意思，却说出好像在诱导他一样的话。

    “不过，说真的，即使你不搭乘翼神世音，我还是会认同你。”

    “谢谢妳。能听妳这么说，我很高兴。”

    绫人微笑。那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令我的胸口稍稍温暖了些。

    5

    我再度站在翼神世音面前。

    雪白的巨人。羽翼合起，将它的脸孔避开他人目光，翼神世音在水柱中像死

    去一般，毫不动弹。

    我要搭乘它。为了让大家认同我。

    不过要是没办法搭乘它该怎么办?不，别去想那种事。伯伯不是说过了吗，

    不可以太急切。

    我闭上眼睛，反复地深呼吸。让心稳定下来，尽可能回想自己搭乘翼神世音

    时的情况。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事。

    感觉好像有谁在。

    “呼吸再深一些。”

    我照着树先生的话，静静地，深深地谓整呼吸。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美嶋的影像，穿着黄色洋装微笑着的美嶋。没错，她曾

    在那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确信她曾在那。我应该是握住了她的手。

    在心中描绘美嶋的影像，我朝虚空伸出手。影像中的美嶋微笑着，朝我伸出

    手来。接着，我们的手相触了。

    应该是伸向虚空的指尖，碰触到少女柔软的指尖。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人已经在翼神世音里头了。

    “不是做得到吗?”

    我听见七森小姐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对了，装备服上有通信系统。

    我再次环顾操纵席。我不知道操纵席所在的空间扩展到什么程度，这么宽广

    的空间应该无法纳入翼神世音的，但这空间却正在它的内部。是空间遭到了压

    缩，像这样的说法正确吗?

    那里有着水面。

    不知道水有多深。感觉上操纵席像是由水面突出的，伹即使我将身体伸出

    去，也看不到水底。水很清澈，但光却照不到那里。下次带零钱来试着丢进去看

    看吧!哎，日本人不都会在有水的地方丢掷零钱吗?就连迪斯尼乐园里大雷山（注1）

    的供水桶都丢。

    那无所谓啦!

    操纵席和任何座椅比起来好坐许多，非常适合我的身躯。就像特别订作的。

    还有，前方突出的…是操纵捍吗，就像那种感觉的东西．可别问我那是怎么动作

    的，它是怎么动作的，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就是懂。接近让脚踏车动起

    来的感觉。这东西也是，不是一件一件地去想什么要往右倒了，快切左边拉杆之

    类的。而是什么部不想，只是去做．要转弯的时候，不需一点一点地想这个时机

    拉杆要怎么切换，身体自然就会反应。

    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说真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听见了树先生的声音。

    “怎么了，绫人，不会难受吧?要是稍微感觉到一点异常的话．就要马上说

    喔!考虑到实战的问题，标准还是设严格一点比较好。”

    实战……我被骗了吧!

    “我明白．”

    树先生继续说着：”说到底你只是协助测试而已，不想战斗……对吧?”

    “没错。”

    “我也是个和平主义者，我明白的，那么，开始测试吧!”

    断章5如月树

    “要是知道真相，他一定会生气的。”

    七森悠哉地以手撑住脸颊。

    “他不知道那是贴在实验白老鼠身上的电极吧！”

    说成实验白老鼠身上的电极还真过分。装备服只是将各种数据送回这里。

    “我没有说谎，只是他没问所以我就没说了。”

    “那么，我告诉他也没关系啰?”

    七森恶作剧地问。哈，这样就想造成我的困扰吗?

    “妳不会的。”

    “为什么?”

    “真实与幸福之间是意外地遥远。妳已经是明白这点的大人了吧!”

    “坏心眼。”

    没错，我很坏心眼。我明知七森会说出那种话，却利用她。我已经是能做出

    这种小事的大人了。

    就连对绫人也……

    断章6金胡月

    我在市内快车上遇见绫人，他似乎正在前往神至市购物的途中。

    “你可以搭乘翼神世音了?”

    “嗯!”

    这表示他的心也稍稍转向这边了。

    “那么，不论多雷姆什么时候出现，我们都能安心了吧?”

    “为什么?我并没有要战斗啊!”

    痛苦在胸中聚集。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话。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啊!”

    “真傲慢。”

    当我唾弃似地将话摔向他时，绫人露出像是吃惊的神情。

    “明明有能力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就像是眼前有个饥饿的孩子，却不肯施舍

    的富翁。”

    “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

    “没错，就是乱七八糟。”

    我已经没办法住口了，压抑许久的思绪爆发出来。

    “不明白的你才奇怪。为什么不战斗?”

    “因为我不愿意，因为我讨厌那样．”

    “光用喜欢讨厌就把事情解决了，真是个小鬼。”

    “就算你说我孩子气也无所谓!”

    他突然改变态度。

    “我绝对不要战斗，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

    “和平主义者?说难听点就是丧家之犬吧!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战斗的。就算

    有挚爱的人阻止我也一样。”

    尖锐的话语伸出利角，刺向对方的心。

    无所谓。受伤吧!讨厌我吧!你还是稍微弄懂一下比较好，想法跟我一样的

    人有几千万，不，应该是几亿人吧!

    “妳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去战斗?”

    胸口的芥蒂越来越大。这孩子到底要当个小少爷到何时啊！正当我真的要把

    怒火爆发在他身上时，快车到站了，虽然这不是我要下车的那站，我还是飞奔下

    来，不然我恐怕会怒火中烧地揍了他．

    东京人都像他那样吗?无法理解那场姆大战使我们人类背负了多大的精神创

    伤吗?是因为他们像如月博士所说的，记忆遭到更改了吗?

    “我回来了。”

    即使明知不会有任何响应，但不知为何，一回到房间我就会这么说。以前用

    来确认崔姊姊在不在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在所有亲戚当中，唯一温柔待我的崔姊姊……姊姊是不是在家里。对我来说

    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冲着身子。

    沐浴在热水中时，我胸中深处的硬块似乎稍稍融化了。

    或许我说得太过分了。就算他”真是个小鬼”，但我自己做的事也很孩子气。

    冲完澡后，我穿上浴袍，接着坐在昨晚没有动过的床铺上，从床侧的柜里拿

    出一个盒子。

    木制的八音盒。

    打开盒盖，乐曲静静响起。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许多东西。珍惜的娃娃、

    书本、相簿，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这个八音盒我

    是不会放弃的。

    双亲的照片贴在盒盖里侧。

    照片中的爸妈总是对我露出笑容。照片下头有妈妈亲手写的韩文，那是漂

    亮、有妇女味的笔迹。

    “生日快乐。我们会带很多礼物回去的，妳要当个好孩子喔！”

    我有当个好孩子。

    从那之后，一直都是。

    但是，妈妈不会回来了。

    妈妈骗人……

    寂寞的泪水落在紧抱住八音盒的手上。

    6

    回去之后我试着问惠，为什么金会说出那种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惠边将POCKY巧克力棒叼在嘴中，边躺在那滚来滚去。

    “没办法?”

    “嗯，因为姆大战太惨了。”

    “死了在约二十亿人口吧!”

    “简单来说，那就表示当时活着的人一定都失去了亲人、小孩或是朋友。你懂

    吗?”

    突然间，单纯的数字拥有了沉重的意义。

    “哎，我也是会轻松看待啦，因为我生长于不记得那件事的世代。不过，对于

    记得的人们来说是很严重的。现在还有很多人无法在黑暗中睡觉，会在梦中呻吟

    的人更是一大堆。也有人说战后增加的只有孤儿跟精神科医生呢!光是在日本，

    就残留着好几处大战遗迹。姆大战的悼念馆与集体英灵碑就跟山一样多。大家还

    没有自伤痕中完全站起来。金是生长于有记忆世代的人，而且她失去了双亲。”

    “是这样子啊!”

    “虽然我也不知道详情，不过据说她的爸妈把她托给亲戚照顾，然后前往澳洲

    还是哪里去吧!的确是为了生意上的会晤。结果就……”

    “姆来攻击了．”

    “没错。接下来就像常见的情节，金在一堆亲戚中被推来推去，好像吃了不少

    苦。就连我她也不肯好好谈这件事。我想，她到现在一定都还是难过得无法好好

    去谈这件事吧!”

    惠忽然爬起身，却没有看向我这边。

    “我也是不想谈。不过我有妈妈，也有姊姊，亲戚们也还算亲切，跟她是不能

    比较的……我想，金一定是为了打倒双亲的仇敌，为了想宣泄愤怒才加人TERRA的。”

    她的背影彷佛很悲伤地缩了起来。

    “不只是金．这世界的人类都是这样。”

    那句话就像重重地落在我胸中一样。

    全世界的人都想对姆宣泄恨意。将父母被杀害的憎恨、失去小孩的痛苦、失

    去朋友的愤怒宣泄出来。翼神世音能够一举破坏掉带来这些悲伤的多雷姆。而我

    明明能够搭乘上翼神世音，却说不想战斗、不想解决多雷姆，对她而言这就是傲

    慢吧!

    不过，对我来说，东京，也就是姆的世界才是故乡。

    还在东京的时候，实际上看见多雷姆时，我也曾有过”那是首都圈防卫兵器”

    的想法。

    这份落差要怎样才能填满呢?

    而且，要是多雷姆只是来带我回去呢！

    断章7鸟饲守

    “哪！”

    休息时间里，我正在想事情，浩子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妳怎么突然靠过来?”

    “什么突然，我刚刚就出声喊你啦!是你一直在发呆没注意。”

    “我刚好在想事情……不提这个，妳有什么事?”

    “你记得侵略大战前的事情吗?”

    “妳这么问很突然。”

    “你看，侵略者来攻击东京，不就是绫人消失那天吗?”

    “啊，我像个英雄般把妳救了出来……”

    别得意洋洋啦!我被她打了一下。这样很好，我非得是那个轻浮的阿守才行。

    “那一天，电车里不是有个女的跟我说话吗，还叫我朝比奈小姐。”

    “之前妳也问过啦!”

    虽然试着装傻，但能骗到什么时候．

    “从那以后，我有时候好像就要想起来了。我跟那个人彷佛在哪里见过面。首

    先，对年纪比较小的人称呼小姐就怪怪的。所以我一直很在意，想要回想起来，

    但是侵略大战之前的事情，不知怎地都记不清楚．”

    “这种事在电视里不也经常提到吗?嗯，叫什么……”

    “全人类性的健忘症。”

    “没错。人类如果有难过的事情，就会想把它忘掉。因为人类是指向未来的生

    物，所以怎么说呢，我是不仅困难的事啦，有种说法是别被过去囚禁，要看向未

    来。”

    “未来有什么呢?”

    浩子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难为我特地扮成傻瓜想骗过去的，为什么这家伙

    能挑出这种本质的毛病呢?

    “光是在绝对安全圈里，会有什么未来吗？不能出去外界，既不知道过去，也

    不知道未来，光是现在这样好吗?”

    糟糕。就连浩子这种等级都开始想这样的事了，世音的外出对系统还是造成

    了一点问题。

    “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不会去一一细想那些事．”

    这时老师刚好走了进来。太好了，我从不曾对开始上无聊的课感到这么开心

    过。到了休息时间，就装出我很热中打篮球的样子好了。我只能继续扮演笨蛋阿守了。

    放学后，我绕到东京湾基地。

    “哎呀，鸟饲，真难得啊!”

    麻弥故意夸张地喊着我人类的名字。

    “别这样。”

    “有什么不好，你是我的绫人的朋友呀!”

    “绫人都不在了，当监视者还有意义吗?”

    “如果你不愿意，随时不想干都可以啊!是你自己一直做着这份工作吧!”

    自从不再需要监视者之后，我表面上对麻弥的说明是，混入东京的一般生活

    中，可以调查分析他们的思考。我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理山。不过，既然是麻弥，

    应该会有所察觉吧！

    “关于这件事，现在已经出现一些会谈论侵略大战之前事情的家伙了，系统是

    不是出问题了?”

    麻弥沉下脸色。

    “因为与系统联结着，我也预料到整体会出现问题。”

    “不过，这样不妙吧！”

    “是呀，应该要稍微强化一点。”

    “妳不会关闭吧!即使那对系统全体都造成负荷。”

    麻弥以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

    “现在正要让多雷姆出动呢!你也要去看看吗?看看我儿子成长的模样。”

    哈！什么叫”我的儿子”。笑死人了。只不过是己失败的妳自己的替身吧!不

    过如果我不配合她，晚点就恐怖了。

    无意间看去，三轮正投来像是恐惧的目光，好像光是听我用平辈的口吻对麻

    弥说话，就让她瑟瑟发抖了．像小白兔般的眼睛，让人想稍梢使一下坏心眼。

    “小忍。”

    “是、是的。”

    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就清楚知道手掌下三轮的身体僵住了．

    “我会在这里悠闲观赏的，监视器就拜托妳啰……结束之后要下要一起去宾

    馆?”

    她居然狂妄地迟疑了一会，我把放在她肩上的手加重力道。

    “可以吧!”

    “是、是的。”

    麻弥用有如看着猫狗的眼神注视着我。我可不想被为了做出替身而搞出那种

    事来的家伙用这种眼神看待啊!

    “来，早点看起吧!优秀的绫人主演的秀。”

    7

    电话铃声在某处响起，是从我房间传出来的。一瞬间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但马上明白是手机在响。看来我还不习惯，就连通话钮是哪一个都搞不清楚。正

    闲惑着不知该怎么操作时，电话总算接通了。

    “喂。”

    “绫人?”

    我听见金冷硬的声音。她又要说教了吗？

    “多雷姆出现了。”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希望它们不要出现的。即使

    对金与其它人来说是憎恨的对象，对我而言多雷姆却是来自故乡的东西。说不

    定，它们代表了妈妈想带我回去的意思。

    要战斗吗？

    ……我不要战斗。

    要逃走吗?

    ……我不能逃走。

    那该怎么办?

    “绫人?你听见了吗?”

    金的声音由手机深处的彼端传来。

    “嗯。”

    我好不容易才答出声。

    “出现地点是松木。不快一点受害范围会扩大的。”

    松元?这就是说，多雷姆不是为了带我回去而出现的。只有我会想到有那种

    可能性吗?好好笑。我居然为了这种事在烦恼。

    “你还是不想战斗吧!”

    “不，我会去。”

    尽管金似乎很开心地在说着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耳里。我会去战斗的。会

    去跟故乡战斗的。不对。那不是什么故乡，是姆。我要去跟姆交战。

    断章8功刀仁

    当我走在排列着各式各样展览品的漫长走廊上时，手机响了．

    “亘理长官。”

    走在前头的长官回过头。

    “翼神世音成功地破坏了出现在松元的多雷姆．”

    我本来是打算以耳语的声量说的，但站在将近十公尺前的巴贝姆爵士也转向

    这边。

    “多雷姆只是假货．”

    埃伦斯特·冯·巴贝姆。据说他的祖先曾参加夺回耶路撒冷的十字军，在所

    罗门王的第一神殿遗迹附近的水井找到了圣杯，并饮用了那里的水。他是代代拥

    有不死传说的谜之家族的首领。

    “原本以”奏者”为名也太狂妄了。”

    我们并列在他身后，爵士边这么说，边将头转回前方。

    在那有块巨大的石板。这石板虽被称做”帕连克（Palenque）石板”，但却

    不是在帕连克发现的，而是在这座岛上的某处。这石板是不该存在在岛上的东

    西，所谓的欧帕兹。

    “四十年了。要实现这件事花了四十年啊！”

    爵士感慨地仰望着石板喃喃说道．

    “总算是赶上了。”

    长官慎重地选用词汇。

    “在那天到来的时候，能准备好预定数量吧!”

    “运用上不知能否交给我们呢!”

    “我是这么打算。”

    不安感在脑海中浮现。这是段危险的对话。他们两人在互相利用。财团供应

    的东西总是蕴含着可能连我方内脏都被挖取出来的危险性．亘理长官认为就连巴

    贝姆爵士都能依照他的想法利用。但是，对方是巴贝姆。他是现代的麦菲斯特（注

    2），这男人虽能带给人期望，但代价却是灵魂本身。

    那男人瞥了我一眼。

    “从那之后，还是头一次跟你见面。”

    “是，您康健如昔，真是太好了。”

    我尽可能以无可非议的方式应对。似乎觉得我是个无趣的男人，爵士对我失

    去了兴趣。

    “会议怎么样呢?”

    “联合国在关于将翼神世音交给TERRA运用这点上，已达成将持续注意并

    备于万一的结论。”

    “事实上的默许吗……不，是承认了翼神世音破坏多雷姆吧!恭喜你了，亘

    理。”

    “不不，我什么也没做．”

    看来像是无关紧要的对话，但对话中又有着找到空隙时就会刺向对手的紧张

    感。我还不够成熟，没办法与巴贝姆爵士做如此普通的交谈。

    第二章聚集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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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东遥

    “好久没买这么多东西了。”

    “啊!好累。虽然累，不过想要消除压力还是得靠购物。”

    “遥要暍什么?我喝伏特加马丁尼。”

    “我要热狗。”

    “妳还是一样是个酒鬼。”

    “找可不想被喝伏特加马丁尼的人批评。”

    “真敢讲。”

    笑声响彻小小的酒吧．我们慌忙缩起背，小声地开始说起话。

    “小夜子，妳买的洋装很大胆耶!”

    “派对也快到了。女人就是要打扮呀！”

    “圣诞节吗?”

    “这可是单身女性最大的节日耶，不卯起来装扮一番不行。”

    “圣诞夜大概也有工作吧!”

    “虽然必须工作的女性很多，不过再这样下去．恋情还没开花就凋谢啦！遥

    也是，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吧!”

    “虽然是还不到，不过已经是不黏着人家就不会被捡回去的年纪啰!”

    “我又没提到年纪。”

    “这可真是抱歉。”

    开玩笑的话，让笑声再度爆开。

    “工作很忙吗?”

    “还好啦!不过自从翼神世音来了之后，就忙得手忙脚乱，又非得跟联合国

    情报部合作不可。”

    “我也是，每大都是检查、分析、评鉴，检查、分析、评鉴，反复做着这种

    事。快不行了啦!”

    “绫人在研究室进行得还顺利吗?”

    “绫人，绫人，妳从东京回来以后，就老是提他。妳打算把他摘下来吃掉

    吗?”

    小夜子用坏心眼的眼神，隔着玻璃杯看向我。

    “因为他是翼神世音的驾驶啊!是最得注意的。我也是这样。研究所是为了

    驾驶才存在的。”

    “哎，说得也是。不过，总觉得有点……啊，不是啦!绫人是个好孩子，人

    很坦率，虽然一开始并不顺利，不过现在却很协助我们。他也说明天会帮忙进行

    传送实验。不过……”

    小夜子似乎难以启齿。

    “什么事，说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树博士有点怪怪的。”

    “是吗?我觉得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啊!”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跟他一起研究的关系，或许妳看不出来。”

    小夜子投射过来的视线里，有着一点夸耀胜利的色彩。小夜子不知道树与我

    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吧!不，或许她早就知道了，或许是知道，所以才这么说

    的。

    “树博有种会推开他人的感觉对吧?对绫人时，我特别有这种感觉。有时

    正想着他对绫人说话特别亲近时，他又对绫人说出温柔却冷淡的话来．那个人总

    是超然地跟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跟绫人之间，那距离却不能保持一定。就

    像他为了难以安置绫人的位置而犹豫。”

    树吗?为什么呢?

    “与翼神世音相关的事也是。树博士有时会用憎恨似的眼神看着翼神世音。

    可是在研究室里，跟我独处时，他却常常称呼翼神世音‘那东西’。”

    对小夜子来说，她想说的是最后那句话吧!不过我却没在听。树憎恨翼神世

    音?为什么?或许需要调查一下。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几乎对树一无所知。他是在哪里出生，又在哪里成长的呢?

    我快笑出来了。有关他的事情，我居然都不清楚。

    他到底是谁?

    背景音乐换成了我听惯的乐曲，是（katun的命运）。

    “真怀念耶!那个时候常听这首歌。”

    我突然说出口的话，让小夜子瞇起眼睛。对喔!树也喜欢这首歌。小夜子似

    乎误解了我所说”那个时候”的意思。不过，不管我怎么说我跟树之间什么也没

    有，最后还是会落得听到小夜子说”我对博士没什么特别意思”吧!她就是这种

    个性。

    我跟树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虽然得加上个”已经”……

    功刀仁

    “十二月的平均气温是二十三度，可以游泳啦!看来这会是趟快乐的旅程了。”

    不是在对任何人说的自言自语响彻机舱内。说话的是坐在后方座席上的贰神

    记者．

    “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做独家专访?”

    我试着问亘理长官。

    “今后跟统合自卫队的共同作战将会增加，我们的秘密兵器会被发现也只是

    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口头上的应酬是必要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当翼神世音在松元打倒多雷姆时，那身影已经被数十个业余摄影师拍下来

    了。我们虽然宣称是统合自卫队的秘密兵器，加以进行情报控制，不过被发现只

    是时间问题吧!既然总有一天会被拆穿，不如把窗口限定到只有一个还比较好。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会是天户通信的贰神呢?

    我试着检索过，天户通信过去二十年间的纪录里没有署名贰神让二的报导。

    据说他十年来都设籍在天户通信北海道分社，薪水汇入户头的日期也很可疑。无

    疑地，他不像本人所自称的只是个记者。但是，却不知道他是哪个组织的人。

    哎，我大概有料想到就是了。

    “哎呀，南国的岛屿真是令人期待。”

    头上响起悠哉的声音。是已经对在座位上自言自语感到腻了吗，贰神靠了过

    来。

    “那么，关于我在当地的采访……”

    能感觉出他讨些方便的言外之意。

    “不用担心，我会派可爱的年轻人当你的向导。”

    长官进一步地说，贰神很开心地笑了。

    “是这样吗?那真是让人期待。”

    可爱的午轻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总算理解长官想说的事，不禁笑出声

    来。

    “啊，能看到啦!”

    贰神像是要压在我上头一样窥看着窗外。

    “那就是人类的堡垒，对姆的最前线，根来神至吗?”

    窗外已能看见根来神至呈弧字的形状。

    对姆的最前线……不，正确答案该说是由于保有了翼神世音，而不得不变成

    最前线吧!

    紫东惠

    当我看到出现在司令中心的绫人时，不禁爆笑出声。

    “什么嘛!”

    “这就是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吗?”

    他的打扮让我想这么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所谓的装备服．

    哎，要说帅气的话是很帅气啦!但是穿在绫人身卜，我就不知怎地想笑。

    “别管我。”

    绫人站在算盘珠子——我们都这么叫放在中心正中央的造景——之前。明明说

    要进行什么传送实验，为什么要在算盘珠子前头?

    “原来这不是造景啊!”

    金将理所当然的疑问说出口。

    “那是从根来神殿搬来的一部份遗迹。”

    四方田告诉她。

    是这样啊!

    不过，为什么要特地把那种东西放在司令中心正中央?从以前我就觉得那是

    个很碍事的造景。

    “现在要做什么?”

    我问四方田，姊姊从旁插嘴。

    “不用担心，不要紧的。”

    不对，不是这样啦!

    但是，姊姊的表情才是一脸担心．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树博士表示另一边的结构已经准备好要接收了。我们来试试吧!”

    八云先生说着，绫人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将手伸往位于算盘珠子中央的TERRA标志。

    这就是传送实验?

    真搞不懂。

    此时，标志一带开始发光。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绫人的手开始被发光的算盘珠子表面吸入。

    咦?

    为什么?

    我也曾经摸过，伹那只是块冰冷的石头。为什么现在却像水一样，让绫人的

    身体通过呢?

    就在吃惊的我眼前，绫人的身影消失在算盘珠子另一头。

    在他消失的同时，算盘珠子的光芒也消失了。接下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是说实验结束了吗?

    感觉上只有”啊，是这样吗?”而已。

    我的脑袋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会有更惊人的事情发生，

    结果却意外地简单。

    大家似乎在因为不符期待而沉默了一会后，才响起稀疏的掌声。

    既然要做，就让大家的头都痛得像裂开一样。把司令中心所有的仪器都吹飞

    出去。或是发出轰轰巨响啊!

    有那种情况不也很好吗?

    没有什么热闹的场面，就这么普通地传送了。

    根来神殿也像司令中心的每个人一样，普通地接受了绫人吧！

    “不过，这是什么样的构造啊?”

    “我不知道。如月博士或许会知道吧!”

    金理所当然地回答。

    说得也是．

    那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如月树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

    即使问了自己，还是得不到答案。虽然完全不明白理论，但”完整无缺的根

    来”发出光芒，仿佛响应这呼唤，翼神世音的胸口打开了，”世音水晶”的光辉

    也更加闪亮。一道光自”完整无缺的根来”奔向”世音水晶”。光的通路逐渐扩

    展开来，当它扩展到极限时，有如脱离身体的灵魂飘浮住空中，绫人的身影倏然

    出现。被运往光的通路，绫人被吸人”世音水晶”中。

    “由装备服传来的数据如何?”

    “还没有送达。”

    小夜子事务性地回答。即使装备服的数据系统是利用这座根来神殿的超科技

    制作出来的，也还是受到翼神世晋的排斥吗？绫人大概没有意识到吧!回过神时

    就已在驾驶座上是每回的惯例。

    当”世音水晶”的光芒转淡，翼神世音胸口缓缓闭合时，寂静降临。

    “由装备眼取得的资料巳恢复正常。心跳、血压、脑波，一切显示为正常数

    值。”

    传送完成了。就像绫人不曾搭乘上去般，翼神世音伫立在那里。

    它头部的羽翼只打开了些，并从那里窥视着。”寂静的眼瞳”正看着我，那

    视线仿佛要看到人的灵魂深处．翼神世音的瞳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真正的愿望

    是什么一样，闪烁着光辉。

    也好。即使这家伙知道我的愿望，只要绫人不知道就够了。这样一来，”根

    来的翼之道”的可用性已经获得证实。

    约翰·帕德理克·夏普兰

    我一下输送机，带有南方独特热气的空气立刻将我包围住。海潮的气息充塞

    鼻腔，我并不太喜欢。充满盐份的空气，会腐蚀掉所有机械。违管整备兵每天部

    有仔细整备，所以说只是错觉，但我感觉到机体的灵魂正受到腐蚀。

    我将手贴在跑道上，这是我初次抵达一个飞机场时必行的仪式。而且，从今

    天开始，这里将是我每天都会用到的地方了。压下的掌心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这是超大型浮式结构物特有的波浪拍击节奏。由四面而来的海浪互相干涉，形成

    低沉的节奏，这是海洋之母的音乐。我侧耳倾听了一会。

    当我注意到脚步声时，一抬头，艾尔菲已站在那了。

    “你一点都没变，巨匠。”

    就像独自玩耍时被发现的小孩子一样，我藏起那份难为情，站起身来。

    艾尔菲·哈迪亚特，我的蔷薇，似乎绽放出更鲜丽的花朵了。她坚强的眼眸

    正诉说着那点。

    “好久不见了，蔷薇。”

    “我也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我了。”

    艾尔菲看来很开心地微笑着。

    “感觉怎么样?以前教官的身分，看到自己教导的学生成长的模样。”

    “身为画家以及伟大音乐家的雷欧纳德·达文西曾说，弟子小能超越师傅这

    件事，对师傅来说是最大的侮辱。幸好我不必遭到侮辱啦!”

    “没这回事。我得向你学习的事还像山一样高呢!”

    “不，我已经几乎没有能教妳的了。”

    “应该还有一些吧!既然这样，我就非得把那些给榨出来才行。”

    “妳真贪心啊!从训练生时代起就没改变。”

    连男人都会叫苦的严酷训练，她咬着牙关跟上的身影在脑海洋现。不，连男

    人都会可是个正确的用语。没有男女的区别，她无疑是自己教过最棒的学生。而

    这个学生现在变成了上司，就在我眼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喂……”

    耳熟的声音令我回头，金发马尾跳动着，是”悍马”卡西。在她身旁的．则

    是”东风”东尼。都是过去的伙伴们。

    我们四个人检查起新”住处”的机场设备。

    “晨星是台好机体．”

    “不论加速或是回旋性能都很充足。依我的技术，不管什么机体都能赢过东

    尼啦！”

    无视卡西的挑衅，东尼继续说道：”虽然在离陆特性上有点问题，不过只要

    出力就可以盖过这点……跑道、停机坪皆通过等级四。硬件没有问题。”

    “与无人战斗机的连动似乎可以沿用联合国军用的程序。”

    “最大的问题出在整备吗?”

    接普卡西的话，我喃喃说道。艾尔匪以征询的目光看向我。

    “有什么不满吗?”

    她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整备兵们当然有彻底地完成工作，但仅有如此。简单地说，没有注入灵

    魂。”

    “又是灵魂又是命运的，二十世纪出生的人还真是喜欢看不见的东西呢!”

    卡西虽然特地用瞧不起的口吻说着，但那是在骗人。没有比飞行员更确信命

    运存在的人了。

    “这是白人的坏习惯。”

    东尼也搅和进来。

    “只相信眼睛所见的东西。”

    “是是，你要我在客厅里摆黄色的东西对吧?托你的福，我家到处都是黄色

    的小东西。”

    两人的一来一往让我苦笑。东尼跟卡西都足从其它部队被徽召过来的，看起

    来却熟得像一直待在同一个部队里。

    “已经两年没见了，你们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对喔!”

    凯西突然脱线地喊出声。

    “距离上次我们四人相聚都两年啦!”

    人家都露出根本没注意到的表情。这的确是个感觉不出两年空白的好团队。

    按照往例，我率先伸出拳头。

    一脸糟糕被抢先的表情，艾尔菲笑得瞇起眼点点头。接着，她率先将手迭

    上，接着卡西跟东尼也是。

    四个人的手迭在一起，四个人的体温扩散开来。

    就像是四重唱。我们四个人能演奏出好音乐来吧!

    卡西·麦克马洪

    真是的，为什么我们得做这种事啊!真是无聊。正想着有不曾见过的飞行艇

    着水时，就得迎接长官与司令的归来。

    起降机升了起来，我一个人偷看过去，全是些大叔。那个年轻家伙要是飞行

    员的话，看起来一定会马上被打下来。不过剩下的那些大叔都有张能顽强存活的

    脸孔。而能明显看出是一般民众的家伙，虽然装出无害的样子，伹他的脸上却有

    着久战精英常有的神情。

    这些话只能藏庄心底，我们敬礼迎接长官。

    “我是艾尔菲·哈迪亚特中尉，从今天起，开始担任TERRA航空团阿尔

    法小队队长。”

    “我听说了，那就拜托妳了，中尉。”

    身材高大，声音低沉的大叔点头。他就是功刀司令吗?那么后面那个穿着令

    人毛骨悚然的黑衣的，就是亘理长官吧!其它一般民众跟毛头小子是谁？这么想

    着时，那毛头小子说起惹人厌的话来：”艾尔菲·哈迪亚特……啊，妳是大君主

    作战中唯一生还的飞行员吧!”

    他的话中明显带着讽刺。我们知道，队长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幸运的女神吗……不，还是死神呢?”

    最后那句话，让我们之间流动着紧绷的空气。我怎么能默默看着队长受到侮

    辱，至少也该呛个一句。正当我要往前踏出一步时，那个一般民众大叔将睑凑近

    队长。

    “哎呀，还真是个美人。东京木星里是什么样子?啊，我是天户通信的贰神

    让二。听说东京铁塔是蓝色的．是真的吗?还有邮筒什么的，也是蓝色的吗?请

    务必给个机会让我听听详情喔!”

    这家伙果然不是简单角色。他冗长乏味的话语介入紧绷的气氛中，如果在空

    战中，这就是在无意间已经被对方侵入回旋半径了吧!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队

    长也露出难以决定的表情。

    “中尉，你去过管理部了吗?”

    功刀司令帮腔了。没错，快把我们弄离这种场合吧!

    “去一趟吧!他们说中尉到任时要我请妳过去一趟。”

    我们敬礼之后，一起转过身。身后傅来低语声。

    “真是个剽悍的女性。”

    是那个叫贰神的大叔。

    “我赌她是女神。”

    “我讨厌赌博。”

    冷淡的声音，那个毛头小子……我正想要揍他，就跟巨匠的视线相会了，他

    的眼睛在说不可以。好好，我知道啦!反正我就是”悍马”，是会把骑师用力摔

    出去的母马。

    不过还是不爽。进入晨星的熟习训练之后，就把那个毛头小子的照片贴在移

    动标靶上吧！

    八云总一

    “您回来了。”

    功刀司令总算回来了。

    尽管其它的人——虽然金不算——不明白，但这几天，因为肩上背负着副司

    令这个重责大任，我的紧张从没有放松过。功刀司令看到我时，露出严厉的眼神。

    “抱歉，把现场全都托付给你了。来，这是本土的土产。”

    亘理长官笑咪咪地说，将土产递给我。瓦器馒头?他们跑到哪里去啦！

    “谢谢您，我很喜欢甜食。”

    “还有，我想拜托你担任向导。”

    “这的确是个可爱的年轻人。”

    苦笑声令我回过头。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中年大叔站在那里。这位就是贰神先

    生吗?他说他是天户通信的人。

    “帮他介绍人工岛就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就拜托你啦!”

    亘理长官这么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环顾司令中心．他似乎在找谁。

    “啊，五味，辛苦你了。这是本上的土产……”

    他边这么说，边宝贝地提着土产的袋子跑向五味那边。接着，把京都的甜纳

    豆交给五味。说真的，他们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亘理长官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这么一说，功刀司令苦笑了．

    司令回来，真是太好了。

    七森小夜子

    翼神世音的实验仍旧持续着。

    “感觉怎么样?”

    绫人坦率地回答了树博士的问题。

    “我不要紧，只是有点麻麻的。”

    “接下来要把等级调高一点喔!”

    “没关系。”

    树先生以看着实验室白老鼠的眼神看着翼神世音。虽然我也跟遥说过，但他

    正以比谁都冰冷的眼神看着翼神世音。不过，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呢?

    他憎恨翼神世音吗，还是憎恨绫人?

    “最近他很合作。”

    “真了不起。离开故乡，独自一人，为了拯救世界而奋战的少年。”

    “真是坏心眼的说法。”

    “妳误会了，我只是纯粹地感动。”

    听起来一点也没有感动的感觉。树博士的语气像在气愤那个人不是他。

    “我想马上回收今天的资料。”

    “我明白了。”

    装备服上各有与外部连结的数据送信系统。以及仅存于内部的数据系统。虽

    然我觉得很麻烦，但这两方的数据偶尔会产生误差。特别是像今天这样，进行传

    送实验时。资料送信中断了，这个可能性就更高。

    算算从翼神世音上降落的绫人差不多该换好衣服的时候，我走进前进调查室

    的更衣室。说是更衣室，其实也不过是把小小的厨房让他使用而己。

    “可以了吗?”

    “啊，好了。请进。”

    能听见慌张的衣服摩擦声。要不要偷窥一下，年轻少年的肌肤也很不错的。

    虽然我不是遥，不过摘下来吃掉或许也不错。当我拉开门帘时，很可惜，他已经

    换上丁恤了。

    “辛苦你了。衣服摆着就行啰!”

    “那我走了……”

    我走到里头拿衣服。他走向外头。我们在狭窄的室内擦身而过，要不要恶作

    剧一下呢？

    一瞬间，我们的身体紧贴到能够知道彼此体温的程度。隔着T恤，能感受到

    少年特有的单薄胸膛。他也感受到我的身体了吧!像是受到刺激的年轻视线落在

    我的胸部上。他马上心跳下已地将视线转开。不过，年轻男人的气息的确突然增

    强了。即使想隐瞒，也骗不过大姊姊的。

    我对着他的背影轻笑，装做什么事电没有地迭起装备服。边折着衣服，我边

    把数据盒从记忆棒上拆下来。

    “七森小姐。”

    他还在吗?

    “七森小姐跟遥小姐很要好吧?”

    我还以为他要问什么，这孩子。他明白吗?不，这孩子不可能会明白的。因

    为就连遥也不明白啊!

    “是呀!”

    能轻轻点点头。这就是大人吧！

    “虽然还称不上知己啦！”

    “遥小姐喜欢什么，虽然我知道她喜欢酒。”

    “只有遥?不用送小惠吗?”

    “她的话很容易懂啊！”

    很容易懂呀！你也相当好懂，你知道吗?

    “你要送圣诞礼物吗?”

    “啊，不是这样的，是受她们照顾的谢礼。因为再过不久我就能领到第一笔

    薪水了，不过因为之前有预支了所以不太多……啊，我在说什么啊!”

    绫人难为情地搔搔头，然后直率地凝视着我。

    “不管是东京还是这里，都没有太大的不同。”

    啊!他真的被驯化了。最近会很合作是因为这样啊，是托遥与惠的福。看到

    他那副模样，就会想使一下坏心眼。

    “离开家人不会寂寞吗？如果难受的话，不用忍耐喔！”

    虽然我试着用同情的声音说。但似乎不管用。

    “谢谢妳，七森小姐。不过，我不要紧的。”

    绫人这么说后便走了。

    ……像那种单纯的孩子真讨厌。他不会怀疑别人吗?说什么谢谢，还以为我

    真的在同情他，真让人生气。他是拼命在逞强，还是真的觉得离开家人也不要紧

    呢?

    总觉得胸口深处紧抽一下，变得既苦又硬起来。

    “我回收了装备服的资料。”

    当我回到树博士那里时，博士露出特别不悦的表情。是怎么了?

    “博十?”

    “抱歉，绫人呢?”

    “他回去了。”

    “是吗?”

    “怎么了吗?”

    “不……刚好有联络进来，接下来我非得跟个人见而不可。私人性的。”

    私人性的?我胸口深处变得更加苦涩坚硬。

    “如果有别人在的话，那倒还好，但要跟他独处的话……心情就变得很沉重了。”

    树博土真的露出很沉重的表情，伹我的心反而轻松起来。他要去见的不是令

    他愉快的对象。不过，到底是谁?会让博士如此在意的人……

    八云总一

    从贰神先生身边被释放回司令中心时，遥小姐正好在跟司令谈话。

    “是吗，妳从今天起也转调到作战部了啊……他怎么样了?”

    “绫人吗?他做得很好．据说对解析班的实验也很配合。”

    啊，对了!瓦器馒头就塞给遥小姐吧，我不太喜欢甜食的。

    “他比想象中还要坚强。啊，请，这是亘理长官送的土产．”

    我边劝遥吃瓦器馒头，边开口说：”还是说，他遇到了心上人呢?”

    “什么?这是你的经验吗?”

    妳明明知道的。

    “总一，那个新闻记者怎么样了?”

    功刀司令问道。他的口吻虽然悠闲，但射向我的目光却很锐利．

    “他没采访多久就去本岛了。”

    “去根来岛吗?”

    “嗯，他说会暂时留在这里，所以要先去找以后会常去的店。那个人到底是

    来做什么的?”

    在遥小姐面前，我尽可能悠哉地说着，但还是传达了必要的重点。因为他移

    动到本岛，就解除了监视。还有，关于他的目的还是一切不明。

    “啊!一色监察官听到有记者前来的时候，还很慌张地出去迎接呢!真是意

    外，他很注重媒体啊!”

    虽然还不知道监察官隶属于哪里，但似乎跟贰神先生的组织不太合得来。不

    过，司令即使听见了，表情也没有改变。我想，司令大概知道他们各自属于哪个

    组织吧!

    一色真

    “你是联合国来的监察官?L

    树邹像要爆笑出声似地说了个有趣的笑话。笑话就非得用笑话来还不可。

    “我是来观察你的．”

    然而他听到之后．却连笑都没笑，装成在操纵小船的样子。真是冷淡。

    小船在根来神殿的水路上前进着。周遭林立着被雕刻的柱子，自水面延伸上

    去，支撑着形式复杂的天顶。可恶，让我想起多余的事来。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两个在夜里乘船出去……”

    在秘密的夜晚，只属于两人的回忆。这总算让他有了反应。

    “是你拉我去的。”

    “虽然彻底失败了。”

    回忆起那晚的事，我独自笑了起来。船桨拍打在水面上的声音，那个岛上深

    深淤塞的水的臭味。还是树少年时的皮肤光泽……没错。我们是被选上的人类。

    “待在那群家伙之中，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不会空虚吗?”

    “不会……因为我以前就是自己一个人。”

    “这话真寂寞啊！”

    “而且现在……”

    他边说出充满谜团的话，边拿起雨伞。为什么是伞?正当我这么想时，背后

    能够听见水流下的声音。回头一望，不远处有着水的帘幕。连喊出声的时间都没

    有，船就钻进帘幕中。

    啊啊!!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备伞啊!他一点也没弄湿，面无表情地看向我。而我却

    像只淋湿的老鼠一样……真的是好冷淡啊!

    小船来到翼神世音所在的神殿中心部份。

    白色的巨人。我仰望着被禁止歌唱的巨人。无意间看向他，树正以不知该怎

    么形容的眼神在仰望翼神世音。既像是悲哀，又像是憎恨。

    冷淡的女神就在这里吗?跟我在一起不可能会快乐的．

    贰神让二

    弹珠汽水，好久没喝啦!我将卡片刷过冰柜，锁伴随着很大的声响解除了。

    啊哈，这是旧式的冰柜。我抽出弹珠汽水敲向瓶栓，令弹珠落下。哎呀，太粗鲁

    可是很危险的，汽水会满出来。呜哇，西装裤被溅湿了。可恶，我只有这么一

    套。干洗费可没办法算在出差费里。不只如此，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漏尿。真是没

    办法。我边咋咋舌，边要在店门口先喝汽水时，就听到”啊”一声像是责备的声

    音。

    是观察对象．神名绫人。

    你追着他，结果却追到杂货店里来了吗?不过，对初次的接触来说，应该算

    是个好形式吧!

    “不对。你这样喝的话会因为弹珠挡住喝不到的。”

    嗯?仔细一看，这样拿着弹珠的确会滚到瓶口来。因为很久没喝，就忘了这

    回事。

    “把弹珠弄到瓶子凹下去的地方就能喝了。”

    他没有要炫跃知识的讨厌感觉，似乎只是单纯因为热心才这么说的。真是个

    不错的家伙。

    “谢啦!”

    道完谢，我在观察对象身旁坐下。把弹珠汽水倒入喉咙，风清爽地吹过。

    “你是来旅行的吗?”

    “是独自来出差。当上班族很辛苦……跟学生说也不会懂吧！”

    “我也在工作……稍微能了解。”

    “真是失礼。你在做什么工作?”

    观察对象会坦率地说吗?不可能吧!他会怎么隐瞒呢?

    “那个……搭乘交通工具……”

    他像是很困扰地顿了一会，说了：”去送披萨！”

    真的，要忍住下笑实在辛苦。就算只是随口说说，他居然说去送披萨。那种

    东西在东京我是不知道，在这里早就已经成为历史了。

    “喔，披萨外送吗，现在还有啊!”

    我好像很佩服似地说。我真是个演员啊

    “啊……”

    他露出困扰的表情，慌张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不是挺可爱的吗？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常吃披萨呢!这岛上现在还有那种行业啊!”

    “就、就是这样。虽然我也很吃惊。”

    “给他台阶下，他马上就乖乖地下来了，害我连笑都忘了．正想着要再玩他

    一下时，观察对象的手机响起。

    观察对象的手机响起代表事态的变动吗?是多雷姆吗?

    ……像这样坦率的少年，能跟多雷姆交战吗?

    “是工作吗?”

    “嗯，不好意思。”

    这不需要道歉。观察对象站起身，我正想着他会飞奔出去时，他回过头来。

    “那个空瓶，如果可以就拿回店里，会有退瓶费喔！”

    “啊啊，我知道了，谢谢。”

    再度低头致意后，观察对象飞奔而去。

    这真是个好少年。老实说，我想象的本来是更加别扭的小鬼，像他那么坦率

    的话，我在报告书里也写不了坏话……不不，调查可不能掺杂私情。必须谨记在

    心，写出中立公正的报告书．

    至于要怎么判断报告，那是上面的人的工作，跟底下的我无关。

    紫东惠

    “翼神世音出发完毕。”

    “阿尔法小队，现在的通信请由手动切换为自动掠过。”

    “阿尔法小队，全机出发完毕。”

    司令中心一片忙碌。

    “在太平洋上发现的D1，正以时速四十公里朝根来神至过近中。预测交战

    时间为么四洞八。”

    真不愧是小惠，不是说得很顺吗?

    然而绫人回问了：”么四洞八是?”

    正要说明时，姊姊从旁插口了：”是表示十四时八分的军队用语。大约是从

    现在算起的．一十分钟后。目标D1是以两足行走的类型，被认定为脚部全长约十

    公里。左右形状为完全相似形，推测机能上也相同。”

    啊!军队的说话方式好僵硬。真亏姊姊能这么滔滔说来。

    不过，这次的多雷姆是怎样的家伙呢?

    司令小心的屏幕映出两根柱子从低垂聚巢的云间刺进海面。

    实在太奇怪了。

    此时其中一根柱子离开水面，在快要缩入云中时，又刺进前方的小岛旁。

    巨大的水柱喷起。

    我想那水柱大概也有几十公尺高吧!因为不太抓得住远近感，只能看到柱子

    旁飞溅的泡沫。

    真的很怪。

    艾尔菲·哈迤亚特

    翼神世音就飞在身旁的感觉很奇妙。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什么要飞向多雷姆?有翼神世音在的话，靠

    它就能解决了啊!这些疑问在胸中深处浮现又消失。每一回，我都会想起翼神世

    音的驾驶是谁。

    是神名绫人。

    那个少年不是必须战斗的人。

    所以，我在这里。

    “发现目标，十一点钟方向及十三点钟方向，距离一万。”

    巨匠的声音打破我的白日梦，我盯着前方的敌人。自低垂聚集的云间伸出的

    两限陆子就是敌人。

    “状况确认。各机照现状维持队形接近敌方，翼神世音于后方待机。”

    小队的伙伴们当然立刻就回答了。迟了许久，才听到绫人犹豫的声音。

    “是、是的。不过，不要紧吗?”

    我还不用你来担心啊!

    晨星加速朝向敌方。

    我是打算相当接近多雷姆的，但敌方的大小却几乎没变。因为太庞大，就连

    远近感也分不清了。屏幕上的准星跳动着，接着锁定。尽管这么说，目标如此庞

    大，也不可能会射偏。

    “阿尔法小队各机，发射飞弹。”

    “了解，发射飞弹。”

    八道光带划破天空，被吸入柱中。

    “全部命中。”

    闪光掠过圆柱，展开几个火球。为了深入爆炸烟雾中，阿尔法小队飞越到柱

    子附近。

    “怎么样?”

    “没有变化。”

    普通弹头对多雷姆果真是无效的。当我这么想时，龟裂无声地掠过柱体。接

    着，就像陶器崩碎般，被飞弹命中的部份粉碎掉了．

    而多雷姆足足长达三百公尺的足部，就像我在观看慢动作一样，开始缓缓倒

    下。一直线的水柱爆起后，折倒的柱体沉入海中。

    “解决了!”

    是巨匠的声音．没错，任谁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多雷姆没倒下。如果是以两脚步行的话，一般来说只要有一只脚折断

    就会倒下吧！

    “它不是站着的，是漂浮着。”

    从耳机里可以听见八云的声音。

    “真是爱作怪！”

    凯西骂道。

    这时警告音响起，雷达屏幕上映出大量的敌人。在哪里?

    此时，看来像高尔夫球旗竿插上小球的东西自云层间落下。

    D2警报响起，那些是多提姆。

    多提姆在落下至高度两百五十公尺时，一起殿开翅膀减速。

    “阿尔法小队往十六点钟方向散开，采α队形。”

    我抛出指令，令晨星加速。

    多提姆白头部射来光束。

    我以些微的差距避开，以火神炮射向多提姆。

    碰——齐射!

    头部遭到破坏的多提姆满目疮痍地落下。

    新的多提姆跟在背后。

    我活用晨星良好的回旋性能，右弯后令机体滑出，与多提姆交错射击。

    视线一角能看到卡西正被多提姆追赶中的机体。

    卡西边抬起机首令冲击波敌开，边急速减速后试着贴在多提姆之后。

    “阿尔法。四号机。援护阿尔法．三号机。”

    我边抛出指示，边发射飞弹。

    命中。

    为了避开多提姆分散的碎片，我将机首大幅抬起。

    天空与海洋一瞬间交替了．

    G力旋起我的身体。

    “阿尔法·一号机及阿尔法·二号机：翼神世音正朝D2主力移动。”

    什么?

    多提姆出现在我眼前。

    我用火神炮解决了它。

    可恶，即使一再击坠，似乎还是会涌上无数的多提姆。

    翼神世音受到复数的多提姆迫近。多提姆一起发动光束连射。

    翼神世音被火球包围住了。

    即使如此，翼神世音还是不断挥出拳头。

    太慢了!

    当然，多提姆们轻易地就避开了翼神世音的攻击。

    可恶。艾尔菲·哈迪亚特。什么叫神名绫人不是必须战斗的人啊!光在这种

    地方拿喽啰当对手，妳不就已经陷入苫战了吗？

    多提姆呈一直线冲过去。

    “危险!”

    比我的警告还快，多提姆已经撞上翼神匹音。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多提姆覆盖在翼神世音的右手，但一切都突然消失在爆

    炸中。

    被解决掉了吗?

    怎么会!

    在淡淡的爆炸烟雾另一头，可以看见模糊的光。

    哪是什么光芒?

    此时，翼神世音的身影显现了。光芒正在翼神世音被多提姆覆盖住的右手处

    舞动。

    那个是……

    盾牌吗?

    D2警报声再度响起。

    我抬头仰望，看见多提姆正像散弹飞舞般自云间落下。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一瞥战况，翼神世音跟卡西他们都以多提姆为对手，被卷入混战中。

    只有我静静地飞行着。

    在混战中仅仅造访一瞬的寂静。

    飞行员得在这一瞬间下判断。该攻击哪个敌人，该援护哪个我方。

    我毫不犹豫地拉起操纵杆，攻向敌人的根据地!

    “蔷薇!”

    虽然能听见巨匠像在责备的声音，我却无视地加速。

    我从再度落下的多提姆身边窜过，急速上升，深入云海。

    “我才下要小孩子来帮我!”

    这是大人的战斗。

    是我们的战斗。

    我突入云海中。

    不，这是不是云的某种物体。

    谁管它。

    引擎发出咆哮声。

    我穿越云海。巨大的蓝天扩展开来。

    还有，在云之上散开的歌声。

    是D1咏叹调!

    金胡月

    惠边发出惨叫声边扯下耳机。D1咏叹调就像要钻入脑髓里一样，即使相隔

    这么远，也还是有细微的声响，令司令中心的玻璃为之震动。

    “司令！”

    看着战况的小总仰望功刀司令。

    “回避．叫哈迪亚特退下。”

    “阿尔法·一号机，听得见吗?阿尔法·一号机。”

    我打开通信回路，要向艾尔菲传达指令。

    但是，回答我的只有噪声。

    “阿尔法·一号机，没有回应。”

    “反复呼叫。”

    “阿尔法．一号机，听得见吗?请回答。”

    “阿尔法·一号机，速度降为零!”

    洋平的声音在周遭响起。这是什么意思?速度为零。我看向屏幕，标示着阿

    尔法．一号机的识别光点的确在停止中，没有动作。云海上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艾尔菲·哈迤亚特

    即使已完全开启D1咏叹调遮蔽罩，但在这种距离下可说是完全没有意义。

    响彻的D1咏叹调，感觉就像有人将手直接伸进脑袋，在里头回转一样．光是忍

    住想吐的感觉，好像就已经耗尽所有精力了。

    巨大多雷姆的脚就在我身旁。

    在多雷姆的两脚间，有个像张开的蜘蛛网状物体，晨星就被缠在上头。即使

    把引擎出力开到最大，却还是完全动弹不得。速度为零的恐怖感．在地面上时完

    全没有感觉，伹在高空三千公尺静止的状态，除了恐怖没有其它感觉。不只如

    此，还有D1咏叹调。还真是无微不至啊!

    感觉脑袋好像正缓慢地融化。躯体就像腐肉般沉重。

    正当我要放弃时，咏叹调停止了。

    我看过去，朦胧的视野中全都是翼神世音。

    翼神世音在歌唱。它的歌声将Dl咏叹调完全掩盖住了。

    可恶，只能被翼神世音拯救吗?

    “妳不要紧吧，艾尔菲小姐。”

    我不想在这里听到你的声音．我想听到的，只有敌人死前的惨叫声。

    “我不重要，先管敌人……”

    好不容易才将这些话说出口。

    翼神世音往上升起，粉碎了多雷姆的身体。

    ……本来是如此的。伹是，翼神世音却无法往上飞。仔细一看，它的脚被云

    缠住了。不对，那不是云，是多雷姆的防卫系统。

    接着，云海发出光芒。

    多雷姆放出积蓄在云海内的所有能量。

    “呜哇!”

    即使我想塞住耳朵，双手也重得抬不起来。我听见绫人的惨叫声。听到那声

    音比听到D1更加难受、痛苦。不要，我不想听。

    电磁光在翼神世音的表面窜流，朝向空中伸出死亡的指尖。

    “哈啊……哈啊……好热……”

    大概是受到翼神世音的保护，绫人还活着。不过，他看来很痛苦。

    “好热……”

    加油。

    “哈啊……哈啊……”

    我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我两手抓住操纵杆，像是动用全身力量般让指头按下发射钮。就好像不只是

    晨星，就连我的身体都被线给缠绕住一样，这总是一瞬间就能办到的事。现在却

    只能慢慢做。这段时间中．绫人痛苦的声音依然传到我耳朵深处。

    “哈啊……哈啊……哈啊……”

    当我好下容易按下发射钮时，感觉就像要昏劂过去了。

    汇集我所有思绪的飞弹朝翼神世音飞去。那飞弹掠过一旁，被吸入多雷姆的

    本体中。

    命中!．

    但是，有如蜘蛛网的防护罩却扩展开来，吸收了爆炸的冲击。

    “喷!”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只能这样飘浮在高空三千公尺，听着绫人痛苦的叫声吗?

    “翼神世音，动作停止。”

    “驾驶的维生等级降到等级三。”

    “绫人，回答我。绫人!你听得见吗?回答我，绫人！”

    司令中心里混杂着急迫的声音，我能听见遥接近悲鸣的呼喊。

    可恶!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如月久远

    由脑内梗概联合导致的觉醒。一如往常的房间。一如往常的地方。一如往常

    的空气。但音乐不同。如果没有那芬芳而邪恶的音乐的话。如果没有翼神世音演

    奏的音乐的话。欧灵。那样不行。那腐蚀人心的音乐是为谁而演奏的。那是憎

    恨。那是悲哀。梦。幻。欧灵啊!被天空束缚住，那竭尽的思念无法传达给你

    吗?那不过是微小的错误的集合体。如果在分歧点出了错，之后分歧的未来就会

    一个接一个消失。一个未来就像肥皂泡泡般消失了。生命的活动就是选择。持续

    抵抗着热力学第三法则的生命体，他们可悲的行动将会决定未来。对自己的使命

    觉醒吧!可是，他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无法在欧灵耳中回响，只有杀戮峨

    然的龟裂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

    紫东遥

    “翼神世音驾驶员的生命维持上升至等级九。仍在上升中……无法测量。”

    惠的声音虽在司令中心内响起，但没有人在听。

    全员的眼睛都盯在屏幕上。由阿尔法．一号机送回来的影像中，翼神世音正

    与多雷姆对峙着。正当我在想已经撑不下去的时候，翼神世音突然有了动作。

    量子力场化为光，住翼冲世音的手臂上跃动着。接着，像是光束的东西朝多

    雷姆射去。

    不．与其说是光束，更像是把固体的剑．

    多雷姆的防护罩虽然立刻展开，但随着电浆的闪光掠过．防护罩被蒸发，尤

    剑刺向多雷姆。

    多雷姆颤动起来。临死的痛苦令多雷姆蠕动着。

    解决掉了吗?

    解决了!

    光剑斩裂了多雷姆。多雷姆就像土块一般碎裂崩落。

    无声地崩解的多雷姆，四分五裂地落入海面，溅起巨大的水柱。

    虽然在这样的距离看不出来，伹那大概是跟新宿的高楼大厦相当高度的水柱

    吧！水柱渐渐覆满海面。

    “对周边地区发出大浪警报。”

    听到司令冷静的声音．司令部赶忙展开应对动作。但是，我没有听进去。我

    凝视屏幕上的翼神世音，翼神世音持续凝视着天空的彼端。是在看什么?它的视

    线前方有着什么……

    那里是东京木星……

    六道翔吾

    贰神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他突然造访，说出我任教大学时的学生姓名，说

    想询问有关他的事而进到屋里来。接着，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就像这样下起将棋来

    了。他将棋的棋艺算是普通吧！

    “全国小学生绘画比赛。”

    那话来得突然。他将一枚桂马朝我的阵地逼近。

    “在2009年的参赛者里，有神名绫人的名字。”

    这问题总算触及核心了。

    “当时还是小学五年级生，如果现在还活着，就是二十九岁。可是，在这里

    的神名绫人据说是十七岁。”

    “那就表示是不同的人。虽然这个名字很少见，但也是有可能同名同姓啊!”

    我以一枚金将取下他的桂马．贰神移动角行切入我这步棋造成的空隙。

    “是这样吗?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时间流动的方式是不同的啊!”

    他似乎被我的金将与银将的动作所迷惑，忘掉了我的王将。贰神切入的角行

    立刻被找用玉将给吃下。

    “是巧合吧！听说突破绝对障壁的技术还没开发出来。”

    贰神将步兵走到我的玉将前。

    “是还没啊!不过，不管什么时候开发出来，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是

    吗?”

    我以玉将吃掉步兵，贰神令飞车前进。我正等着他这一手。他待在阵地里的

    王将侧面全放空了，我将角行朝那移去。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只能说是刚好，而且什么也没发生。”

    我这么说着，将手指指向刚刚落下的桂马。要是贰神用角行吃下金将，我马

    上就会打出桂马。贰神已经无路可逃了。

    “嗯！”

    他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要重新来过吗?”

    “嗯，我会再来打扰的。”

    贰神放下手中的香车，离开了。

    香车。要是那一手棋下在4六的话……

    这个叫贰神的男人，相当不容轻忽啊！

    紫东遥

    被叫进司令官室的艾尔菲面无表情。

    “单机突入来历不明的云层中，这种擅自的举动违反了军规。用那种方式战

    斗迟早会丧命的。”

    “命是我的。”

    她以低沉的声音说。这个人是认真的。

    “哈迪亚特中尉，为什么妳要单机冲向云层?”

    功刀司令发问。

    “身为指挥官，我判断这是最好的方法。”

    “根据是?”

    “……直觉．”

    “……好吧!不过违反军规这点还是不变。我命令中尉关禁闭两天，以上。”

    艾尔菲依旧画无表情地敬了礼，走出司令官室。全员都目送着她离开。

    “就是这么回事，监察官大人。”

    司令说道，一色监察官缓缓脱下太阳眼镜，露出满足的微笑。

    “很聪明的判断。没有规律就不成组织了。”

    真无聊。你只是对别人受罚感到有趣吧!不知是不是我心里的气愤陂看穿

    了，司令表示要与监察官谈话，命我退下。对我而言，这反而是走运吧！

    来到走廊上，艾尔菲站在窗边。下沉的夕阳在她脸上落下强烈的阴影。

    “跟哥哥好像……”

    她喃喃说道。我马上明白是谁像她的哥哥。

    “妳有哥哥啊!”

    “不，在那‘灾难的一周’里，已经变成过去式了。我明明要他别这么做

    的，他却说要保护大家……”

    苦涩的寂静。不知为何，我们说到姆大战的死者时，不会用”死了”这个

    词，一定会留下一段空白。苦涩的空白。从那之后。到底有多少人共有着这段苦

    重的沉默呢?

    “妳觉得那样好吗……”

    “嗯?”

    “让那个少年战斗，妳觉得那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觉得好．”

    我吐出像要令堤防溃决的话语来．

    “妳以为我是为了让绫人作战才把他从东京救出来的吗?如果只是为了做那

    种事，不如让他一直待在东京还比较幸福。”

    不行。如果再触及更多，就违反了保密义务。即使吶喊出声，我仍冷静地切

    换话题。

    “不过，我们非得这么做。即使得令他战斗，我们也得保护地球．得保护大

    家的未来。”

    虽然我觉得自己话题换得不错，但艾尔菲似乎马上就看穿了。她投来冰冷的

    视线。

    “我可没想到，妳会有不惜一切也想守护的东西……我没有，所以我才在这

    里。为了证明不需要绫人战斗而在这里，像哥哥一样的一般民众也得参战的时代

    已经结束了。不，是非得结束不可。我们军人就是为此存在的．”

    好强悍!能够轻易说出这些的人是很强悍的．

    “所以，我也对过去的同伴们说，一起来赌上性命战斗吧!”

    我觉得胸口像是被抽紧了，这里居然有如此替绫人着想的人存在。

    “这些话对情报部的人来说好像是多余的。”

    我反射性地握住想离开的她的手。好像不清楚我这个举动的意思，艾尔菲露

    出困惑的表情。

    我学绫人对她比出两根手指，她脱口而出。

    “第二个?”

    “替绫人着想的人。”

    “是吗……第一个是妳吗?”

    艾尔菲笑了。

    我也回以微笑。

    接着，我们握了手。

    1

    好疲倦。今天累得一塌糊涂。

    这不只是因为跟多雷姆作战。

    吃了电击，驾驶舱里的水也变成热水，简直像进了蒸汽浴。连脑袋里头都好

    像要跟着蒸发了，正当我想着已经撑下下去的时候，看到在多雷姆彼端的东京木

    星。从地平线的另一头，可以微微窥看到那红色球体的顶部。

    我的故乡。我该回去的地方，却无法回去的地方。朝比奈跟阿守还有其它明

    友们所在的地方。妈妈所在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没有想着要打倒多雷姆还是什么的，只是想要打飞妨碍我朝向

    东京木星的家伙。接着光束的剑便伸出，贯穿了多雷姆。

    当多雷姆消失之后……

    没有人妨碍我的时候……

    只要我想去的话，就能回东京了。

    但是，我却没有回去。

    回头可以看见根来神至。

    遥小姐、惠。还有其它人所在的地方。与我有所联系的地方。我要舍弃这份

    联系吗？我问自己。

    虽然没有答案，但不知为何，我却背向了东京木星。背向了妈妈。

    当我边回想这些事情，边为了去搭乘渡轮而走在海岸边时，堤防上有个正在

    打盹的人影。是下午那个喝弹珠汽水的大叔。

    “嗨!”

    帽子底下。大叔正以好好先生似的目光窥看我。我吵醒他了吗?

    “你一直在这里睡觉吗?”

    “因为风很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大叔嘿咻一声翻起身，风吹抚着我的头发．感觉的确很舒服。

    “你为什么要工作?”

    大叔突然的质问令我心慌。

    “是家庭因素吗?”

    “也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要说只是搭乘翼神世音在战斗吗?这是机密耶!我还签了保密

    文件呢，这不是能对才见过两次面的大叔说的事情。我说出毫无关系的话来。

    “东京在哪个方向呢?”

    大叔沉默地指向一个方向。是吗，是在那边啊

    “怎么啦?”

    “只是觉得我们似乎联系在一起。”

    没错，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跟东京。

    即使分开了，也还是联系在一起。

    “是吗……”

    夕阳住这么喃喃自语的大叔侧脸上，落下了复杂的阴影。

    第三章冻结的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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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断章1如月树

    “真是壮观，这就是神明本尊吗?”

    哎呀，真是个难搞的男人，对什么都感兴趣。为什么司令部连根来神殿都允

    许媒体采访呢?

    “不过，神明也会受伤啊!”

    因为最近的战斗，翼神世音有一部份受损了。

    “不要紧的，那道水柱会治好神明的伤口。”

    虽然被询问也不会怎么样，但由于七森外出了，非得陪他实在令我不快。我

    还有该做的事，得调查作业班由海底一百二十公尺处捞起的多雷姆部份残骸。

    多雷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完全搞不懂它的动力系统。即使试着分析，也

    找不到类似构造。若要简单说，就是土块与石块罢了。这东西却能动作，这不就

    像犹太教里的传说巨人吗?

    “这就是那群家伙的残骸吗……”

    “这是最重要的秘密数据。”

    喔喔，贰神边佩服着边想拍照。哎呀，这可不行．我从旁取过相机，抽出底片。”

    “我有采访许可耶!”

    “不能摄影。”

    “那真是对不起。”

    贰神完全没有害臊的意思，身上大概有隐藏式相机吧！接下来只要在他出去

    时照射到电磁波，就能应付了。我回到调查多雷姆残骸的工作上。

    这是什么?干燥的土块上可以看见蓝色的结晶，用手指一摘．便轻易掉了下

    来。是我不曾看过的结晶体。

    贰神正窥视着我的动作。我将那块结晶放入口袋，站起身来。

    “我们出去吧!”

    1

    “去游泳吧!”

    惠突然说道。

    “啊?”

    “去海边啦!圣诞节到了嘛。”

    圣诞节到海边……总觉得完全搭不上。根来神至真是个南国岛屿。

    “不用啦!”

    “别客气。我跟姊姊约好要去的，她叫我也邀绫人啊!”

    结果我被半强迫地拉到海滩边。海滩就像燃烧般炽热，海风抚过脸颊。因为

    我不擅长游泳，就在海滩伞下打开沙滩凉椅。开始画起图来。就是那幅画，站在

    悬崖边的少女背影。我正想要捕捉海浪的感觉，这样正好。

    当我热中于画画时，已游过一趟的惠走近我。

    “你每次都在画什么啊?”

    “画什么都可以吧！”

    我不喜欢半成品被人看见。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做你的模特儿呀?”

    穿泳装的惠摆了个姿势，一点魅力都没有。

    “多谢妳的好意。”

    “什么!”

    火大的惠想抢过素描本．哪能被妳抢去啊！正常我们在争夺时，我连帽风衣

    的胸口敞开来，让惠瞧见了我的胎记．

    惠呆呆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是什么?你们那边的流行吗?”

    看到这胎记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我是觉得不会有人

    因为喜欢才弄成这样的。

    “这我从小就有了。”

    “蒙古斑?”

    蒙古斑不是小婴儿屁股上的斑吗？

    不过，把我的胎记像这样混在一起让我有点开心。她大概也知道我很在意这

    个胎记，所以才特地装傻。

    断章2紫东遥

    惠跟绫人正在那一头打打闹闹。年轻真好。像我，连来到海边都要带着笔记

    型计算机工作，简直像截稿前的小说家。

    “遥小姐，妳在忙什么呀?”

    正在做日光浴的金感到不可思议地问我。

    “处理剩下的工作。”

    “现在不是在休假吗?”

    惠好像很吃惊地看向这边。

    “是啊!所以才能这样悠哉地玩乐嘛!”

    “那个……不是在玩乐吧!”

    正像绫人所说的。实际上我在处理得自U-06的探查数据，要是这个解析

    结果正确的话……

    这时候，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嗨，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树。

    “明天晚上我家会开个小小派对。”

    “学者还真闲。”

    我不禁想讽刺他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开什么圣诞夜派对啊!”

    “顺便庆祝妳转任新职。”

    “没道理让你来庆祝吧！”

    “别想得那么严肃。”

    树的声音还是一样温柔。但是，那声音已经无法再令我心动了．

    “偶尔大家开心一下也不错吧?作战部里会有很多人来，像是五味跟八云。”

    听到八云的名字时，惠露出很开心的反应。

    “真的吗?我也要去!”

    惠对八云有兴趣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不过，我不认为他是个跟外表看起来一

    样好的男人。我得以姊姊的身分跟惠好好谈一谈。

    “你们也会来吧!”

    “嗯．我就答应你吧!”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那么各位，明晚七点恭候大驾光临。”

    真是能干。

    断章3七森小夜子

    真是能干。说要办派对，我本来期待能两人独处的，不知何时却弄得如此盛

    大。把从研究部到作战部的人都叫来了，不会连遥部邀来了吧!

    前面那台车在搞什么，慢吞吞的!

    我用力拉下排文件杆，令引擎发出呻吟声，穿了过去。不过，再前头又有一台

    大卡车。真是不顺。虽然我让喇叭声大作，但卡车却没听到，继续悠战地，慢吞

    吞地前进。

    总算抵达博士家时，云层阴沉沉地笼罩着，感觉有些寒冷。在海边作乐的家

    伙有得瞧了。

    “那个。”

    在海边就沉默不语的树博士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

    “什么?”

    我粗鲁地回问。

    “虽然早了一点，这个是……圣诞礼物。”

    咦?真的吗?

    我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那东西的确正垂吊在树博士的指尖上。那

    是条漂亮的蓝色宝石项链。至今我已经跟着博士研究了好几年，但能收到他的礼

    物……直到刚刚都还坚硬缩紧的心，缓缓地融化了。

    “我从没看过这种宝石……很贵吧?”

    “因为妳总是帮了我很多忙。”

    博士的气息轻柔地扩散开来。他像要拥抱住我，特地替我戴上项链。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项链轻微的重量挂在颈上，这是树博士心意的重量。对我来说，这是全世界

    最让我高兴的礼物。我用手指把玩着项链的蓝色宝石。这是什么?我从没看过。

    既湛蓝又透明。内部却藏有不可思议的闪烁光芒。当我微微动动手指时，宝石闪

    烁反射的光电很漂亮．

    好高兴，高兴得好像胸口被抽紧了一样。

    我无意间仰望阴沉沉的多云天空。

    “啊……博士，你看。”

    冬天的使者翩然降临了。

    2

    我正想着突然变冷时，下雪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刚才还热得可以游泳的，

    现在却在下雪。惠披上风衣大嚷大叫。

    “雪耶。是雪耶！”

    妳太吵了。惠用掌心接住雪，像个傻瓜似地张开嘴，舔了舔落下的雪花。

    “好冰，这就是雪啊!”

    “妳没看过雪吗?”

    “从搬过来以后我就没离开过岛上。”

    惠抗议似地噘起嘴。是吗，没看过雪啊……在这个南国岛屿上是不会有雪

    的，但我受到的文化冲击却像她说的是没看过海一样强。

    “这是开始观测天气以来第一次下雪吧！”

    金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说。

    “会积雪吗?”

    “怎么会。”

    惠的话虽然在否定，伹表情却没有自信。

    “也是啦!反正要下的话，到明天的圣诞夜再下就好了。”

    别期待白色圣诞夜啦，这里可不是东京。我还是早点回去吧！这么冷会感冒的。”

    “哈啾。”

    看吧，打喷嚏啦!

    断章4一色真

    在没有暖气设备的酒吧里，感觉有点寒意。

    “热莱姆酒。”

    接触者坐上我隔壁的位置，点了酒。热莱姆酒在寒冷的店里冒起看来很温暖

    的热气。

    “没想到在这种南国岛屿能点到这玩意啊……替耶稣基督的生日干杯吧!哎

    呀，这是预先祝贺。”

    我讨厌没有格调的男人。

    “圣诞节本来就是冬至的节日。传说太阳教（注3）中的太阳神密特拉会在

    冬至死去，并在三天后复活，所以有冬至的祭典。是基督敦擅自改成了耶稣的生

    日。”

    “是在公元三二五年的尼西亚公会议里正式制定的吧！”

    这个男人果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种人，跟他连手或许不错。

    窗外正下着雪，道路与人们身上都染成白色。白色很好，不会被任何事物弄

    脏，也不会沾染上任何事物，只是一片白。我喜欢雪。

    是因为白色而回想起来吗?那男人说起奇妙的事来。

    “我小的时候，当渔夫的爷爷说他看到白色的鲸鱼。接着，他说‘这个就给

    你吧’，突然把他很宝贝的小刀给了我。”

    顿了一会，他发出啜饮热莱姆酒的声音。

    “在那之后爷爷又出海去捕鱼，就再也没有回来了……爷爷在那个时候就知

    道自己会死了吗?你觉得呢?”

    知晓自己的死期，就这么死去的老人的故事。接受老人托付的男人。总之他

    是在说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吧！不过，没用的。我不会信赖任何人，可以相信

    的只有自己，这件事，那个岛已经彻底教会我了。所以，你也尽可能地供我利用

    吧，贰神。

    3

    哈啾——

    我打着喷嚏，张开眼睛。好冷，冷过头啦!直到昨天还会因为酷热而爬出被

    窝的夏季薄被，现在即使卷到头顶还是会打从身体中心冷起来。就算现在起床，

    也没有衣服可穿。我本来就没从东京带衣服出来，现在有的也都是夏季服装。试

    着找找，也只找到在装着斑斑的旅行箱里，那件一起塞进去的轻飘飘睡袍。太没

    品味了。但为了解救燃眉之急，也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有这件长袖衣服。

    我把所有的衣服迭起来穿，再在上头套上那件睡袍时．听见外头踏着雪地的

    脚步声。是谁?谁会在这种早晨去慢跑啊!

    我向玄关偷看，是遥小姐。跑完步的遥小姐两手撑在膝盖上，看来很难受地

    喘着气。她的呼吸都是白雾。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哈……哈……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看向我的遥小姐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没办法啊。我没有冬天的衣服。”

    别用那种”品味真是糟糕到下行”的眼神看着我好吗?这可不是我的品味．

    可是，遥小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露出既高兴又害羞的神情。

    “你等一下。”

    什么等一下。等等啊!我得这样站在这么冷的玄关门口吗?喂，遥小姐——

    离开了一会后回来的遥小姐，看来很难为情地递出什么来。

    “这个你拿去用吧！”

    是毛线手套。虽然看起来像男用的，但上头的幸运草刺绣有种少女味道。这

    是手织的吗?不过，遥小姐会织出这么有少女味的东西来吗?

    “谢谢。不过，为什么会有这个呢?”

    即使我这么问，遥小姐也笑而不答。只是，她看来非常开心这点是毋庸置疑

    的。

    断章5功刀仁

    “从这份U-06的报告书看来，没有完全解决掉它吗?”

    亘理长官以悠闲却带有担忧的声音说。

    “虽然无法断定……”

    “现在可是圣诞节，不要紧吗?”

    大部份作战部的人员都在圣诞节假期中，亘理长宫的”个要紧吗”是问要是

    遭遇复活的多雷姆攻击该怎么办吧!

    “轮班上并没有问题。”

    虽然这么说，但窗外在下雪。要是这个异常气候是由多雷姆造成的话……

    “白色圣诞节啊……对了，树那边好像要开派对。”

    看着雪的长官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说着。

    “与我无关。”

    像那样明亮的场所不适合我。十五年前，我就不适合这些场所了。比起这些……

    “您不去见他吗?”

    这句话撞上长官的背影，落在地面。

    到底是该去见谁，即使我不说他也明白。长官没有回答，这样好吗？我并不

    知道。因为该存在的地方，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失去了。

    断章6金胡月

    根来神至居然下雪了，真不可思议。这该叫做南国之岛飘雪吧!

    神至市的行人们边撑着伞，边仰望天空。对大家来说，雪是很稀奇的。

    “好厉害，真的是白色圣诞节耶!”

    这里也有个不屈于寒冷，单纯为了雪而开心的人。那就是小惠。

    “说不定可以看到白色的圣诞树……我是第一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呢!好好

    玩，会有擦、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揉搓淀粉包装袋。”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滑了一大跤。

    “不要紧吧?小惠。”

    “好痛!”

    即使皱起脸来，惠还是把刚刚才买的礼物紧紧抱在胸前。

    “那双高跟鞋太高了吧?下次会受伤的。”

    我伸手帮她站起身时这么说，小惠垂下头，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姊姊她……”

    “嗯?”

    “姊姊在我这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有那么高了……”

    勉强弄高身高的小惠，恻脸看来有些寂寞。虽然我没有手足所以不太懂，不

    过差了那么多岁的姊妹，就会如此地意识到对方吧！尤其是妹妹特别会。

    “明天开始我妹妹会过来，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在小惠来TERRA的前一天，遥说过的话在我耳朵深处响起。

    “这是有原因的……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发生了许多事，让她拒绝上学。所

    以，可以温柔对待她吗?”

    遥觉得小惠是可爱的妹妹，那对小惠来说又是怎么想的呢?

    “买给妳姊姊的礼物呢?”

    “我怎么可能会买。”

    小惠笑了。

    总觉得，连我都哀伤起来了。

    因为肚子饿，我们走进快餐店。才刚买完礼物，财政处于紧缩状态啊！

    “妳那么讨厌妳姊姊吗?”

    迂回的说话方式对小惠是没用的，于是我直接丢出疑问。

    “也不是那么讨厌啦！姊姊她……虽然看起来像完美主义者，但她也有女孩

    子痴情的一面。”

    痴情?这是最不适合遥的字眼吧!虽然不像小惠这样，但遥可是会为了扮演

    完美的角色而努力的类型。

    “以前她好像有个很喜欢的男孩子，她似乎一直没办法忘记那个男生，当时

    没能交给他的礼物，到现在都还收在抽屉里呢!”

    是这样啊!这真的很意外。

    “我们经过搬家啊什么的，值得怀念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了。但好像只有那件

    礼物，姊姊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很痴情吧!她还没有脱离‘女孩子’的阶段

    呢!”

    笑着这么说的小惠，已经脱离”女孩子”的阶段了吗?在过去，遥没能传达

    出去的心意。小惠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放在一旁的礼物上。是对谁的?我还不知

    道。当作不知道。但是，只要看看小惠的行动，马上就能明白了，即使如此，还

    是得为了确定而问她吧!

    “小惠，那个……”

    正当我要开口时，小惠喊了一声站起来。

    撑着伞的小总正从窗外走过。真糟糕。

    明明小总听不到，小惠还是喊着”请等一下”，边抓起礼物飞奔出店外．等

    等，等等呀!伞呢，还有外套呢?我收拾起她的东西，追在后头。

    “这请拿去用吧!”

    小总有点吃惊。小惠只想着要传达心意，拼命地递出礼物。不过，这种时候

    我该做什么好呢?

    “谢谢，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小总为什么要收下呢?他拆开包装纸，连盒子都打开了。这样的话，就不能

    退还给店家啦！那是个上头有四叶幸运草的刺绣，充满少女味道的领带。像那样

    的东西，不合小总的喜好。然而，是他的话……

    “我正想要这种领带呢！”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那个……今晚你会去如月博士办的派对吗?”

    “嗯，我会去啊!小惠也会来吧!”

    “是的。”

    “那么，今晚见了。”

    “嗯!”

    第二次的回答声调扬高了。给幼稚的少女虚伪的希望，这样好吗？做这种事

    好吗，小总。明知我在背后还这么做?像这种时候，我就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感

    到不安。然而，小总却微笑着挥挥手离开了．在我心中，只残留不安。

    “八云先生还是喜欢姊姊吧!”

    咦?我不禁发出声来。小惠大概是直觉地看穿了他刚刚所说的是谎言吧!可

    是，她却没连真相都看透。

    “是这样吗……”

    我应该告诉她真相，不应该给小惠虚伪的希望。然而．我说出口的却是……

    “没这回事吧?”

    我好狡猾。因为不想看到小惠受伤的表情，因为不想直接令她受到伤害，所

    以我只能这样逃避．

    “要是我能像姊姊一样……”

    “不过，我觉得小惠跟遥比想象中还相像，不管是气质或举止。”

    我已经不能责备小总了，我也是一样，给了小惠虚伪的希望。我们并没有要

    保密的意思，只是错过了说出来的机会，拖拖拉拉就变成这种状况了。我知道说

    得越迟，人就会伤得越深。啊，我讨厌这样。应该跟小总商量，好好地解决才行。

    做不到这件事的，狡猾的我们。

    断章7七森小夜子

    “上周破坏的D1碎片，到现在仍未失去分子结合力。是这样吗?”

    “是的。”

    树博士肯定了功刀司令的话。

    “也就是说，保有正常机能的个体，有可能还潜伏在附近。”

    “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案例。被翼神世旨破坏的D1，不论哪一具都丧失了分

    子结合力，也就是变回单纯的士块。但，这次却成功地回收一部份，由U-06

    的报告来看，可以确定D1在海底移动的痕迹。要是能详细分析这样的案例，或

    许就能分解出D1的运作原理了。”

    “研究请等到状况结束后再做，现在最优先的是歼灭D1。”

    遥从旁插口。因为当上作战司令部的情报士官，就自以为了不起?

    “这是当然的，紫东上尉。”

    树博士对遥投以别有意味的视线。她露出不悦的表情……不，不对。说真

    的，那表情不一定是讨厌。我感到胸口一带既混浊又冰冷。

    在自动贩卖机前，我又遇到遥，烬管我不想看到她。

    “真不愧是妳，在新职位上也能适应得很好。”

    虽然我是打算讽刺她，伹一点效果都没有。

    “在工作场所里啊，要是有在意的人，工作就会格外认真啊!”

    这家伙是怎样，那种话能在这样的场合脱口而出吗?我感觉胸口一带逐渐变

    冷变硬。

    “原来是这样啊……是最近吗?”

    “从以前一直就是了吧!”

    “是吗?”

    我虽然想尽可能保持平静，实际上却是想抓起她的衣襟逼问。

    “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树博士对吧!是这样吧!

    “秘密。”

    不是秘密吧!因为我知道了。因为我很清楚，妳喜欢树博士。所以，才会格

    外认真的。所以，才会在人前装作顶撞他的样子。那是你们商量好的戏码吧!

    “哎呀，真是漂亮的项链。”

    贪婪的女性目光投注在树博士送我的项链上。讨厌!我不会让给妳的。这是

    送给我的东西，是树博士直接替我戴上的。

    紧握住的宝石非常冰冶，有如连指尖都要结冻般冰冷。

    我跟遥一起在窗边坐下。为什么我能以没事的表情坐下呢?不，不是没事，

    是因为脸部已经结冻，心已经结冻了。遥也烦恼着没对我说话。不过，是她不

    好。因为她想抢走我的树博士的心。因为她也喜欢上树博士。因为比起她，我喜

    欢树博士更久更久。就像住我出生前，就已经喜欢上他那般喜欢。

    我才不会让给妳。

    我不会把树博士让给妳，博士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其它人动树博

    士一根寒毛。

    “紫东上尉，请尽速赶往司令中心。”

    遥一脸得救的表情站起身来。

    “那么，今晚派对上见。”

    今晚派对上见……妳打算做什么?喝醉了对博上甜言蜜语吗?我绝对不会让

    妳这么做的。博士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其它人动树博士一根寒毛。博

    士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其它人动树博士一根寒毛……

    我反复着同样的话语，每念一次内心的泪水就化为像冰一般冰冷坚硬的结

    晶．

    博士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其它人动树博士一根寒毛。没错，我不

    会让给任何人。与其要让给别人……

    不如毁了他。

    断章8如月树

    绫人的定期检查。没有变化的征兆，他的印记还是跟我一样。不过，总有一

    天会产生变化吧!在监视器连结系统中的他，还有他腹部所刻的。

    开门声响起，长官走了进来。我以目光致意后，将视线转回监视器。我还没

    办法坦率地看着长官。我真笨拙。长官看着监视器映出的，小声地

    叹了气。

    “他或许曾因为那个刻印而有不好的回忆吧!”

    你……你竟然就在我的面前说出那种话来。

    “那孩子不会冷吗?”

    长官的话语很温暖。

    “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他。”

    我的话语很冰冷。

    我仰头瞥了一眼，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像是纠缠在一起。伹那大概是错觉

    吧!长官是不可能将那么温暖的目光投向我的。

    因为长官的造访而烦心的我，即使看着检查结果表，也完全搞不仅那些数据

    的意义。意义不明的数字进入眼中，又消失到哪儿去了?我边走在走廊上，边想

    抓住它们，但却总是擦过手指溜走。

    好冷!雪花忽然在眼前飞舞。

    再怎么样也没到看见幻觉的地步吧!我拾起头，雪自拉于内部的阶梯上星星

    点点地飘落……可是，这里是室内啊!

    难道说，我一口气爬上阶梯，七森就在上头。

    七森站在飞散的雪花中。窗户明明全都关上了，雪花却像从她周遭涌出来般

    飞舞若。

    “我明明很认真地在做……为什么要欺负我呢?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每说出一句话，空中就生出雪片飞舞。

    “七森．”

    我这么呼唤，她转向我，那是可悲的女人的眼眸。

    “因为你不肯给我温暖……”

    垂挂在她胸前的项链，蓝色宝石不知在何时增殖了。虽然我没有想什么就给

    了她，不过那宝石果然是多雷姆的本体。

    “七森，把那条项链丢掉!”

    此时她背后的窗户破了，猛烈的雪风吹了进来。

    “小夜子！”

    “爸爸跟哥哥都……不原谅我……”

    七森的身体突然朝窗外倾斜，朝虚空倾斜。

    “小夜子！”

    我再喊了一次，奔向窗边。这时她的身影已经在远远下方的运河上了。运河

    正在结冻。她走过的地方延续着冰的道路。她结冰的指尖冻结了一切。水、道

    路、大厦，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冷的结晶包围。

    怎么会有这种事……

    4

    好冷!翼神世音的驾驶舱没有空调吗?真是的，不但在这种时候被叫出来，

    功刀大叔还叫我赶快打倒它。在圣诞节里，受到欢迎的可是只有圣诞老人喔!别

    跑出什么多雷姆来嘛。虽然不是功刀大叔，但我也想赶快打倒它。

    屏幕上映出看来像是冰树的多雷姆。我会干掉它的啦!现在不就正在做了

    吗？

    当我举起翼神世音的拳头时，看见了多雷姆的脸孔．多雷姆额头一带的冰块

    中，封进了什么东西。那是……

    在我犹豫的瞬间，多雷姆咆哮了。

    收缩起来的D1咏叹调一口气击向翼神世音。

    剧烈的冲击袭来，我光用盾防御就已经很吃力了。

    “你在做什么啊，笨蛋!快点反击啊!”

    惠尖锐的声音就像要刺进耳膜。

    “不行。那样做她会死掉的!”

    “什么死掉，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惠没看到吗?

    “小夜子小姐被封在那具多雷姆里头啊!”

    没错，那是小夜子小姐。被封在冰中的人就是她。

    多雷姆认为我无法攻击，发射了好几发光束。

    好不容易才能避开。

    “要是打倒了那家伙，连小夜子小姐都会受到波及的!”

    我竭尽全力地说着，功刀大叔却冰冷地断言：”以D1

第三卷

第三卷 一卷全

    第一章虚邪回廊

    1

    回过神时，我已身处吉祥寺。

    我在三越百货上俯望着北口。

    为什么呢?

    我应该是驾驶着翼神世音在与多雷姆交战的。直到遭遇出其不意的袭击，被多雷姆抱住的事，我都还记得。

    直到司令中心里的遥小姐一直呼唤着我的名丰，我都还记得。

    我也记得她的声音非常痛苦难受。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这里了。

    翼神世音怎么了?多雷姆呢?

    我是什么时候突破绝对障壁，进来这里的?

    因为，这里可是东京啊!

    吉祥寺还是一样人山人海，许多年轻人与各式各样的人们走动着。高中女生们撞到我，连声道歉也没有，就笑着消失在人群中。只有短裙下白皙双腿的印象，残留在眼睛深处。夕阳……我与多雷姆交战时的确是在晚上。什么时候变成黄昏了?

    无意间看向一旁，大厦的玻璃窗映出我的身影。现实中的我明明穿着普通衣服，窗中倒映的我却穿着装备服。好奇怪……

    金属撞击声喀锵响起。

    人山人海倒映在窗中。人群里头倒映出一个模样怪异的人，那是个头上盖了什么东西的裸体。是女人吗?

    金属撞击声再度响起。

    那个人回头了。虽然她的脸几乎全被类似面具的东西盖住了看不出来，但她的视线的确投向这里。她在面具下露出的嘴唇如微笑般扭曲起来，那是发现猎物时的笑容。

    尽管我心想不妙，却没办法移开视线逃走。

    女人站起身来，她果然是赤裸着的。她的乳房摇晃着。得赶快回头。非得回头，确认是不是真有那个女人存在。尽管脑袋很清楚，我的视线却无法从玻璃中映出的红唇上移开。

    金属撞击声响起，戴着面具的女人朝我奔来。

    微笑的红唇逼近了。

    人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便走过去。但是，没有人妨碍到戴面具的女人呈一直线地奔跑过来。

    金属声响越加激烈。

    女人逼近了。

    红唇逼近了。

    近得连唇上的光泽都看得到。

    我后仰似地将视线自玻璃窗上移开，转过头去。

    背后没有那个女人，有的只是跟刚刚一样的人山人海。

    不过，却有红唇。

    交叠的唇与唇。男与女。相握的手跟手。

    咦?

    双唇交叠的男女看向我这边。

    是阿守与朝比奈。

    「你在做什么?」

    「你们平安无事啊……」

    「你在说什么呀!喂喂，不要紧吧?」

    朝比奈像在敲门，轻轻地敲敲我的头。那正像是星期天在吉祥寺遇到班上同学时会有的举动。

    「这里是怎么回事?」

    「啊?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吶，一起去玩吧!」

    阿守把手环上我的肩头。

    「你很闲吧?」

    很闲?啊啊，没错。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在游乐场里，跟阿守玩格斗游戏．跟外面比起来，这里的机台看起来果然比较旧。正当我觉得无聊而回过头时，后面的机台屏幕上显示出今天的最高得分与日期。

    「2015/7/3」

    我的生日。不可能……可是，我没有把握。

    朝比奈边说着「阿守很厉害吧」，边勾住我的手臂。透过夏装单薄的布料，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她没有穿胸罩……

    一瞬间，声音消失了。

    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脏跳动声。游戏画面虽然也映入眼帘，但却丝毫没有意义。彷佛全身都化为手臂，手臂上的毛孔一个个张开，越过布料就像在把玩般感受着朝比奈的胸部。

    ……我在想什么啊!

    章鱼烧。

    夕阳。

    坐在阶梯上的我们。

    我们一共吃了六个章鱼烧。虽然感觉在游乐场里度过了不少时间，但夕阳还没有西沉。

    阿守正用手机跟朋友通话。很奇怪，因为在东京木星里，除了军方跟政府关系人士以外，手机的使用应该都是受到限制的。手机不该是高中生会随身携带的东西啊!

    不过，我不敢确定。

    夕照沁入眼中。

    阿守手机的收讯状况似乎不好，他移动了位置。我跟朝比奈被单独留了下来。

    我的手被握住了。咦?朝比奈正握着我的手。要是给阿守看到了，他肯定会揍我的。我回头一看，却没看见阿守的影子。

    「就这样别动。」

    我大吃一惊，转向朝比奈的方向，她的脸就在我身旁。

    「你的嘴巴沾到酱汁了啦!」

    若无其事的话语。

    「我帮你弄干净吧!」

    她将涂了淡淡口红的嘴唇凑过来，艳丽的舌尖舔着唇瓣。那舌尖对我的嘴唇……

    「呜哇!」

    昏暗的小巷底，在大厦之间能看见细长的夕阳天色。摇晃着。摇晃着。

    我持续飞奔着。

    十字路口。

    出口在哪边。

    小巷底。小巷底。小巷底。

    没有任何人。

    出口在哪边。

    奔跑。

    奔跑。

    喘息。

    细长的夕阳天色。彷佛将滴落的橙色。

    出口在哪边。

    又是这里。

    吉祥寺的北口……

    遥小姐就在那里。

    店里播放着既似佣懒又似变调的爵士乐，夕阳自窗射入。遥小姐面前摆着叫做台克利酒的鸡尾酒，我的面前是吉力马札罗。

    「这里……不是在东京木星里头吗?」

    遥小姐没有回答。

    「我的脑袋好像混乱了。说真的，现在到底是什么时代?」

    遥小姐没有回答。

    「不是2029年吗?」

    遥小姐没有回答。

    「再说，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

    「不喝吗?」

    自遥小姐唇中轻声吐出一句话。

    「咦?」

    「你想喝咖啡对吧?这里的咖啡很好喝喔!」

    啊啊，没错。我想喝咖啡……

    「我是在梦里吗?」

    佣懒的爵士乐响着。

    「这里跟我所知道的东京没有不同。朝比奈他们，还有朋友们，都跟往常一样……」

    「那么，就不是梦呀!」

    「可是，不一样。」

    声音干燥地梗在喉头。为了润喉喝下的咖啡，就只有苦味。

    「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乍看之下，夕阳在遥小姐的脸上落下浓厚的阴影，我无法读出她的表情。

    「所谓的真实世界，只存在于每个人各自的心中。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的真实世界!」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过，我不敢确定。

    「只要你认为你的感觉是真实的，那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吗?」

    夕阳也在遥小姐的胸部落下浓厚的阴影。她的胸部有那么大吗?

    我在想什么啊!

    血液开始朝一点集中。

    「总之，对你而言真实的世界就从现在开始。」

    「是……这样的吗……」

    「这不是很幸福吗……再也不用因为战斗而痛苦了。」

    是吗?不会因为战斗而痛苦了。

    「不过，你不是男孩子。」

    咦?

    「你是男人吧!」

    回过神时，我已经做出难以置信的事来。我压倒了遥小姐，猛抓住她的胸部。

    温暖的团块就握在掌中。

    这就是男人吗?

    这是男人该做的事吗?

    「对、对不起!」

    我慌忙想松开的手，反被遥小姐紧紧握住。接着，她把我的手压上她的胸部。

    「像个男人地做吧!我有男朋友也无所谓，就算我的年纪比你大也无所谓。做你想做的事吧，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不对!」

    不对!

    不对!

    「我没有勉强，也没有在忍耐。我……我……」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来。

    「骗人。」

    遥小姐没有感情的眼瞳探入我的眼中。

    「你只是这么告诉你自己。不过，大家都知道。因为，不管怎么隐藏，这都是你希望的事。」

    不对!

    不对！

    但是，身体却背叛了我。血液朝一点集中到疼痛的程度。

    「来，别怕。」

    不行。不能做出那种事。不行。

    但是，指尖却违反了我的意志，进而动了起来。

    「你就是像这样，伤害着别人走过来的吧!」

    不知何时，我就像被压倒一样横卧在地板上，遥小姐反倒欺了过来。

    遥小姐的腰正好在我上头。

    「照自己的期望而为，就算伤害别人也不在乎吧!」

    「不对……」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嘶哑的声音来。

    遥小姐抓住我的手，玩弄着我的手指。

    「这手指已经能演奏了吗?」

    我拼命地想甩开她，遥小姐却不让我这么做，反而拿我的手指碰触她的胸部。

    透过布料，可以感受到微微变得坚挺的部份。

    「这手指已经能调律了吗?」

    她将我的手自胸部移往小腹，接着再往下，往下……

    插图013

    「不要!」

    她不是遥小姐，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遥小姐。绝对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不过，我没有把握。

    回过神时，我人又在吉祥寺北口。

    夕阳映照过来。

    「我得回家。」

    公交车摇晃着。

    我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的手，凝视着抓过遥小姐胸部的手。光是回想起那个触感，血液就又开始朝一点集中。居然回想起那种事而感到兴奋，我真是最差劲的人。最差劲。最差劲。最差劲的。

    回过神时，公交车已经到达石神井公园前。

    我下了公交车。一如往常的风景。一如往常的路。

    接着，是我的家。

    从我出生成长，直到十七岁生日为止都生活在那里的家。

    钥匙……咦，我把家门的钥匙怎么啦?离开东京，在三浦海岸换了衣服，然后……是那时候不见的吗?我不太记得了。

    我呆呆地站在家门口时，门开了。

    是妈妈。

    蓝血的妈妈。

    「啊……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好久没像这样，跟妈妈一起在夕阳映照下的餐桌上吃饭了。有多久没这样了呢?因为妈妈的工作很忙。汉堡是妈妈的拿手料理吗?时间已经久得非得仔细回想才知道了。

    「今天真是难得。」

    「什么?」

    「难得妈妈会好好地准备晚餐。」

    妈妈苦笑起来。她似乎觉得我是在讽刺她不早点回家。

    「不要说那么多了，快点吃吧!接下来要收拾很麻烦的。」

    「嗯，我也不希望胡思乱想。」

    我不想去想。去想这是场梦。去想妈妈的血是蓝色的，还有我在东京木星外生活。TEERA的人们，六道先生的事，惠的事，遥小姐的事……

    「很久没作菜，厨艺可能比较不熟练了。味道会太咸吗?」

    我摇摇头。

    因为不管是否太咸，这菜吃起来都像纸一样。

    我们无言地动着筷子。打开着的电视里，新闻主播正淡然地播报着事件与意外。

    一如往常的用餐景象。

    不过，有些不对劲。

    「妈妈。」

    才刚开口，我看见抬起头来的妈妈，话就又吞回喉咙深处。妈妈被汉堡油脂濡湿的唇朝向我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去。

    突然，我觉得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神名。」

    即使回头，也没有任何人，只有电视里的新闻主播持续播报着。

    「神名绫人，你听得到吗?神名绫人，听见的话就回答。」

    这个主播好奇怪。他在念什么样的新闻稿?

    「请出声。」

    我看了妈妈一眼，她没有注意到、，只是默默地用餐。

    「你现在处在何种状态下，我们这边无法掌握。请把装备服切换为C模式，告知我们你仍活着。」

    好奇怪，为什么要呼唤我?

    「再这样下去，你将再也无法回来这里了，神名绫人你会……危……」

    电视突然关上了。

    是妈妈关的。

    「最近的收讯好像变得很差。」

    只说了这句话，妈妈便又开始用餐。

    刚刚那个只是我的错觉，是这样对吧!

    不过，我不敢确定。

    我许久不见的房间，依旧是我离开当天的样子，就好像时间停止了。因为，今天是七月三日。我的生日……

    房里的电话分机响起，是阿守打来的。

    「你刚刚怎么啦?」

    「咦?」

    「不说一声就回去了，浩子也很担心耶!」

    「……啊，对不起……」

    我道歉了。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为什么?

    「明天学校见。」

    「啊啊，明天、学校见……」

    电话挂断了。

    嘟——嘟——单纯的重复声响，在耳中深处堆积着。

    明天……学校……生日的隔天应该是星期六。

    不过，我不敢确定。

    我就像要倒进床里一样躺了下来。

    手中柔软的触感无意间复苏了。遥小姐胸部的触感……我太差劲了。

    我回想着还兴奋起来。就像要拭去手中的触感，我把手在床单上擦了好几次。那声音刻划着寂静。

    冰冷的寂静自我背后偷偷靠近。

    「够了。这样就好了．在这里就好了。」

    冰冷的寂静吸收了我的自言自语。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应该待在这里。不会感到恐惧，也不会痛苦。这样就好了。」

    冰冷的寂静深处，有谁正在窃笑。以红唇窃笑着。

    那笑声刺耳地掠过我耳中。

    「没错吧!」

    我爬起身，对着发笑的家伙怒目而视。

    「你就是要我这么想吧!」

    但是，并没有任何人。

    我非常愤怒。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把书架上摸到的书全都丢在地上。每丢一次，就像咒语般反复着「开什么玩笑!」有多少本书，就有多少句「别开玩笑了!」摔在地上。我什么也做不到。地板上散满了书本。但是，那些不是书。内页全都是空白的。什么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此时，空白页上浮现文字。

    「ayato绫人ayato」

    我的名字间断地浮现又消失。

    「绫toayatoa

    ya

    to

    a

    ya

    taayatoa，yatoyatoya

    to

    to

    to

    to

    to取回。

    从逃

    出」

    什么嘛。

    这是什么嘛!

    是谁?

    「你是谁?」

    有如回答一般，有人从我背后将我抱住。回头一看，妈妈的红唇正窃笑着。她涂上了口红。

    「妈妈。」

    妈妈的胸部紧紧压上我的背脊。

    「你要听妈妈的话。没错吧?」

    那声音冰冷得令人颤抖，我起了鸡皮疙瘩。

    「你是翼神世音的正统奏者。」

    从窗户射入的夕阳中，不知何时那里出现小时候的我，还有过去的妈妈。两个人正一起堆着积木。那积木是所谓的益智教材，我正把带子穿过绿色、红色与黄色的圆球、立方体及圆柱间。

    「奏者必须忠于乐谱，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穿过带子。

    「即兴演奏对你来说太早了。你懂吧?你就连仔细调律好翼神世音都还做不到。」

    绿色与红色与黄色与绿色与黄色与绿色与黄色与红色。

    「但这没办法。因为有许多事物总是迷惑着你……」

    小时候的我正努力地把细细的带子穿过圆球与立方体间。一点也不知道那是益智教材，只是照着妈妈的吩咐做着。只是被玩弄在妈妈的手掌心。

    「在这里你不必害怕，不会有痛苦。不用战斗也没关系。在这个世界，不会有事物扰乱你的心。可以同时过着普通的生活，与翼神世音奏者的生活。」

    我不知道那是益智教材，只是照着妈妈所说的去做。

    而不是为了成为奏者。

    「你就待在我的身边，好吗?」

    彷佛舌尖窜入脑中的不快感袭来。接着，我反射性地踹开她。

    踹开谁?

    踹开妈妈。

    踹开自己的母亲。

    就像她是丑陋的生物，是应当唾弃的存在。

    妈妈蹲在地上没有动作。

    呜呜呜——

    妈妈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接着，她直直凝视着我。

    「对母亲……做这种事对吗?」

    没错!这么做怎么可能会是对的。别讲大道理!妳总是这样。妳总是对的，不对的总是我!

    「为什么?无论绫人想做什么事，我不是都让你如愿了吗?我为了你……」

    「骗人!」

    我吶喊着。

    「妈妈的确是什么都让我做，不管我做什么妳都不会反对。不过，妳不曾认真地对我生气过，也不曾认真地拥抱过我!」

    只是在手掌心中玩弄着我，只是随妳高兴处置。

    「我是你的……」

    妈妈颤抖着双手朝我伸来，像要抓住我一样伸了过来。

    逃吧!

    我背对着她跑开。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你是我的儿子呀!」

    妈妈如诅咒般的话语刺入背脊。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我狂奔着。

    奔向黄昏的街道。

    边奔跑着，边回想着。

    那个黄色圆球的教材。我为什么要把带子穿过那些积木。那个时候，我想替妈妈做项链……

    就像要甩开所有的思绪，我持续狂奔着。

    在扭曲的夕阳中狂奔着。

    回过神时我已身在石神井公园，就在三宝寺池一旁。夕阳在水面刻划出橘色的水波，以此为背景，有个少女站在那里。

    是玲香。

    「果然……」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是为我制作的，那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妳的存在。

    「总算见面了。」

    安心的感觉让我几乎流下泪来。

    「我……我想回去，回到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真实世界只存在于每个人各自的心中。」

    妳别跟遥小姐说一样的话!

    「就算不是真的也无所谓！……不是真的也无所谓……因为，这里的感觉很不舒服。一点也不真实。好像有什么东西缠绕在身边，所有事物都像在隔膜另一头发生的，让我很烦躁。这里或许是我期望的世界。不过，我讨厌这样的世界!我不存在在这里!我没有活着的感觉!我是!我是!」

    我只是想用这双手紧紧握住确实存在的东西!

    「安静点。」

    玲香被晚风吹冷的手指，轻轻压上我的嘴唇。

    「真实的世界里也许有神名不想面对的现实哟!如果这样也无所谓，如果你有接受现实的觉悟……」

    我有。我有!

    我无声的话语让她点点头，手指就这么迅速地滑落我喉咙内部。

    呜咳——

    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我体内被拉扯出来。好难过。好痛。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痛苦。我无法呼吸。

    当那个东西被拉出来时，我不住地咳嗽，难受得屈起身体。

    长长的影子落在流泪想吐的我身上。

    我看了过去，翼神世音的操纵席自三宝寺池中突起。

    是翼神世音。

    我好高兴。虽然难受，却很高兴。

    当我转回视线时，已看不到玲香的身影。只有风穿越而过。

    2

    回过神时，我已坐在翼神世音的操纵席上。周围镶嵌着蜂巢状的屏幕，萤幕中映出紧抱着翼神世音的多雷姆身影。

    这时我注意到了，在那个世界里所没有的东西。

    是气味。

    而这里有。自水面微微升起的清澄水气。水面摇荡着，愤怒摇荡着。我把遭到操纵的愤怒全部击向多雷姆。

    断章1三轮忍

    连临死前的惨叫声都没有，只伴随着苦闷的表情，姆人大人自上消失了。

    同时，戴着的麻弥大人，也如后仰般自椅子上瘫落下来。

    「好好吗，麻弥大人?」

    九鬼司令奔了过去，麻弥大人像要挥开他的手一样站起身来。

    「你不需要替我担心。」

    「可是……」

    麻弥大人一贯冷漠的眼神回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司令。但是，我没有看漏了她眼角微微泛光的东西。麻弥大人?她在哭?怎么会。

    透过在维瓦丝（vivace）编织出的梦中与绫人大人见面，麻弥大人到底看见了什么?

    不，我不能有那种想象。人不能超越自己的分际。

    3

    击破多雷姆后，我回到根来神殿。自翼神世音降落，遥小姐正在前进调查室中。

    「绫人。」

    我被飞奔过来的遥小姐使劲抱住。

    「我好担心你。三个小时耶，整整三个小时都联络不上。连翼神世音是否存在都没办法确认。」

    有遥小姐香水的香味，还有TEERA制服有些发硬的布料触感。能感受到遥小姐的温暖。啊啊，这是现实。这是真正的她。

    我回来了。

    这时，我回想起在那个世界里自己所做的事。我对遥小姐做出的事。

    我慌忙地像要推开她一样，离开遥小姐身边。

    一瞬间，遥小姐露出非常伤心的表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还说不出口时，遥小姐伤心的表情已经换为军人的脸孔。

    「辛苦你了，稍后请把经历写成报告书。」

    只说了这些，遥小姐便转身背对我。

    她无言的背影令我心痛。

    不是的。我不是要拒绝妳，只是想否认自己的心虚。

    然而，我就是说不出话来。

    第二章黑卵托卵调律卵

    如月久远1

    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声音。这是哪里?是哥哥的声音。虽然听得见声音，却抓不住声音的意义。嗯，抓不住。研究者们确认着各自的监视器，仔细地观察着这具肉体的变化。这房间里比平常多出许多人。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万头钻动的东西吗?在汝脚下蠢动之物。缠贴在汝肩头之物。那是什么?我的梦?或者只是与这个世界同调的姆民族的意识，使我大脑感觉区的受体变貌了?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我的心已经聚满蛆，发出嘶哑的声音。不不，不是的。请好好看清楚。它们一只一只雪白腹部发光的模样。看清在那光芒中的救赎之手。啊啊!啊啊!我看见了。在光芒中那个人的身影。贯穿自幽冥中升起的肉块，苦痛的光芒令我登上通往觉醒的阶梯。琉璃色的黑暗自光芒中扩散开来。漆黑的腹部在黑暗里凸起。那不是怀孕女人的腹部。那是变得浑圆的黑暗。黑暗。病……

    在记忆之森（注1）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吻她一下也许她会醒来哟!怎么样，王子殿下。」

    那是七森小夜子的声音。忌讳着吾之人的声音。不知为何，但我明白为什么。那是硬是想将其身介入哥哥与我之间的女人的声音。

    「我只是……」

    欧灵。成为神名绫人的人。我只是……什么?我只是担心久远才来探望她的?我只是想抱久远所以才来的?我只是只是对对对对久远对久远。制御系统有瑕疵吗?我的身体完全不肯听从我的意志。我的心不肯听从我的身体。脑内的梗概明明有进行活动，却微弱得无法表现在数值上。这状态虽名为睡眠，却是没有快速动眼睡眠的状态。并非REM即RapidEyeMovements的睡眠。就连转一下眼球都做不到，我的手指又该抓住什么才好。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污泥的臭味。水沟的臭味。毒物的臭味。活着的人们的臭味。微微的气呋令我的精神再度活化起来。黏稠的意识滑溜地流了进来。皮肤的皱折一道道愉悦地展开，黏膜的黏性逐渐增加。咕滋咕滋，咕啾咕啾，咕嘟咕嘟，咕嚓咕嚓，咕噜咕噜，咕嗤咕嗤。「咕」这条曲线构成的表象，与那声音带来的感受特性。恐惧死亡的人们，将燃烧的生命奉献给快乐的仪式。释放出的直线思考，承受这些的曲线思考。在隐密的寝居生下的孩于是水蛭子。那孩子被放存苇舟中流走了。（注2）没有被放进苇舟流走的水蛭子。没有出生的水蛭子。水蜂子是惠比须（注：3），是连惠比须也成不了的东西。因为那是基因被操纵的第一代交配种。要沉溺得多深都行，沉溺在背德的喜悦中。要沉溺得多深都行，没有继承我血缘的人们呀!

    断章1七森小夜子

    哼，这样也算很行吗?

    在充满痛苦的几分钟后，一色清醒过来似地轻吐口气，移开了身体。

    接着，他露出已经与他无关的表情，看着玻璃窗另一头的久远。．

    完事之后，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冷淡?即使我沉浸在余韵中，说了甜蜜的玩笑话，男人却心不在焉。真不傀是以数字支配世界的生物。女人怎么说都是类比的生物呀!痛苦又填满了我的心。

    男人依循着欲望，不论在哪都支配着女人。女人既被支配，同时也支配着男人。如果不是这样，谁会喜欢在监控室里做呢?在我们发生关系的时候，昏睡状态中的久远的数据持续冷静地显示着。

    「为什么睡美人会一直沉睡?她是什么时候吃下了魔女的毒苹果?」

    这是在说我是魔女吗?要是我会做毒苹果，早就做给人吃了。第一个就给你吃。

    「最近绫人遭到精神波攻击，是那个余波的影响。」

    「是吗?」

    一色心不在焉地点头。这个男人到底知道多少?即使听到绫人与久远曾经透过翼神世音互相感应，他却一点都不吃惊。在观测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树博士也不觉得惊讶。这两个人到底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呢?

    我拿玻璃窗代替镜子涂起口红。在涂上口红的嘴唇彼端，能看见持续沉眠的久远。她的嘴角看起来像在微笑，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们。

    「那孩子也许看到了我们刚才的样子。」

    「无所谓，这并不重要，倒是那件事怎么样?」

    「你那边才是，进行得怎么样了?」

    这个男人承诺了。承诺了树博士的人身安全，与承认我的立场。还有，久远人身的……

    他回以冰冷的一瞥。

    「我是个诚实的男人。」

    诚实的男人?说出这种话，就证明你是个不诚实的男人。哎，算了。我很清楚我们是在互相利用。

    一色离开后，我立刻来到走廊上。充满那家伙气味的房间，我一刻都不想待。

    这是我的失算。

    遥在那里。真是的，为什么这时她会在这种地方?还拿着花，是要来探望久远的吗?还真温柔啊!

    因为没想到这种时间会有人来——要是想到的话，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才会毫无防备地边弄着头发，边跟着男人后头走出来。这样一来，不会想象到那方面去的，就只剩下笨蛋跟圣人啦!

    如今只有突然改变态度了。

    「妳有没有多的丝袜?」

    被遥误解是无所谓，不过，要是她把这件事拿去对树博士打小报告就麻烦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喔——喔——这可不是像个大人一样摆出担心朋友的表情来了吗?

    「有必要告诉妳吗?」

    「必要?因为我们是……」

    「就算是好朋友，还是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吧?」

    妳也有吧!我知道。像这样叮咛过以后，她一定不会说出去吧!因为女人最清楚，女人的报复有多恐怖。

    离去的我嘴角还留着微笑。

    「是啊……的确如此。」

    遥的声音传到我的身后。能让妳说出这种话来，这次是我赢了。

    此时，生暖的液体流了下来，看来真的有必要换丝袜了。

    断章2海莲娜-巴贝姆

    冰冷的房间。不管这座岛上天气有多热，这个房间总是冰冷的。跟房间主人的心一样冷透了。

    「进来吧，海莲娜。」

    那嗓音虽然温柔，但如蛇般的毒牙潜藏在其中，那弯曲的尖端正扎进我的心。

    「在根来神至受到保护的如月久远，发生了情绪上的波动。或许已经接近觉醒的时候了。」

    「沉睡的人总会清醒的，海莲娜。」

    「我已派出生理调查团队。」

    巴贝姆爵士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就像在抚摸少女的头。当我这么想时，我看见在爵士身旁，坐在地上读着图画书的少女。那是谁?

    「妳是个好孩子，海莲娜。」

    宛如从记忆深处涌上的温柔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就像麻痹了一样，变得无法动弹。变得无论是多恐怖的事都能做到。

    如月久远2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他人染上背德喜悦的肉体形象，补强了我自己的形象。我能够取回一度崩溃的身体形象了。形象堆积起来，逐渐构成了我的身体。如同在岔路下起雪一般，梦也在我的心中降下。自己与他人之间暧昧的境界，如同鲜明地耸立着一般，被严厉区别出来。就像人们说森林里的怪物从被命名为狮子时起，就不再是恐怖的存在。命名这件事会对人的认知带来变化。命名这件事，代表那个东西得到了名字。得到名字这件事，代表名字支配了那个东西。来命名吧!取个美丽可爱的名字。包覆着皮肤，骨骼构造拥有许多关节的棒状器官。把那器官命名为手指吧!即使总是能捕捉到某些事物反射的光，却永远看不见那些事物的器官。这就命名为眼吧!这是头发。这是胸部。这是子宫。这是指甲。这是耳朵。这是嘴唇。这是腿。这是……永远细分化下去的名字。由名字统合成的自己。自我的我与区分的分。啊啊!是所谓的自我拥有分别自己与他人的力量吗?取回身体的我，注意到束缚着自身的拘束具。为什么?为了不让昏睡状态中的我伤到自己吗?因为如果无法区别出自我，就会攻击自我。拘束具，还有被连接到身体各处的金属片。这些金属片是用来读取身体的电极变化，调查我的变化的东西。拘束具与监视器都没有意义。不只意义，就连其存在都变得暧昧。看，脱掉了。

    断章3如月树

    来自财团的生理调查团队，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对久远进行再次检查呢?

    时机不好。自从绫人来了之后，久远也受到不少影响。这次的昏睡状态，也是因为精神上有跟绫人连结的部份，而承受了多雷姆精神攻击的余波。这大概是觉醒的前期症状吧!要是她在调查团队采集资料的期间觉醒……

    然而，关键的久远却从加护病房中消失了踪影。在安下心来的同时，如暴风般的不安袭来。

    「七森，久远怎么了?」

    「怎么会……刚刚她还在睡呀!」

    「她没穿戴维生模块就外出了。快点派人去找。」

    糟了。要是久远没穿维生模块就出去走动，可是会变成灾难的。

    如月久远3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随着脱下维生模块，意识扩散开来。是吗?那东西是为了封住我的意识，还有保护我而存在的。完善的细网。证据是，被各式各样的意识拉扯着，我的身体正无止境地分散、扩散开来。肚子好痛，是昨天吃的韭菜炒猪肝吗?咦?我竟然忘了这种事，我还真是个笨蛋。你讨厌我吗?啰唆的女人。那孩子为什么会死?意识的水流。意识的急流推挤着、推挤着我，飞舞散落散落。散落散落。洒面包屑给基鲁奇鲁和米琪儿兄妹（注4）吃吧!在急流中却连这也无法如愿。欲望。梦。被解放的自我。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事，不过那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但现在想不起来。隔绝。断绝。邪恶的记忆茫茫。不过，那时完全不同。因为，看，不是能靠自己做到吗?这就叫成长?所以，对我来说不要紧啦!在意识的急流中，骨碌骨碌滚动着的熟悉意识。那是什么?四方田洋平：「咦?小久远，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五味胜：「喂，叫什么小久远，太亲热了吧!」好啊!刚刚才说要大家去找妳呢，还好吗?在话语里头忽隐忽现的欲望。「要抱我吗?」为了试探而投去的言语令他们的思考僵住了。原来如此，看来他们只看到了自己幻想中的我。幻想中的我与现实中的我的乖离，令他们无法对应。啊哈哈哈哈，真有趣。就像用笔消去他人的记忆，我再度乘着意识的急流移动。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根来岛啊，是信仰天主教的岛。在明治维新时代，岛上传闻禁教要解除了。这是什么?岛上的居民说这都是天主的神迹，高兴得直流泪呢!但是，明治政府对天主教的欺压却比以前更严重。那被叫做「根来五番崩」（注5）哪，好像变得惨不忍睹!这是什么?您参拜过罗世音观音吗?那其实是圣母玛丽亚。看守的阿伯们每个月都拿着提灯来到这里，不断地祈祷又祈祷而守护着这里!那里有扇门吧!门里塞了石块，石块另一端安置了玛丽亚的像。为了不让官差发现啊!是不是更古老的东西?搞不好喔!我不知道。那里听说在圣母圣子流传到这个岛来以前就有了。你知道「送神」吧?那可不像圣母玛丽亚，祂真的会来啊!「逆神隐」?啊啊，也能这么说。好像被逆神给藏起来，那我可不会用啊!两个小孩于哪里不出现，就出现在罗世音那里。是我家阿正婆婆看到说出来的。说什么，小孩是在有两个研究考古学还是什么的年轻老师去调查罗世音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我没有看到所以不清楚。不过，住在这里的人都这么说。其中一个孩子哭泣着，另一个睡着了。有着哭泣的声音，在睡着时薄弱的意识中，余音袅袅；乞求着母亲、想念着父亲的声音，慢慢地进入梦乡，余音袅袅；这样之下过了几个春秋，余音袅袅。睡着的孩子指尖连结的梦，或是音乐呢，或是世界呢?这是什么?出自深邃幽暗的记忆深渊，古老的时光在唤醒这个身躯。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金：「小总，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我们的事?」

    八云：「唉，这件事不是已经谈过好多次了吗?得到的结论，就是每次都错过了说的时机啊!」

    金：「不过，再隐瞒下去的话，会变得越来越难受。」

    八云：「既然这样，就由妳来说吧!我不会否认的。因为不好意思，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在大家面前说什么『我们正在交往』。大家应该都注意到我们的事了。」

    金：「是这样吗?」

    八云：「是呀!」

    我：「骗人。」

    八云、金：「!」

    我：「总一，你是个胆小鬼。现在暧昧不明的关系，对你来说是最棒的关系。要是让关系明确化，如果产生了裂痕，那就是金的错。」

    八云：「妳在说什么呀，久远。」

    金：「小总……这是真的吗?」

    我：「湖月也是个胆小鬼。自己不作出结论，只会顺从男人的结论。明知道惠会因而哭泣。」

    金：「骗人……」

    我：「我没有骗人。两位真的很相配，非常相配。总一擅长策划谋略，却不懂得男女之间微妙的关系，湖月虽然对男女问的关系很敏锐，却无法自己下决定。很相配，相配，互相欺骗。自恋，性爱，互相争夺。」

    八云：「久远……这么说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过分?太过火，小聪明，绕圈子。基础，顽固，花谢了。语言连锁着无法分类。意识之流无法中断。」

    金：「我不是那种过分的女人。是妳误解了。」

    即使说出这种话，也与妳意识里所想的不同我知道。不可以，不可以，会变成灾难的，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事，画笔一扫消去了记忆。

    接着，我再度乘上意识的水流。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然而只有如此，在一切被隐藏时，多乱之地的机会，才能在我这里。翼神世音知晓奉祀，世音悉悉，拉（RAH）耸然。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罗世音观音的社殿，与冲绳的龟甲墓很相似啊!」

    「不如说是像九州岛的圆坟吧!」

    「圆坟。形状看起来的确很像卵。」

    「你知道吗?翔吾。韩语里天空这个词的由来是『巨大的卵』。圆坟会筑成卵形，也有人说是在模仿天空。」

    「是谷川健一说的?」

    「虽然后来在日本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从来到日本的传教士报告中，也曾提到是牡牛用角把卵顶坏，进而创造出天地的说法。」

    「卵、天空与墓。好像三题落语（注6）一样。」

    「等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听到了。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声。」

    「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啊啊，是久远吗?」

    称吾为久远，汝是何人?

    「妳来做什么?妳喜欢豆泥麻薯对吧?」

    那个声音，我曾在哪里听过。那个身影，我曾在哪里见过。不过，那是在什么时候?那是在遥远的时光吗?

    「这样好吗?」

    「久远会了解的。」

    说着：「这样好吗?」的，是个年轻的男人。这个男人是谁?我不知道。

    说「久远会了解的」是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我不知道。

    「什么好吗?我也会了解什么?」

    左右不对称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妳在说什么?」

    「我是卵。我的卵。是你把我的卵拿走的。」

    「拿走了妳的卵的……是巴贝姆爵士。」

    巴贝姆的名字，又流进我记忆的水流中。

    「早安。妳醒了啊，久远。」

    和善的话语，和善的声音，和善的面孔。那是虚伪的东西．活生生的麦特撒拉（注7）。卡撒拉撒拉（注8）。不可以。不可以。意识不能待在记忆的水流中，非得回到现在不可。我直直凝视著名叫士郎的男人。

    「我说的不是在根来神殿里的卵，而是我小小的卵。」

    在根来神殿里的卵?我不知道。尽管不知道，依然零落的话语。零落的话语再也无法拾回。

    「妳是指什么?」

    「别装傻。你明明知道的。你以我小小的卵做成的东西。」

    苦恼在男人的脸上蔓延。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无可奈何的。两个唯一。唯一的两人。」

    「别这样责备我。那是在我还有野心时的事了。怀抱着野心，却不知道那会连我的身躯都燃烧殆尽……」

    野心。野心。斗争心。发菩提心。抗生素。魔法阵。修身。中心。挥金如土的豪客。怪人，狂人，木头人。语言的罗列。语言是罗剎。逐渐刻下的意识。不行不行不行。意识又要流走了。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幸福。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眼泪。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寻找着我。

    1

    我突然被那个名叫贰神的记者叫了出去。因为要边走边说，于是我就走在大叔身边。喔，这岛上也有这种景点啊!因为不太常在外头走，我完全不知道。贰神先生无言地向前走，我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呢?

    「我被交代过，不能跟不相关的人谈太多。」

    「好冷漠啊!前阵子不是才爽快答应接受采访吗?那个笑话说得很不错耶！」

    糟糕。如果我的态度太强硬，或许会有点不妙。

    「不能帮帮叔叔的工作吗?」

    「可是……我不太清楚这座岛上的事情。」

    「就算不知道这里的事，也有其它你很熟知的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姆东京总督府的长官是个女性吗?」

    我愣了一下，差点有所反应。我来自东京这件事，对不相关的人来说也算是秘密。

    「背叛世界的家伙们，现在也还在东京。他们应该在东京总督府里洋洋自得吧！」

    「背叛世界的家伙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其实不太能公开说。据说在姆出现后，驻日美军立刻使用了核弹。这是错的，一开始使用核弹的是自卫队。驻日美军也因此被卷入战争，开始了多雷姆造成的惨剧。但是，我这边得到的情报是，一开始使用核弹的部份自卫队似乎就这么进入东京，改称为东京总督府了。就连使用核弹或许也是为了制造出东京木星而事先决定好的吧!」

    「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是当然的。因为下了严格的封口令啊!大概只有东京的人知道吧?」

    在东京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政治的世界就跟纳瓦霍印地安人的仪式一样遥远。背叛世界的家伙们就在东京总督府里这件事，并没有人提过。

    「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贰神先生递来一张照片。那好像是什么纪念照，照片里并排着军人。

    「这是背叛这个世界的家伙们的纪念照。真神气啊!为了纪念背叛世界拍了照片……戴眼镜的是当时的自卫队上校九鬼正义。还有，在他身边的是……」

    贰神先生虽然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完全没有听进耳中。我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因为，站在纪念照正中央的就是妈妈。是神名麻弥。

    这是说妈妈背叛了世界吗?

    断章4贰神让二

    真肮脏啊!试着把神名麻弥的事扔给观察对象，也就是神名绫人看。一色到底在想什么啊!唉，不过像这么做然后看对方的反应，也是我一贯的做法。哈哈!

    提到东京的内幕时，他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但在看到照片时总算产生效果了。观察对象拿着照片的手在瑟瑟颤抖。不过，在这种时候让他看到母亲过去的照片，到底能够怎么样?

    啊啊，不。别去想。这不是下面的人该想的事情。我只要想着怎么在上头跟一色之间好好钻营就行了。

    如月久远4

    这是什么?

    在强烈的图画般影像中，浮现出几个人的脸。欧灵曾见过的二次元情报透过解析之后化为影像扩展开来。那张脸是……还残留脸上的一点幼时轮廓，将我的意识运往记忆的彼端。我茫然地站在梦与现实的调和中。些微的记忆。我横卧的身体，站在我身旁的幼小孩子。哭声。哭声。为什么幼小的孩子在哭?为了谁?在乞求谁呢?那个时候，妳已经领悟到自己的命运了吗?很痛吗?还是因为想跟我一起醒来?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是妳的话，就不可能。

    嗯，是这样没错吧，麻弥。

    在记忆之森深处，我找到了我。

    我找到了我的坟墓。

    这是哪里?无意识的地方。隐世。距离与时间都没有意义的地方。身穿鲜黄衣衫的少女，谨慎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瞳炽烈，她的微笑明亮。

    「伊修特利?」

    美嶋玲香回过头来。刚刚还在对我微笑的，她却回过头来。

    「这里是距离与时间都没有意义的地方，也是因果逆转的地方。」

    我的开始发热。如同发情一般，如同带着冰冷的憎恨一般。

    「妳是伊修特利吧?」

    「我是伊修特利。这是张虚假的脸孔，是神名绫人期望的面具。妳的真实要由妳自己去寻找。」

    在影像中，扩大了根来神殿，映出里头耸立的翼神世音身影。翼神世音的眼眸看向我，我窥看着它眼睛深处。凝视着那深处的深处，灵魂的故乡，时间的彼端。那是什么?

    冰冷的身体紧抱住我。伊修特利紧抱住我。

    ——妳拥有声音。

    ——什么?

    ——唤醒妳自己的音乐。唤醒妳的真实。

    ——我身体里的音乐?我身体里的乐器?

    琴弦作响。琴弓鸣起。

    物质逐渐变碎化为原子，再被分割为夸克，接着变成了超弦（superstring）弦的震动生出物质，弦音作出世界。

    那是音乐，是名为世界的交响曲。

    交响曲令黑色的影子浮起。

    黑色的卵。

    那是我的卵?

    我的乐器?

    断章5八云总一

    「她好像没来这里。」

    去调查罗世音观音一带的遥小姐报告。

    久远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金看向我这边。

    「财团提出希望紧急发现久远的所在位置，并加以保护的请求。」

    财团?为什么?我知道他们对久远的资料感兴趣，但那资料有重大到得直接对TEERA下命令吗?TEERA藉由财团的资金来营运这点是事实，但是，大致来说TEERA也是联合国旗下的组织。不透过联合国就直接下令可是件大事。据司令的说法，最近财团似乎会提供什么东西给我们。供给也好，命令也好，财团对TEERA的支配力都变强了。为什么?我得试着调查看看。

    既然如此，就得更快找到久远了。她有可能是某些事情的钥匙，或许能当作与财团交涉的王牌。

    「总之先试着扩大搜索范围吧!」

    2

    黏稠的海浪上下起伏。

    我坐在防波堤上，一直思考着。

    思考着妈妈的事。

    妈妈真的开启了姆大战吗?跟普通人相比，妈妈的确是有点怪异，但是真的是她制造了夺走数十亿人命战争的开端吗……我无法相信。妈妈就是妈妈。

    虽然贰神先生说妈妈在东京总督府里洋洋得意，但我并不这么想。至少，妈妈应该对政治或权力完全没有兴趣。妈妈是会对操纵他人感到愉快的人吗?

    不对……我没办法这样断言。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忽然，我听见了歌声。

    我看了过去，在防波堤突出的另一端，一个女孩正面对海洋歌唱着。她在做什么?咦，那不是久远吗?虽然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从医院里溜出来的，但是一定没错。

    「久远。」

    我试着喊，她却没有回头，我只好靠了过去。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站到防波堤突出的地方，必须经过一直坐在那的我的背后，因为防波堤呈狭窄的直线状。这么说来，是我陷入沉思，连她经过都没有注意到吗?

    「我找到了，我的……」

    我的什么?

    久远回过头来。她在笑。她总是带着茫然的神情，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吧!

    「是你告诉我的，欧灵。」

    「我?什么，妳说找到了什么?」

    「我也是欧灵。」

    咦?她在说什么呀!原本我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叫我欧灵了，现在还说她自己也是欧灵，我就更不明白了。

    「你知道我唱的是什么歌吗?」

    我虽然对歌曲不太熟，但总觉得曾在哪里听过。是什么呢?

    「这是鲍罗廷作曲，名叫《伊戈尔大公》的歌剧里唱的歌《鞑靼人之舞》。你知道鞑靼人吗?鞑靼人，也就是现在中亚的蒙古人哟!」

    久远一反常态地饶舌起来。怎么回事，现在的她看起来特别高兴。

    「那是在蒙古帝国攻入俄罗斯时的事情。是以跟鞑靼入侵略者孔札克汗等人英勇作战的伊戈尔大公为主角的歌剧哟!可是，在那之前的俄罗斯，由弱小的豪族在互相争夺，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国家。可以说由于鞑靼人的侵攻，使莫斯科公国借用了鞑靼的声势完成了国家的统一。但是，鞑靼的高压统治非常苛刻，直到现在俄罗斯都还称那段时期是『鞑靼的牛轭』呢!」

    久远像是要看进我眼中般将脸凑过来。

    「为了成就什么，破坏也是必要的。」

    这话在我胸中重重响起。妈妈就像那个莫斯科公国，借用了姆民族的声势，要在东京成就什么呢?支配了东京木星，她要成就些什么呢?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二十亿人命的牺牲值得肯定呢?

    「我接着说哟!作曲者鲍罗廷一生都是军医与医学院的教授，作曲只是出于兴趣。而且，他没能完成《伊戈尔大公》就去世了。他死后，歌剧在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与葛拉兹诺夫两人手中完成，在鲍罗廷去世三年后开始上演。你懂吗?世上也有不超越创作者的意志，经历过时间，就无法完成的东西。」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简直就像世音系统。一分为二。二合为一。」

    世音系统?是指翼神世音吗?超越创作者的意志?不经历时间就无法完成，是什么意思啊?

    正当我想开口问这件事，警报响了起来。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作响。是D工警报。多雷姆出现了。怎么办，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响起了紧急煞车声。遥小姐的车在防波堤基部停了下来。

    「快点，我送你到司令中心去。」

    「我知道了。」

    我边大声回答，边回头看向久远。

    「我得赶回去。妳快点回病房比较好，我想大家都在担心妳吧!」

    我急奔向遥小姐的车。

    「不要再乱跑啦!」

    一上车遥小姐就对我发火。随便……遥小姐为什么这么烦躁呢?她还在介意前阵子的事吗，我那个举动不是在拒绝妳啊!正当我这么想时，遥小姐感叹地说：「久远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咦?久远刚刚还跟我……」

    「什么?」

    遥小姐似乎没听清楚。她回问我，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站在防波堤突出处的久远消失了。往防波堤的路只有一条，如果要离开那里，非得经过这辆车不可。

    那么，她是怎么做到的?

    「快走吧!」

    遥小姐发动了汽车。我环顾四周，但都没看见久远的身影。那是梦吗?

    断章6海莲娜-巴贝姆

    漆黑之卵的黑暗逐渐增强。彷佛会发出声音来一般，吸收着周围的光。卵在共鸣。就快觉醒了。不，已经觉醒了吧!

    从卵中可以听到细微的歌声，那是《鞑靼人之舞》。

    这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呢?我无法判断。

    就在那个时候，收到了多雷姆出现的报告。

    「叔叔，多雷姆出现了。」

    我跪在叔叔的脚边。

    「是吗，那边也很拼命啊!」

    「卵与调律者正互相呼唤产生共鸣。这是表示这里被找到了吗?」

    爷爷的眼睛微微瞇起，我的身体反射性地颤动了一下。

    「多雷姆的出现位置是?」

    「就在这里，卡伦姆提雅拉岛与根来神至中间。」

    「真是难以判断的位置。不过，即使要来狙击这里，区区的多雷姆又能如何?安心吧，我的女儿啊!」

    「是，叔叔。」

    光是要微笑地回答就很吃力了。说真的，我想赶快离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太寒冷了。

    3

    从司令中心被传送到翼神世音，在拼命加速后，我总算飞到了能看见多雷姆的位置。艾尔菲小姐他们的阿尔法小队，正在对蕈状的多雷姆施加攻击。

    插图067

    好，我也来!正当我这么想着而握紧操纵杆的时候，我听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是久远唱着《鞑靼人之舞》的歌声。是从哪边传来的?当我这么想着而环顾四周时，她就在那里。久远漂浮在围绕着操纵席的水面上。

    为什么她会漂浮在那里?翼神世音的内部不是只有我才能进来吗?这是梦吗?不，这不是梦。证据就是应合着她的歌声，涟漪在水面扩散开来。

    我下了操纵席，慎重地将脚落在操纵席有如倾斜箭矢般突出的基部上。距离久远还有数公尺远。

    「久远，妳在做什么?」

    我试着呼喊她，但是她没有反应，只是持续歌唱着。

    「久远!」

    我将身体往前探，脚下一滑掉进了水中。

    好冷。这就是山泉的冰凉吧!我真不知道，能一脸没事地浸在这种冰水里不停唱歌的家伙在想什么。

    「绫人，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呀!」

    惠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久远在这里。」

    「久远?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

    「多雷姆就在你的眼前!」

    难道要叫我放着她不管?要是像之前那样遭到电击怎么办?这里的水可是会变成滚水的。看那模样，久远肯定连快被煮熟的时候都会继续唱着歌。我得救她才行。

    这时，歌声变得更高亢了，久远的身体缓缓地浮上空中。

    我说不出话来。

    操纵席所在的空间没有明确的天花板，只有茫茫的黑暗扩展开来。她朝向那片黑暗浮去。不，不对。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芒。我还没有时间思考，那光点便化为洞穴，光由穴中射下，照亮了浮起的久远。

    她要走了。

    我拼命地爬上操纵席，想要尽量靠近她一点，对她伸出手。

    「久远!别走!」

    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吗，她不再上升，久远摆出像在抓住什么巨大圆球的姿势。

    「我……想抱抱看。」

    「咦?」

    「我的卵。」

    最后一句话传到耳中时，久远已来到我眼前。她紧握住我的手。

    「翼神世音的欧灵。」

    久远微笑着说。

    「如果是跟你一起，就做得到。」

    什么啊，做得到什么?

    这时，光从头顶上射了下来。刚刚如洞穴般的光芒就近在咫尺。那不是像洞穴一样的东西，那就是洞穴。空间像洞穴般被切割出来，云在另一端扩展开来。天空?我正从天空越过云层，俯瞰着某处的地表。在云的彼端能看见圆形的物体飘浮着。那是……卵?

    腹部的胎记收缩着，像要起鸡皮疙瘩一样疼痛。

    那是什么?我曾见过。就跟在东京的最后一天，我在神殿见到的翼神世音的卵一模一样。

    我直觉地领悟到，那是曾在根来神殿里的卵。有谁把卵从神殿运走，藏在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接着，久远的身体再度上升。朝向洞穴，也朝向卵。

    「久远!」

    我好不容易才能将身体拼命飞扑向她。

    如月久远5

    快乐的韵律。洞穴的另一头能看见天空。在空中有着倒转的卵。我朝那里伸出手。伸出手。

    我的卵。

    我的卵。

    我的音乐。

    我的乐器。

    演奏出的会是盛大的乐曲，还是沉静的乐曲呢?手进入了洞穴中，身体进入了洞穴中。

    「久远!别走。」

    别阻止我，欧灵。我也是欧灵。欧灵与欧灵，就像相反又相连，欧灵为了不让我走而紧抓住我。阻止我也没有用。阻止我也没有用。我朝卵伸出手。

    朝向漆黑的卵。

    无数个自己祝福着。我的镜影。耸立在空之墓上的闇御津羽卵（注9），才是吾之卵。

    还差一点。

    看，卵发出呼唤我的声音。

    还差一点。

    看，卵发出呼唤我的声音。

    还差一点。

    这时，黑色的闪电伴随强烈的冲击袭向我。

    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

    我被自己的卵拒绝了。不可能有这种蠢事。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

    我的意识溶化在黑羽飞散的空间中。

    断章7海莲娜-巴贝姆

    黑卵的位相向量被强制移动了。结果，持续蕴生的量子洞遭到封闭，将来自久远的干涉波完全关闭了。

    这样就好。

    「别对卵恶作剧，久远。」

    久远虽然觉醒了，但还不到那个时候。能决定卵孵化时间的，不是久远。是叔叔。一切都得遵从叔叔的计划进行。

    4

    一直如发狂般笑着的久远，突然发出悲鸣声，跌落在我的手臂中。我抱坚久远的身体，倒进操纵席中。

    「久远!」

    不行，她昏倒了。

    「久远!」

    久远对我的呼唤完全没有反应。

    该怎么办才好，当我环顾四周时，阴影落在我的脸上。屏幕就像拉上了窗帘，从两侧开始转暗。这也就是说，多雷姆正在吞食翼神世音吗?

    愤怒一涌而上。

    都是这家伙的错!

    一定是因为多雷姆的出现，久远才会变得怪异。

    我汇集了愤怒，挥起手臂。

    接着，将多雷姆由内侧击碎。

    飞到外面时，形状像香菇一样的多雷姆发出惨叫，在空中痛苦地翻滚着。

    我伸出翼神世音右手的光剑，斩裂了多雷姆。

    多雷姆的惨叫声就像要刺入下沉的夕阳一般响彻四周。

    无意间一看，怀中的久远正仰望着我。

    接着，她静静地微笑。

    「我找到了我的卵。」

    她这么说着，以手指指向上方。

    但是，久远刚刚想进入的洞穴已经不见了。

    在那里的只有黑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两人的身影被下沉的夕阳染红。

    断章8三轮忍

    在上的姆人大人，再度伴随着无声的惨叫消失了。

    「法尔希特（falsetto）遭到消灭。」

    我请求指示似地看去，是感觉到眼中不安的神色吗，麻弥大人微笑了。我的肩膀不禁颤动了一下。

    「太愚蠢了。其实只要把焦点集中在绫人身上就行了，却被久远与调律卵拖着走，就连出现位置都出了错。不只如此，还想跟久远一起夺走世音，真是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麻弥大人只用一句话，就连同伴都切割舍弃的强悍与冷酷，令我也感到不安。

    「三轮，精神控制怎么样?」

    「顺利运作中。今天也会新配署三具梅特罗诺姆（Metronom）。」

    「这样一来，东京就更成为我们的东西了。」

    九鬼司令插话道。这个人真的是除了说出多余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吗?

    「支配东京有什么意义?」

    麻弥大人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九鬼。

    「想要的话，就给你也行。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城市。」

    唾弃般的说法。对麻弥大人来说，东京与姆人大人大概是一样没有价值吧!只不过是用来完成世音系统的粮食而已。一旦不需要了，马上就会被舍弃。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好像看到了比东京还没有价值的自己的结局，打从心底发寒。

    不行。不能去想那种事。只要像东京的人们一样，光想着现在就可以了。未来的事，过去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想到。

    断章9如月树

    「博士!这个资料是!」

    翼神世音断绝了一会的数据，在破坏了多雷姆之后复活了。但是，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绫人，还有久远的资料。

    「为什么久远会……」

    「现在不是该评断的时候。绫人回来后，马上去回收资料。马上喔!」

    「是、是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动摇吧!她回答的音量也高亢了些。

    「回收到的数据以及今天的所有数据，只留下一份拷贝，接着就从计算机上删除……不，要是随便留下来的话，不知道财团的生理调查团队会说些什么。」

    对这不自然的借口，七森沉默地点点头。我能把自己的动摇隐瞒到什么程度?翼神世音接受了久远……也就是说，久远觉醒了。虽然早已预料到了，然而一旦成为现实，却仍感到愕然不已。

    因为这意味着久远与我永远的离别。

    第三章人类标本第一号

    断章1紫东遥

    「2012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自称为姆的势力突然出现在东京。两个小时后，由驻日美军发射的核飞弹开启了姆大战。接着，扩大的被害范围包括此处仙台在内，在来年一月四日由于多雷姆来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战纪念馆的播报员正对着搭乘移动缆车的人们解说。作为战后教育的一环，建造这样的设施，正是日本无法去除土木建筑国家体质的证据。把那场大战弄成像主题乐园一样，与不遗忘战争的伤痕有关联吗?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耳机传来「他」的声音。

    「教师们不记得在旧仙台第二小学的毕业生里，有个名叫如月久远的人。另外文件上记载的其它数据，也都无法证实真有其事。」

    我正在对如月久远做调查。这是来自副司令，也就是八云总一正式的委托。对于来自财团的干涉，他似乎正在思考许多事。

    「他」报告着询问过仙台时代久远居住区域附近的居民，却得不到任何情报。

    「我推测如月久远曾在仙台的纪录，全都是伪造的。」

    他是个优秀的人才，尽管如此，其实也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方法。事实上，在离开纪念馆来到外头时我松了口气。看着展示品苏醒过来的记忆，又听「他」的报告，好像要把我的脑袋撕裂成两半。

    看了一眼，他站在户外展示的大战使用机体旁。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那架机体旁。当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一切都照步骤来。我打开配电箱，将手伸进去，拿出一个大型信封来。「他」的报告全在这里。

    不只是仙台时代，而是对久远所调查的一切。

    如月久远到底是什么人?

    1

    六道家的早晨一如往常，因为遥小姐出差回来了，难得四个人一起用餐。不过，遥小姐好像在思考什么，心不在焉的感觉。

    「妳是到哪里去出差?」

    惠发问时，遥小姐就像忽然想起来，开始搅拌起纳豆。

    「奈良。五年没去了，不过没什么改变就是了。」

    她的口气听起来很怀念。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时，惠一脸恍然的神情告诉了我。

    「姊姊大学毕业以前都待在奈良。真好，随心所欲的独自生活!」

    「奈良是个好地方吗?」

    我发问时，遥小姐一瞬间露出疑惑的神情后，像要避开回答似地把砂糖加进纳豆中。在纳豆里加砂糖?这可不是在玩双关语啊（注10）!

    「啊，又来了。」

    惠露出思心的表情。又来了，遥小姐常常这样吗?无视于我们的反应，遥小姐很快地把纳豆跟砂糖掺在一起。

    「很好吃喔，绫人也试试看吧?」

    什么试试看。那是纳豆跟砂糖对吧!

    「只有姊姊才会把砂糖加进纳豆里。」

    「或许妳不记得了，不过秋田的加代子阿姨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那是砂糖耶!」

    「什么嘛，只不过是纳豆加砂糖。在北海道，人们还会在红豆糯米饭里加甜纳豆呢!是妳的味觉范围太窄了。」

    「那是味觉白痴的借口吧!」

    纳豆加砂糖，来试看看吧!

    我试着加进砂糖混在一起，感觉纳豆的黏性比平常更强。这样好吗?试着尝尝，虽然除了微甜的纳豆外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纳豆独特的气味变淡了，变成温和的口感。真意外。我还以为甜味跟纳豆的气味会冲突得更厉害。

    「以外地好吃耶!」

    「咦!」

    惠发出接近惨叫的声音。

    「很对味吧!」

    遥小姐向前探出身来。

    「还有啊，将白饭淋上美乃滋也很对味呢!」

    「奶油跟酱油也很合。」

    「这些人太怪了!」

    惠的惨叫声让我跟遥小姐相视而笑。在笑声中，这阵子像是芥蒂一样的东西逐渐溶化。其实只是我单方面在介意……太好了。

    断章2如月树

    我在监控室里，看着财团的生理调查团队正在采取久远蓝色的血。

    他们的实力虽是超级一流，但对于久远这个检体却算二流。我只担心巴贝姆带来的超科技，但看来这点也是杞人忧天。他们无法确认久远觉醒的数据。

    只要能阻止他们调查久远在翼神世音中被找到时的数据，财团就不能对久远怎么样了吧!

    「睡美人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真说出会让我胸口抽紧的话来。

    「完成，这说法好像她是个东西。」

    「不然她是不可能搭乘翼神世音的。」

    「她只是进去内部，并没有操纵。」

    这话与其是说给真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这就够了，有让她试试的价值。」

    「是不是足够由我来判断，她还太早了。」

    「明天她会来。」

    「带着皮鞭?」

    我是打算讽刺的，他却完全忽视。

    「一定会来接触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

    「如果真要说未完成，神名绫人也是一样吧!」

    「他不仅如此。差不多要登上新的阶段了。」

    冰冷的目光自淡色太阳眼镜深处回看向我。

    「这是身为科学家的预测吗?还是如月树的愿望?」

    这家伙的讽刺总是很尖锐。

    正好这个时候，七森挑了个好时机过来了。

    「博士，我在整理要交给他们的资料，但是很奇怪。」

    「有什么地方奇怪?」

    「是关于人类标本的清单。请看第一号的项目。看，是一九八九年吧!」

    糟糕!看来极机密项目似乎混进了档案夹的某处。

    「我想大概是记载错误吧!这边会处理的，妳不必在意。」

    虽然真想要如此隐瞒过去，但不是直属上司的你这么说，反而格外地不自然。而且，还像抢走似地接过报告。这不是忘了自己不是财团的人，而是身为联合国监察宫的立场吗?看，七森的好奇心被激起了。

    也好。要是这样能让TEERA对久远感兴趣……不，还是别期待吧!考虑到TEERA与财团的权力关系，不可能有那种事是很明白的。

    2

    穿越渡轮的风让我发颤．风不知为何这么冷。

    从甲板上俯望，能看见坐在车内的遥小姐正专心地浏览数据。

    「她好像很忙。」

    惠回答了我这句不是朝任何人说的自言自语。

    「她只是喜欢工作啦!」

    「她没有男朋友吗?」

    虽然是个没有多想的疑问，不过这不是该问妹妹的问题。惠露出既像吃惊又像困扰的神情。

    「没有啦，她工作既能干，又是个美女嘛!虽然有时候有点冒冒失失的，那个……」

    不行，越讲听起来越像意有所图的刺探。惠的表情越来越惊讶了。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

    「以前有啊!我曾经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说自己正在跟姊姊交往。」

    「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说。只说了请问遥小姐在家吗……咦，那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我越来越像个在刺探人家的第三者。不过，不知为何我却停不下来。

    「当姊姊还在上大学，名字也还没变的时候。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紫东是新爸爸的姓啊!」

    「不是爸爸，是妈妈的再婚对象。」

    惠轻声地自言自语。我踩到地雷了吗?

    啊!渡轮不能快点抵达吗?

    断章3七森小夜子

    走进休息室时，遥与哈迪亚特正在谈着什么。她们在做什么，调侃一下吧!

    「又在商量要去吃烧肉了?」

    「啊，小夜子也一起去吧?」

    身为优等生的遥不会拒绝别人。不过，劣等生哈迪亚特一点也不会隐藏她的不快。

    「那里没有适合妳喝的饮料喔!」

    「哎呀，我也喜欢啤酒。而且酒品也不差。」

    不必问遥，妳的酒品也满出名的。

    「这里的空气真差，我要回停机坪去。」

    哈迪亚特生气地站起来快步离去。我很喜欢妳这种单纯的模样哟!

    「她好像讨厌我。」

    「不会的。」

    又是像个优等生的回答。给她鼓励鼓励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沉重的沉默。虽然能把她优等生德性压下去一点我满高兴的……不过，我太烦躁了。

    是因为刚刚在监控室看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倾心的男人与抱过自己的男人并列在一起，谁都静不下来。而且、，还是在做过那种事的监控室里。我想着这些时，遥突然提起那件事。

    「小夜子……关于之前那件事……」

    这真是难以启齿。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开口好了。

    「啊啊，那件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我已经成熟到可以若无其事了。我是这样打算啦，打算。

    「不过，那个男人是……」

    「妳还真是多管闲事。」

    我断然拒绝她。虽然我已经习惯拒绝，但不习惯的优等生陷入沉重的沉默。就帮她一把吧!

    「好吧，就当作是我们和好的证明，有件事希望妳能告诉我。」

    「什么?」

    露出那种高兴的表情，简直就像想得到主人称赞的狗。

    「人类标本的第一号样本。」

    「妳是说第一次被侦测到姆相反应的姆民族吗?」

    「登录时间是在一九八九年，这是真的吗?」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要是一九八九年，不就是姆出现前的二十年吗?」

    「没错……如果是从东京木星中救出的人类标本，那是不可能的。」

    「对啊，这是不可能的。」

    从遥的声音中感觉不出她在说谎。也就是说，至少这似乎是情报部不知道的事实。然而，树博士还有那个白色蛇男都不曾感到吃惊。这又是怎么回事?

    哎呀呀，我不自然地停顿太久了。

    「谢谢妳，遥。我们永远都要当好朋友喔!」

    「那是当然的呀!」

    呜，听到如此天真烂漫的优等生回答，让我有点想吐。我这边要考虑的事可有一大堆，久远的事，树博士的事，还有那个白色蛇男的提案……没有那个闲功夫跟妳瞎搅和。

    我转身背对她。

    断章4紫东遥

    人类标本第一号的登录是在一九八九年?这是什么意思。小夜子掌握到来自某处的情报。还有，她来问身为情报部人员的我又是为什么?

    她只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知情而已吗?那么，这么做的意义是?

    小夜子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是提供情报的人驱使小夜子做些什么吗?

    不行。置身在这样的部门里，就会想判读出人们行动背后的内幕的内幕的内幕。这是情报部人员的坏习惯呀!

    断章5功刀仁

    我讨厌猫。因为小时候看到邻居养的猫嘴里叼着死掉的小鸟，就变得讨厌猫了、。我讨厌猫一副乖巧的模样，却拥有无法驯养的野性。喜爱猫的人总会说就是那点才好，但对我来说，猫是连自己被饲养着都无法理解的恐怖动物。

    这只猫也无法理解我讨厌牠这一点吗?从刚刚开始我就要赶牠离开的，但是猫却固执地缠着我。

    「好久不见，老师。」

    六道老师还是康健如昔。对老师的猫不能太过分，真困扰。

    「的确。像这样直接见面，已经有……」

    「在大君主作战前曾见过一次。」

    「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吗?明明住在这么小的小岛上。」

    虽然是个小岛，但老师与我居住的世界差异太大了。

    「非常抱歉。」

    可恶，这只猫黏人黏得太过火了。牠爬上我的膝盖。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到世界虽小，却还是有人彼此擦身而过。」

    的确，世界虽小，人们却擦身而过。人们的意见总无法一致。

    「亘理还好吗?」

    「昨晚他从俄罗斯回来了。然后……」

    我递出让我造访六道家的物品。

    「这是他托我带来的东西。」

    俄罗斯娃娃、泡菜还有特拉普派教会奶油糖（注11），全是些让人觉得是从世界名产展上买来的东西。六道老师会苦笑也很正常。

    「他还是很忙的样子。」

    「没错。」

    猫渐渐在我的膝盖上缩成一团。这家伙到底要给人添多大的麻烦啊!

    「亘理他……」

    「嗯?」

    「亘理打算拿神名绫人怎么办?」

    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我无意让你感到困扰。只是，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如果被亘理利用就太可怜了。」

    「是这样吗……人类还有那种时间吗?」

    我的直接令六道老师浮起困惑的笑容。

    「说得也是。」

    「抱歉。我不是要对老师的专门领域抱怨。」

    「我明白……你就当成是退休老人的牢骚，忘了吧!」

    这时我领悟到一件事。

    把身体缩成一团的猫是很重的。

    3

    全部的实验结束后，我在前进调查室的更衣室内换起便服。

    一如往常，实验是要观察翼神世音的反应。跟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不是树博士，而是由小夜子小姐来进行指示。她并不是什么坏人，但总让我有点乱了调。

    当我边想着这些边换衣服时，布帘突然被拉开，小夜子小姐出现了。

    就是类似的事让我乱了调。好像她是算好了我会心跳不已的时机，才拉开布帘的。

    「辛苦你了。看来你差下多习惯了，树博士也在称赞你的适应能力很强喔!」

    「树博士今天怎么了?」

    「他带久远回去了。」

    「是吗，她出院了啊!」

    太好了。我听说她有一段时间意识不清。而且久远在那种情况下失去意识，我总觉得自己负有责任。虽然我明白那不是我的错。

    香水味突然变强了。不知何时，小夜子小姐将身体靠了过来。

    「久远为什么会在翼神世音里?」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注意到时她已经在里头了。」

    饶了我吧，我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境啊!

    「是吗……看来真的不是数据错误……回去时去探个病如何?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夜子小姐这么说着，倏地移开身体。

    「加油。」

    留下这句话，她走出更衣室。

    「是、是的。」

    虽然我反射性地回答，不过为什么要加油啊?

    断章6紫东遥

    试着整理到目前为止所知的事吧!

    「2011年四月十七日生于根来岛。但出生证明由于鹿儿岛管区内的伺服器受到多雷姆的攻击而遗失了，于2019年再次提出。2012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如月久远迁居到仙台。迁居纪录也由于战后的混乱遗失，于2019年再次申请。」

    2012年那一天，我人在母亲的娘家。母亲的肚子里怀着小惠。

    「2019年，如月久远八岁。与双亲天人永隔，被亲戚收养。」

    那时我是个大学生。研讨会、联欢会，炫耀大学生特有青春的欢闹，图书馆的寂静。深夜，拼命赶出的报告。还有，树。那个时候还是「树学长」就是了.

    蝉鸣声突然复苏。

    「把音乐变成语言?」

    前一晚与母亲通电话抄下笔记后，拼命做成的便当。盐酥鸡、汉堡、西红柿色拉。树学长曾说他喜欢吃鸡蛋三明治。

    「没错。快乐的歌、悲伤的歌、雄壮的歌。即使没有歌词，音乐也拥有它各自的讯息。把它们写成语言，就是我的研究主题。」

    树的话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我来说，听起来非常迷人。那和受到谈论高尚文学理论的男人吸引的文学少女，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那，也就是音乐的翻译家吗?」

    「啊哈哈哈!音乐的翻译家，这个形容不错……遥毕业后要做什么?」

    「我……想拯救留在东京的人。」

    岁月流逝，「树学长」不知何时变成了「树」，不知何时我们分手了。

    「2022年，如月久远十一岁。迁居至鹿儿岛县熊毛郡根来町……根来岛。与哥哥如月树同住。」

    那时我回到根来岛。为了成为TEERA的职员，与跟母亲处不好的妹妹一起搬到六道伯父家。而母亲则与继父一同搬到鹿儿岛去了。

    「2027年，如月久远十六岁。参加了大君主作战……」

    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如月久远的存在。听到她是树的妹妹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在大学时代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些事，也没说过他的父母去世了。那个时候的确是……没错，他说父亲在远方。

    尽管对久远也一样，但对于树我所知道的太少了。

    我放下久远的报告发出叹息。

    鹿儿岛县熊毛郡根来町七号。这里是如月久远的户籍地。其实户籍地也不过是任意一片土地，随便指定哪个地方。

    但是，这里是……

    这不是罗世音观音吗?

    久远为什么要选这里当户籍地?没有答案的疑问，掷向形似冲绳龟甲墓的罗世音观音神社。

    「这里就是根来町七号吗?」

    拉长的声音令我吃惊地回过头，是天户通信的贰神。

    「又是你?」

    贰神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至今曾与他接触过好几次，每次他都告诉我既像是重要又好像不重要的话。尽管有一次他想采访我时，我拒绝了他。

    「这次又要告诉我什么?」

    「不不，今天我是想来请妳买我的特别情报。」

    「真遗憾，TEERA的预算没有这么充裕。跟你那边不同。」

    「刺到痛处啦!」

    贰神夸张地用扇子敲敲头。上辈于他是个专门插科打哗的人吗?

    「别这么说，先听我说看看嘛!关于联合国及TEERA的赞助者巴贝姆财团，妳听说过财团的当家从创立以来就没有换过人吗?」

    财团提供资金给联合国及TEERA的事实，应该只限于一小部分人知情。他还真是干脆地说出来。

    「财团的前身，是一五七六年设立的那卡尔商会，当家是埃伦斯特-冯-巴贝姆。的确是跟现在的财团当家同名……我大学时代也有朋友因为是第十四代当家，所以继承家族名号，而被大家猛开玩笑呢!在日本也承认把名字当作家名继承对吧!」

    「说到一五七六年，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是荷兰独立运动。那卡尔商会对尼德兰，也就是荷兰，以及其宗主国西班牙贩卖武器运作资金，瞬间获得了巨大的财富，直到现在……说到荷兰，有个不能遗忘的画家。」

    突然提到画家，不是专攻美术史的我完全没有头绪。

    「就是波许啊!那卡尔商会里据说有他手绘的当家肖像画。虽然波许在商会创立前很久就去世了。当然，如果是真迹的话，那就是荷兰的至宝了。不过，有传言说那卡尔商会把那幅画当作秘密。那幅肖像画，据说跟现在的当家不论是年龄、相貌或脸孔都相同。妳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如果对传闻以此类推，那金字塔是幽浮建造的，外星人的尸体被保存在美军基地这些事全都是真的了。

    无聊。

    「如果是电视台或杂志社可能会跟你买吧!至少听起来比湖中水怪好卖。」

    我这么一说，贰神露出哎呀呀的苦笑。

    「疑心病好重的客人……那么，这东西如何?」

    这次又是什么?好个煞有其事的大型信封。

    「这是人类标本第一号的病历表。」

    有这种东西?第一号，那不是刚刚小夜子提到的吗?虽然不甘心，但我突然产生了兴趣。

    蓝色的信封里放着一张厚厚的病历表，正是数字化前的手写病历。

    「人类标本第一号的病历表。妳不觉得这笔交易很便宜吗?紫东上尉。」

    那上头记载的内容……

    是令我愕然的东西。

    断章7贰神让二

    目标等级三吞下饵了。

    该感谢四方田洋平吧!要不是他得意地对我说明TEERA的网络系统，就没办法连进研究部的数据库了。他虽然打算对网络一窍不通的大叔说明，不过我可是在你出生前就在网络之海与情报对手搏斗了。

    大致上，要骇进系统最确实的方法，就是攻向系统上最脆弱的部份，也就是人类，洋平。以为我是外行人，稍微一大意就是你用完运气的时候了。我记下了你敲键盘的位置。

    当然，数据库里的重要数据无法取得，全是些我们这边也有的情报。作为布局，我已将人类标本第一号的数据窜改成正确的。我想总会有谁，大概是目标等级六会上勾吧，果然如此。看到目标等级三刚刚的表情，情报从目标等级六那里流出是确定的。

    从这里开始就是决胜点了。搭上这条管道的情报会上升到什么地步呢?观察出这点，就是我的工作．

    断章8功刀仁

    在司令官室整理文件时，总一来了。

    「贰神先生似乎与遥小姐有所接触。」

    「内容是?」

    「很遗憾没能知道。不过，我想遥小姐一定会提出报告书的。」

    「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一定是洋平先生提到非法侵入那件事吧!」

    大概是这样没错。明明有被发觉的危险性，这个喜欢要小伎俩的男人。

    「还有，这是来自管理部的。」

    我将他递来的纸片展开一看，是人类标本第一号的病历表被借出的报告。借出者的ID，居然是我的。要不是有下达这份病历移动时得报告的命令，这件事就会被当成日常业务来处理，直到曝光前得花段时间吧!

    这不是该让总一知道的事，就由我来处理吧!总一只要知道ID的事就可以了。

    「告诉管理部强化ID管理。」

    「我明白了。」

    「还有，由于紫东上尉必须保持调查的独立性，不要通知她非法侵入一事。」

    「是，我已经处理了。」

    听到他的话，我微微叹了口气。

    叹气是因为总一更接近我了。这是怀疑他人、把人当成棋子般驱使、说谎、背叛的道路。是从那天起就欺骗着自己走过来的我才能走上的道路。而我正让总一走上那条路。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残酷的男人。

    但是，这事态早已不是个人的感情能够左右的。我们非得走完已开始步上的这条道路才行。

    断章9七森小夜子

    他让我等。连这种时候，我都在当个等待的女人。真是无聊的人生。

    酒保端出的鸡尾酒开始变温时，那家伙总算出现了。

    「让妳久等了。」

    说真的我很想瞪他，不过我的视线一点也没动。谁要瞪你啊!瞪你对我来说未免太浪费了。

    「老样子。」

    那家伙坐了下来后说道。

    「伏特加马丁尼不加冰块。是花花公子喝的东西。」

    「血腥玛莉是坚贞女性喝的东西吧!」

    哼，你要怎么讽刺都行。

    「那个东西呢?」

    照他所催促的，我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

    里面是久远出现在翼神世音中时的数据。虽然我不明白它所代表的意义，但这是树博士拼命想隐藏的东西。要是把它交到这个男人的手中，久远就……

    男人伸出手来时，我迅速地缩回手。

    「树博士不会有问题吧!」

    「希望妳相信我。妳想我会做出陷害他的事吗?」

    他再度伸出手，我再次缩回手。

    「那件事也交给我吧，不会给妳添麻烦的。把她排除掉，不是我们共同的目的吗?」

    我犹豫着。

    把信封交出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只有跟着这个男人无止境地堕落下去。

    就算跟这男人上床的事被发觉了，总还能找借口，也能哭着乞求原谅。但是，要是这件事被发觉了，树博士绝对不会原谅我。即使说是为了保护博士，但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如果不愿意也无所谓啊!」

    他酷似爬虫类的冰冷视线投向我。

    「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使用更粗暴的手段，也要夺得那份资料。不过，那时候妳重要的博士人身安危会怎么样，我就不能保证了。」

    没办法了。伴随着叹息，我将信封滑向男人的方向。

    一色突然把信封撕开，拿出黄色的纪录磁盘。竟然就在酒保眼前。

    「真大胆。」

    「无所谓吧!」

    他将眼睛瞥向酒保，酒保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他是什么时候收了贿赂，变成了一色的同伙。

    以后要说遥的坏话时，就尽量利用他吧!

    「好了，走吧!」

    「去哪里?」

    一色意有所图地弯起嘴角，让我看了看旅馆的钥匙。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也只有奉陪到底了。这是所谓的一不做，二不休吗?原来这世上有只能堕落下去的命运呀!那个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明白还能堕落得更深，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4

    虽然不是因为小夜子小姐的提醒，但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是顺道去了树先生的家。

    正想按门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果然是欧灵。」

    是久远。明明是来探病的，对方却精神十足地开了门，我会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像是从医院里偷溜出来的模样，久远一如往常地穿着维生模块与紫色的衣服。

    「嗨、嗨，状况还好吗?」

    「状况?音乐的音调，节奏?」

    太好了。是平常的久远。奇怪的是那样饶舌的她。

    「正好。今天小提琴想被演奏呢!要听吗?」

    小提琴想被演奏?我想着这句话的意义时，被久远招进屋中。哎，也好。

    客厅已有来客。

    是遥小姐。看到我，遥小姐好像有点吃惊。她浮现了像是困扰的表情。

    「哎呀，绫人。你来探望久远?既然这样，我先离开好啦!」

    我正想着遥小姐这样说话很不自然时，树先生挽留了她。

    「不是还早吗?」

    一瞬间，遥小姐好像对树先生投去了带有敌意的目光，不过我想那是我的错觉吧!

    「久远，妳可以在阳台上拉琴吗?我们有话要谈。」

    「好呀，哥哥。小提琴的声音也想朝外面解放。」

    我被久远催促着走向阳台。我朝遥小姐他们瞥去一眼，两人的表情都一脸复杂。这就是所谓大人的事情吗?

    凉爽的海风吹过阳台。被编织出的音符乘着海风，静静地朝天空而去。久远的弹奏方式，让我好像能看见微弱纤细的音符互相重叠，纠缠在一起朝云端延伸过去。

    曲子当然是《鞑靼人之舞》。

    以前我也曾受树先生所托，听过久远演奏的乐曲录音，但她在我眼前弹奏时，就会让我想着那音色到底是什么。她的音色就是如此丰饶、强力、深厚。

    最后一个音符终于溶进青空，同时沉入我的耳中深处。出色的曲子结束时，独特的满盈寂静造访。尽管下太了解音乐，但只有久远演奏了非常出色的曲子这点，我已用全身理解到。

    我迟来的掌声令久远很满足地微笑了。

    「哪，欧灵也弹弹看。」

    「不行啦．!我对乐器完全……」

    「你是奏者，应该会弹的。」

    她没有修饰的话语刺进记忆里。奏者。我曾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对了。是那个长了翅膀的鳗鱼，看来像做坏了的天使一样的多雷姆用精神波攻击我，我看见了吉祥寺的幻想时，幻想中的妈妈曾说过。说过「奏者」。

    「伊修特利也是这样希望的。」

    「奏者」、「伊修特利」，还有「欧灵」……久远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超越创作者的意志，经历过时间，就无法完成的东西是什么?」

    「啦啦?」

    久远的表情像是完全不明白。当时她是因为发烧在呓语吗?尽管这样，那时候她说话的思路清晰，又充满自信。或许久远已经忘了，但那时候她无疑是了解的，了解我所不明白的什么。

    断章10紫东遥

    能听见久远的第二首曲子自阳台传来。

    树跟我一直沉默着。

    红茶在两人面前逐渐冷去．只属于两人的时间逐渐冷去。

    「嗯……」

    我总算开口。

    「那孩子是什么人?」

    「那孩子?妳是在说谁?」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谁。

    「当时我从没听说过你有妹妹。而且，还连双亲都去世了。」

    「当时……发生了许多事呢!」

    「别岔开话题。」

    「要说岔开话题，妳也是一样。」

    咦?我看向树的脸，他的嘴角浮现苦笑。

    「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这件事。……不过，那不是早已结束了吗?

    「已经过去了。那是过去式了。」

    「是过去完成进行式吧!不，对我来说也是喔!」

    嘴上开玩笑似地说着，他的眼神却是认真的。够了。你那样的心情会伤到我。我别开视线的侧脸，能听见他的叹息。

    「没关系，我懂……所以，妳才会在TEERA。」

    蝉鸣声在耳中深处复苏。

    要是时间可以回到那一天、那个时刻，那该有多好。可以的话，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受伤了。

    我是在欺骗自己吧!

    那一天，我是打算踏出新的一步的，是打算跨越一切的。还是说，那些心情都是自欺呢……我不知道。因为不知道，现在才会像这样跟树一起度过尴尬的时间。

    「紫东遥的时间，从2012年起就是停止的……妳认为到TEERA来，就能让时间再度流动对吧?」

    我没有那种确信。我只是纯粹地想拯救东京的人们。不过，像这样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纯粹的心情。虽然这是结果论。

    「我没办法让妳的时间流动。」

    「这不是树的错。」

    明知会伤害他，也只能说出这种话。每当伤害到树，我自己也会受伤，我却还是不退让地这么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它流动。」

    在两人之间冷掉的红茶，起了小小的涟漪。

    树就像要包覆住我，从背后紧抱着我。

    怀念的触感令我胸部深处作痛。

    相隔好久再次贴近，我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植物气息。

    插图115

    「我不管何时都是替代品。在哪里都是……」

    「这种说法……」

    在他身上偶尔能看到的自虐态度，如果是以前，会让我生气，但现在不会了。已经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啊，树。

    「我跟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

    住手……然而，我却失去了拒绝他的重量的力气。

    「遥也变了。」

    那个时候是错的。那个向往你的女孩已经消失了。不，就算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向往你吗……

    「不过，他没有变。」

    泪水溢了出来。

    他没有变。他没有变。他没有变。他没有变。就算把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心中反复过多少次，也不会有魔法发生。停止的时间无法流动。

    力气逐渐自体内抽走，是树接住了我的身体。

    接着，他吻了我。

    甜美的记忆自心底复苏。

    从身体深处开始，有如麻痹般的感觉涌了上来。

    可是……

    不行……

    我硬是将他的身体推开。

    「住手……」

    不这样做的话，我好像就要被那感觉冲走了，好像就要委身其中了。

    「拜托……」

    就在这时。

    绫人站在客厅的入口。

    被看到了!

    他以吃惊的眼神看着这边。

    只能如冻结般回望着他的我。

    以冻结一般的眼神注视着他的树。

    三人的时间停止了。

    像冰一样被封住了。

    谁都没有动。

    就连视线都没动一下。

    甚至无法呼吸。

    正当我以为时间会永远停止下去时，久远打破了这个状况。

    「啦啦?大家怎么了?」

    最先有动作的是绫人。

    他将目光别开我们后，再度投来充满疑问的一瞥。

    不是的。不是的。想说的话梗在喉头。

    接着，绫人像慢动作一般，缓缓地背过身去。

    「等等!」

    但是，树抓住了我的手臂。他使劲到连手腕都发白了。

    「放开我。」

    走掉的绫人。留住我的树。处在两人之间，彷佛要被扯碎的我。夕阳开始射入客厅。

    这是……

    虽然登场人物不同，但不是跟那一天一模一样吗?这是命运的讽刺吗?不会有那种事的。

    「放开我!」

    树轻轻摇头。仅一瞬间，当我看到他乞求的眼神时，我的心冰冷地冻结了。

    「你……你是为了被看到才这么做的吧!为了伤害他。为了伤害我!」

    我挥开他的手，追向绫人。在我的背后，树浮起寂寞的笑意却没笑出来，嘴角哀伤地弯起了。

    5

    我为什么要跑开?

    没什么好跑的。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是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的他们不好。

    那，我为什么要跑开。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却无法停止奔跑。为了压抑体内萌生的莫名强烈情感，我只能狂奔到腹侧生疼为止。

    回过神时我已在海边。我在沙滩上躺下，狂乱地喘息着。不过，强烈的感情还在胸口一带盘旋、奔走，持续奔走叫唤着。不然我好像就要坏掉了。

    太阳好炫目。要是能就这样被太阳的灼热给燃烧掉就好了。

    阳光突然有了阴影。我往上看去，遥小姐就像在偷看我一样站在那里。我慌忙跳起身。

    「怎么突然跑出去，我正在找你呢!」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没什么好道歉的。然而，我却不知为何这么说了。

    「该道歉的人是我。已经知道你在，还做了那种事。」

    胸中深处好痛苦，这种感情是什么?不知明不明了我这样的感情，遥小姐好像紧贴着我一样，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你怎么想?」

    怎、怎么想……要说什么才好啊!看到困惑的我，遥小姐轻轻笑了。

    「看来不能开少年的玩笑呀!」

    她在开我玩笑吗?脸颊会热起来与其说是因为难为情，不如说是因为受到屈辱。

    「我跟树是从大学时代开始交往的。」

    遥小姐凝视着远方的水平线说道。

    「在奈良的大学，他是大我一届的学长。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社团，但每次在校园里擦身而过时，我就会想『这个人真是出色呀』……」

    与其说看起来很高兴，遥小姐只是淡淡地说着他们相恋的过程。不过，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听进耳里。

    「毕业时，我听说他人在TEERA……」

    是吗?是这样啊!遥小姐会进TEERA，是追着树先生来的。两人就像那样交往着。

    「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就是像这样累积起来的……也不是要拜托你保密，但也别到处去说。你懂吧!」

    遥小姐对我微笑。那是对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有的从容感吧!我没有那种从容感。就连心情为什么会那么阴郁，我自己都搞不懂了，哪可能察觉别人的事情。

    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遥小姐站起身来。

    接着，她离开了。将我一个人留在海边……

    断章11紫东遥

    我将他独自留在海边后离开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我用力告诉自己。不然我好像就要把这个身躯投身在他的脚边了。

    一开始我是打算要解开误会的。我跟树之间什么也没有。我想告诉他我们以前虽然曾经交往过，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不过在那之后，我又觉得或许还是让他误解比较好。

    这样比较好。让他误以为树在跟我交往的话，他就不需要背负重担了。

    不，不对。那是谎言。其实是我不想让自己受伤。就像伊素寓言里的狐狸，深信长在高处的葡萄「反正是酸的」。不过，这样又有哪里不对了。跟想摘下葡萄而跳起来，然后摔在地面上受伤相比，好太多了。

    我真的是伊索寓言里的狐狸呀，擅长欺骗自己。虽然人们好像称这个为长大成人……

    断章12贰神让二

    我被一色叫了出来，在老地方酒吧见面。气氛很糟。

    「你有看过这个吧!」

    蓝色的大型信封。糟糕。

    「不，完全没看过。这是什么?」

    他让我吃了这一记。要是为了这种事每次都动摇，早就撑不住了。不过，这个男人压根不相信我的演技。

    「这是人类标本第一号的病历表。」

    他说道。在正常情况下，会直接说出最机密的内容吗?

    「喔，能看一下吗?」

    就算我伸手拿信封，他也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内容已经泄漏到我这来了吗?尽管如此，我还是抽出病历表，假装对内容很吃惊。

    「如月久远。是那位小姐啊……」

    啊!我现在的口吻听起来很刻意吗?唉，反正就是尔虞我诈罢了。

    「病历表有在六小时内被外人携出的痕迹。」

    他已经掌握到这种程度了吗?申请ID时我用了功刀的，完全没道理会被怀疑……这么说来，四方田小哥会得意洋洋地操作键盘，本来就是陷阱吗?

    知道了自己是在监视下被允许自由行动的，不论何时都很讨厌。

    监视我的是这个男人?如果是的话，他不会那么直接地来质问我吧!应该是看着一色从哪里得到了情报，慌忙来接触我吧!是谁在设计我?是功刀?亘理?或者两者都是。

    断章13功刀仁

    「病历表的事，已装成是把寄给我的邮件误寄给他，让一色知道了。」

    「是吗?」

    亘理长官很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我说过了。那个叫贰神的男人是能利用的。」

    「不过，这样他就会注意到是我们任他自由行动了。当他注意到的时候，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确定的要素太多了。」

    「要是他做困兽之斗就麻烦了。这方面交给你斟酌了……翔吾还是老样子吧！」

    像是要封住我的反驳，长官换了话题。

    「老师很有精神。还有，他要我向您传达神名绫人是个非常好的少年。」

    「最近得去问候他一下……行李怎么样了?」

    「看来今天就能完成搬运。」

    「是吗……真棘手。」

    虽然在巴贝姆爵士面前说「请交给我们运用吧」，但长官心里似乎还是觉得棘手。运用来自财团的东西，代表TEERA将更加被置于财团的支配下，独特性遭到剥夺。

    比起利用一色与贰神，这件事更得慎重行动。

    这个决定到底是吉是凶……

    「这，只有神知道啊!」

    亘理长官像是看透我般回答。

    那句话重重压在我的背上。只有神知道。意思是说，成不了神的人们，除了挣扎什么也做不到。

    断章14紫东惠

    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阴沉的气氛，就像在早春变得湿滑的沼泽泽底。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明明还很好。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家却感觉像有准备参加大考的考生的家庭。

    快窒息了——

    说点什么嘛!紫东遥。神名绫人。

    因为你们两个就是这阴郁气氛的原因。

    啊!姊姊又做出异常的举动来。她在饭上加美乃滋耶!嗯。

    「姊，妳够了啦!我们家有个容易受影响的人耶!」

    我开玩笑地笑着看向绫。

    但是，这家伙只是默默吃着饭。

    他不像早上一样模仿姊姊吗?

    不像在纳豆里加砂糖，在饭上加美乃滋吗?

    好像被带去替不太熟的亲戚守夜一样，一直沉默着。

    好，就由小惠来炒热气氛啦!

    我使劲地把美乃滋加到白饭上。

    接着和在一起吃起来。

    「嗯!黏糊糊的真难吃!」

    ……沉默。冷淡的反应。

    明明吃了难吃的东西，却没办法吹散阴沉的气氛。

    对自己成了小丑的自我厌恶，还有嘴里残留的难吃味道，让我的心情差透了。

    谁来想点办法啊!

    「孩子们的夜晚」之章

    1

    夜晚，是我们小孩子的时间。

    「是这边啦!」

    我走在前头向树指路。

    「没有找海莲娜来真的好吗?」

    「我跟那家伙合不来……」

    我们现在正在岛上很旧很旧的坑道里。这里好像是很久以前挖掘的，现在没有在用了。在坑道深处的深处，有个大人们进不来，只属于小孩的地方。

    「总觉得臭臭的。」

    「嗯。」

    就像树说的，有种像是发霉，又像便便的怪味道。

    「快点。」

    树硬是挤进最后的狭窄隧道中，我也马上跟着他，穿过隧道，来到一个宽广的地方。那家伙就在那里。

    我看向树，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是啦!我第一次找到那家伙的时候，也吓得快尿出来了。

    「不用怕。」

    我露出没事的表情，靠近那家伙。心情有点好。虽然用功的时候，还有学音乐的时候，我都比不上海莲娜跟树，可是我不怕喔!我一点都不在乎。可是，被那家伙又大又混浊的眼睛望着，我还是有一点发毛。

    「来，吃吧!」

    我把从堤防捡来的黏土碎块放在那家伙前面。就算花掉全部的休息时间，也只找到跟我的拳头一样多的黏土。那家伙将目光投向黏土。当清澈声响起时，黏土轻轻地滚动着，被它的身体吸进去了。才一下子，黏土就变成了那家伙的身体。那家伙的身体好像大大的圆面包上长了一颗眼睛，可是缺了下半部。大概是逃到这里来的时候，撞到哪里了吧!

    「怕吗？」

    我回头看树。

    「不，不会。」

    这么说着，树也没从刚刚站的地方靠近一点。呼呼，好奇怪。

    「不要紧啦，不可怕的。别吓到它就好了。它不是坏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歌声了。」

    让我们相遇的是歌声。那个晚上，我跟海莲娜吵架，冲出宅邸。我逃进坑道，钻到深处去。然后我听到了那家伙的歌。好像被歌声拉着一样，我前进到更深处。如果只有一个人，我绝对不会进去那种地方。然后，我来到一个非常宽广的地方。下面有一大堆好像用泥巴捏成的人偶，可是却很大很大的东西倒在那。每一个都裂开或是缺角了。那一定是老爷做的东西。

    天花板崩塌了一点点，月光从那里射了进来。在斜斜射进来的月光底下，有那家伙在。它只有一颗的眼睛朝向月光，很寂寞地唱着歌。它哭泣着，想到外面去。那就是我们的相遇。

    「摸摸看。」

    「不要。」

    「不要紧啦!」

    我抓住树的手，让他摸那家伙。这么做时，它发出了叽——这样清澈的声响。那音色比起老师拿着的音叉更加、更加漂亮。随着声音，小小的光在那家伙的身体上散开来。非常漂亮的光芒。

    怕得收回手的树，用一脸「不要紧吗?」的表情看着我。我点点头后，树吃惊地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摸了那家伙。它又发出清澈的声响。树动动手指，光就迅速散开来，发出叮啷叮啷像乐器一样的声响。树很高兴地笑了。

    「它伤得很重。」

    「嗯，不过我有给它黏土，大部分都治好了。」

    我抚摸着它缺角的地方。缺角的地方不会发出声音，只是粗糙一片。

    「那个黏土是哪来的?」

    「下次告诉你。」

    我这么说的时候，耀眼的光照在我身上。光的另一头传来海莲娜的声音。

    「我知道，是里面的花坛。」

    拿着手电筒的海莲娜站在那里。

    「那里的土渗满了马克斯的尿。是尿生效了，一定是。」

    海莲娜现在正热衷于魔法，老在读帕拉塞尔苏斯（注12）还是什么的书。就算这样，也不该是狗的小便吧!

    「别用光照过来!」

    可是，海莲娜不会因为我说了就住手。

    「正想着你们两个不在，结果却在这里。我要向老爷告状。老爷一定会杀了那家伙。真愉快。」

    坏心眼的海莲娜弯起嘴唇。不要。我不会让妳这么做的。我唱起歌来。海莲娜那家伙露出你在做什么的表情，张大嘴巴。看着吧!一定让妳吓得尿出来。

    那家伙回应了我的歌声。它的眼睛朝向海莲娜哗地发亮了，接着海莲娜身旁的大岩石就砰地一下裂开，啪啦啪啦地碎了。海莲娜跟树都吓得僵住了。

    「如果妳去告状，我就叫这家伙咬妳。」

    「哼，做得到的话就试试呀!」

    她虽然这么说，声音却在发抖。

    2

    睡觉时间到了。我们在寝室里并排睡着。但是，树跟我都没睡着。让那家伙听命于我的兴奋，还留在身体里。真的，我根本没想到那家伙会照我想的打碎海莲娜身旁的岩石。它听了我的话。光是这样就让我很开心，怎么会睡得着呢!

    「今天有点吓到了。」

    「那是……海莲娜不好。」

    我这么说时，我以为早就睡着的海莲娜突然拾起头。

    「那一定是恶魔。」

    她盖着毛毯，用手电筒在读魔法的书吧!讨人厌的家伙。

    「不是很奇怪吗?书上根本没写到有吃黏土维生的东西。」

    「妳懂什么!」

    书上写的就是一切吗?难道书上没写的东西就是假的吗?要说它是恶魔吗?

    说了之后，我心想糟了。虽然这么想，但已经太晚了。气鼓鼓的海莲娜猛然站到床上。

    「什么嘛，你明明只是个『D』!」

    别叫我「D」!妳不知道听到别人这么叫我我会有多难受吗!

    「我跟树可是『B』哟!我的身分可不是身为『D』的你能直呼『妳』的!」

    海莲娜这么说完，拿起挂在墙上的马鞭，向我比过来。

    「在这种宅子里，会听你的话的只有那个泥团。」

    海莲娜趁兴发出像演戏一样的声音。

    「喔喔，多么肮脏的恶魔呀!我要以巴贝姆大人之名将你击碎!」

    「它才不是恶魔。」

    这么说的我声音沙哑。

    「那，就是恶魔的小孩。」

    我想回嘴。可是，要是在这里回嘴，海莲娜一定会向老师告状。

    我俯卧在床上，长发从脸侧垂下，不甘心地忍住了。谁要让海莲娜那种人看到我哭泣的脸啊!

    傲慢自大的海莲娜总算睡了。我们不去吵醒她，用毛毯卷住身体，在阳台上仰望月亮。

    「海莲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不可以说别人的坏话。」

    她没听到吧!树从窗户偷看海莲娜的睡睑。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变得很过分了。」

    「那个时候?」

    「就是海莲娜继承了老爷的血统……不是吗?」

    「不，从更久之前就很过分了。」

    树这么一说，我不禁想要爆笑出声。我们慌忙掩住嘴巴。

    「我……跟你们不一样。老师在那时候告诉我了。我比你们两个人更像普通小孩。」

    「他是有这么说过。」

    「有爸爸跟妈妈，是什么感觉?」

    树没有回答。

    「我的爸爸跟妈妈一定在某个地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真的只有一下下，树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是啊!一定是这样。」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去见他们。」

    总有一天我要逃离这里。一定要。

    3

    第二天，为了处罚我们睡过头，巴特拉先生要我们去做庭院的自然观察报告。老师有事出门了。只有海莲娜一个人机灵地起床，不用交报告也没关系。啧。因为今天是那家伙轮值的，她应该叫醒我们。真是狡猾。

    从早上开始，经过中午直到夕阳降临，我跟树都在庭院里晃来晃去。即使说是庭院，却非常广大，光是散步就能度过一整天。自然观察一开始，就算用掉一天也不够。

    当我们边叫苦边回去时，宅邸变得骚动不已。穿着黑色战斗服的男人们迅速朝地下室的方向跑去。怎么了。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它被发现了。」

    树也点点头。一定是海莲娜，是海莲娜对它做了什么。对我的它!

    我们急忙潜入酒类储藏室里，我知道从那边有通往坑道的近路。

    「快点。」

    「等等我，真。」

    「那家伙被杀了也无所谓吗?」

    插图137

    我们奔跑着。哒哒哒哒，好像连续敲打着小鼓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接着，是嗡喔喔喔喔，像是悲鸣的声音。是那家伙，它被发现了。它会被杀的。我们奔跑着，奔跑在夜的道路上。奔跑在孩子们的道路上。接着，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家伙。在我们正好能通过的狭窄小路另一头，有条宽敞的路，它就在那里。

    那家伙被炫目的灯光照耀着，嗡喔喔喔喔喔地哭泣着。我瞄了一眼，穿着战斗服的男人们正举着机关枪，瞄准那家伙。

    「住手!」

    树从后面抱住想朝那家伙飞奔过去的我。你在干嘛啊!放开我。

    就在这时，非常低的声音响起，橘色的光列击向那家伙的身体。那家伙的哭泣声变大了。每次被光打中，那家伙的身体就跟着破碎崩落。住手。已经复原到那种程度了，你们以为那花了多少时间啊!

    「住手!」

    即使我用尽全力大喊，还是完全消失在机关枪的噪音中。不要，我不要默默看着那家伙被杀。对了。歌。唱歌的话，就能操纵它了。

    我歌唱了。

    我想这是我有生以来，唱过最棒的一首歌。总是骂我走调的老师，要是听到现在我唱的歌，一定也会夸奖我。它确实听到了我的歌声。我知道它听见了。我知道它在点头。

    那家伙刚刚只能渐渐破碎崩落的身体发出光芒。就算被机关枪射中了，也在发出啪啪闪光后被弹回去。好耶!来，把痛苦报复回去吧!就像对海莲娜那时一样。

    那家伙的眼睛发出光芒。

    强烈的光波朝坑道深处发射了。

    好酷!

    在光波经过之后，一片寂静。穿着战斗装的男人们一定也被干掉了。好厉害!那家伙有这样的力量啊！

    4

    一片寂静。我跟树搭上那家伙的背飞行着。只有从崩塌天花板处射下的月光，温柔地包围我们。气味也变得不再像是霉味，而是流动的水气。我不知道坑道有那么宽广。不，这已经不是坑道了。好像很久以前的遗迹一样。虽然如此，但真的很宽广。从刚刚就一直在飞行的，却连出口都还没看到。

    只有从崩塌天花板处射下的月光，温柔地包围着我们。

    「能看到什么了。」

    偷看着下面的树，因为想看得更清楚快要摔下去。我慌忙拉起他。

    「啊!好险。」

    「你看到什么?」

    「有水在流动，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像石像一样的东西倒在那里。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这家伙的伤势如何?」

    「恢复的速度变慢了。」

    果然没错。被打成那样，如果是我就会大哭着喊痛吧!可是，这家伙却默默地载着我们飞行。真了不起。

    「有那么多水在流，这里应该是地下水道吧!」

    「老师之前说过，地下的最下面连着洞窟的出口。」

    「嗯，他说过。」

    就这样沿着水流前进，或许会到外面去。

    「以前蝠蝠迷路跑到寝室里来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啊，突然从窗户飞进来。非常虚弱，被海莲娜抓到了。」

    「海莲娜说要烧死牠。」

    「当时吓了我一跳。海莲娜一点都没变。」

    我们笑出声来。不管说多少海莲娜的坏话，那家伙都听不到。接着，我们一个接一个说着她的坏话。切下蜥赐的尾巴收集啦，把蜻蜓的屁股切开，插上花朵让牠飞行啦!

    「救了蝙蝠之后，第二天我得到老师的夸奖。」

    我再度说起那时的事。

    「是啊，老师说让牠回到自然界吧!」

    「把这家伙放走吧!」

    咦?树看着我。

    「让那家伙也回到爸爸跟妈妈的身边去。」

    但是，树说了奇怪的话。

    「如果，它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呢?」

    不会的。没有爸爸跟妈妈的话，是怎么出生的?如果不是神，是不能捏着泥巴做出「生命」的。

    5

    有谁在歌唱。会是谁?既像欢喜，又像悲伤的歌声。

    那声音令我张开眼。我好像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即使醒过来，还是能持续听到。是从身体下面传来的，这家伙在唱歌。

    无意间一看，黑暗由前方被切开来，能看见些微的月光。

    「是外面!」

    我们终于越过下水道。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我鼓励它。这家伙似乎也明白了，稍稍加快了速度。

    轻柔的风吹上脸颊。月光居然这么耀眼。

    但是，比月光更炫目的光芒从下面照来。一道、两道、三道……我们被好几道光映照着。

    果然被发现了。

    往下一看，二十来个身穿战斗服的男人围住坑道出口，一起拿光照射我们。但是，没有任何人举起机关枪。

    「他们不打算攻击吗?」

    当我这样喃喃自语时，我在那群男人里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老师。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定是听说了我们引起的骚动后，急忙赶回来的。

    老师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们。

    他放我们逃走了。

    「再见了，老师!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

    这时，我下定决心离开岛。跟这家伙一起的话，不论哪里都去得了。不论是岛的外面，还是从没看过的世界。

    射向我们的灯光一起熄灭了。

    就在这个时候。

    这家伙发出了悲鸣声，它像哭泣般开始歌唱起来。

    为什么?

    我看过去，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

    夜晚要结束了。

    我们的时间要结束了。

    不行。还不行。在离开这座岛之前留在夜里吧！留在魔法的时间里吧!求求你，求求你。

    可是，晨光却不宽容。

    好像因为光而痛苦，这家伙的背龟裂开来，跟我们脑袋一样大的碎片开始破碎掉下。

    「怎么了，振作点。马上就能见面了，能见到爸爸妈妈啦!」

    尽管我拼命鼓励它，但这家伙似乎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它只是持续对晨光带来的痛苦发出悲鸣。

    我们明明飞得很高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接近地面了。树梢撞到这家伙的肚子，更大块的碎片掉落。每掉落一块，它就发出悲鸣。

    接着，我们冲进树林中。

    白色的梦。

    不曾见过的人们围绕着我。

    「……怜啊!」

    「……呢!」

    「……怜!」

    「这孩子是第3.20版吧!」

    「听说寿命延长了。」

    「真可怜啊!」

    「可怜的生命。」

    「要是能再短命一点就好了。」

    「说不定这样还比较好。」

    「真可怜啊!」

    「真可……」

    「真……」

    「真可怜……」

    不曾见过的人们的声音逐渐远去，与白色的黑暗一同远去。

    我跪倒在浅浅的池塘里哭泣着，发出声来哭泣着。那家伙使出最后的力气，打算让我们安全着地。可是，在最后的最后它耗尽气力，四分五裂了。

    我跟树被抛进池塘里。

    那家伙四分五裂的身体，发出啪嚓、碰嚓的声音沉入池塘中。那家伙逐渐下沉的身体泡了水，变回松垮垮的黏土，变回了泥巴。

    我的衣服跟身上都沾满泥巴。不在乎那些，我不停哭泣着。

    「马上就……能见面了……跟爸爸妈妈……」

    「它还没办法生存。」

    冰冷的声音。是老师的声音。

    「还没办法在宅邸的力场外存活。而且，那块黏土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怎么会有这种事。那，那家伙是被做出来的吗?被老爷做出来的。难道说，倒在坑道里那些裂开、好像坏掉人偶的东西，都像那家伙一样是被做出来的生命吗?

    所以，树才会那样说。

    我瞄了一眼，树一脸很愧疚的表情。树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吗?」

    虽然我问了老师，但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爸爸跟妈妈……」

    那是这世界上最悲伤的事实。

    曾经是那家伙身体的泥巴，干掉后变得跟水泥一样硬。就算想用水溶，也没办法溶化。只得连缠在上头的泥巴一起把头发剪掉了。

    虽然我很喜欢留长……但已经无所谓了。

    卡嚓——

    剪刀伸了过来。

    把头发跟泥巴一起剪去。

    老师一边剪着我的头发，一边缓缓地说明：「你的确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不过，即使如此也是被选上的优秀品种。」

    卡嚓——

    「你的父母就是老爷。那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卡嚓——

    「总有一天，飞向世界的一刻会到来的。」

    卡嚓!|

    「在那之前等待着吧……」

    卡嚓——

    卡嚓——

    于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留过长发。

    想要见自己父母的心情，随着长大成人缓缓停止了。

    我不觉得那是寂寞，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找到了该做的事。

    但是，到现在我遗忘不了那个声音。

    那家伙哭泣的声音。

    还有，我没办法丢掉这东西。

    缠在小时候的我的头发上，变硬的黏土块。

    据说最初的人类是从黏土中诞生的。

    变回泥巴的泥人偶，见到父母了吗?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根来神至的海风，轻轻摇动着我的头发。

    她马上就要来了。

    海莲娜要来了。

    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但是，我还是讨厌这样。

    第四章镜中的少年

    断章1如月树

    久远的蓝色血液正被抽走。

    她不愿意吧!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海莲娜来了。

    大概有十年没见了。虽然我只知道少女时代的她，但她跟那时相比完全没变。一样是个冷笑的女人。

    大致说来，海莲娜也算是为了替财团提供的瓦密里翁（Vermilion）系列做技术支持而派遣过来的，但一到任她就早早丢下瓦密里翁的事务，来到科学部，要求进行久远的再次检查。财团似乎不在乎形式了。无视于TEERA等联合国命令系统，直接就对科学部下达命令。

    可怜的久远，又得接受不想接受的检查了。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生理调查团队的分析报告指出，久远尚未觉醒。但是，由可靠管道得到的情报，却否定了这个结果。」

    海莲娜恶作剧似地以手指挥了挥小型的纪录磁盘。

    那个是!

    「你从以前就很不会说谎。」

    海莲娜的嘴唇讽刺地弯起。

    「你宝贝的睡美人早就觉醒了。她是何时被王子亲吻的呢?」

    黄色是科学部的标志。不会错的，那是久远的觉醒数据。那东西会在她手中就是说……

    「可是，他说要交给联合国!」

    说了之后，七森露出糟了的表情，用手掩住嘴巴。太迟了。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所以，我以为她绝对不会背叛我。

    我太天真了。

    「请、请相信我。我是为了博士……」

    「为了我?是为了妳自己吧!」

    我丢去比冰刀还冰冷锐利的言语。

    七森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颤抖着。

    「看来他好像不想再见到妳了。」

    说不出话的她逃离了这个地方。门打开来，关上时的声音格外地响。

    「这么说来。」

    海莲娜就像什么事也没有似地开始说道。

    「没有看到真，是怎么啦?」

    「他好像对妳很没辄。」

    「你的脸上也写着『我也是』喔!」

    没错。从以前开始，我就拿妳的残酷没辄。对妳那能蛮不在乎地把美丽蝴蝶的翅膀拔下来的残酷没辄。

    断章2七森小夜子

    骗人!是骗人的吧!

    那份资料居然交给了财团。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会交出去。

    绝对。绝对。绝对!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那个人说不会拿去做坏事，这是为了妳的爸爸跟哥哥好，可是却背叛了我。杀了爸爸跟哥哥。

    我忘不了，那个人的手上有财团纹章的刺青。

    为什么财团又跟我的人生产生了关联?我根本不想跟他们有所牵扯。而且还是以这种形式。

    为什么?

    为什么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适得其反!

    断章3贰神让二

    讨厌的雨。这是所谓的泪雨吧!又有女人在哭了。想着自己的事情，哭泣着。

    「久远的事还不太清楚。」

    在雨中跟目标等级三接触，真是时髦的约会啊!

    「不过，据说她要被移交给巴贝姆财团管理。」

    「财团。」

    「嗯。虽然还没正式决定，但几乎是内定的事实了。」

    将久远交给财团管理?是怎么回事。这得赶快往上呈报。因为猎犬没有带回高级的猎物，主人可是会生气的。

    「喔，谢谢妳告诉我好情报。虽然称不上是谢礼，我也告诉妳一件好事吧！」

    又来了又来了，我还真是讨人厌。什么「告诉妳」啊!像这样把扳机散播在TEERA里，观察它们什么时候会被扳动。

    「是关于妳的伯父，六道翔吾的事。妳知道他有女儿吗?」

    「伯父没有结婚呀!」

    「没错!不过，他就是有女儿。为什么?」

    这种讲话方式，连我也觉得有点在作戏。

    「他的女儿在十七岁时离开家了。这是妳出生前的事了。妳不知道是当然的。」

    「所以呢?就算伯父有女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目标等级三开始生气了。好了好了，别焦急。我可是特地在表演啊!

    「哎!妳就听到最后嘛!那个女儿离开这座岛以后去了东京，然后结婚换了姓氏。那个名字可奇了。」

    「真是拐弯抹角。」

    「写作神的名字的『神名』，是个好名字啊!妳不觉得吗?」

    神名这名字，带来五百公斤炸药级的震惊。目标等级三漠不关心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直直盯着我的脸。喂喂，妳也是情报部的人吧!不能轻易泄漏出自己的感情啊!

    「六道博士知道这个谜……他似乎不只是个退休的考古学家。要不要调查看看?」

    如预料般，目标等级三似乎对目标等级二β的过去并不知情。这么一来她会怎么行动?她的行动会令β如何行动呢?值得一看。

    尽管如此，这雨不能想点办法吗?从鞋子到袜子都已经湿答答啦!我讨厌在旅馆的房间里晒袜子，总觉得那样很凄惨。

    断章4艾尔菲-哈迪亚特

    特殊的引擎声在驾驶舱内微微作响。

    瓦密里翁是很好操纵的机体，如果它能算是跟一般战斗机一样的「机体」。因为瓦密里翁便是所谓的机器人兵器。如果提到财团提供的新兵器，我绝对不会想到这样的东西。我以为顶多就是性能比晨星高一级的战斗机。

    老实说，一开始当瓦密里翁出现在眼前时，我以为自己被耍了。这不是翼神世音难看的仿造品吗?要我操纵这玩意吗?战斗机飞行员的自尊是很高的。是群光被叫去操纵输送机，就会觉得被瞧不起的家伙们。

    还叫我开机器人?

    总觉得悲哀，为什么我非得操纵那种东西。

    不过，在离地五分钟后，那种念头就不见了。直觉式的操纵系统是从未有过的崭新系统，只要经过一点熟练模拟后，任何人都变得会操纵了。虽这么说，但考虑到攻击与高速移动，由我们战斗机飞行员来操纵还是最正确的选择吧!

    「阿尔法Vl呼叫C．C（ControlCenter），操纵性上没有特别的偏移，安定动作中。」

    「接下来改为进行测试指南第二项目。」

    终于到了主要武装帕斯卡尔札尔炮的测试。

    瓦密里翁高速移动至目标旁四公里的地点。即使急速控制，机体也回应得很好。

    我举起帕斯卡尔札尔炮。

    「切换电磁投射炮进行五秒全自动连射。」

    伴随轻微的冲击，高速的陶制子弹发射出去，巨大的水柱如水壁般自海面连续升起。五秒就有这种效果。要是全自动连射三十秒，就连莉莉亚-利德瓦克号或许也能击沉吧!

    「接下来换装为电浆加农炮。」

    形似奇怪突击步枪的帕斯卡尔札尔前端开启，变为U字型。这段期间，电浆开始闪烁光芒。

    朝目标的岩石锁定!

    发射。

    巨大的光弹发射出来，拉出尾巴后被岩石吸收了。

    闪光!

    有如核弹爆炸规模的蕈状云就像要烧焦天空般升起。

    插图159

    「好厉害。」

    这景象令我不禁发出声来。若有这种程度的攻击力，就能确实破坏多雷姆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悲惨地被吊在多雷姆的脚间了。

    神名绫人再也没必要战斗了。

    断章5八云总一

    中央屏幕上映出像核弹爆炸般的蕈状云。虽然大家都吃惊于那威力，却没有人去想瓦密里翁带给我们的意义。虽然这样，我也不可能去说明就是了。

    「自然保护团体看到这景象可能会昏倒吧!」

    就只有这样的讽刺吗?我本来打算用呢喃般的声音说，遥小姐听到了却用责备的眼光瞪着我。

    「八云副司令。」

    我被用虽然客气却瞧不起的口吻喊着。是海莲娜小姐。尽管是进行瓦密里翁系列技术支持的一般人员，但据说她是财团会长巴贝姆爵士的亲戚，连亘理长官也十分慎重地接待她。

    「好像没看见翼神世音的奏者，不，是驾驶员神名绫人呀!」

    我已经通知他了，还以为他会来的……她这意思，难道是要我去找吗?她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哎，也好。我也不想待在被一般人员夺走的塔台里太久。

    虽然到处都找过了，却没找到绫人。他会在哪里?已经让金呼叫他了，绫人的手机却关机了打不通。他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或许是还不习惯手机吧!

    下降到跑道时，结束测试飞行的瓦密里翁已经回到停机坪，艾尔菲中尉拒被阿尔法小队的人包围住。

    「瓦密里翁的量产一号机，就由我卡西-麦克马洪接收啦!」

    「妳说什么?妳这家伙。」

    艾尔菲中尉正跟卡西小姐互开玩笑。真是一群乐观的人。

    「有没有看到绫人?」

    「没有，对了，你看到了吗?瓦密里翁真是厉害。光靠一架这个，就能突破东京木星的绝对障壁了。」

    没错，TDD组件已经作为机体的标准配备组装在内部了。为什么要安装，理由一目了然。

    「如果有一百架这个，就能一口气攻进东京木星了。」

    怎么这么乐观啊!或许告诉他们一下比较好。告诉他们正确的情报。

    「就算有这种东西，又怎么样?」

    我尽可能让全员听见，又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艾尔菲小姐立刻有了反应。

    「少校，可以过来一下吗?」

    当然可以啰!不然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我被带到跑道旁大楼的阴影处。

    这情境，总觉得好像放学后被叫到体育馆后面的高中生。

    「你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老实说我们TEERA并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什么!」

    我是打算传达情报给她的，不知为何却惹毛了艾尔菲小姐。糟糕。

    「是这样没错吧，TEERA又不是军队。」

    「别骗人了。你要说自己不是军人吗?你说啊，少校大人。」

    她不该这么说吧!尽管从平日的我来看会有点难以想象，但我被触怒了。

    「TEERA其实只是以坚守防卫为目的。不过，瓦密里翁却很明显地是以侵略为目的的兵器。」

    「那，大君主作战就不是侵略吗?」

    「那是联合国主导的作战。」

    「拟定战略的是你们吧!」

    呜，被打到痛处了。

    「我反对过了。」

    「反对?是默认吧!你默认了让我的同伴们去送死。你知道这种家伙叫什么吗？」

    「什么?」

    「伪善者!」

    我也是个男人。受到这种批评，哪还能笑嘻嘻的。

    「那妳知道连续杀人魔叫什么吗?就叫精英飞行员!」

    我对她挑衅的话还口。明知道结果会怎么样，还是说出口了。

    艾尔菲小姐抓住我的胸口，她的眼中燃烧着怒气。

    「我才不是杀人犯!」

    「妳知道妳发射的飞弹杀死了多少人吗?」

    「人?那些家伙是姆民族!」

    「姆民族跟人类有哪里不一样?」

    我们变得更激动。被对方激起怒火，那怒火又唤来新的愤怒。明知如此，我们却无法停手。

    「当然不一样啊!」

    「绫人跟妳也不同呀!」

    啊——

    居然说溜嘴了，真不像我。真的不像我啊!把海莲娜小姐带来的压力以那种形式发泄在艾尔菲小姐身上，结果还说溜嘴了。

    「你刚刚说什么?」

    艾尔菲小姐好像不太了解那句话的意思，露出虚脱的表情。是理解了吗，她忽然抓住我。

    「喂，神名身上出现了姆相反应吗?他是姆民族吗?」

    她抓住我的肩膀摇晃我。

    「回答啊!」

    「请把刚刚的话……忘了吧!」

    是吗?艾尔菲小姐很在意绫人。在关于她的报告上，不也写着她在姆大战中失去了哥哥吗?我真是个笨蛋，居然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而且，还把不需要讲的话说出口了。

    这情况已经让我陷入自我厌恶中了，却还有更糟的事在等着。

    喀锵——

    细小的声音，令我与艾尔菲小姐看向建筑的一角。站在那里的是……

    绫人。

    他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难道他听到了姆相反应的事。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面无表情的绫人，很哀伤地说了声「对不起」后便跑开了。

    糟糕透了……他果然听见了。

    今天的我真是烂透了。今天在星座占卜上一定是最糟的一天。没有陷入自我厌恶的时间了，我得快去追他。

    1

    神名身上出现了姆相反应吗?

    神名身上出现了姆相反应吗?

    神名身上出现了姆相反应吗?

    姆相反应正确来说是什么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它代表什么意义我却很明白。

    我是姆民族。

    直到昨天我还认为姆民族是敌人。不，是深信着，不然我不可能跟来自故乡的东西战斗。不然我不可能在把姆当成敌人的TEERA里生存下去。

    然而……然而……

    我在奔跑途中摔跤了。好痛。跟人类一样。

    擦破的手掌渗出血来。是红色的。跟人类一样。

    血液是红色的却是姆民族?不是我在东京见过的蓝血人类才是姆民族吗?

    「绫人，等一下!」

    八云先生的声音，令我再次爬起身飞奔而出。我持续奔跑着，心脏快速跳动得像要撞破肋骨一样，腹侧开始痛了起来。简直跟人类一样。但我是姆民族。然而我却是姆民族。我真的是姆民族。是杀害了金的双亲，夺走惠的父亲，令人类流的血足以染红大地的元凶。

    来来，看看那边，那是姆民族喔!是人类的敌人喔!是在姆大战中夺走了二十亿条性命的那伙人其中之一喔!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人类。

    不，我是姆民族。是跟人类不同的生物。总有一天你的血也会变蓝的。就像母亲一样。

    不对。不对。不对……

    跑累了的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昨天的雨留下的水洼就在脚边，映出我阴暗的脸庞。

    姆民族的眼睛回望着我。

    不对，我是人类。

    不，我是姆民族。

    「总算找到你了。」

    八云先生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人类坐了下来。姆民族跟人类并排坐在长椅上，真是惹人发笑的构图。

    漫长沉重的沉默，横亙在我们面前。

    「八云先生……」

    「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叫我小总吧!」

    他似乎是打算尽可能顾虑着我在开玩笑。可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这么说着的八云先生，嘴角苦涩地僵住了。

    「刚刚的话是真的吗?」

    八云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在两人面前的沉默，钻进身躯。

    「我是……什么人?」

    「你就是你啊!」

    我不禁握紧拳头。这漂亮的话漂亮过头了。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不管怎么想，我对「你就是你」就是无法习惯。

    「只有我不知道吧!」

    八云先生报以叹息。

    「知道的，只限于一小部份的人。」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好过点吗?

    「是吗……你们在背地里嘲笑我吧!笑这家伙是姆民族。笑我不是人类……你们只是在利用我。因为我能操纵翼神世音。」

    沉默再度钻进身体，婉蜒地钻进身体。

    「真没用。」

    八云先生轻声说道。

    「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真没用。在这种时候，我居然连赏你一巴掌的气魄都没有。」

    又不是什么热血青春剧，要是被赏了一巴掌，我也会很困扰的。要是那样我该怎么做才好。边哭着说「是我错了，八云先生」，边抱住他吗?

    「没关系，不用安慰我。反正我是姆民族。」

    「跟那没关系．因为，你就是你啊!」

    又来了!

    我不禁站起身来。什么叫「你就是你」啊!我烦躁的心听不进安慰的言语。

    「我不想听那种诡辩!」

    沉默窃笑着。嘲笑着我。

    「人跟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八云先生将视线落在手边，就像在劝服自己一样地说着。

    「我能在这里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你也在这里就好了。就作为你……」

    这时八云先生的手机响了。

    「是D1警报。」

    「没关系，要我去也行。」

    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会去帮你们战斗。我会去解决敌人的。」

    「不用去也可以。」

    咦?

    「你以为现在的自己能战斗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会……哪有这样。自己让别人陷入消沉后，又拒绝人家?没这种事吧!

    不过，八云先生已背对我。以无言的背影向着我。接着，他朝本部大楼奔去。

    把我独自留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公园里。

    还来得及。只要用跑的，就能追上八云先生。但是，我的脚却动不了，连一步也走不了。

    我只能瘫坐在长椅上。

    叹息着，我将目光落在脚边。那里有姆民族。倒映在水洼里的我在那里。

    断章6艾尔菲-哈迪亚特

    做得到。是这台的话就做得到。

    「针对D1路径已变更。推定接触时刻为工8：00，剩下不到五分钟。」

    肾上腺素在全身奔走。再过一下子，应该就能掌握最初的胜利了。掌握从大君主作战以来，第一次的胜利。我紧握住操纵杆，令瓦密里翁加速。

    2

    ——你是姆民族。

    映在水洼中的我说。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那么，你的母亲是谁?不就是那个蓝血女人吗?

    「……妈妈就是妈妈。」

    ——真神气啊!你就是这样假装成人类，跟同伴们战斗的。明明是姆民族的。背叛者。

    「不对。我不是背叛者。」

    我踏散自水滓中窥视着我的姆人眼睛。水花溅起，我的脸不成形了。过了一会，歪曲的眼睛又从摇晃的水面窥向我。我再把它踏散。眼睛又窥向我。我又踏散了它……

    「该怎么办才好。」

    ——回去就好了。回到你的故乡东京，回到姆民族同伴们所在的地方。

    「可是我做不到啊，有绝对障壁。」

    ——这里有吗?在人类的土地上有吗?有姆民族能存在的地方吗?

    「这里有遥小姐。还有惠、树先生、久远跟金，有大家在。」

    ——在东京有朝比奈。有阿守。还有，你的母亲也在那里。你为什么要跟从那个东京来的多雷姆战斗。多雷姆是你的敌人吗?

    我回想起决定与多雷姆作战时的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让大家认同我而战的。没错，为了让大家认同我……

    我也回想起破坏了多雷姆后，在天空另一头看见了东京木星的事。那时我回到根来神至。因为有大家，所以我回到了根来神至。

    没错……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回去的。以自己的意志。不是有谁要我这么做。我选择了自己该存在的地方。

    我缓缓自长椅上站起身。

    「不去不行，因为我在这里。」

    存在的意义。在想睡得不得了的社会与伦理课堂上听到的字眼，不知为何复苏了。没错。我要以翼神世音跟多雷姆作战。那是我之所以在这里的存在意义。

    我忽然俯望水洼，那里映出的是神名绫人。

    断章7如月树

    我把二十五年的库克顶级香槟（KrugClosduMesnil）注入玻璃杯中。做工精良的玻璃杯连一点泡沫都没有，只在表面微微晃了晃。真默默喝了一口。

    我默默喝着自己的酒。品牌无所谓。这不是为了品尝而喝的酒，是为了醉而喝的酒。

    「你跟她见过面了吗?」

    你知道的。不正是因为见了她，才会像这样特地在家里招待你吗?

    「她好像也很想见你。」

    「最近得三个人一起见面不可吗?」

    带着苦涩的说法。让事态变得非得三个人一起见面不可的不就是你吗?如果不是你把久远的资料交给海莲娜，或许就不必跟她见面了。

    「是你自己种的因吧!」

    「我种的?」

    真脸上边浮起浅笑，边看向我。接着，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阳台上的久远。

    「如果是花的话，我或许有摘过吧!」

    沐浴在西斜的阳光中，我的花正绽放着，在阳台上静静地喝茶。把那朵花摘下，变成自己的东西的人，是你。一色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注意到了吗?我从不曾如此坦白地把自己的心情告诉过你。

    「真冷淡……不过，香槟越冷越好喝。」

    真这么说着，喝了一口冰镇过的香槟。玻璃杯轻轻放下的声音，在室内格外作响。

    「你也该习惯独自一人了，也就是所谓的独立。」

    一瞬间，我的心中浮现杀意。不过，我已发觉即使杀了他，久远也不会变成我的。要是能那样，我会毫不犹豫吧!

    时钟报了六点半的时刻。

    断章8艾尔菲-哈迪亚特

    我成功地将看来像混了红色与蓝色的红鱼一样的多雷姆，引进大战遗迹。在这里就能放手去干了。

    我连续发射帕斯卡尔札尔的电磁投射炮。

    敌人的动作比预料中还快。射去的子弹斩裂大地，子弹只在地面处处都是的弹坑湖里溅起水柱，令化为废墟的大厦倒下，却连一发都没能击中多雷姆。

    但是，这样就能掌握住对手的速度了。

    不要紧，接下来会得手的。

    我举起帕斯卡尔札尔，换装为电浆加农炮。正锁定目标时，一个影子飞到目标前。

    是翼神世音。

    是神名绫人。他是什么时候搭上翼神世音的，他的出击要求应该遭到拒绝了。

    「你很碍事，神名!」

    「我也作战的!」

    这时，多雷姆分割为红与蓝两个个体。我以为是一具的多雷姆，事实上却是两具。

    蓝色的多雷姆攻向瓦密里翁，红色的多雷姆则攻向翼神世音。正要交错时，瓦密里翁与翼神世音激烈碰撞，冲击力掠过驾驶舱。

    「我说过你很碍事吧!」

    「艾尔菲小姐才是!」

    那算什么。简直就像自己握有主导权。我有瓦密里翁，没你出场的份。

    D1警报响起。

    在开始西沉的夕阳中，红色多雷姆与蓝色多雷姆组成像要包围我们的阵形，展开了类似翅膀的东西。

    这时周遭的空间开始硬质化，瓦密里翁被关了起来。

    这是……镜子。就像迷失在游乐园的哈哈镜里，能看见好几台瓦密里翁。

    上下前后左右，无数的瓦密里翁茫然地浮在空中。

    「混帐!」

    我举起帕斯卡尔札尔，发射电磁投射炮。于是，陶制子弹就像打进果冻还是什么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地被镜像吸入了。

    3

    背后吃了枪击，令我不禁后仰。

    回头一看，出现在那里的是翼神世音的镜像。

    没收到出击命令却任意飞出，总算追上艾尔菲小姐时，却受到多雷姆的攻击，像这样被关进镜子地狱里。

    我再次遭到枪击。有如从翼神世音的镜像那里飞来一般，无数的子弹射了过来。

    我反射性地伸长「光之剑」，朝镜像挥下。

    但是却完全没有命中的触感。就像斩裂的是空气，「光之剑」被镜空间吸了进去。

    「你在做什么，神名!」

    咦?艾尔菲小姐?

    有如回应般，我再度遭到子弹射击。我懂了。瓦密里翁在镜子的另一头。

    「艾尔菲小姐，这样会打到自己人。」

    「啰唆!」

    她回以怒喝。

    「你为什么要出击?我可以一个人解决的!」

    什么嘛!我是特地来救妳的，不该这样讲吧!

    「因为我是姆民族。是这样吗?」

    「我……我没有坚强到能够信任你!」

    怎么这样……我不被信任……这样的话，我是为了什么上战场的?是为了什么而战?

    断章9一色真

    他朝玻璃窗另一头悄悄接近的黑暗点亮灯光，令阳台上久远的身影浮现。尽管如此，灯光也不足以完全赶走黑暗，外头的风景几乎都沉入黑暗中。窗上映出了树冰冷的脸。

    「你想要以久远为钥匙打开新的世界。」

    正是如此。你不是很明白吗?真不愧是树。要是握有久远，就能打开新的世界。打开属于我们的世界。

    「但那并不是你的世界。因为，你是D。」

    「别说了!」

    我不禁将手中的香槟泼向树。湿淋淋的树正以恐怖的眼神看着我。

    那又怎么样。你用了我最讨厌的话伤害我。

    不原谅你!

    一瞬间的杀意引发了行动。

    4

    「不可以。」

    有个少女出现在驾驶舱内。虽然是背影，但那是美嶋。不会错的。不过，妳……

    「美、嶋……」

    「不可以窥视它。」

    没有转向这边，美嶋直直凝视着翼神世音的镜像。

    「咦?」

    「如果窥视它，欧灵会无法到达真实的心脏。」

    美嶋将左手伸向前方。

    屏幕上可以看到翼神世音的左手，那里延伸出像弓一样的光箭来。

    骗人。这是梦。因为……因为……

    「妳应该已经死了!」

    「只是看起来如此。」

    她把右手搭上左手，像弯起弓一样往后拉。

    翼神世音不知何时将光箭搭上弦，正拉着弓。箭矢的前端是翼神世音的镜队。

    「这是梦。」

    「只是看起来如此。」

    「妳是谁?」

    「我是伊修特利。也是美嶋玲香。我是……」

    她这么说着缓缓回头。

    「……你。」

    话说完的同时，美嶋的右手动了。

    射出了箭!

    「住手!」

    断章10艾尔菲-哈迪亚特

    宛如要斩裂空气般，像是光箭的物体自镜中飞射过来。

    要是晚了一瞬，光箭就会确实贯穿瓦密里翁吧!

    是神名。是神名射出的。

    「你在……攻击我吗?」

    「不、不对，不是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除了你还有谁。

    被愤怒驱使的我对准镜像插入双手。

    嘎——

    有触感。我把那东西拉了过来。翼神世音的身影自瓦密里翁的镜像出现了。

    果然是你!

    我看向翼神世音的眼中。那眼中映出了瓦密里翁，映出了我的愤怒。

    断章11如月久远

    在逐渐下沉的夕阳尽头，两支音叉互相共鸣。音叉是怨叉，发出不祥之音的回声，令世界的模样变貌。扬起的拍子让桌上的茶杯落下，红茶在阳台的地面上漫了开来。

    「欧灵……那是污秽之镜。只会传回扭曲的声音。」

    啊啊，可是我的声音传达不到。无法在欧灵胸中响起。在欧灵胸中回响的，只有自己不祥的身影。

    5

    瓦密里翁的头部监测器映出扭曲的翼神世音。

    不行，我会被干掉的。

    会被杀的。会被杀的。会被杀的。

    ……与其被杀，我先杀了你!

    杀了你!

    断章12艾尔菲-哈迪亚特

    杀了你！

    6

    水滴落下的声音自何处传来。

    那声音扩散开来。

    扩散开来。

    朝向世界。

    扭曲之镜的声音扩散开来。

    已经无法阻止了。

    已经停不下来了。

    世界因憎恨逐渐改变。

    不要。不要。

    用憎恨来改变世界。

    我绝对做不到!

    我拼命伸长手指。虽然不能停下那声音，我却能改变它。

    断章13紫东惠

    有什么事发生了。监视器显示出无法计测的能量值。那能量正以翼神世音

    及瓦密里翁为中心迅速扩展开来。几乎就在同时，我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那能量也到达了根来神至。一瞬间，司令中心里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停止了动作。

    接着……

    时间……

    断章14如月树

    「真冷淡……不过，香槟越冷越好喝。」

    真这么说着，喝了一口冰镇过的香槟。玻璃杯轻轻放下的声音，在室内格外作响。

    这时，风景大大摇动了。

    不，是我的心中深处摇动了。

    为什么?我不禁转向真。

    「你刚刚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你醉了吧?」

    真的嘴角浮现瞧不起人的笑容。

    「你也该习惯独自一人了，也就是所谓的独立。我所做的事，只是加速了你的时间。这一刻迟早都会来临，属于我们的时代。」

    他那自我中心的发言应该会让我感到杀意的。然而，我什么也没想。

    刚刚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能够清楚确信的，只有绫人与那件事有关。因为，有炽热的东西从胸口奔窜到了腹部。以不祥的形式。

    时钟报了六点半的时刻。

    断章15艾尔菲-哈迪亚特

    锁定!

    电浆粒子在帕斯卡尔札尔打开的炮口处闪烁着，化为团块朝很像红鱼的多雷姆射去。

    电浆的奔流击中了多雷姆。

    就连多雷姆的悲鸣声，都一起溶化在高温的电浆中。

    接着，当一切结束时，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了。

    「做到了……做到了。」

    太过强烈的欢喜，令我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终于做到了。不需借用翼神世音的力量，就成功地破坏了多雷姆。

    「没有翼神世音也能战斗了。」

    这时，我注意到位于屏幕一角的翼神世音。是什么时候……他听到了我刚才的自言自语吗?

    7

    「不需要……我了……」

    异常的悲伤，让周围的水从操纵席扩为涟漪散开来。

    不需要了。像我这种东西……

    断章16海莲娜-巴贝姆

    好吵!司令中心里洋溢着对瓦密里翁的赞赏声，但那并不重要。我凝视着叔叔交给我的分析器，静静地因兴奋而颤抖着。

    有人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

    「海莲娜小姐，瓦密里翁的资料收齐了吗?」

    「咦?思，作战达三十八分七秒，很足够了。」

    别管那个了，因为我已经掌握到这个数值的意义。

    「啊?我想应该只有二十分钟左右……」

    紫东露出吃惊的表情。实际时间是二十一分三十六秒，与分析器上显示的时间差了十六分三十一秒。如果不是叔叔告诉我可能会发生这样的现象，就连我也会觉得是机械故障吧!

    但，这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样一来，即使有一方脱离了我们的控制，也能够令调律完成。如果使用瓦密里翁的话。

    断章17如月久远

    应该已沉没的夕阳再度渐渐西沉。从前，平清盛曾仰望逐渐西沉的夕阳，说要让太阳再次升起。传说变成现实了吗?欧灵偷窥了黑曜石之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注13）的镜子。那份憎恨会化为悲伤，堆积在地上吧!接着，我将摔落的茶杯碎片收集在一起。沐浴在夕阳中。沐浴在欧灵的悲伤中。

    第五章他人之岛

    断章1如月树

    「M型标本第一号的管理，今天起正式移交给巴贝姆财团。太好了，海莲娜。」

    「瓦密里翁系统与翼神世音的同调已获得确认。这样一来，叔叔的计划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如果这个系统值得信赖的话。」

    「至少比你值得信赖……对吧，树。」

    「说点什么如何?」

    「要怎么处置神名绫人?」

    「如果没办法栽培到堪用的地步，送去收容所之类的地方就行了。那种仿冒品。我们掌握着原种，是吧?」

    这么说着，真看向房间中央。久远就在那里。名为M型标本第一号的久远就在那里。

    「我要走了。」

    「对，妳要回去了。回到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到底在哪里呢?

    1

    早晨。要是别到来就好的早晨。造访了再也不需要我的地方的早晨。讨厌。讨厌。

    「早安!」

    拉门被打开来，没神经的惠跑了进来。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没礼貌地跑进我的房间啊!

    「喂，已经七点了。」

    承蒙您亲切地摇我起床。

    「起来啦绫人。你听到了吗?其实啊，看我今天测验的结果，说不定明天我就是正式职员了。」

    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惠一边摇晃我的身体。不能放着我不管吗，妳不懂吗?

    「绫人，起来啦……起来嘛!」

    薄被被拉开了，我跟惠四目相对。她在笑。这家伙也知道了。这家伙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然后想着只是个姆人竟也敢瞧不超人，拒绝上学的自己还比他好多了吧!

    「妳已经知道了吧!」

    「什、什么事啊!」

    装傻也没用。我把被拉开的薄被盖回去，再度躺下。

    「什么嘛!随便你吧!」

    生气的惠关上拉门的声音响起。

    「已经知道了……大家都……」

    喃喃的话语落在枕边。

    大家都知道了，然后嘲笑我，然后利用我，然后欺骗我。好啊!随你们要怎么笑都行。要怎么利用我都行。但是……但是，别说不需要我……

    断章2紫东惠

    雷达屏幕映出远方的翼神世音。

    「翼神世音请回答。绫人!绫人!」

    没有回答，我向五味先生请求判断。

    「不行!没有回应。翼神世音脱离管理已经超过十二分钟，切换为紧急指南B13！」

    「许可。」

    八云先生点头后，防护ID传送过来。输入数值后，我叫出B13指南。

    「B13指南，解除保护。」

    B13指南立即显示出来。我迅速地阅读。

    但是，这……

    好过分。这是要对那个笨蛋见死不救?

    可是，我必须执行命令。

    「TEERA司令本部对第四区军司令部发出紧急通知。现在位于管理下之N分类第二种欧帕兹不接受停止命令，朝九州岛方向北上中!展开迎击部署。」

    当我这么说时，屏幕上的翼神世音也不断地在接近九州岛。

    得快一点。

    「另外，为了与TEERA进行夹击作战，指挥权根据联合国条约第一百三十二条F第六项，由TEERA司令本部全面掌握。」

    三分钟后，一个光点自屏幕上消失了。

    是翼神世音。

    一切都结束了。

    不行啦……好累……

    「打起精神来。」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金对我说。

    「哪有这样。」

    「好过分的模拟试验喔……不过我觉得小惠做得很好。」

    金任何时候都可以那么温柔。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不过我想我有好好照指南去做了。

    「我可以跟这个……」

    我边说边写着什么「实习中」的丢脸臂章给金看。

    「说再见吗?」

    「明天绝对能开升格派对。」

    金对我保证。啊，不过开派对就有点……

    「关于那件事……」

    我放低声音。

    「对不起，说不定我不能出席了。」

    「妳这个主角不来?没这种道理吧!」

    说得也是。虽然如此，但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

    「我决定了。要是升格了，就要跟那个人告白。」

    我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再也不能回头了。

    啊!真难为情。

    要是连明天不成功都不管，会被金笑话的。

    不过，要是升格测验能顺利，那这份恋情一定也能顺利。幸运的女神一定会对我微笑的。

    2

    不说不行。不说不行。不对树先生说不行。把我当成白痴耍，你在研究的才不是翼神世音。

    去了研究室，树先生一如往常地静静微笑着。

    「你总算来了。穿上装备服吧!今天要进行『光之弓』的再现实验……」

    「啰唆!」

    我在他说到一半时怒吼，就连树先生也露出吃惊的表情。

    「就连树先生也只是把我当成研究对象而已对吧!当成是操纵翼神世音的姆民族!」

    「所以呢?」

    他的回答让我很意外，觉得有点困惑。

    「所以怎么样?东京的人类出现了姆相反应，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你是东京的人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不过，你们不是隐瞒了那一点，让我跟故乡的人作战吗?」

    「虽然你是东京的人……但你是姆民族吗?」

    什么嘛!他到底想说什么?

    「啊啊，抱歉。我没讲清楚。这是要看你自己的意识里是怎么想的。你是人类?还是姆民族?」

    「我想要那个答案……」

    「正是个好机会……来，坐下吧!」

    总觉得完全陷入了树先生的步调中，但我还是照他说的坐了下来。

    「七森不在，要喝咖啡的话，就自己泡吧!」

    「她怎么了?」

    「有点事情……好了，关于你的事。你认为自己是人类。可是，在知道自己是姆民族后，非常惊讶。是这样吧!」

    他那么说，我岂不是只能点头。

    「那么，你到底有多少地方是自以为的人类?」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到底有多少地方是自以为的人类?」

    他重复相同的问题。什么到底有多少地方是自以为的人类……

    「你记住了自己的事，这是当然的。不过，你的记忆中到底有多少是正确的?」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举个小例子。你知道你曾搭过的七森的车叫什么?」

    「我知道，是法拉利F40吧!」

    树先生静静地微笑了。

    「不对。是法拉利456GT。」

    是这样吗?没这种事吧!那是F40啊!我拼命在记忆中搜寻着，却只有F40的记忆。采用了2+2的V12引擎的，也就是F㈨吧!

    树先生静静递出影印的新闻。上头的车虽然是F40，却与我记忆中的车体完全不同。「双座，V8DOHC4缸引擎，2936cc，双涡轮……」最高速啦什么的，报导上写了各式各样的记载，但我连看都没看。卷到第二页，是关于法拉利456GT的报导。那是我所知道的F40的模样。

    那，我所相信的F40到底是什么?

    「记错这种事，不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吗?」

    「这不是单纯的记错。大概是被制造出来时，类似程序错误的东西吧!」

    「被制造出来时?」

    「你的记忆是被制造出来的。」

    你的记忆是被制造出来的。

    你的记忆是被制造出来的。

    变得空洞的心里，只有那句话回响着。

    被制造出来的……

    我的记忆?

    那，我自以为的我是?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真的有觉得脚边正渐渐崩塌的感受。

    我好想吐。

    这不是姆相反应怎么样的程度，是觉得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的感觉。糟透了。我快哭出来了。

    妈妈陪我玩的情形。益智教材尖角的触感。躺在炽热的泳池边时的触感与水滴在水泥上扩散开来时飘荡的尘埃气味。清晨，最早踩碎路上凝结的薄冰的喜悦。海浪的触感。跟人打架的沙坑。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子。安静的曲子。喜欢的偶像。学校带金属臭味的水沟气味……这些东西，全都是谎言吗?

    我全都是谎言吗?

    我全都是谎言。

    让我想笑的恐怖令身体颤抖，我不禁紧抱住自己。

    即使抱紧到难以呼吸的程度，胃部的寒冷还是没变。

    虽然流了湿黏的汗，却感到好冷。

    我走在谎言铺成的人生上。

    断章3如月树

    我这个人真是卑鄙。

    我把花被摘走的憎恨，推到无罪的人头上。不，他并非无罪。

    「还好吧!」

    我想要拍抚他的背，手却犹豫了。手上还沾满伤害他的血，装什么和善!心中的声音责怪着。

    ——对于久远被带走的憎恨，只能以这种形式消解吗?

    ——伤害海莲娜的道具，就是对她的反抗吗?真孩子气。

    ——我应该了解被伤害的痛苦不是吗?

    我用力压下那些声音。因为，他是一切的根源。不论是罪或喜悦或一切，他都得背负。

    「虽然这只能让你安心一会，但并非全部的记忆都是制造出来的。我想大概是以你真正的记忆为基本，添加上必要的东西，把不必要的东西删除的结果吧!要把一个人的记忆从头做起，再在上头连人际关系都构筑好那是做不到的。

    但是，他缩成一团的背影却毫无响应。

    「还有一件事，只有这件事别忘了。离开东京之后的记忆全都是属于你的东西，是只属于你的真实。只有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绫人缩成一团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不过，这样就好了。

    虽然难受，这却是他总有一天非得知道的事实。而且，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知道她目的地的我，能做的顶多只有这些了。

    断章4紫东遥

    自晒在院子里的衣物彼端，积雨云正露出脸来。

    伯父坐在走廊上喝茶，我坐在他的身旁。从旁来看，这正是平和的光景吧!但是，我的心中有着必须质问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

    我这么说着，拿了几张照片给伯父看。

    「……很花功夫吧，财团应该从相关者那边全部没收了。」

    伯父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件事就是如此沉重。

    每一张都是六道麻弥的照片．就像伯父所说的很花功夫。不论是学校相关人士或是朋友，任何人都没有她的照片。不过她在学校里是个人人都知道盯显眼少女，我想搞不好会有人在照相馆的旧档案里找到这些照片。我所知道的她，是个冰山美人，有种谁都无法靠近的氛围。

    但是，以街头美女的感觉被拍进快照中的她，正开朗地笑着。事实上，据她的朋友们所说，她是个公认的开朗美人，在班上很受欢迎。有一天，她失踪了。几天后，一身黑衣的男人们出现了，回收了她所有的照片，封住了大家的口。

    那是在六道麻弥十七岁那年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

    「会不会下场雨来消消暑气啊!」

    「伯父，请别岔开话题。」

    哎呀哎呀，真是麻烦的孩子。伯父以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曾经是个伐竹老翁（注14)啊!」

    伯父开始静静地诉说。

    「我本来打算把她当作普通的女孩来养，但是有一天，接她的人来了……不，是她自己回去的。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我有时候会想啊!知道了自己是月亮上的人的辉夜姬，到底在想着什么?」

    伯父看向我的目光，既像是哀伤，又像在催促的眼眸。

    我知道他在催促着什么……但是，我讨厌那样。

    「该告诉他了吧?告诉绫人那家伙。他已经……」

    我摇着头，打断伯父的话。

    「我害怕……害怕绫人知道真相……」

    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光是去想象那种事，我的胸口就好像要被扯裂了。

    「是吗……那妳可别后悔喔!」

    伯父温柔地对我说。可是……

    真的有不曾后悔的人生吗……

    断章5紫东惠

    呜——

    好烦恼。

    好犹豫。

    我在内衣专卖店里苦恼着。

    每一件都好漂亮。

    每一件都充满魅力。

    我跳上市内快车。

    不只是上车，是跳上车。手上拿着购物袋，袋子里是漂亮的内衣。会跳上车也是当然啦!

    可是，我被内衣专卖店的店员吓了一跳。

    在更衣室里换了内衣，店员小姐突然来说「这样可以吗」，跟超级市场的内衣卖场完全不一样。

    不只这样，她们还会说「哎呀，这里的肉要这样弄」、「像这样」、「要那样」、「这样做」。简直像黏土工艺品一样，我的胸部变得从不曾有过地上得了台面。

    这样的技术反而更叫我感动。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姊姊才会想在这样的店里买内衣呀!

    可是，被店员问及「是决胜内衣?」的时候好讨厌。

    我讨厌「决胜内衣」这样的字眼。没格调。

    对店员小姐来说，虽然只是闲聊的话题，可是我才十四岁，哪会是决胜内衣呀!

    我只是单纯想让自己变漂亮，想让自己焕然一新。只要穿着漂亮的内衣，心情就会改变了啊!

    啊，因为是替明天的告白买的，会被那样问也没办法。

    每偷看一次购物袋，总觉得嘴角要心荡神驰地笑开来了。

    明天要穿着这个，向八云先生告白。

    「我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

    这样说。

    「好!」

    我不禁自然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时候，传来熟悉的声音。

    「晚餐怎么办?」

    哎呀?这不是金的声音吗?

    「金?」

    转身探出头去的我停止了呼吸。

    为那残酷的幸福身影停止了呼吸。

    斜后方的座位并排坐着的，是金跟八云。

    我慌忙躲在椅背后。

    就像落水的人紧抓住泳圈一样，我紧紧抱住购物袋。

    骗人。

    刚刚那是骗人的。

    我没看到。

    我没看到。

    我没看到。

    说一百遍的话，就会没这回事了。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能听到他们幸福的谈话声。

    「要我做吗?你想吃什么?」

    「就交给妳决定啰!」

    「真是的，男人就是这样。不能自己决定吗?」

    「其它得由我下决定的事情还很多嘛!像是小惠的升格啦!」

    够了，别用那么幸福的声音，在金面前说我的名字。

    喀滋——

    购物袋发出声响。

    「只要是妳亲手做的菜，什么都好吃。」

    喀滋——

    「真是的，称赞我也没用。」

    喀滋——

    「对了，趁没忘记前我先说，明天要早点起来，要怎么办?」

    「我就跟平常一样，反正我有钥匙。」

    喀滋——

    喀滋——

    喀嚓——．

    我破坏着手中的购物袋。

    破坏着我的心。

    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持续着幸福情侣的甜蜜对话。

    快点到吧!

    到车站吧!

    我已经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到达车站时，我飞跃出列车。

    把弄坏的购物袋留在座位上。

    要是连像那样被破坏的感情，都能抛弃到某处去，那有多幸福……

    断章6一色真

    愚蠢的女人。只知道喝醉了来缠人。

    「我知道的，早就知道了。知道你是巴贝姆财团的人，还有你只是想利用我。」

    到现在才注意到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我把资料交给海莲娜，妳还深信我是联合国的人吧!

    「哼，妳的脸上写着『彼此彼此』。」

    实际上正是如此不是吗?

    「是啊，彼此彼此。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但你让我作了场好梦。」

    光是让妳作了场梦，就该感激了。

    「这个……」

    小夜子站起身，将纸袋放在吧台上。

    「是小小的谢礼。我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也没有人要看了。」

    她以怨恨的目光投向我。

    「托你的福。」

    这不是反遭怨恨吗?坟墓是妳自己挖的吧?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酒吧里响起。接着，小夜子离开了。

    愚蠢的女人。

    那么，我来拜见这最后的礼物吧!

    拉出红色的布料一看，是件被剪成碎片的洋装。只不过是拿这种东西当礼物，妳以为我就会怎么样吗?

    无聊。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如果待在我身边，还能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3

    我屈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膝盖，背后抵着入口的门柱。

    假的人类屈膝坐在这里。

    当我忽然注意到而回过头时，惠的背影已经在那了。

    想要诉说什么的沉默背影。小小的背影。脆弱的背影。

    她的背影就这样失去力气似地缩成一团。

    隔着门柱，我们背部相贴地屈膝坐着。

    「我不想知道……什么真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你已经知道了?」

    「妳早就知道了吧!」

    妳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我是假的人类。

    「大家一定都知道真相了。」

    「只是装作没看到……装成没看到，装成不知道的样子。大概是那样比较轻松吧!」

    我在说什么啊!我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告诉了惠。

    「我很害怕。怕知道这件事。怕知情之后，会被破坏的东西……因为我喜欢上了这里……」

    我害怕说出「曾经」来。已经不再喜欢了吗?已经无所谓了吗?因为知道了以后，就被破坏了……

    「是吗……跟大家不一样，绫人你真温柔。」

    我才不温柔。会温柔的只有还有能力去替人着想的家伙才做得到。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那种能力。

    惠像抱住自己的膝盖一样屈膝坐着，发出小小的叹息。我以背脊感受到她那样的举动。

    接着，惠缓缓站了起来。

    「对不起，绫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消沉……不过，或许我们意外地相像喔!」

    惠这么说着走掉了。

    我又被独自留下来。

    相像?谁跟谁?我跟惠吗?哪里像了?

    那家伙有真正的人生，我没有真正的人生。妳说我们哪里像了。

    断章7紫东遥

    我在主屋的走廊上喝着泡盛古酒（注15)。我喝着被封进酒壶中，花上漫长的时间熟成，味道圆润，变为淡琥珀色的酒。

    我叹了一口气。

    时间。时间。我的时间。他的时间。因为被封闭而改变了的时间。

    我再叹了一口气。

    啪达啪达的脚步声响起，惠走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竟没有精神。惠就这样一屁股坐在我的身旁。

    「大人真好……喝了酒就可以浇愁。」

    「大人就是这样说来欺骗自己的。」

    惠大大地叹口气，仰天卧倒。

    「大人都是骗子。」

    「是呀……说谎这件事，说的人比被骗的人更痛苦。」

    这也是谎话。说的人比较痛苦的谎言，不是随便就有的。不过，的确是有。不然的话，这胸中的疼痛该叫做什么?

    断章8八云总一

    今天是小惠的升格日。

    「紫东惠，妳已获正式采用担任TEERA三等职员。2029年五月五日。TEERA长官亘理士郎。」

    颂读任命书的我也感到有点骄傲。一直以来她都非常努力。就连我们都要叫苦的状况，她也坚持过来了。

    「谨受此命。」

    总觉得小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是因为紧张吧!我把小惠手臂上戴的「实习中」臂章拆了下来。虽然我觉得有这个跟没这个都没什么意义，哎，因为是仪式嘛!

    「太好了，小惠。来，这是妳的ID。」

    明明是崭新的ID卡，收下的她却好像没有很开心。

    「哎呀?妳不开心吗?是因为紧张吗?」

    「咦?嗯嗯，有一点……」

    收下ID卡的小惠，就这么低头致意后走掉了。好奇怪，不像平常的她。是怎么啦?

    断章9金湖月

    不对劲。

    不像平常的小惠。因为，就连小总颂读任命书的时候，小惠也没有看他一眼。决定性的，是在小总问「妳在紧张吗」的时候，她抬起头那一刻。

    小惠那个时候的表情……

    其实她应该会开心得受不了，但小惠却露出找不到任何话讲的表情。

    为什么?

    昨天她明明还那么兴奋的。

    为什么?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在走廊上等着换上便服的小惠。这种行径还真令人讨厌。

    小惠来了。她无精打采地走着。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期待的升格实现时会有的走路方式。注意到我时，她站住了。

    不说不行。不问不行。不去确定不行。

    「那个，小惠。昨天妳说过的事……」

    「没关系，我已经放弃了。」

    小惠忽然哀伤地别开视线。她的脸上一瞬间掠过了心碎少女的表情。

    果然……

    「妳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事了吗?」

    「我不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道歉。因为我们一直拖拖拉拉地耽搁着，才会让她伤得这么深。我的优柔寡断打碎了她的心。不顾声音扬起变成哭音，我不停道歉着。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是我的脸看起来很奇怪吗，惠噗哧一声爆笑出来，开朗地笑了。

    「没关系，其实意外地不觉得心痛啊!」

    她这么说着，边压着胸口。胸中会有多疼痛，我非常清楚。小惠开朗的笑容，也是为了我而做的。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小惠。

    「别哭了。不是可惜了金漂亮的脸蛋吗?」

    「小惠……」

    「啊，对了……我得告诉那个笨蛋我升格的事……他再怎么笨，至少也会对我说声恭喜吧!」

    她微笑地这么说着的脸庞，感觉就好像平常的小惠。

    断章10紫东遥

    车子奔驰着。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我从八云那听说，姆相反应的事已经被绫人发觉了。那时我因为忙碌而没时间跟他相处。因为当时我正在跟各式各样的人见面，收集麻弥的情报。

    不，我知道这是借口。

    要是想见面，随时都能见面，想跟他说的话就能说。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害怕，害怕跟绫人相见。害怕自己的罪曝光。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已经无法逃避了。我已经用掉太多时间了。

    而且拿来当借口的，对麻弥的调查也已告一段落。

    总算找到绫人的时候，他正躺在路边的草地上。天气明明很热，就好像他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冰块，要是能就这样溶化就好了。

    我把车子停在堤防上。像这种时候，有车就很方便了。可以两人独处。但即使独处，沉重的沉默也还是存在。

    「大海真好。」

    在长长的沉默后，绫人轻声说道。

    「你连我也不相信吗?」

    我狠下心问，他却没有好好回答。

    「无边无际、不断绵延，真好。」

    真的是这样。他连我也不相信。

    「潮起潮落。直到永远……就算我死了也一样。」

    不敢相信刚刚的话，我看向绫人，他只是以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他的背影强烈地拒绝着我。

    「妳早就知道了吧!」

    对你。我只能这么回答。

    「不过你就是你呀!」

    「妳说的话跟八云先生一样耶!」

    「你不需要介意。因为，要是在意那种事，等到绝对障壁消失，我们要怎么跟东京的人们握手。是姆还是人类根本无所谓，真的。」

    「海会一直延伸到东京去吧!」

    错身而过的话语，错身而过的思念。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有什么不好?照现在这样不好吗?直到今天，我们下都很顺利地走过来了吗?」

    我不禁反射性地想握他的手。这时，我被他拒绝了。

    「别这样!」

    别这样，别用那种尖锐的说法……

    「直到今天，你们不就是像这样顺利地蒙骗我吗?」

    我的胸膛一下子被用力切了开来。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有那样的感觉。

    「妳说要让我看到真实，将我从东京带出来，然后隐瞒了真实。我……如果会变成这样，当初我留在东京就好了!」

    绫人缓缓地转向这边。刻划在他脸上的深沉悲伤令我战栗。我把他伤得如此深吗?接着，他的嘴角浮现绝望的笑容。

    「妳……妳是个骗子。」

    鲜血好像就要从被切开的胸口滴下。

    他迅速抽出指尖，飞奔出车外。

    后照镜映出他跑远的身影。然而，我却动不了。我无法呼喊他的名字，把他留住。

    我冻结了。就这么冻结着，不停流下看不见的血。

    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就像全身的力气都流走，脖子被折断了一样，我突然无力地将脸埋在方向盘上。

    妳吗……听你这么叫我……实在很难受。

    4

    我奔胞着。从假的自己，还有说谎的遥小姐身边逃开。

    大家都知道了。知道我的记忆是被制造出来的。这比起我是姆民族还更难受。

    奔跑。我不停奔跑着。

    要奔向哪里?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跑?我不知道。

    我回想起遭到多雷姆精神波攻击时，在许多地方奔逃着的事来。那时的现实是幻想。但是，这个现实……不管我跑多远，也不会变成幻想。我的谎言人生，一直都是谎言。

    这种事我无法忍受。

    所以，我只能奔跑。

    断章11如月树

    遥难得来访了。她一脸气馁的表情。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光是她造访这件事，就让我有点开心了。威塔还是福楠梅森的茶叶应该还有剩。

    我泡了红茶回到客厅，遥正直直看着房间一角的纸箱山。

    「啊啊，这个吗?因为妹妹要走了，得打包行李。」

    「绫人说不定也会走。」

    「别看她是那样的女孩，其实行李也满多的。」

    「我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只要我不帮她，她就什么也不做。」

    没错。这是说给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听的借口。

    「要是知道该怎么做的话，我也许早就阻止她了。」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只能像这样打包行李，只能整理着久远不可能带走的东西。

    「你知道吗?」

    「什么?」

    「她不是你的妹妹。她跟绫人一样……」

    哎呀哎呀，情报部的人真是.一旦调查起来，就能掌握到相当的程度。

    「是啊……但还是一家人。」

    「但还是一家人……吗?树以前有那么坚强吗?」

    「我是变坚强了。不管我愿不愿意。」

    正是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是我，也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我只能当成是命运放弃。

    「我也想变坚强。」

    自她唇中轻声说出的话语，令我胸口微微发出嘎吱声。

    遥，我知道的。妳是为了谁说出那样的话。妳虽然拼命想要隐藏，但就算不是情报部的人，那种事我也能明白。

    5

    回到家时，有人正在走廊上跟伯父下将棋。是久远。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呀!不只这样，伯父还双手抱胸沉思着。

    「喔，你回来啦!哎呀，这位小姐真强，强过头了。」

    「欧灵……是今天哟!」

    什么今天。

    「那么……我得去见一位老朋友了。」

    伯父，不用顾虑我也不要紧。

    「假如要出门，记得把门窗关好。」

    别说奇怪的话。

    「我不会出门的。」

    「假如要……的话。拜托了。」

    奇怪地确认过后，伯父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会出门的……因为，除了这里以外，我找不到能去的地方。

    久远微微笑着。

    「妳为什么要笑?」

    「因为见到了欧灵。」

    「妳也知道对吧!所以才会笑我。」

    「啦?」

    「我是姆民族。连记忆也是被变造的，血液其实是蓝色的!」

    「那我也是。」

    这可不是干脆地说出来了吗?到底打算把我当笨蛋要到什么时候啊!

    「我的血液也是蓝色的。」

    咦?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因为……

    「那，树博士为什么把妳当成妹妹?」

    「带我走。」

    「大家不是都若无其事地跟妳说话吗?」

    「我被呼唤了。」

    「为什么能那么若无其事?」

    「到东京……」

    刚刚她说了什么?她说东京?

    「我希望你带我去东京。」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有绝对障壁。」

    「为什么?你不是从那里出来的吗?出得来，应该就回得去。为什么?」

    久远干脆地说了。以让人失笑的干脆。

    我根本没想过那种事。遥小姐一开始说不可能我就相信了……不对。我是没想过要回去。之前我打倒多雷姆后，在另一头看到东京木星时，那时如果我想回去应该就能回去。不过，我却没那么做。因为我喜欢这里，因为我想待在根来神至。

    现在呢?现在我不知道。

    回东京去吧!回去看看吧!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妈妈所在的地方。

    「我知道了。」

    断章12紫东遥

    树带我来到根来神殿。

    我确信着。确信绫人要到哪里去，确信他会回到东京。除了这里，除了这座岛之外，他能去的就只有东京了。树也确信着。确信久远要走了。因为神名麻弥这个存在在呼唤她。

    接着，他们两人出现了。

    「要走了吗?」

    树简直像在送去参加当天来回旅行的家人出门。

    「在呼唤着我。」

    「是吗?」

    「树!」

    别那么干脆地承认啊!我们不是该留住他们吗?

    「妳就让她去好吗……」

    看着他充满悲伤、放弃与慈爱的目光，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但是，我不想让绫人去。绝对不要。

    「绫人!为什么?」

    「对不起。」

    如果要道歉，一开始就别决定去东京啊!

    「不要道歉。」

    「对不起。」

    又道歉了!我不想听那种话。我想听你说「还是不去了吧」。说想待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你想看个清楚。」

    树静静地说。

    「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一切。」

    是这样吗?绫人。

    「我不知道在那边会看到什么。但是，我想接受一切，然后再决定。」

    绫人直直凝视我。

    「要身为姆活下去……还是身为人回来……」

    愤怒令脸颊发热。

    你还在拘泥那种事吗?要是拘泥那种事，我在东京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放弃一切了。姆相反应算什么。伪造的记忆算什么。我……我，对你……

    我的右手一瞬间动了。

    干涸的声音在神殿宽广的空问里回响。

    压着发红的脸颊，茫然的绫人。

    我的手掌跟胸中一样疼痛。

    「你会回来这里，这跟是人还是姆无关。是身为你自己!」

    如果留不住你，至少回来吧!回到这里。回到这座岛。回到我所在的地方。

    「遥小姐果然跟八云先生不同。」

    是因为被打吗，绫人感觉有点开心。

    「无论如何都要去?」

    「对不起。」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或许会背叛喔!」

    「就算这样我也相信你。我不能相信你吗?」

    泪水就要滴落。现在别掉下来啊!现在至少让我打肿脸充充胖子吧!

    「树先生。」

    绫人对树说。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妹妹。所以……遥小姐就拜托你了。」

    快掉泪了。他这么一说……

    泪水好像要从胸中深处落下来。

    「妹妹就拜托你了。」

    「走吧，欧灵。」

    久远催促着，绫人走了过去。他越过我的身旁。忽然他停了下来，如呢喃般说道。

    「谢谢妳。」

    「别说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更多的话，我会想留住你的。会想哭喊着、叫唤着、缠闹着，来留住你的。

    所以……至少，现在让我握你的手吧!

    两人的手迅速交叠。

    但是，绫人缓缓地松开手。

    接着，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十指紧紧交错。

    越过装备服的手套，有他的体温。确实有的。我将那温度刻在记忆中，好好地刻着。

    「我走了。」

    「路上小心。」

    留下余温，我们缓缓地放开手，接着，绫人走了。跟久远一起走了。走到翼神世音身边去。

    我没有回头看。

    背对着绫人的背后一片嘈杂。我感受着他微微的气息。但是，那气息也立刻消失了。绫人进入了翼神世音。

    「这样好吗?」

    树以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这样就好了。」

    「如果妳觉得这样就好……我会把资料修改后送到司令中心。现在在这里发生的事，谁也不会知道。所以妳没有来过这里。这样可以吧?」

    「嗯!」

    「但是，妳还是没变，还是一样笨拙。」

    我真的很笨拙，只能不停哭泣。

    断章13紫东惠

    那个笨蛋到底溜到哪里去啦!

    天色都要入夜了。

    我已经在整座岛上找遍了，却找不到他。

    平常的话他一定会在哪里，希望他在的时候却哪儿都不在。

    我要直接告诉他耶!

    「啊!不管了!我不找那个笨蛋了!」

    我打手机给他。

    电话铃声持续响着。

    正想着总算接通时，却转到语音信箱。

    「绫人?你到底在哪里啦!」

    声音会变凶也没办法。

    「是我……那个……那个啊……」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根来神殿上方发生爆炸。

    接着，有什么东西拉出带光的尾巴，被吸入还残留一点蓝色的天空中。

    那是……

    翼神世音……

    是绫人。

    翼神世音闪烁着光芒往夜空升去。

    我的心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沉入深渊中。

    插图247

    断章14朝比奈浩子

    「啊!」

    胸口突然有股压迫感，我在路旁蹲了下来。

    「怎么啦?」

    阿守很担心地看着我。

    「绫人他……」

    「绫人他?」

    「或许会回来。」

    「妳在说什么啊!」

    「刚刚，我突然这么想。」

    「是不是刚才吃的汉堡坏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这么说，但是，刚刚几近痛苦的确信正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淡去。

    真的弄错了吗?

    当我站起身时，那已经不是确信，而是变成了颤动程度的小小预感。

    我瞥了阿守一眼，他一脸非常厌恶的表情。

    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6

    久远坐在我的膝上操纵翼神世音。

    这样就好。

    这是非做不可的事。

    不可以往下看。

    不可以去看根来神至。

    因为要是看了……或许我会掉下泪来。

    再见了，根来神至。

    再见了，我的现在。

    再见了，大家。

    再见了……遥小姐。

    注释：

    注1：记忆之森（めめんと森）音同Mementomori，意为拉丁语死亡的象征。

    注2：水蛭子为无骨的婴孩。本段在说日本神话申，神明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交合生出日本国土时，因为最初生下的孩子是水蛭子，没有成为国土便遭到流弃的典故。

    注3：惠比须是日本七福神之一，据说是由神话申遭流放的蛭子转化而成。惠比须一词同时也有外来者的意味。

    注4：《青岛》内的主角。

    注5：禁教时期，日本潜伏的天主教徒遭列举发、处刑称为「崩」。五番崩表示是当地发生的第五次镇压天主教徒事件。

    注6：由落语家将观客出的三道题目，即兴表演成一席落语。流行于幕末。

    注7：圣经创世纪记叙中最长寿的人物，诺亚的祖父。

    注8：西班牙Queserasera，意为「总会有办法的」。本词出自美国电影主题曲，在日广为流传。

    注9：闻御津羽神为日本神话伊邪那岐命斩杀火之迦具土神时，由剑柄流下的血自指缝间漏出时诞生的水神。

    注10：日文中纳豆与砂糖尾音谐音。

    注11：特拉普派教会是天主教西多会支派，奶油糖是修士们从事酪农业自给自足的著名副产品之一.

    注12：Paracelsus（1493～1541），德国医师及炼金术士。

    注13：Tezcatlipoca，阿兹克特神话中的黑暗神，名字意为「湮之镜」。

    注14：意指六道自比为辉夜姬故事里砍竹为生，在竹子里发现辉夜姬的老翁。比喻其养女麻弥来自异界，最终亦将回到自己的世界。

    注15：冲绳的特产烧酒。

    后记大野木宽

    当然在小说版里也有这样的描写，电视版中，久远哼的歌是《鞑靼人之舞》。

    我喜欢的是IZZY演唱的版本。她收录在《Ascolta倾听》这张专辑里，名叫《祖国之歌》的曲子，就是《鞑靼人之舞》。

    IZZY演唱的《鞑靼人之舞》很出色。她甜美清澈的声音，刺激着聆听者的感官。

    曲子本身也很棒，听过一次就会留在耳中好一阵子。曾看过电视版的观众们，耳中也一定常缭绕着这首乐曲吧!到了隔天，一回过神时已经在哼歌了不是吗?

    至少我是这样的。

    在久远歌唱后的第二天，即使在工作中，我一回过神时就是在哼歌（当然，我没有唱得那么好，基本上我是个音痴，所以会走音）。有一天，我无意间在朋友面前哼起这首曲子，接着朋友说了「那是《鞑靼人之舞》吧!你知道像这样换词的歌吗?」

    鞑靼——人，老爸是鞑靼——人，儿子也是鞑靼——人，果然是——鞑靼——人。

    他唱了这样的歌。

    之后就是地狱了。每当我想起旋律，脑中再生的不是IZZY出色的歌声，而是朋友以混浊嗓音唱着「鞑靼——人」的声音。啊啊啊啊啊!把我美丽的音乐还给我——

    读到这里的各位，一定也会变成这样吧?看，在耳中深处能听见吧!

    鞑靼——人，老爸是鞑靼——人，儿子也是鞑靼——人，果然是——鞑靼——人……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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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一卷全

    第一章返回迷宫

    1

    好久没有跟大家一起到涩谷来了。我们被挤在人群里，只能跟着人潮走。

    「往这边、往这边。」

    朝比奈叫住正往商店街走去的阿守和我。

    「如果是要去生活工艺馆，走这边有什么不好。」

    「今天不是也要去109百货吗?」

    朝比奈敲敲阿守的头。

    「啊，没错，没错。走吧，绫人。」

    总之就是要陪朝比奈买东西。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连我也得奉陪?我对流行又没什么兴趣，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妈妈买的。

    在109百货里，我们一样挤在人群中逛了一间又一间的店。朝比奈边喊着「不是这个，不是那个啦」，边到处找东西。

    「喔，这件不错嘛!」

    阿守找到一件大胆的泳装，发出怪叫。

    「就买这件吧!」

    「我又不是来买泳装的。」

    「有什么不好，现在是夏天，就买件泳装……绫人，你也想看看，要是浩子买了新泳装，大家就一起到丰岛园游泳池玩。」

    别把我扯进去啊!

    「你看，你让绫人厌到困扰，而且……」

    朝比奈压低声音对阿守呢喃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从她压着腹部的动作看得出来，她是在说我的胎记。算了。当我转开视线时，一个星形图案跃入眼中。

    那是件正中央有着大胆黄色星形的泳装。黄色的星星……我好像在哪里看过。是在衣服上吗?又是谁的衣服?

    「喂，神名。」

    阿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活像要把泳装看出洞来似地，你可真大胆。」

    「不、不是啦!」

    我慌忙摇头。我不是在看泳装。不过，阿守看了那件星形泳装几眼，便皱起眉头。

    「我不打算左右你的喜好。不过，真不知道你是有品味还是没品味。衣服上画这么大颗星星是怎么样……对了，那个，叫什么的……」

    阿守好像想起什么。他也看过这个图案吗?

    「谁的衣服上也有这个图案吗?」

    「对啊!你也知道吧!对了，就是那个。那个啦!怪物Q太郎（注：藤子F不二雄的漫画作品之一，星仔是其中的配角。）。在星仔肚子上有黄色的星星。」

    「怪物Q太郎是爸爸那一代的漫画，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老爸把怪物Q太郎的漫画当作宝啊!」

    他们像在嬉戏般争论着无聊的话题，在两人身旁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根本就跟漫画无关。虽然不是很有把握，不过我确实看过那个图案。当我拼命要回想起来时，感觉似乎抓住了什么。好像有海潮的气息。是在海边看到的吗?又是哪里的海呢?

    当我回想到这里时，阿守突然拍拍我的背。

    「好了，去吃个冰然后回去啦!」

    用指尖抓住的回忆，就像微小气泡一样散开消失，再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那是什么?最近几年我都没去过海边，为什么会有海潮的气息?

    后来我们在商店街买棒冰，就在路旁吃了起来。

    「天气还真热啊!」

    「没办法，现在是八月。昨天你也是这么说。」

    「因为真的很热。」

    「你一靠近我，热气就传过来了。嘘嘘，到那边去。」

    「你可以不必那么冷淡吧!」

    阿守开玩笑地发出妩媚的声音朝我依偎过来。

    「够了。汗味很臭耶!别抱我啦!」

    「哎呀，我也喜欢这种会一直说不要不要的类型。」

    「都是男的，你们在做什么啊!好恶心。」

    「吃醋吗?妳在吃醋吗?浩子。」

    「谁在吃醋啊!」

    朝比奈像在看笨蛋似地瞥了阿守一眼，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喔!」

    阿守不满地仰望她。

    「喂，要不要去探望久远?」

    朝比奈忽然脱口而出。

    久远是谁?

    久远?久远……久远……啊，对了。她因为车祸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真可怜，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听到她发生车祸时，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在那之后引发了很大的骚动……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想起来?

    「算了。」

    虽然我也跟着站起身，但阿守还是坐着。

    「怎么了?」

    「好像没有心情。就算忽然想要去探望她，又能怎么样?」

    「有什么关系，久远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她需要保持绝对安静啊!」

    「只是去探望，应该没关系吧!」

    「我讨厌医院的味道。」

    「是吗?那我和神名一起去。」

    朝比奈说着，便挽住我的手臂。等、等一下。

    「你就像生了根一样，一直呆坐在那里好啦?」

    「好啦!我去。去就行了吧。」

    阿守带着一脸觉得麻烦的表情站起身。

    久远住院的医院，在从涩谷搭一趟公交车就能抵达的世田谷公园旁。

    我和阿守一样，也讨厌医院的味道。混杂着消毒剂与药水的气味，还有种别的气息。要说是死亡的气味、疾病的气味也行，反正就是那种感觉的东西。而久远的病房里，还有种更加不同的气息。

    「什么味道啊?」

    阿守吸吸鼻子。

    「是不是探病时送的水果烂掉了?」

    对了。那是像成熟水果一样浓郁的气味。

    「久远，妳还好吗?」

    朝比奈温柔地对她说。那是维持生命的装置吗?单独放在房内的病床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机械，从机械延伸出的管线连结到久远身上。

    如月久远。她曾在什么时候，在屋顶上弹奏小提琴呢?曲子是《鞑靼人之舞》吧，她的口头禅是「啦啦?」是个纯真却迟钝的人。现在她却躺在病床上，真是让人难以相信。不久前还笑得很有精神，现在却像这样面无表情，连活着还是死了都搞不清楚地躺在那里。即使亲眼看见，还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看，这是妳喜欢的百合花。」

    朝比奈说着，把花束拿给她看。

    插图009

    「没用啦！」

    阿守粗鲁地说。

    「既然昏迷不醒，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真是的，阿守，你为什么要这样?」

    朝比奈生气地回头。

    「周刊的报导不是写过吗?重伤昏迷的患者，灵魂会在一旁徘徊，对周遭发生的事都很清楚。」

    「喔，是这样吗?喂！久远。」

    阿守朝天花板喊道。

    「妳没参加期末考，已经确定留级啦!」

    「笨蛋。」

    朝比奈敲了阿守的头。

    「很痛欸!」

    「你们都别这样。」

    我无可奈何地说。

    「我们不是来开玩笑的，我们是来探望久远的不是吗?」

    他们用一脸「看，惹他生气了」的表情对望着。

    「我去装水，朝比奈把花束的包装解开吧!」

    我这么说着，拿起放在床边的花瓶来到走廊上。洗手间在哪里?我试着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类似的标示。很想找个人问，却连个人影也没有。算了，总会在这层楼的某个地方吧，我抱着花瓶迈开步伐。

    边往前走，我无意间看向花瓶。瓶底是干的，甚至还有灰尘，看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都没有人来探望她吗?久远在班上很受欢迎，怎么会这样……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院的?

    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我完全想不起来，久远是在什么时候住院的。会有这种事吗?我还记得听到她发生意外时，同学们都骚动不已，却完全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发生意外，什么时候住院的。是昨天吗?还是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

    就在这时，一抹黄色自呆立的我视线一角飘过。

    我拾起头，身穿黄衣的少女消失在走廊转角。是那个女孩。我曾在哪里见过她。

    「喂，等等!」

    我飞奔而出。绕过走廊转角时，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是我看错了吗?我环顾四周，她就站在我刚刚绕过来的转角处。

    「喂，就是妳!」

    虽然我大喊出声，但她好像没听到，又绕过转角。我慌忙追上去。绕过转角时，我差点与朝比奈正面撞上。

    「哇，吓我一跳。」

    「刚才有没有一个身穿黄衣的女孩子往这边过来?」

    「咦?」

    朝比奈转向她刚刚走来的方向，我们一起看去，却没有类似的人影。

    「是在作梦吗……」

    「还好吧?你好像很累。」

    「嗯，我不要紧。」

    我回答时猛地感到十分疲惫。想不起来的事情，穿着黄衣的少女。这些事在我的脑中盘旋着。

    「坐一会儿吧!」

    我听她的话，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了?刚说要去装水却迟迟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就出来找你，没想到你却脸色大变地从走廊上飞奔过来。」

    我轻轻摇头。

    「我不要紧。」

    「是吗?」

    朝比奈似乎有些落寞地动动眉梢。

    「对了。」

    「怎么了?」

    「久远是什么时候住院的?」

    「你忘了吗?不就是上上个星期五吗?」

    她一说，我的记忆就像拼上最后一块拼图般复苏了。没错。第一堂英文课的老师一直没来，大家正在吵闹时，导师忽然冲进教室，说如月久远同学发生意外了，因而引起大骚动。就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忘掉这种事……不过，如果她是上上星期五住院的，那我手上这个空花瓶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都没有人来探望她吗?

    「那个，神名……」

    朝比奈很担心地看着我。

    「朝比奈……今天我总觉得怪怪的。连久远何时住院都想不起来……直到妳说出来，我真的忘了。」

    朝比奈用手掩住口，张大眼睛。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我只能无力地笑笑。

    「我又不是脑袋不正常。大概不是……」

    「不是的。」

    她慌忙摇摇头。

    「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验。」

    「咦?」

    「最近我很想问神名，你还记得国中的事吗?」

    「我记得啊!当然记得。」

    「是吗……可是国中时的事，我只有片断的回忆。像是冬天早晨刚到学校时，暖气设备的蒸汽会发出沙沙声响。还有教数学的前田老师，总是很在意他稀疏的头发。可是，一旦认真回想，感觉就会从指尖溜走了……就算神名和我在国中时代交往过，或许我也会忘掉吧!」

    她这么说着，看着我露出微笑。虽然像在恶作剧，但她的表情有一半是认真的。

    「你们在做什么?」

    大喊声令我回头，生气的阿守站在走廊另一端。他就这样大跨步走了过来。

    「真是的，绫人出去就没回来，连浩子也不回来了，我还以为去救援的人都遇难啦，没想到你们却背着我在调情。」

    「不是的。」

    「怎么不是?」

    「抱歉，是我不太舒服。」

    我想站起身，但一个不稳，又颓然坐倒回长椅上。

    「喂，你不要紧吧?」

    就连阿守也担心地说。我不是在演戏。事实上，当我想站起来的时候，我在窗户的另一头看到她。从窗户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医院另一栋大楼，那个女孩就在二楼走廊上。身穿黄衣的少女，仰望着这里露出微笑。看见她时，我的身体忽然失去力气。

    她很清楚。清楚这怪异的事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断章l八云总一

    尽管早已预料到，但翼神世音甩开了所有追击，突入东京木星。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像这样慌张地协商善后对策。

    「B13指南是由TERRA作战司令部制作的，你们理解这一点吗?」

    点燃导火线的是一色监察官大人。真不愧是监察官，打算追究枝微末节的责任问题吗?

    「因为这份指南有缺失，才会造成像这次的情况，不是吗?」

    「这代表翼神世音的性能超出我们制作指南时的推测。况且，我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您，B13指南已经获得了联合国统辖部的正式认可。」

    现在不是拿这些枝节问题说三道四的时候。不，他不可能连这种事都不明白，还打算继续说下去。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倒不如说问题出在让紧急迎击的瓦密里翁无法起飞的财团上吧!」

    「不是的。」

    海莲娜小姐以冰冷的目光回望过来。

    「当时瓦密里翁正针对昨天的测试飞行训练所发现的故障进行维修，我只是建议暂缓起飞。」

    建议?既然妳都说无法保证飞行员的生命安全，那不就只能放弃了?

    「何况瓦密里翁搭载的TDD组件尚未完成最终调整。现在还没有预定要进行突破绝对障壁的实验。」

    TDD组件是在大君主作战里就实际验证过的系统。然而，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让瓦密里翁去追击?功刀司令朝停顿了一会进行思考的我投来责备的视线后，缓缓开口。

    「但是，突破实验迟早都得进行。为什么不能现在进行?」

    功刀司令的话令海莲娜小姐冰冷的表情产生动摇。

    「视修理完成的时间而定，我们会立即进行突破实验。这样可以吗?」

    「我明白了。」

    她也只能如此回答。司令点点头后，将目光转到遥小姐身上。她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给人一种不可靠的感觉。

    「情报部方面也没料到这次的事件吧。」

    遥小姐似乎没把司令的话听进去。不妙。这样一来，就不能期待她会在监察官说出什么话时帮腔了。

    「紫东上尉，你们没有预料到这次的事件吧!」

    遭司令催促，遥小姐慌张地环顾四周。她好像总算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啊?啊，不，由我们这边的情报得知，神名绫人会夺取姆民族制品等级5A逃脱一事，是在预料之外。」

    「预料之外，副司令也用过这句台词。」

    一色监察官讽刺地喃喃说道：

    「那么，情报部有什么建议?」

    「我们也建议立即让瓦密里翁投入作战。因为得到翼神世音，不，是姆民族制品等级5A，以及其操纵者神名绫人，是我们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当然，遥小姐所说的「我们」，包括了TERRA与财团两方。这一点似乎也确实地传达给海莲娜小姐了。

    「财团方面，」她特地停顿了一下，这么说道：「当然会对夺回姆民族制品等级5A一事进行全面性协助。」

    她没有提到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财团对他没兴趣?不，不可能。因为大君主作战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得到他。那么，为什么?从那次作战直到今天，有什么事使财团改变方针吗?

    「维修大概需要多久时间?」

    「大约十天。」

    「真久。」

    司令以看透她企图般的眼神看着海莲娜小姐。

    「因为需要进行全盘维修。」

    「就系统来说，这兵器还真是不稳定。」

    「一再要求配备的不就是你们吗?」

    海莲娜小姐的眼睛闪过恶作剧的光芒。亘理长官的确曾直接向巴贝姆爵士要过那个装备。

    「我明白了。总一，夺还作战就定于十天后进行。明白了吗?」

    「了解。」

    虽然是司令的命令，不过那么短的时间要怎么策划?这样一来，联合国军与自卫队部不会协助我们。况且能派上用场的只有瓦密里翁，却得获得与大君主作战时相同的成果。作战内容似乎只需要一行就能写完。「侵入东京木星之后，捕捉目标，将其夺回。以上。」这根本称不上是作战。不过，也只能放手去做了。

    「好了，今后的方针算是确定了．那么，要由谁来负起这次的责任?」

    一色监察官以冷笑的目光环顾全员。

    「对我来说也很遗憾，但这件事我一定得向联合国监察局报告。神名绫人盗取了联合国的最高机密，逃进东京木星。唉，神名绫人触犯第一级反叛罪，凡是饶恕他罪行的人，都得接受处分。」

    监察官以别有深意的视线看向司令官。原来刚刚对B13指南缺失的指责是这个话题的前奏。他终于发挥本领啦!但司令完全不理会他。

    「那就向监察局报告吧!不论是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喔，看来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必须在这次作战结束后。我认为继续执行职务是此刻最适当的判断。」

    「好吧!不过，请别忘了，你的头颅不过是靠一层皮黏在脖子上。得视这次作战的成败与否，来决定它会不会落地。」

    虽然监察官冷笑着，但事情麻烦了。就算是为了司令，也得让这次的作战成功。

    断章2紫东遥

    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时，天色已将破晓。整合情报部的意见后，结果这超过一星期的时间，都得留宿在司令中心。不过也可以说，因为忙碌的关系，我得以不必面对他已不在的事实。

    进入主屋的玄关时，我不禁看向楼梯，彷佛他现在还会边说着「妳回来啦」，边从楼梯上走下来。这只不过是幻想。我虽然很清楚，却像追逐幻想一样登上楼梯。接着，我站在他的房门前。

    一拉开拉门，立刻传来他的气息。闻到那股气息时，我像当场崩溃似地蹲下身去。他的气息。主人已经不在了，只有气息还像他在的时候一样飘散着，包围着我。

    「啊……」

    我发出近似叹息的呜咽声。我到底得失去他多少次?到底得看着他从我指尖滑落多少次?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让他离开的。不哭着缠他，不恳求他留下，我让他离开了。虽然清楚后悔也无法改变什么，但后悔就像针一样扎入我的胸口。

    明明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还答应他这么做?

    因为我明白他有多坚定。这么说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就算明白，但身为TERRA的情报上尉，我绝不能让他离去。而身为紫东遥，我也应该留住他。要是当时我不让他离开，他会用拒绝的目光看着我吧!即使如此，我也该阻止他……

    不对，那对他而言是必要的。他必须前往东京，亲眼看到东京的真实，并实际体验东京与外界有什么不同。不管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都该交给他来选择。

    我之所以让他离去，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脑袋虽然明白，我却止不住濡湿面颊的泪水。

    在他浓厚得彷佛能用指尖抓住的气息中，我抱住自己不停哭泣着。

    我似乎听见了轻笑声。抬头一看，画架上有幅尚未完成的图画。是图中还没画好的少女在笑吗?怎么会?在凝视着画的我与图画之间，只有寂静流动着。自悬崖上看向海边的黄衣少女图。

    他没有完成这幅画就离开了。这里也有一个像我一样被抛弃了的女人吗?不知怎地，这个譬喻让我发笑，但笑不出来的嘴角却只能颤抖着。

    我无意间一望，发现桌上放着他的手机与手表。那是过去曾属于我的TERRA手表。被主人留下的手表，依旧残酷地刻划着这里与东京、我与他之间的时间。这里的时间每刻下六秒，那边就会前进一秒。我们正一刻一刻分离远去的时间。

    「绫人……」

    我反射性地握紧手表。手表上已经没有他的体温，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那块金属逐渐变烫，因为我的眼泪落在上头，正止不住地濡湿表身。我紧握手表，只是不停哭泣着。

    当我忽然回过神时，伯父已站在身后。

    「伯父……」

    我慌忙擦去泪水想站起来，但伯父摇摇头，阻止了我。

    「真的想哭就别擦泪了。」

    这句话让我的眼眶再度涌出热意。

    「人是不可能不哭泣的。想哭的时候就哭吧，尽情地哭。」

    「伯父……」

    我不禁靠在伯父胸前放声大哭，竭力把胸中的痛苦哭出来。

    伯父温柔地拍抚我的背，接着说道：

    「辉夜姬回到月亮上以后，如果是那个伐竹老翁，他会怎么做?如果能到月亮上，他就会去吧!不是要把她带回来，而是想去看看辉夜姬在月亮上是不是很幸福。」

    自从伯父让麻弥离开以后，已经度过了比养育她时更漫长的岁月。在这段期间，伯父一直盼望她能幸福。就像伐竹老翁不能到月亮上一样，伯父也无法到东京去。但是，我……

    「伯父……我还有该做的事情。」

    「是吗?能做的话就去做吧!真的想哭，等到事情都做完再哭也不迟。」

    「嗯……如果我又想哭，可以在伯父面前尽情地哭吗?」

    「当然可以。就哭到流不出眼泪为止吧!」

    「谢谢您。」

    这一次，我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

    断章3艾尔菲-哈迪亚特

    当我为了搭乘瓦密里翁走在通道上时，紫东就站在停机坪前。

    「妳要去把他带回来吗?」

    「不，我收到的命令只有夺回翼神世音与久远。」

    「那他呢?」

    「不必理会驾驶的死活。要是抵抗，也允许射杀。」

    就连我都没想到会下达这种命令，紫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谁……功刀司令下了这种命令?」

    「是名叫一色的监察官。似乎是紧急情况时的监察官特权。」

    「的确很像那个人会做的事……」

    「命令就是命令，我无法实现妳的期望。」

    「我什么都没说啊!」

    「妳带着御寒大衣，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站在那里，任谁都看得出来。」

    「是吗……不过，带我去吧!」

    「瓦密里翁只有单人座。」

    「构造上的空隙要多少有多少，所以我才会带着御寒大衣过来。」

    「妳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吧!我会被降职，妳也得关禁闭。」

    「我知道。」

    她的回答只有这样。如果是平常的她，应该会用「妳喝醉的时候，都是谁照顾妳的?」这样轻松的口吻回答。此刻没有这样的回答，就能看出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妳要去把神名带回来吗?」

    「不，我只是要去看看他在东京过得幸不幸福。」

    「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

    「要是我在执行命令时神名抵抗了，妳打算怎么做?」

    「要是神名是幸福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朝妳开枪。」

    毫不犹豫地朝妳开枪?既然她已经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带她去了。

    断章4如月久远

    茫然的意识。无法实现的思念。沙沙沙，沙沙沙。梦的时间。现实的时间。这里是哪里?注视着我的眼睛。那令人怀念的色泽与深邃。

    「妳醒了吗?姊姊。」

    叫我姊姊，妳是谁?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称呼我为姊姊。那就是神名麻弥。只有。只有有有有有。又出问题了?触突的连结并不顺畅。

    「好久不见。」

    没错。我和妳有几十年不见了。在我沉睡的时候，妳长大了，再也不能成为奏者。

    「是啊!我们出现在那里是错误的。」

    错误。错。误。失误。不论重叠多少言语，已发生的事早已无法复原。

    「妳还记得姆的世界吗?」

    片断的记忆。音，歌，世界，密室般的宇宙观，人还身为人时的记忆，一个已消灭的可能性。

    「我还记得，记得很清楚。也许是那份记忆将我们分割开来，并把我们抛进错误的时间中。」

    或许是吧，或许如此。吾之魂乃由那卡尔的兄弟们唤醒，汝之魂亦为那卡尔的兄弟们所唤醒。虽然是出自一体的两人却无法合而为一。错了。错了。

    「睡吧!当妳醒来的时候，妳一定也能明白我所作的一切。我已经想起世界是为了什么而创造的。」

    或许如此。沉沉入睡的人所作的梦，连结上清澈、清澈之色，或许会唤醒封在我灵魂中那奥津城的记忆。或许会发出血色的，憎恨的吶喊。或许如此。麻弥的指尖碰触我的嘴唇。冰冷的指尖抚摸过我的咽喉、我的胸口，接着是我的「刻印」。

    麻弥、麻弥，妳应该也拥有的。妳的腹部也有一样的印记。为什么?因为妳也是奏者。即使妳再也不是欧灵了。

    2

    第二天放学后，我到社团教室去露个脸。那里还是一样飘着咖啡香。

    「喔，神名。今天是哥伦比亚啊!」

    小熊很开心地告诉我咖啡豆的种类。我试着喝了一口，感觉却不像平常那么好喝。既不香也不浓郁，这样的咖啡不过是苦水罢了。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昨天我还觉得这咖啡非常香醇。

    「嗯，老师。把吉力马札罗咖啡豆烘焙到失去酸味的程度再喝会很美味。老师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来的?」

    是在哪里呢?

    「读美术大学的事，你有试着跟妈妈商量过吗?」

    「我家的妈妈，感觉上不是个能轻松谈这种事的人。」

    「是吗?她希望你读什么?医学系吗?」

    「感觉上是要我往数理系方向?」

    「……感觉。老师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小熊如此说道，还一边搔着头。咦?好奇怪。我总觉得好像曾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们之前没谈过这些吗?迷惘的话就画图吧!画是诚实的，老师你这么说过对吗?」

    「是这样吗?真糟糕，我变得健忘了。年纪大啦！」

    小熊笑着摸摸已经很稀疏的头。

    「总之，未来是要由你自己来决定。」

    由自己来决定……未来真是这样吗?为什么我会漠然地这样想，我也不太明白。

    在那之后我和小熊闲聊了一会无聊的话题，稍微画点草图后便离开教室。走在走廊上时，我经过了音乐教室门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经过这里，我就会朝教室里头偷看。音乐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自窗户吹来的风，令红黑双色的遮光窗帘沉重地摇晃着。自窗户射入的夕阳，在漆黑的钢琴上映出赤红之色。看到这个景象，让我似乎就要想起什么。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

    不论曾发生过什么事，现在想不起来也无可奈何。我抛开想不起来的记忆，踏上回家的归途。

    回到家，我在房里消磨了一会后，玄关的门钤响起。这是妈妈按门钤的方式。我解开门链，果然是妈妈。

    「我回来了。」

    她似乎已在超市买过东西，手里提着看来很沉重的购物袋。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已经吃了一个面包。」

    「对不起，我现在就来做饭。」

    妈妈这么说着，在外出服上套上围裙走进厨房。香喷喷的味道立刻从厨房里飘出。

    「今天吃什么?」

    「是绫人喜欢的中式炸鸡和炒鱼松拌豆腐。」

    最近妈妈常常煮我喜欢吃的菜，总觉得她突然变得对我很好。

    「最近几天妈都很认真做饭耶!」

    「你是在讽刺我?」

    「不是，只是觉得很稀奇。」

    「会很稀奇吗?或许是吧，虽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关系。因为妈妈作的菜都很好吃。」

    「称赞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喔!」

    妈妈的心情看来很好。电话在这时响起。

    「我来接。」

    是朝比奈打来的。

    「干嘛啦!」

    「你在生什么气?」

    虽然我不打算生气，不过因为是在我难得和妈妈打开话匣子时打来，或许我的声音有点尖锐。

    「没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虽然也可以在学校里说，不过总是没有机会……昨天我们不是去探望久远吗?当时有说到我回想不起过去的事对吧?」

    的确有这一回事。那时因为阿守过来了，我就没有深究下去。

    「在国中的时候，有没有在音乐教室里发生过什么事?」

    那句话唤醒在我耳中深处沙沙作响的感触。音乐教室……映照着夕阳的钢琴。遮光窗帘的黑，被夕阳映照得有点偏褐。没有照到阳光的窗帘内侧，鲜艳得通红。当时有谁在弹奏某首乐曲。曲名与旋律我都想不起来，却还残留着些微的印象。还有，坐在钢琴前的人影。那是谁?

    那是……

    断章5紫东遥

    好冷。已经把御寒大衣的前襟扣上了，却还是相当寒冷。因为有我的搭乘，艾尔菲不会进行太勉强的飞行。不过我钻入检查用舱口，这里当然不会备有冷暖气设备。外面的寒气直接灌了进来。

    「妳还活着吗?」

    我带进来的无线电传来艾尔菲的声音。

    「还活着啊！不过这台新车搭起来还真不舒服。」

    「明明是搭霸王车，还这么多抱怨。」

    不只如此，要是被发现有驾驶员以外的人搭上瓦密里翁，她会因为违反命令、违反规定与其它问题被关禁闭，甚至降职。即使如此，艾尔菲还是让我上了瓦密里翁。我得感谢她。

    「喂。」

    「什么事?」

    「妳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不把神名带回来。」

    够了，别说出动摇我决心的话。

    「这样就好。要是神名在东京过得很幸福，这样就好了。」

    「但是，实行大君主作战就是为了把他从东京带出来吧?」

    「没错……妳知道联合国幕后除了TERRA，还有巴贝姆财团的势力吧．那个作战也是在财团的授意下层开的。」

    「是吗……财团把那家伙从东京带走，有什么企图?」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能如此回答。没有人知道，财团的……巴贝姆爵士有什么想法。

    「直到现在，他们只命令我夺回翼神世音。这命令与财团有关吗?」

    「多半有，命令是一色监察官下达的吧?他是财团的人。」

    「是吗?」

    感到吃惊的同时，艾尔菲的声音也像在说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果是这样，就别再让他受到大人们的想法摆布。他该走自己的路。」

    「这是妳的真心话?」

    她的说话方式还是单刀直入。我直正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懂。只要他幸福就好，还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东京带回来?

    「没错……」

    我喃喃自语地说。

    「如果真要说，我想再见他一次，想再看到他的笑容……」

    无线电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我总算听见艾尔菲的声音。

    「听了那么多话，这大概是最接近妳真正心意的话。」

    大概就像她说的。如果绫人要永远离开我的身边，那么至少让我再看一次他的笑容。

    「艾尔菲。」

    「怎么啦?」

    「谢谢妳。」

    无线电深处，忽然传来像是笑声的吐息声。

    「好了，该启动TDD组件了，会很难受。」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尽可能把身体缩成一团，摆出对应冲击的姿势。

    钻锥程序启动了。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附加在瓦密里翁腰侧，两片如羽翼般的TDD组件应该展开了。我能听见那独特的声响。既像高速回转的金属音，又像女人的悲鸣声。

    钝重的冲击掠过，声响有了一点变化。大概是钻锥程序的第二阶段启动了。

    机率共鸣力场逐渐展开。

    接着是冲击感。

    瓦密里翁正在突入东京，以机率共鸣力场与构成东京木星的费曼图相磨合后，渐渐入侵。之前四方田曾说过，这就像为了潜入女生宿舍而打扮成女装。

    不过……这……

    尽管早已有所准备，但没穿安全装备就突入东京木星仍是相当难受。不，或许是太鲁莽了。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插图037

    回过神时，无线电响起艾尔菲的声音。

    「紫东!紫东！」

    「……我不要紧。」

    头还很痛。我以为自己已经清醒，甩甩头，却是更加晕眩。

    「太好了。我还以为妳死了。」

    艾尔菲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害妳担心了。」

    「没什么。瓦密里翁已经着地，可以到外界去了。」

    着地……瓦密里翁抵达东京了。抵达我成长的城市，那时间停止的城市。

    解开门锁掀开舱门时，热气一涌而上。外面已是入夜，天气却黏腻燠热。根来神至已经进入五月，但东京还停留在去年的八月，距离之前入侵时只过了一个月。我把舱门掀得更开，立刻传来浓郁的植物气息。

    这是哪里?我爬下机体环顾四周。从树木缝隙间能看到的风景来看，应该是在多摩丘陵一带吧!瓦密里翁正躺在树木之间。虽然机体施加了环境迷彩，也就是俗称的变色龙迷彩，但这样就算隐藏起来了?

    「放在这里可以吗?」

    我对着从驾驶舱降下的艾尔菲说。

    「这样多少算是作了掩蔽，就祈祷别被发现吧!」

    没错，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运气。艾尔菲确认过**的弹匣后，塞进腋下的枪套里，缓缓地环顾四周。

    「总之得先走下这座山丘。」

    「是啊！」

    我们走下树林中的山道。在树木之间可以看到民家的灯火，毫不出奇的平凡民家。

    那里有人们抱怨着微小的幸福，日复一日地度过平静生活的模样。

    在这里也有这里的幸福……

    「妳在做什么?」

    艾尔菲以怀疑的声音对着停下脚步的我问道。

    「没什么……」

    「妳知道该去哪里吗?」

    「我知道。」

    绫人会去的地方，也只有他的家。

    「可以带路吗?」

    「这里可是我的城市……」

    这里是我的城市。我那一直沉睡在虚伪和平中的城市。如果那沉眠是幸福的，我们有权利去破坏它吗?

    3

    晚餐一如往常地开始了，我却全然食不知味。我在脑海中拼命回想国中时代的事情。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和朝比奈所说的一样片断的回忆。调皮地用屁股压住蒸气口，朋友们的笑声，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自然教室的橱柜上积了灰尘的动物标本，校舍在雨天的气味，还有晴天时从教室望向校庭中卷起的尘土……都是像这样的小事。

    「嗯……」

    我停下筷子，尽可能自然地问妈妈。

    「国中时代的我是什么样子?」

    「国中时代?」

    妈妈的眉头忽然皱起。

    「就是从妈妈的眼中看起来。」

    「是个普通的孩子啊!」

    「普通?」

    「很普通。」

    这时，一个印象忽然复苏。我拼命地伸长心中的指尖，想抓住那个印象，它却溜走了。只有心中的指尖，微微沾上一点回忆。

    「对了，我有没有带班上的女孩子回来过?」

    妈妈的眼睛倏地瞇细，变冷了，冷得几乎令我肌肤生寒。

    「酱料用完了。」

    像是要打断我的话，妈妈拿起空的盛酱小碟子走进厨房。但是，我看到了妈妈像露出利爪般紧抓住盛酱小碟子的动作。

    在不融洽的气氛下吃完饭，我逃跑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我仰望着天花板。妈妈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冰冷的眼神?缠绕在我指尖的记忆碎片，是一个不清楚是谁的女孩子坐在我家客厅的影像。为什么她会在那里，是高兴呢?还是紧张?我完全不知道。只是依稀有个印象，记得她是坐在沙发上。

    那个人是谁?

    妈妈为什么会为这件事生气?

    对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我反复地在床铺上滚来滚去，看到放在房间一角的草图。

    咦?

    是那样的画吗?虽然女孩子站在悬崖上背向画面的构图没变，但我应该画得更多?而且画里不是像这种不安的天空，应该是清澈的蓝天。还是说，只是我的梦中是蓝天，就以为现实中也应该是那样?

    算了，无所谓。

    我将目光自画上移开，再度陷入沉思。妈妈会露出如此冰冷的目光，代表她知道这个家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虽然我不记得，但妈妈记得。

    「妈妈……请告诉我真相。」

    并不是真的要对任何人发出疑问，却有一个声音回答了。

    「要我告诉你吗?」

    咦?我抬起头，美嶋正站在床边。

    「美嶋……」

    「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吧!」

    美嶋露出残酷的微笑，指向窗户的方向。

    不能看。要是看了，就再也不能把目光从真实移开了。我明知道，却还是缓缓地将头转向窗户……然后，看着。

    在窗户的另一头，映着奇怪的房间。感觉像是军队的司令室，但设计很怪异。房间扭曲了。那是无法让人类静下心来的设计。有两个人影背对着我，一个是男性，另一个是女性。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头转向一旁。九鬼正义，这个名字如闪光般闪过。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女人也将头转向旁边，她是三轮忍。这些名字都在我心中极为自然地浮现。为什么?

    接着，我追逐他们的目光，看到视线前方所在的东西，然后发出呻吟。

    「妈妈……」

    妈妈就站在那里。虽然她穿着奇怪的民族服装，但那确实是妈妈。

    「怎么了?」

    那是我在家里从不曾听过的冷酷声音。

    「同行的如月久远状况不是很好，因为长时间没有穿着维生模块……」

    九鬼的话被妈妈冷冷地打断了。

    「我早就知道原因了，只要报告对策与结果就好。」

    「但是……」

    「但是?」

    妈妈目光冰冷地回问。

    「九鬼，你也变得很了不起嘛．竟敢违抗身为东京总督府代表的我。」

    「我怎么敢违抗您呢!我只是遵照麻弥大人的意思去办。」

    九鬼突然低下头，躬身致歉。妈妈坦然地接受他称呼自己为麻弥大人。虽然不曾听过，但总觉得有些怀念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微微复苏。

    「背叛世界的家伙们，现在还在东京。他们应该正在东京总督府里洋洋自得吧!」

    背叛了世界……

    东京总督府……

    遥小姐……

    地板就像要猛然升起一样摇晃起来。

    不对。

    那是如浊流般的记忆苏醒过来的冲击感。我回想起从去年生日开始的所有事情。逃出东京、根来神至、TERRA、名叫东京木星的证言，与人们相遇，小惠、八云先生、功刀司令、久远、树先生，还有遥小姐。一切都清晰地回忆起来了。还有，我回到东京的原因。

    我是为了找到真相而回来东京的。

    真相就在我的眼前。妈妈身为东京总督府的代表，身为姆民族的代表，正以异样的语言献上祈祷。

    「这就是真相吗?」

    这真实令我想发笑。妈妈是制造出东京木星的元凶，我是她的儿子……还有，我在东京的生活是建立在伪造的记忆上……全都是谎言。我以为属于我的记忆，即使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也以为只有它不会被剥夺的记忆，全都是伪造的。

    「真是这样吗?」

    我使劲把椅子扔向窗户，玻璃伴随着巨响碎裂，我看见夜空，看见了虚伪的天空。接着，我也看到不曾看到的东西。就像颜料扩散在水面上，空中能看到好几具茫然如人偶般的多雷姆。那种东西就飘浮在天空上。这才是东京真正的天空。

    断章6艾尔菲-哈迪亚特

    夜空中飘浮着几具形似人偶的奇妙多雷姆。街上的灯光由下往上映照着，多雷姆看来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不论是搭乘电车的人们，或是在月台上的人们，都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这些人为什么都不在意那些多雷姆?」

    「之前天空上没有那种东西。」

    紫东以凝重的表情凝视着电车上沉迷于快乐之中，互相依偎的情侣。

    「精神支配变得更强了。」

    为什么?有必要强化精神支配吗?

    载着抱持疑问的我们，电车在夜晚的黑暗中奔驰着。紫东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她的侧脸看起来既严厉又寂寞。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妳会对神名这么执着?」

    为什么?

    这样的自问自答在紫东的眼中浮现又消失。

    「因为他是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

    说完后，她再度将视线投向城市。因为是重要的人?这或许是我至今听到她所说的话里，最为强烈的告白吧。

    4

    浴室的镜子映出我的脸孔。我以为是属于我的脸孔。不过，实际上也许并非如此。要怎么证明镜子会映出真实的事物?这真是我的脸吗?虚伪的脸孔，错误的脸孔。要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却对我说谎呢?虽然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但在东京就有可能。

    因为这里是虚假的城市。

    在离开东京以前，我都是由虚假的记忆构成的。

    既然这样，我又是谁?是谁啊!既然自己的记忆不属于自己，我又是谁?我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是人类?是姆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真相?由谎言构成的世界会有那种东西吗?就连真实和虚假都分辨不出来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唯一的真实存在，那就只有我的身体。这个身躯不会说谎。如果像这样咬住嘴唇，痛楚就会掠过。只有这份疼痛是真实的。

    从前我曾在杂志上读过关于一名割腕少女的报导。

    那个少女不是为了自杀而割腕。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得到活着的真实感。阅读报导的时候，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心想不必割腕，也会有活着的真实感吧!但是，现在我能了解。只有这份痛楚，能给予我存活的实感。只有这痛楚……

    因为咬得很用力，血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我用手指碰触嘴唇，指尖沾上淡淡的血红。红色。红色。但，实际上这或许不是红色，而是蓝色的。要怎么证明我的血不是蓝色的?我已经看见这一切，却都不敢相信。

    无意间我抬起头，镜中映出妈妈的脸。

    不，是我称为母亲的女性。

    妳是谁?是我的母亲?真的吗?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心声，她微笑着像我一样咬破嘴唇，用指尖沾起渗出的鲜血给我看。她从背后将手指伸到我的面前。

    蓝色。她的指尖染着淡蓝色的液体。

    是蓝色的。妳的血是……

    我的血是红色的。

    那么，妳是谁?

    她没有回答，以指尖温柔地碰触我的嘴唇。我映在镜中的嘴唇，滴下了蓝色的血。还有妈妈从我背后静静凝视着镜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她如同冰冷陶器的美丽脸孔映在镜中。妈妈的嘴角静静地微笑了。

    那笑容比冰冷的表情更恐怖。

    微笑的妈妈好恐怖。

    我发出惨叫声，离开她的身边。双脚一打结，我倒坐在地板上。我哪里也逃不了，就被逼向墙角。妈妈以冰冷的目光俯望这样的我，以冰冷至极的目光俯望着我。

    我自喉头声嘶力竭地吶喊出声。

    叫声在虚假的家中回响着。

    第二章蓝血的羁绊

    断章1紫东遥

    夜里空无一人的国中校舍，理所当然般寂静。白天被歌颂青春的少年少女们喧闹声所包围的校园，现在也沉入夜色中，被冰冷的日光灯照耀出阴森的风貌。

    我毫不犹豫地穿越低矮的校门。

    「喂，妳要做什么?」

    说归说，艾尔菲还是跟了过来。

    「要是被人发现妳要怎么办?」

    「这个时间，警卫钤本先生都在打瞌睡啦！」

    「妳怎么会知道?」

    「以前我曾和班上同学一起潜入晚上的校园。那时，我们发现警卫钤本先生都会打瞌睡啊!」

    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已度过将近一半的时间。然而，在这里却只经过了不到两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很难政变警卫的习惯。

    「这里就是我以前就读的国中。」

    第一次套上制服的衣袖时，那种既开心又难为情的感觉又回来了。小学是穿着短裤上学，所以不习惯穿裙子。那种由尴尬变得没有防备的不安感，以及稍微长大点的骄傲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已经不再是记忆，而是回忆了。

    「在这里有好多回忆。大家一起上学，一起读书……」

    「原来是这么回事。」

    即使不说，艾尔菲似乎也明白和我一起做那些事的人是谁。

    「往这边。」

    我带艾尔菲潜入校园。面向校舍背面的窗户有一扇很难关紧，我们总是嫌麻烦没有关上。这一点也和我从潜入校园的坏小孩那里听来的一样。从窗户降下没有任何人在的走廊，艾尔菲轻笑出声。

    「我想起从前的事了。小时候，在夜晚潜入校园是我的梦想。日本人也是这样吗?」

    「是啊，夜晚的校园，既恐怖又充满魅力。」

    我们通过静静沉睡的教室门前，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教室也是空无人烟地沉眠着。

    「这是我的教室，二年D班。隔壁是绫人的三年A班。三年级因为学生数量比较多，只有一个班级和二年级排在同一层楼……」

    从难为情的感觉中，我明白自己变得异常多话。所以我将话声一落，自嘲地喃喃说道：「以前我对神名很憧憬。」

    这句话打开了回忆之门。对成人来说没有多大差别，但对国中生而言，一年的差异是很大的。所以，比我高一年级的神名看来十分成熟。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当我们第一次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我刚开始发育的胸膛心跳不已，令我感到害羞。知道他参加美术社，我也开始练习画图。好友聪美鼓励我加入美术社，但我不想把拙劣的画技拿去献丑，特别是在他的面前。所以，我一个人在家里试着练习，却只明白了我没有绘画的才能。

    尽管如此，能够和他读同一所国中、呼吸相同的空气，就让我每天都感到很充实了。

    上课时，我曾无意中望向校园，看见上体育课的他奔跑着。下课后来到走廊上时，他和朋友们正开着玩笑。光是听见他的笑声，就让我的脸颊发烫。

    「嗯，妳是佐佐木老师那班的二年级生吧?」

    「是、是啊。」

    「这是前田老师要交给佐佐木老师的。」

    「好。」

    我们最初的对话很冷淡吧?但是，那一整天我都既害羞又喜不自胜。在这里曾有过一段只是小事也能让我感觉幸福的时光。不，纵使到了现在，那段时光依旧留在这里。在走廊的亚麻油地毯一角，在教室门板的伤痕上，我的回忆一个接一个被打开了。

    还有朝比奈的事。

    「遥，大事不妙了。」

    有一天，聪美气喘吁吁地飞奔向我的座位。

    「我姊他们班上啊，有个叫朝比奈的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我知道她。」

    「那个人从小学就盯上了神名学长。」

    盯上他。那带有攻击性的言语让我心痛。那一整天，我的胸口都绞痛不已。我想那是一定的，像他那么出色的人，没有女生喜欢他反而奇怪。虽然我讨厌自己憧憬的对象在同性眼中看来毫无魅力，但有情敌却也很困扰。而且对手还跟那个人同年级，从小学就和他关系很亲近。我是处于劣势的一方。我也想过，要就此静静埋葬这份感情。但是，就像被放在阴影处的花朵拼命朝阳光生长芽苗一样，越是压抑，我的思念越发朝那个人而去。

    「该走了，不能一直沉浸在回忆里。」

    艾尔菲正要转过身去，我慌忙阻止她。

    「再一下子就好。拜托妳。」

    「喂。」

    不理会她的阻止，我快步朝三楼走去。音乐教室就在三楼。我毫不犹豫地打开日光灯的开关，十六年前的时光就在那里。

    「要是被发现了，要怎么办啊?」

    艾尔菲虽然吃惊，却没有责备我。

    音乐教室真的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遮光窗帘黑色的那一面被太阳晒得发褐，照不到阳光的红色里层却格外鲜艳。用窗帘包住身躯时会有种灰尘的臭味，但总让人感到安心。多孔隔音墙那廉价的色泽活像纸箱，还有据说在夜里眼珠会转动的莫扎特与贝多芬肖像画，以及罩着黑布的钢琴，真的都一模一样。

    眼泪落了下来。已经过了十六年，但是看到这片景象，就令我起鸡皮疙瘩，胸口不禁抽紧了。

    「妳还好吧?」

    要不是艾尔菲很担心地问我，我也许会当场哭倒吧!因为有她在，我好不容易才能保持站得住的状态。

    「不要紧……就是这里。」

    「什么?」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决定了那之后十六年的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语尾在满溢的泪水中消失了。艾尔菲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如果难受，就什么也别说。」

    就在此刻，我第一次明白，温柔有时也会令人感到胸口难受。虽然我很高兴艾尔菲什么都不问就能了解，但是一度解开了封印的回忆，已经开始在我体内狂乱地寻找出口。

    「没关系。妳愿意听我说吗?」

    断章2音乐教室

    那一天，我在放学后来到这里。钢琴就像现在一样，孤伶伶地摆在空无一人的房里。夕阳下，钢琴似乎很寂寞，看起来就像想被人弹奏。虽然上了国中之后就没学了，但从幼儿园到小学我一直都有练钢琴。我喜欢弹琴，技巧也还不错。喜欢到父母告诉我上了国中以后要考试，别再学琴的时候，还因此和他们大吵了一架。虽然在父母硬是阻止的情况下，结果放弃了。我到现在还记得，Do是红色、Re是黄色、Mi是绿色、Fa是橘色，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我用手指碰触各式各样的模型时，总觉得好高兴。而且钢琴老师也好温柔……

    啊，抱歉。不是要说这个吧，是要说那一天的事。

    好久没坐在钢琴前面了。妳知道钢琴具有独特的气味吗?我想大概是涂料或什么的气味，但感觉并不尖锐，是非常温柔的气味。我把那气息深深地吸满胸中，让手指在琴键上舞动。

    我弹奏了当时流行的曲子《卡吞的命运》。那是首不怎么特别的情歌。不论经过多少时间，我们的爱是永远的，歌词就像这样。我弹奏了那首曲子。接着，他就站在门口。是绫人喔!不，当时他还是我憧憬的神名学长。他很自然地问我：「这是什么曲子?」我吓了一跳，不禁瞪大眼睛盯着他瞧。我虽然非常高兴，但也非常害怕，因为我的心情就像被他看透了。

    「这是《卡吞的命运》。」

    我好不容易才答出这句话。然后他走进音乐教室，来到我的身旁。那距离近得让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我已经没办法压抑胸中的激动，没办法阻止脸颊发红。

    「真是首好曲子。因为不知道曲名，也没办法到店里找。」

    「我有专辑，借给你好了?」

    接下来就展开对话了。喜欢的艺术家，连续剧啦，我们一直谈下去。我也对自己能够这样平顺地说话感到很不可思议。在喜欢的人面前，不是会害羞，然后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吗?但是，当时我却是真的能极为自然地和他说话，谈得非常开心。直到那个人出现。

    朝比奈学姊来了。

    在夕阳照入染红的音乐教室里，我们有如冻结般动弹不得。并不是说有谁在和他交往，虽然还小，但我们三个人都了解那个情况代表什么意义。我想朝比奈学姊看着似乎很亲密的我们，是感觉到了我们之间有些什么吧!她张大的眼睛眨也不眨，霎时盈满泪水。接着，她掩口飞奔而去。

    「朝比奈!」

    当神名学长想追向她时，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接着，我吐出一直都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均话来。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

    一瞬间，我们相握的手就像有电流窜过般，掠过了某种束西。接着，他的手猛然发热发汗起来。他很难为情地红了脸，这么回答：「我也是……」

    插图057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勇气说出口，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告白。这只能说是神赐予的机会。

    从那一天起，我感到自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就连无聊的上学路上的树木看来也变得绿意盎然，不论何时，只要想到他，我的嘴角就会浮现笑容。那感觉就像一直觉得没有意义的世界突然变得美好。就像是天动说变成地动说，不，是相反吧！世界开始以我们为中心转动了。啊，抱歉。就算听我说这种恋爱情话也没什么用。

    那样的幸福并不长久。放寒假时，我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必须搬家。我难过得每天哭泣。但是，那不是小孩的眼泪所能左右的。我们被拆散了。当然，我们还有用电子邮件与电话联系。可是，能说的只有对父母的抱怨，还有对这样的命运——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对园中生来税，似乎也只能说是命运。能说的只有感叹。

    「对不起，不能把圣诞礼物交耠你了。过新年的时候，我会再回东京一次，那时再见面吧！」

    「我知道了。就这样约定啰！」

    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因为在新年到来之前，东京变成了那个模样。于是见面的时刻没有到来。直到大君主作战展开为为止……

    断章3艾尔菲-哈迪亚特

    紫东终于把漫长的往事说完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妳现在还是喜欢他吗?」

    「怎么会。」

    她自嘲地笑着，苦涩地低下目光。

    「憧憬的学长现在变成小我十一岁的少年。从他的角度来看，我不过是个阿姨……」

    接着，她掀开钢琴的琴盖，手指如轻弹般敲打着琴键。安静的音符如同要渗入音乐教室一般扩散开来。

    「没错。Do的音还是有点偏了，就跟从前一样。」

    她看来很落寞地环顾室内。

    「可是，我的年纪已经超越憧憬的学长，变得比他还大了……」

    没将话说完的苦涩，也渗入了我的胸中。我似乎对她有所误解。

    「妳真坚强。」

    「我才不坚强。」

    「不，很坚强。」

    如果是距离遥远的恋人，也许总有一天能够见面。但是被时间分隔的这两人，就连对方的身影也见不到。如果不够坚强，是无法像这样一直思念着一个男人的。被相隔在东京与外界的情侣并不是只有她。虽然并非到处都是，但也不少。他们几乎都当作是命运放弃了，没有人像她一样投身TERRA，想回到过去恋人的身旁。

    这样一来，我就越发不能相信她所说的只要神名幸福就好的话。如果看到神名幸福的模样，她大概就会退出吧!因为持续思念他十年以上，因为连他的身影都见不到，她一定会这么做。这么做或许很漂亮，我却无法相信。

    我怎么能容许看他们再度分开。

    「真的很坚强。要不然，哪有办法持续十年以上的思念?」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从他眼中看来，我已经是个阿姨了，根本不是谈恋爱的对象。」

    「妳撒谎。这么说，就好像格林童话里的狐狸。」

    「那是什么?」

    「摘不到的葡萄一定是酸的。狐狸就是这么想着放弃。妳就是像这样欺骗自己。妳到现在还是喜欢神名吧?」

    一口气说了出来，被我说中的紫东好像被我的气势压倒似地垂下目光，接着无力地摇摇头。

    「别说傻话了……」

    虽然她想反驳，语尾却无力地溶化在寂静中。这时，我察觉到附近有脚步声。我反射性地拔出枪，关掉电灯。在黑暗中，只能依着由窗帘缝隙射入的路灯灯光，我将身体靠在墙边，再抓住紫东的手，把她拉近钢琴的阴影中。

    屏住呼吸后，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接着音乐教室的门开启，手电筒的灯光虚应故事似地照过室内。我偷瞥了一眼，是个带着想睡的眼神，看来很软弱的中年警卫。警卫没有发现我们，摇摇头后便走掉了。确认他的脚步声完全离去之后，我们就像潜入时一样溜出学校。

    离开学校好一段距离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我们都笑了出来．

    「真的好像国中的时候，感觉就像避开老师恶作剧的小孩。」

    「我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笑了一阵子之后，紫东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谢谢妳，艾尔菲。」

    别人这么认真地道谢，我可是会难为情的。我转身背对她。

    「来，走吧！」

    至于要去哪里，我们都很清楚。两人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回响着。

    「——艾尔菲。」

    「怎么啦?」

    「刚刚的狐狸故事，不是出自格林童话，是伊索寓言。」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情报部的家伙。

    断章4朝比奈浩子

    妈妈也许是外星人。

    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回想着国中时代的事。虽然和绫人用电话谈过了，却没办法回想起来，尽管我确定在音乐教室里发生过什么事。边想着这些边帮忙做饭时，妈妈突然发出小声的惨叫。是菜刀切到了手指，血由妈妈的指尖冒了出来。但是，血是蓝色的。就像夏天的天空，是鲜蓝色的。

    「OK绷、OK绷。」

    这么说着，妈妈窸窸窣窣地翻出了急救箱。

    「妈妈!」

    「怎么了，浩子?突然叫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那个血……」

    「不要紧，只是稍微割到一点。」

    「不是啦，是血的颜色。」

    「有什么好奇怪的?」

    妈妈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的血已经变成寻常的红色。

    吃完晚饭，我关在房里抱着玩偶，压抑不安的心情。当时的血确实是蓝色的。再看一眼，血就变成了红色。那不是眼睛的错觉，一定是我的精神遭到控制了。我想起不知何时在深夜看到的B级电影。电影里上演着外星人不知何时取代了地球人，就连家人也没注意到。饰演主角的少年在某个时刻目击父亲受到重伤，但第二天伤势却复原了，主角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受到了强力的精神控制。后来主角借着一个老人——唯一不受精神控制，被周遭人们说成疯子的老人的力量，解开精神控制，展开人类的反击。就是像这样无聊的剧情。但现在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正是如此。

    不应该会有蓝色的血液。

    而且，我回想不起过去的事。神名也想不起来。虽然阿守都扯开话题，但好像也想不起来。没有人对这一点感到奇怪。

    「我好怕，绫人……」

    我紧紧抱住玩偶，但不安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变得轻松。

    这个城市到医是怎么了……

    1

    发出类似惨叫的吶喊声，我在家中奔逃。接着，我终于被逼进浴室，倒了下来。是因为撞到水龙头吧，莲蓬头的水淋在我的身上。我思绪混乱地陷入震惊状态，呼吸急促。太过急促了，就连心脏都像要爆炸。热水正淋在我的身上，但我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身体缩成一团泡在热水里，我看到那个人来了。

    是妈妈。

    沉默的妈妈，静静地俯视我。

    妈妈的脸上浮现有如慈爱圣母般的微笑，想抱起我的身躯。如果想反抗她，我也是个高中男生，有自信力气不会输给女人。但是，由于处于震惊状态中，我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妈妈摆布。

    「你不必担心。」

    妈妈这么说着，抱紧了我。冰冷的痛楚在脖子上掠过，她替我注射了什么。打完针后，我感到舒服，瘫着身躯。

    「你是个好孩子，从以前就一直是个好孩子。这一点我最清楚。因为，你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

    好孩子……

    我是好孩子……

    沉重的感觉随着那些话，渗透我脑中各处。

    与其说是冷静下来，不如说是全身直到指尖都变得茫然了。身体就像是别人的，变得十分遥远。

    不知何时，莲蓬头的水停了。妈妈是什么时候关掉的。妈妈正在和谁说话。

    「是脑中一时的电波异常。去阻止世音的自律活动。」

    她在和谁说话?那是……是九鬼吗?那个映在贰神先生给我看的照片中的自卫队男子。世音?是翼神世音吗?那么，翼神世音在哪里?又回到那座神殿里了吗?

    妈妈回到茫然思考着这些事的我眼前。

    「我是谁?」

    就连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我也不确定那是由我发出来的。

    「你是绫人。」

    妈妈的声音也是，明明就在眼前，感觉却像从遥远的某处传来。

    「是神名绫人……真的吗?」

    「就是你现在所认为的绫人，不是其它的什么人。」

    「即使我的记忆都是伪造的?」

    「如果记忆全部消失了，你就不再是你吗?就算记忆是伪造的，你也还是绫人，我可爱的儿子。」

    「这是现实……」

    就现实来说，却没有什么现实感。

    「这是我的世界……」

    「这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绫人。是为你一个人而存在的。」

    「为了我?」

    「但是，你为了成为真正的奏者，前往外界。」

    「不对。我……」

    真可怜，这孩子什么也不明白。妈妈脸上浮现这样的笑容，接着摇摇头。

    「就算你以为是靠自己的意志离开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是我认为，为了让你成为真正的奏者有必要外出，才让你出去的。」

    是妈妈……是吗……

    「所以这个世界改变了，因为再也没有必要配合你。你可以了解吧?」

    是吗……我看向掌心，那里微微渗出血来。是红色的血。被淋浴的水冲淡的红色正在渗出。

    「真可怜。因为你逃跑了，所以撞到破皮了吧!」

    妈妈抓住我的手，轻轻用嘴唇贴上伤口。掌心遥远的感觉，混入了妈妈的温暖与温柔。小时候，当我跌倒受伤时，妈妈好像也这么做过……但是，那或许也是伪造的记忆。

    「现在还是红色的血，不过马上就会变蓝了，变成和我们相同的颜色。那是成为真正奏者的证明。」

    奏者……这个字眼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那或许也是伪造的记忆。

    「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欧灵。」

    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浴室的镜子中映出身穿黄衣的少女。

    美嶋玲香……

    不，这或许也是伪造的记忆……

    「美嶋……」

    镜中的美嶋直直地凝视我，缓缓地微笑了。

    「你是欧灵。」

    「伊修特利……」

    这么说着，妈妈以冰冷的目光看向镜中的美嶋。妈妈看得到她，看得到应该不存在于这里的美嶋。是吗……这不是梦啊!

    我的意识再度远去。

    断章5如月久远

    身穿黄衣的少女俯望着我的脸说：「醒来吧，久远。」我已经醒来了呀!子宫附近好疼。战战兢兢地疼着。顺着那波动，一颗漆黑的卵正望着蓝天。那是我的卵。是呼唤我的东西。只属于我的东西。我得呼唤它。呼唤它到这里来。非得把它唤来这时间流速不同的异世界。因为，它就像找不到父母的婴儿。就像思慕着母亲、寻求着吸吮母乳的婴儿。寻求着我，寻求着我的怀抱，梦到自己被拥抱着。我歌唱了。歌唱着《鞑靼人之舞》。顺着子宫的波动，歌声会令费曼图变质，让思念飞向这个球体之外。距离失去意义，时间不再存在，思念将直达卵中。接着，漆黑的卵会引发量子崩坏，迅速赶来母亲的身边。看到那个景象，那卡尔的兄弟们就会知道我已经觉醒了。但是，这还不是真正的觉醒。完全觉醒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我的指尖却还抓不住梦的音色。抓不住世界梦到的音色。所以歌唱吧!为了呼唤卵前来，聆听世界之旨。

    断章6紫东遥

    我们藏身在能够俯望绫人家的公寓楼梯转角，状况比在大君主作战潜入时更加紧迫了。过去隐藏起来的警察就像要包围神名家一般部署着，甚至还有防卫军的车辆。看来东京方面也很怕绫人被夺回外界。

    「看来这里不像会有妳所说幸福的绫人。」

    「这是监禁状态啊，」

    这状况实在很难称得上幸福。

    「妳打算怎么突击?」

    「如果要突击，这战力还真充足。」

    我们带着讽刺地互望一眼。

    「再观察一下吧!」

    「说得也是。」

    我们再度窥视路上的情况。就在这时，一个走在路上的少女映入眼帘。十几年前的记忆一口气苏醒了，过去曾是学姊的少女依旧不变的身影就在那里。是朝比奈学姊。

    断章7朝比奈浩子

    「妳要去哪里?都那么晚了。」

    「我到便利商店去一下，麦可笔没水了。」

    妈妈没有特别在意就让我出门了，就和平常一样。但是，妈妈的血是蓝色的。

    我不安地在晚上的城镇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如往常的街道，一如往常的夜晚。可是，今天看起来却不一样。不管是走在一旁喝醉的大叔，在夜里牵著名贵狗儿散步的阿姨，或是亲密交谈的情侣，或许他们的血都是蓝色的。看得见派出所的灯光了，警官坐在办公桌前，正写着什么文件。如果是警官的话，可以相信吗?不，不行。要是他的血是蓝色的怎么办?我快步通过派出所前。家也不行，派出所也不行。那么，我该去哪里?谁才能帮助我?

    不知何时，我朝绫人的家走去。爬上长缓的斜坡后，防卫军的装甲车出现在我面前。

    「咦?」

    当我喊出声时，几个士兵把枪口对着我。

    「妳是谁?」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喝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有士兵?

    「那个……我……」

    这时，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女孩没关系。」

    在士兵们回望的方向有个人影。当在逆光下化为翦影的那个人挤开士兵，来到路灯下时，我叫出声来。

    是阿守。

    「嗨！妳想在深夜背着男朋友到绫人家来吗?」

    「为什么?阿守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呢?」

    阿守咧嘴笑了出来。

    「是为了好朋友绫人吧?」

    「别装傻。这些军人是怎么回事?」

    「妳觉得呢?」

    他的口吻虽然和平常一样带着恶作剧的味道，目光却冰冷到残酷的地步。他是谁?他不是我所知道的阿守!

    「她是谁?」

    一个身穿防卫军制服，戴着眼镜的大叔从阿守背后走出来。感觉上他和阿守很熟。

    「与她无关。」

    阿守以瞧不起人的说话方式回答。那位戴眼镜的大叔似乎也察觉到了。

    「但是……」

    他还想进一步争论，但在阿守的一瞥之下闭嘴了。这不是我知道的阿守。这不是寻常高中生做得到的。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玄关走了出来。好漂亮。她是绫人的妈妈。

    「九鬼。」

    绫人的妈妈朝戴眼镜的大叔喊道。

    「伊修特利出现了，没有时间了。出动阿蕾奎特（allegretto）和法瑟托（falsetto），压制住世音。」

    「是!」

    戴眼镜的大叔朝绫人的妈妈深深低下头。阿守也好，绫人的妈妈也好，到底都怎么了?

    「还有，也派一些人到医院去。久远在唱歌。」

    「可是，现在还没有觉醒的报告……」

    「我自己清楚。」

    绫人的妈妈断然说道。

    「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不、不，怎么会呢?」

    戴眼镜的大叔慌忙摇头。接着，绫人的妈妈似乎注意到我，看向我的方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人偶或是小虫子。

    「这女孩是?」

    「是可疑人物。要不要进行调查?」

    戴眼镜的大叔虽然这么说，但绫人的妈妈似乎没有在听。她立刻将视线投向阿守。

    「就交给你了。随你处置吧!」

    「是的。」阿守有礼地回答。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我还有事要做。」

    说完之后，绫人的妈妈迅速回到家中。被留下的戴眼镜大叔，以一脸想叹气的表情转向阿守。

    「真希望麻弥大人对绫人大人的照顾能适可而止。」

    绫人大人?为什么他要称呼绫人为「大人」?

    「那么，要拿这女孩怎么办?」

    「你也闭上那张傲慢的嘴吧!要不然，我就去向你的麻弥大人报告。」

    戴眼镜的大叔露出非常不快的表情。阿守的表情写着，谁会理你这种小角色。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认识绫人的妈妈?为什么摆出很了不起的模样?告诉我啊!

    「阿守。你到底是谁?」

    「嗯，会是谁呢?」

    这么说了，他恶作剧地笑着，目光是我不曾看过的冰冷。

    2

    我就像被扔在沙发上的衣服堆，无力地坐在客厅。眼前的电视播放着巨人队的比赛实况。兴奋的播报员正说着什么，但我没把内容听进耳中，只当成是噪声。在电视一旁，能望见庭院的大片玻璃窗上，映出两个打扮怪异的女人。能清楚看出，她们并不在庭院里。她们没有实体，只是映在那里。我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她们看来和过去我被多雷姆吸收，看见东京的幻象时，映在玻璃上的女人很像。她们都戴着相同的面具。幻想中的那家伙是赤裸的，眼前的两人则穿着衣服。

    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们，完全没有觉得不可思议或奇怪的想法。感觉就像心变成了一块平板。这时，妈妈回来了。那两个人是在妈妈出门后映在玻璃上的吧!

    实况转播的影像突然扭曲，映出翼神世音。它像具被吊起的人偶，飘浮在东京的街道上空，脸孔被羽翼遮蔽着，无法看出它的表情。这时，D1咏叹调响起。我曾看过的，状似蕈类的多雷姆正歌唱着。而另外一具形似展开的蓝色倒三角形翅膀的多雷姆，浮现在翼神世音背后。就像要双方夹击般，它们开始歌唱。

    如雾气般的光粒自两具多雷姆口中射向翼神世音。翼神世音因受苦而扭曲，发出痛苦的吶喊声。光粒的波涛就像要压溃翼神世音，就在我几乎能听见它的躯体发出被压扁的声响时，光芒的波涛忽然消失。翼神世音就像断了线的人偶坠落下去。一边坠落，翼神世音一边自双手发射无数的光弹。我心中只有好漂亮这样的感想。光的散弹如扇形般在空中扩散开来。呈蓝色三角形的多雷姆迅速闪避，不过类似蕈类的多雷姆则慢了一拍。它的正面吃了好几发光弹，就像有好几个蓝色袋子在空中膨起，多雷姆消失在夜空中。

    这时，其中一名映在玻璃上的怪异女子开始痛苦地扭曲身体。妈妈只是凝视着那光景。我觉得那个女人在痛苦中朝妈妈伸出求救的手，但她却像胀破似地消失了。之后什么也没有。而另一个女人，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歌唱。

    插图079

    接着，电视变成一片漆黑，就连棒球赛的实况转播也没了。

    巨人队赢了吗……

    「再见了，法瑟托。」

    妈妈静静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毫无感慨地喃喃说道。接着，她把视线转向我。

    「冷静一点了吗?」

    「那是……谁?」

    我看向留下来的女人。

    「是姆民族。他们几乎都无法到达这里，只有很少数的人被拯救出来。现在仍是不与多雷姆或人类同调，就无法存在的蓝血人。没错，姆民族也是人。不是怪物。」

    是吗?好久以前想把我带走的那些男人也和姆民族同调了，所以才会流出蓝色的血。多雷姆也是这样。

    「我也是姆民族吗?」

    「是啊!」

    「在我小时候去世的爸爸也是吗?」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改变话题。

    「我爱你，绫人。」

    「那，是真的吗?」

    「什么事?」

    「妈妈背叛了世界，是导致二十亿人口死亡的元凶。」

    所有的表情都自妈妈的脸上消失了，只有如地底湖的湖水般冰冷清澈的眼瞳看着我。

    断章8朝比奈浩子

    阿守送我回到公寓前。虽然说是送，其实却是搭防卫军的装甲车。阿守像是要催促我似地，用手指向公寓入口。

    「睡一觉，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他轻松地说着，彷佛只是发生了点小意外。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守。

    「你是谁?」

    「我就是我，鸟饲守啊!」

    「我所知道的鸟饲守，只是个笨高中生，不会拿防卫军的车当出租车来用。」

    阿守的脸好像很难受地扭曲了。

    「我就是……我啊!」

    「你一直瞒着我吗?」

    「没有。」

    「是有吧!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对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是这样对吗?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我，对我……」

    「住口!」

    他粗鲁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禁闭口不语。阿守不曾有过的认真脸庞就出现在我眼前。

    「浩子，我……我……」

    无法说出自己是什么的痛苦，令他的脸孔开始扭曲。

    不该是这样的，你居然有无法对我说出口的事。我是如此深信着你。

    胸中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厌恶感。

    「你不是一直在欺骗我吗?」

    我想拨掉他的手，但阿守加重了力道，不让我这么做。

    「放开我。放开我!」

    争执中，我的手肘打中了阿守的脸。伴随着钝重的声响，鼻血滴落在阿守的脚边。是蓝色的血。

    和妈妈一样的蓝色血液。

    不属于人类的血。

    一瞬间，我们沉默地凝视着血滴。

    下一个瞬间，我背向阿守飞奔而出。我全身都拒绝着他。阿守一片茫然，就连追上我也做不到。

    我拼命地奔跑。

    细微的声音响起，就像被火钳压上一样的疼痛掠过我的手臂。回头一看，防卫军的士兵们正举着枪口。阿守站在他们身后。是阿守开的枪吗?

    「住手!」

    虽然听到了吶喊，但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阿守的声音。我没有勇气去确认。我所拥有的，只有想逃离那个地方的恐惧感。我拼命地飞奔过夜晚的街道。

    3

    妈妈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拒绝我。妈妈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与原本就映在玻璃上，没有实体的姆民族重叠了。看起来也像是妈妈穿上了姆民族的服装。我觉得那样的装扮对妈妈来说比较自然。

    「妈妈……妳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妈妈映在玻璃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接着往下垂去。

    「如果可以，我也想生下你……」

    妈妈……直到今天的各种回忆浮现又消失。一起玩益智玩具的时候，抢走朋友的玩具，遭到妈妈斥责的时候，妈妈的发香。她既没有来学校参观上课，运动会时也从不曾替我加油。上小学的时候，小健还说过：「你们家的妈妈太奇怪了。」害我为此和他打架。即使我哭着回家，妈妈却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有讲。那时的伤痕还隐约留在膝盖上。即使如此，妈妈还是妈妈。我以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是这样吗……

    雨声响起。不，那只是开着的电视，发出深夜没有节目时的沙沙声。画面映出某个宽广的公园。这时，细微的黑色曲线在公园上空浮现，那曲线被闪闪发光的光带包围着。随着那道光带下降，黑色的曲线延伸，开始塑出一个形状。是卵。卵出现在夜晚的公园上空。

    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那颗卵。啊，对了。那是从前久远出现在翼神世音驾驶舱中时，从天顶能看见的卵。现在，那颗卵正以东京的明亮夜空为背景，鲜明漆黑地浮现出来。

    妈妈也以严厉的表情注视着卵。接着，她转向映在玻璃上的姆民族开始说着什么。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类似不同语言的东西。在那里就连刚刚和我谈话的人类气息都没有了。那里是背叛世界，带来二十亿人口死亡的姆民族。妈妈……妈妈甚至不是人类。

    要说回到东京之后的生活不愉快那是骗人的。在这里既不必战斗，也没有让人想逃避的事实。虽然记忆被改过了，但只要没有察觉，就能幸福地过生活。出生成长的家在这里，还有我喜欢的东西环绕着的房间也在这里。但是，这些全都是妈妈准备好的。不，是自称是我母亲的姆人准备好的。

    「妈妈……」

    我低语般喊了她最后一声。但是，那个人不知道是没把我的声音听进耳中，或是根本没时间听，她还不停地与映在玻璃上的姆民族交谈着。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是因为无法再留在根来神至才回到东京的，如今却无法再待在这里。我看到了该看的事实。现在，那个人在我眼前的身影就是一切。

    我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

    我缓缓站起身。妈妈似乎连儿子即将出门都没有注意到。

    断章9紫东遥

    和盖大楼用的起重机一样的隆隆声响接近了。我正想着是怎么回事时，一个巨大的身影浮现在建筑群另一侧。是翼神世音。上空有好几架直升机正在飞行，以采照灯照向翼神世音，令它异样的身影自黑暗的夜空浮现。

    「是翼神世音。」

    「为什么它在移动?翼神世音如果没有神名的操纵不是无法行动吗?」

    「我不知道。不过，它朝这里过来了。」

    「是神名在呼唤它吗?」

    绫人在呼唤。为什么?

    「我要起动瓦密里翁。」

    「为什么?」

    「夺回翼神世音也算是我们的目的。」

    艾尔菲开始在装在手腕上的遥控系统上输入坐标。

    「需要多少时间?」

    「起动之后还得检查系统，我想需要二十分钟。」

    艾尔菲边读取系统的数值，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能悠闲地等待二十分钟。翼神世音会朝这边移动，就代表那个家里发生了某些事。艾尔菲正全神贯注在瓦密里翁的起动上，这样一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得冲入他家。解开**的安全装置，我独自离开了我们潜伏的公寓楼梯转角。

    绫人家附近有慌乱的迹象，大概是要对付接近中的翼神世音吧，军队的装甲车发动离开了。好机会。我冲进警备变少的小巷里，那里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当他们注意到脚步声而转向我这边时，我已用手刀决定一切。将另一个想反击的男人踹昏后，我跑过小巷，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中。从这里可以看见绫人家的后门。

    我回溯十几年前的记忆，试着回想他家的结构。我计算着一口气冲进去，直到抵达绫人的房间需要花多少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后门冲了出来。

    「绫人!」

    断章10神名麻弥

    绫人不知何时不见人影。翼神世音正在接近。到了这地步，也不必顾虑形式了。虽然不想这么做，但非得把他直接「奉献」出去不可。我听到了后门的开门声，绫人到外面去了吗?当我急着要到外面看看时，却听见了叫声。

    「绫人!」

    接着，我看到一个女人慌张地奔跑过来。她注意到我，停下脚步。她的眼睛因为吃惊而张大。虽然她好像知道我是谁，手中却还紧握着**。

    「伯母。」

    居然叫我「伯母」，妳是谁?

    「我是六道翔吾的侄女!」

    六道的侄女?啊，是吗?是这样啊!我总算回想起来，嘴角不由得为了命运的讽刺浮现笑容。

    「是吗……所以，妳……」

    当我想靠近她时，双手紧握着枪的女人吶喊着。

    「再动我就开枪了!」

    真是勇敢。当年在家里的沙发上紧张得全身僵硬的少女，现在正拿枪对着我。女人举着枪一点一点地移动身躯，接着飞奔而去。为了追上绫人。

    她的确是遥。是遥啊!

    三年前，还是个国中生的绫人，曾带着叫做女朋友的人回到家来。虽然觉得不快，但我还是见了她。那是个留着长发，脸上还残留稚气的少女。因为要见男友的母亲而紧张得发抖的她，我本该觉得无关紧要的，但不知为什么，在我心底却有奇妙的芥蒂。明明是个非常平凡的女孩子，我却不喜欢她的一举一动。

    之后，我要九鬼去调查她，才知道她是六道的侄女。虽然我知道有亲戚就在东京，却没料到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如果是现在，应该不会造成那种情况。但是在当时，我还没有掌握权力，也会有像那样的小失误。我像个普通的母亲，对绫人说了些你还是考生之类的话，但绫人不肯放弃。他大声地反抗我。绫人对我向来很顺从，很少做出那种事来。所以，我让财团对她父亲的公司动了些手脚。随着父亲的贬职，她应该是搬到关西一带。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我没料到她会加入TERRA，追着绫人追到这里来。亘理所做的事我打算不管，但这件事得调查一下。

    不，此刻最重要的是快点抓到绫人。

    4

    我奔跑着。最近似乎总是在跑步。而且，还是为了自某种东西身旁逃开而跑。这里是哪里?是石神井公园附近吗?我试着回头，身后的城镇一片寂静。当明白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时，我开始感到痛苦，自然地停下脚步。还好吧！又回头好几次后，我缓缓沿着石神井公园漫长的墙边行走。

    走到转角时，我吃惊地停下脚步。有个漆黑的影子站在墙角。那个人影脚步蹒跚地朝我伸出手，看起来像在求救。害怕的我想逃走，但仔细一看，那个人是朝比奈。

    「绫人。」

    朝比奈突然无力地双膝落地，我慌忙跑了过去。

    「朝比奈，你怎么了?」

    她仰望着我的眼睛没有焦黠。

    「你看……」

    她用手抚摸手臂上的蓝色痕迹，把手掌摊耠我看。她的掌心沾满了血。是蓝色的血。怎么会……连朝比奈的血都变成蓝色了！

    朝比奈仰望着我，轻轻笑了。

    「我的血……是红色的对吧?是红色的吧?」

    看着她乞求般的眼神，我无法告诉她真相。

    「嗯……是红色的。」

    「太好了。」

    似乎是安心了，朝比奈突然无力地垂下头。

    「太好了……」

    我听得出她的语尾带着哭音。她为了我的谎言哭泣着，知道我在说谎，依然哭泣着。就连我都悲伤起来，感觉胸膛仿佛抽紧了。

    背后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的声响。虽然回头看时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人在那里，但我也不能悠闲地待在这里。翼神世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得快点才行。

    「朝比奈，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听到这些话，她猛然抬起头。

    「我也是！」

    「对不起……」

    我不能带妳走。我要离开东京到外界去。不，是要回到外界。妳待在这里比较好。因为妳的血是蓝色的。

    「妈妈的血变成蓝色了。」

    朝比奈飞扑似地紧抱住我。

    「大家都变得好奇怪。阿守不再是我知道的阿守，我也想不起从前的事。」

    「朝比奈……」

    「带我走!」

    我怎么能带妳走。妳以为在外界妳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大家都认为姆民族是人类的仇敌。我勉强想站起来，但朝比奈缠着我，指甲陷入我的肩膀。

    「带我走！带我走!求求你。绫人!」

    不只站不起来，我还被她搂住脖子。朝比奈充满恐惧的呼吸就吹在我的耳际。她紧抓住我的手，就像溺水的人紧抓住游泳圈一样用力。

    「带我走……带我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呢?因为不能待在根来神至而回到东京，如今却也不能待在这里了。那么，我该去哪里?试着想想，朝比奈和我一样，哪里也去不了。既不能待在这里，也没有地方可去。

    既然如此，我们这两个无家可归的同伴，就一起悄悄躲在某个地方吧！

    如今只能这样了……

    「走吧！」

    我站起身。

    「要去哪里?」

    「到某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接着，我迈步走去。走向夜晚的黑暗。

    断章11如月久远

    缓缓地、缓缓地，我独自站在有如浑圆鸡蛋般的漆黑地面上。漆黑的卵飘浮在起风的夜空。以保护之名被拘禁的我，待在名叫病房的拘禁室里，没有穿着名叫维生模块的拘束衣，躺在床上呼唤着我那名叫黑翼世音的卵。普夫-鲁-莫诺特斯-拉-基蓝德斯-雷梅-克-艾谢-奇拉鲁葛伊-拉乌。这不是对它的呼唤，这是出现在我脑中，没有意义的连续音。连续。我被卵缓缓地、悠悠地呼唤着，不知何时已从病房来到这里。站在这里。拥有螺旋桨的机械放射出的光芒，将我们自黑暗中切割而出。被切割而出的痛苦，令我静静地流下泪。这时，拥有螺旋桨的机械分别朝左右飞走了。走了，走了，观世音菩萨。喔喔，金刚菩萨啊，用祢的金刚锤打碎这一切罪恶苦痛吧！意识又开始微微流走。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发出骚动声的蓝色邪恶之物接近了，它的波动会污秽、侵犯、玩弄我的意识，不是这卵中胎儿的错。那是邪恶之物。会带来与漆黑的污秽之镜相同的波动。不行。不行。不可以过来。不可以破坏我。不可以破坏卵。仿佛无视于我的吶喊，貌似长了翅膀的女人的蓝色泥偶逼近，藉由它头上的光环发出杀戮的叫喊。毁灭之音被卵的力场挡住，扭曲扩散开来。天空绽放出大朵的死亡之花，无数扩散开的光芒，破坏着脚下的公园。假山、火车头、喷泉、永远的和平火炬。直到刚刚都还在那里，在下一瞬间，看啊，消失了。这也是诸行无常。比喻有形之物总有一天会消失转变。啊，妹妹，有什么道理责备我呢?卵的出现是引导，也是命运。神明的咒文灵验了，即使没有经过七个月的劳烦，九个月的受苦，那十个月的承担（注：本段引用日本民间传说人物小栗判官的出生典故，他是无后的高官向神明求子后诞生的独子。），这颗金雕玉琢般的卵，依然是属于我的对吧?才不是属于妳的。阿蕾奎特似乎在怒吼。不可原谅。就像在呼应怒火，卵裂开了一部分，漆黑的巨大手臂跃出，伴随着漆黑的光线放射，刚刚还在那里的阿蕾奎特遭到时空逆转，飞向空虚的世界。接着，手臂缩回卵中，曾裂开的壳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度恢复成带着光泽的浑圆。我的指尖感受着与阿蕾奎特同调，与我同世界的人意识逐渐消失。我不会遗忘那份悲伤与痛苦。回去吧，有声音呼唤着我。「不行……我还有事情得和她说。」

    「别怕。」

    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女。身穿黄衣的少女就站在那里。她虽然微笑地站在那，但就算被再度折回的直升机用探照灯照射着，她也没有留下影子。因为她没有实体。

    「这是妳的东西。妳会在那边与另一个我相遇。」

    那边，轻飘飘地，下雪了。寒冷的夜晚，独自躺在雪原上，逐渐被月光溶化。不行，意识又要流走了。得努力保住自我才行。在想到这点之前，少女温暖而残酷的指尖碰触了我的灵魂，令我无法保有构成躯体的印象。被吸入卵中，在那满溢着羊水的球形宇宙里，依靠卵带支撑的我摇荡着。摇荡的梦是连接着世界呢?或是崩溃呢?这种舒服的感觉。这种快乐。意识溶入羊水中，我就连卵正在发生量子崩坏都没注意到。量子不可思议地变化着，在一瞬间，就把我送到那座岛上。送到那卡尔兄弟的岛上。

    5

    好重。我不知道即将失去意识的人会有那么沉重。虽然常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有人让受伤同伴搭着肩膀轻松走动的画面，但实际上却不像连续剧里看来那么轻松。虽然想过用背的也许会好些，不过一旦放下她，我们似乎都会因此累得站不起来。我边激励着朝比奈和自己，边一步一步地前进。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好接近。翼神世音无言地伫立在直升机投射的光芒中。只差一点了。

    「嗯……音乐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不起来。」

    「别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爬上楼梯。把脚步抬起来，拾起来啊，」

    我斥责已经没有力气的朝比奈，爬上阶梯。翼神世音正在市立运动场的正中央等待我们。

    翼神世音……

    它是一切的开端。如果没有它，我就会在东京木星里一无所知地度过平凡的高中生活。在无聊的课堂上打哈欠，与朋友们聊些蠢话，和小熊一起静静地构图。这家伙破坏了一切。不过，因为有翼神世音的破坏，我才明白那些都是假的。高中生活，还有我本身都是假的。只是妈妈作出来的，类似幻想的东西。也许不知道那些是幻想会比较好，不过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回头。我不能在东京木星里生活。可是，外面呢……外面都是些把我当姆人看待，想把我送进收容所里的人。尽管如此也要到外面去吗?就算是假的，待在温和的现实里不是比较好?不必到一切都既严酷又冰冷的世界去吧!

    我的决心开始动摇。

    我再次仰望翼神世音。翼神世音什么也不说，只是合起羽翼，沉默地站在那里。它应该是没有意志的，但看起来就像在问我：「你要怎么做?」各种思绪一涌而上。

    接着，我吶喊出声。

    翼神世音响应我的呼唤，将羽翼左右张开。它沉静的眼瞳看着我，问我这样好吗?很好，我在心中回答它。翼神世音缓缓地单膝跪下，用手载起我们。朝比奈完全失去意识，就像装满水的塑料袋一样沉重。将她留在翼神世音掌中，我被光所包围，与翼神世音同化了。

    我坐在充满沉静水气的空间中。也许是呼应我的意识，在翼神世音的上空能看到光圈开始浮现。为了让翼神世音通过，光圈缓缓地扩展开来。

    我再度环顾城市，环顾着这个有妈妈的「温柔」城市。城市中有好几盏灯光，在每一盏灯光下，都有小小的幸福。也许是一家人正看着电视，开怀地笑着。也许是情侣在度过独处的幸福时光。也许有谁正独自怀抱着明天的希望。可是，那全都是虚假的幸福。我将目光自那些幸福的身影转开，仰望光圈。

    接着，翼神世音缓缓地上升了。

    断章12紫东遥

    不行!

    翼神世音正在上升。绫人正从我的指尖溜走。为什么?为什么?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他，他就会从我的指尖溜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抛下我?

    「不行!绫人!」

    我吶喊着奔上通往运动场的阶梯，翼神世音已经被头上的光圈吸入直到脚部。有如要阻止我前往那里，运动场高高的铁丝网耸立在我面前。

    喀锵……

    我抓住铁丝网。

    「不行!你不能走!绫人!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即使我声嘶力竭，那声音却没有传达给他，翼神世音的身影消失在光圈的彼端。接着，光圈缓缓缩小，终于只剩下好像什么也不曾有过的夜空。

    我一个人呆立在铁丝网前。

    他走了……我的胸中又涌上没能抱紧他的痛苦。到底得重复多少次……多少次像这样的事?放弃吧!与其如此痛苦，不如放弃追寻他。

    然而我自己很清楚，我做不到。抓着铁丝网，我当场双膝落地，放声大哭。

    不知到底哭了多久，艾尔菲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落在我的背上。

    「紫东!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点，」

    所以呢?绫人走掉了啊……

    「紫东!」

    艾尔菲以令人生疼的力道抬起我的头，接着甩了我一巴掌。

    「振作点！紫东遥！」她粗鲁地摇晃我的肩膀好几次。「妳得振作一点!」

    我猛然回过神。没错。不管是在根来神至或东京，绫人都待不下去了。他只能孤伶伶一个人，带着心中淌血的伤口逃到某处。我不能让他孤单一人，也不能让他的伤口一直淌着血。我得救他。

    伴随着低音，瓦密里翁总算抵达现场。

    「快!去追绫人吧!」

    「当然!」

    我们搭上瓦密里翁，挥别了东哀。

    断章13三轮忍

    在我管理下的久远大人失踪了。当我为了报告这件事而赶往麻弥大人家时，那边也正因绫人大人的失踪乱成一团。

    「是吗?」

    听完我的报告，麻弥大人静静地说。

    「我知道了。我会再做指示。」

    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口吻反而令人心生恐惧。这是麻弥大人生气的表现。然而，完全不晓得这种事的九鬼司令却不懂分寸地插话：「麻弥大人，请对TERRA的机动兵器下达攻击命令。」

    麻弥大人连看都没看，便静静地陷入沉思。但司令把她的举动想成是单纯的无视，明明住嘴就行了，他却催促似地说道：「麻弥大人。」

    「现在别跟我说话。」

    「但是……」

    「九鬼。」

    麻弥大人总算看向九鬼司令，嫣然微笑。

    「我会杀了你喔！」

    与微笑相反的话语，令九鬼司令全身僵硬。在一旁的我也屏住呼吸。那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因为麻弥大人的确会这么做。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世音逃走，还让TERRA的机动兵器也逃脱?还有久远大人也是。为什么?即使失去了阿蕾奎特和法瑟托，能够使用的多雷姆也还有好几具。要是立刻召唤姆人大人，像TERRA的机动兵器，应该能够顺利捕获。

    不，不对。只要看着麻弥大人下定冰冷决心的脸庞，就能明白她还有什么深意。像我这种人毕竟无法理解，但麻弥大人一定会有所计划。一定是这样的。

    6

    是外界。

    我们来到东京木星外面，再也无法回头，我舍弃了虚伪的幸福。

    回头一望，以夜空为背景的东京木星正刺眼地闪烁着。能看到东京木星的全景，表示翼神世音已来到相当远的地方。这里是哪里?是哪里都好。只要不是东京木星或根来神至就好。

    我看向右手，蜂巢状的屏幕扩展到手上，我看见翼神世音手部的影像重叠在自己的右手上。朝比奈正飘浮般躺在翼神世音的掌中。无处可去的朝比奈，还有无处可去的我。今后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才好?

    ……我不知道。

    第三章蓝色的朋友

    断章1紫东惠

    TERRA本部的雷达捕捉到东京木星表面的量子波。快一个星期不见的瓦密里翁出来了。虽然因为量子力场的影响有杂音，但可以通信。

    「这里是阿尔法Vl。已成功脱离东京木星，TDD组件无异常状态，现在将返回基地。」

    「这里是TERRA控制台。了解。」

    正当我要说明翼神世音的事时，耳机深处传来令我难以置信的声音。

    「翼神世音呢?他应该比我们早离开才对。」

    是姊姊。

    她果然搭乘了瓦密里翁。

    虽然她在艾尔菲小姐出发同时失去踪影，我也在想会不会是这样，但我告诉自己，姊姊是因为情报部的工作才下见人彭。

    太狡猾了。

    自己跑到东京去。

    我一直在忍耐。尽管想去东京，尽管想到绫人身边去，可是我忍下来了。但是……

    太狡猾了!

    代替沉默的我，金回答：「十五分钟前已确认翼神世音脱离东京木星。但是，翼神世音没有回答我方的呼唤而北上，之后因东京木星的磁力异常失去踪影。目前空中自卫队的早期警戒机正在搜索。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报告目前状况。翼神世音与神名绫人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忍不住吶喊出声。

    「为什么没有带绫人回来?为什么绫人不回到我们这里来?」

    但是姊姊什么也没说。我只从耳机听见了像是忍住泪水的呻吟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该如何处置?」

    金回望向司令请求指令。

    但是，回答的却是白蛇监察官。

    「总之先对阿尔法V1下达返回命令吧!」

    「了解。」

    「看来将会很有趣。」

    白蛇依然站着，以轻视的眼神看向司令，嘴角冷冷地弯起。

    「让只有配属一机的瓦密里翁在没有支持下突入东京木星，结果连夺回翼神世音的任务也失败了。这作战指挥可真精采，功刀司令官大人。」

    功刀司令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要是我的话，现在大概已经一拳揍向那家伙的脸了。

    「紫东上尉也真让人困扰。连命令权限都没有，就躲入身为我方机密的瓦密里翁中，而且还潜入东京。虽然在听到她的报告前还不清楚事情原委，不过依她的作为，会在旷职问题上遭到质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要提交到军事法庭上吧!」

    司令抬头瞥了白蛇一眼。

    「喔，看来你很不满。很遗憾，你的人事权已经遭到剥夺。而且……」

    白蛇特别用戏剧化的动作从口袋拿出一张纸。

    「这是联合统辖部今天早上送达的命令书。功刀仁上校，你的职务从今天起解除，并命你关禁闭直到有后续的指示为止。可以吧?」

    他故意看向司令的脸。好讨厌的家伙。

    「此外，要是对处分有所不满，你有权在三天内申诉。你要行使这个权利吗?」

    「不。」

    功刀司令静静地回答，白蛇满足地点点头。

    「那就好。说过不论什么处分都接受的人是你，就别做垂死挣扎了。」

    接着，他折起命令书，塞进司令胸前的口袋里，再瞧不起人似地从上方轻拍口袋。他的所作所为真是惹人厌。

    白蛇已无视于司令，以讨人厌的视线环顾我们。

    「这有，藉由监察官的权责，今后TERRA将由我一色真负责指挥。」

    啧，我们得在那种人底下工作吗?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二十四日

    外界。

    安全障壁……啊，这是绝对障壁吧!我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来到它的外面。而且外面还像这样充满绿意，简直不像是真的。因为学校的老师都告诉我们，绝对障壁外只有无边无际的无人荒野。就连呼吸也没什么问题。刚刚出来时，我不禁捂住嘴巴，被神名笑了。我很明白他为什么想笑。那是我们一直以来相信的事物。说什么时间速度不同，要怎么去相信才好?还说今年是2028年，总觉得像个玩笑。大战不是在两年前，而是在十六年前就结束了。十六年就是我至今的人生。这些事就算要我马上相信，也是无可奈何。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就好像有人告诉我，地动说其实是天动说。让我好想开口回答：「是吗?是这样子啊!」

    在感受到寒意时，我心想这些事或许是真的。尽管身处山里，我也不信八月的盛夏会如此寒冷。说不定绫人所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我这么想着。

    回头一看，夜空中只看得清棱线的群山后方，可以看到——障壁反射了大城市的灯火，看起来就像在发光——朦胧的东京木星。我忽然很感激现在是夜晚。如果是白天，我的距离感似乎会出问题。远方的山明明变小了，在山的另一头却有比山影还大的物体。我是从那里出来的。脑袋虽然明白，我心中却涌不起感慨。

    我们站在水库的堤防上。巨大的机械人——虽然神名说不是，不过怎么看都是机械人——正在蓄满水的水库湖中逐渐下沉。就算神名说我们是搭乘它越过安全……不，绝对障壁，可是为什么神名拥有操纵机械人的力量?即使问他，神名也不肯好好回答，只说：「我可以操纵它。」

    在东京时，我以为神名是唯一没变的，但也许他才是变得最多的人吧!

    还在东京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才不一会儿——如同神名所说，当东京的时间经过一个月，这里的时间大约已过了半年。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缺席过——他就变成这样了。

    但是，我现在也只能跟随他。我能依靠的只有神名。

    我跟在他身后走下山路。通往水库的单向道上连一辆车也没有，当然会让人感到不安。这里只有令人害怕的虫鸣声，不时能听见类似口哨的鸟鸣，加上我们的脚步声。

    「这是哪里?」

    尽管我问了，神名却无法明确地回答我。看来他也不太清楚。

    「总之先走到城镇，总会有办法的。」

    他只是这么回答我。不过，我想光是能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他很坚强。我是怎么也没办法说出那种话来，只会感到害怕。

    当夜色缓缓转亮，我们总算找到公车站牌。可是一看时间表，字段上几乎都是空白，只有上午和下午各两班车。这在东京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我问他现在的时间，但神名摇摇头。

    「我要进入东京时，留下了自己的手表。这只表是妈妈在东京买给我的，和妳的一样，显示的不是正确时间。」

    虽然在这里并不正确，那却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脚酸的我在公车站的长椅上坐下。幸亏他正在附近类似展望台的地方，让我能稍微把鞋子脱掉一下。这双鞋的跟有点高，害我脚上长满水泡。不过，我不会抱怨。不论要到哪里，我都得跟上绫人。

    这时，我听见他的呼唤。我吓了一跳，慌忙穿上鞋子。绫人应该没看到我这不象样的模样吧!幸好他正在展望台上眺望着风景，没有看向我。

    我走向展望台，在那里能将周遭景物尽收眼底。在朝霞密布的群山之间，是个还残留着夜色的盆地。就像宝石箱翻倒了，盆地上闪烁着灯火，闪烁着人们的生活。

    绫人以清爽的表情看着风景，但我却很害怕?

    怕那应该是很温暖的街灯……

    我们两个都已精疲力竭，坐在长椅上肩靠肩地睡着了。当我们被公交车的喇叭声吵醒时，太阳已上升到很高的位置。在公交车上摇晃着，我们抵达了从展望台能看见的城镇——京多市。

    虽比不上东京，但这里也算是个多人的城镇。到处都是陌生人，因为太不安，我紧紧抓住神名的衣袖。

    「不要紧。要藏起一片叶子，就要藏在树林里。人要躲起来，就要躲在人群中。俗话是这么说的对吧?待在人多的城市会比较安全。」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一定要逃亡的，但是神名呢?他不是曾被这里接纳过吗?他是在逃避某个人吧?神名不肯告诉我。不过，一定与翼神世音有关。因为，如果不是从军队或哪里偷出来，一个高中生是不会拥有那种东西的。我想他一定是从军队逃出来的。

    「手表可以借给我吗?」

    神名突然说。我问他要做什么时，他回答我要拿去当铺典当。当时我们只穿着身上衣服就飞出东京，也没有钱——带出来的一点零钱，刚刚拿去搭公交车了——高中生的身上，也不会有其它看来值钱的东西。所以，我脱下手表交给他。

    把我们的时间托付给他了。

    妳在这里等一下。说完后，神名把我留在当铺外。路上的行人们边走动着，边不时瞥向我。感觉就像被视线刺中一样，我心想会不会我是东京人的事被发觉了，因此心跳加快起来。事实上是因为我穿着夏装，大家觉得奇怪，才会看过来。可是神名不在的时候，我就非常不安。好几次都想冲进当铺里，却还是没这么做。是他要我在这里等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得等下去。

    大概经过不到二十分钟，感觉上却像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神名总算从当铺回来。结果如何?我问道。

    「收购的价格意外地高。朝比奈的表是本来应该在姆大战隔年发行的款式，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是很稀有的表款喔!」

    神名说道。我想那是谎话吧!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有高价卖出的感觉，况且那手表虽说是爸妈庆祝我升上高中的礼物，却是便宜货。不可能卖到高价。不过，我尽全力露出微笑，感谢他的辛劳。

    1

    老实说，我被当铺宰了一顿。老板彻底地检查手表，边说那是在2022年发表过的生产用样品，却没有出现在市面上的稀有表，却不肯出高价。只要向他抱怨，那个老爹就沉默地指向广告牌。广告牌上大大写着「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需附有监护者同意书」。可恶。他看透了我的弱点。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得弄到钱。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忍受那个价格，要他换成预付卡给我。

    走出当铺，朝比奈就坐在公路护栏上．她不安的模样，就连看着她的我胸口都要跟着抽紧了。看到我时，她的脸庞几乎令人悲伤地明显放出光彩。我……一定得保护她。

    「结果如何?」

    「收购的价格意外地高。朝比奈的表是本来应该在姆大战隔年发行的款式，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是很稀有的表款喔．」

    「是吗?太好了。」

    朝比奈笑着说完后，立刻大大打了个喷嚏。

    「首先，我们得去买衣服。」

    「说得也是。」

    她难为情地红了脸，点点头。不管怎样，先用到手的钱去买衣服。服饰店里正好在举行季末特卖会，我们买到了很便宜的衣服。朝比奈是毛绒绒的连帽风衣，我则是运动外套配鸭舌帽与眼镜。眼镜是没有度数的玩具眼镜。我看着自己映在街上橱窗中的倒影，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变装，猛一看倒也还能蒙混过去。

    是不是把帽子压低一点比较好，当我看着橱窗调整帽子时，朝比奈注视着橱窗中的我。

    「谢谢你送我。」

    那是什么意思?是指我出钱买衣服，还是指我送她到东京外面来?

    我看向她，但朝比奈背对着我，看不到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礼-物-呀!」

    她一字一字地说着，还配合心情蹦蹦跳跳起来。是吗?收到别人买的礼物，会这么开心啊!

    「钱有一半是妳的，等于是妳自己买的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说的是这个意思，但朝比奈却忽然停下脚步。

    「不一样，是神名送我的。」

    这种说法加上她的背影，她应该是在后悔来到东京外面吧!

    「朝比奈，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的，这样就……」

    她马上回答，那回答却背叛了她的心。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比较好。而我也说不出「没那回事，绝对是这边比较好」这种话来。就连我也不知道。

    「先去吃点东西吧!」

    「嗯，就这么办。」

    我们交换了虚假的笑容，互相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想买长程车票，可以用预付卡吗?」

    我在京多站的绿色窗口前问道。大都市似乎比较喜欢乘客使用信用卡付钱，而不是预付卡，但这里并不会如此。

    「您要到哪里?」

    「到鹿儿岛一张。」

    没戴帽子也没戴眼镜，我故意用从东京出来时一样的打扮去买车票。这是有目的的。朝比奈立刻拿着那张车票到票券商店（注：廉价贩卖车票、机票、回数票等票券的商店。）去，换成别张预付卡，买了前往青森的深夜长途巴士车票。接着，我戴上帽子与眼镜变装，故意和朝比奈在不同时间上车，装作我们并不认识。

    虽然很麻烦，但这样就能稍微躲开追兵了。这不是我自创的方法，是从前在廉价侦探小说里读到的。不是我自夸，我可想不出这种手法来。

    在深夜巴士的车窗彼端可以看见黑夜。京多市真是个小城镇，巴士才开了十分钟便离开市区，不一会儿窗外便都是田野。仅仅偶尔有路灯掠过的单调风景无边无际地延续着。车窗玻璃映出朝比奈的脸庞，她隔着走道坐在对侧座位上。她的侧脸看来好不安。

    我到东京外面来的时候，表情也是这么不安吗?遥小姐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呢?那时候，我得知曾经相信的世界都是虚假的，且被丢进了无依无靠的世界里。遥小姐温柔地鼓励我。我明明是个姆人，在根来神至，她却像对待家人一样地对待我。是因为我能操纵翼神世音，她才会如此温柔地对我吗?至少，我觉得遥小姐并非如此。

    根来神至上的人现在怎么了?他们一定很生气吧．我随便带走翼神世音，进入东京后又飞出来，当他们以为我要回去的时候，我却像这样到处逃亡。如果我是八云先生他们，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尽管如此，我却非得到处逃亡不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朝比奈能依靠的只有我。

    我仔细凝视朝比奈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孔。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二十四日后续

    我仔细凝视神名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孔。因为，没有其它东西可以盯着看了。

    我们用非常麻烦的方法搭上深夜巴士。神名说这么一来可以稍微甩开追兵，但是……他是在逃避某个人吧?不过，那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人需要他。

    在窗户的另一头只能看见黑夜。我感到非常不安。

    不是前往终点站青森，我们在途中一个叫大竹的城镇下车。离开温暖的巴士时，夜里冰冷的空气令我不禁打颤。我们已来到相当偏北的地方。后来有辆长途卡车让我们搭了便车。「私奔吗?」卡车司机虽然这样取笑我们，但他是个好人，一路上告诉我们许多有趣的经历。接着，我们在名叫测穴的城市附近下了卡车。测穴市是个侧身于海边的城镇。海埔新生地上就像东京湾岸，排满了崭新奇特的建筑物，不过每一栋都不高，只有一栋像尖塔一样的高楼大厦。测穴就是这样的城市。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一问，神名回答要暂时藏身在这里。因为深夜才抵达，不论哪间旅馆都休息了——尽管装潢夸张的旅馆还有空房，但那实在有点……没办法，我们进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影院。这是我第一次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影院。进去的同时，立刻传来一股奇怪的臭味。被洒了果汁还是什么东西的地板黏答答的，座椅也陈旧不好坐。不过，不能太要求。屏幕上播放的尽是些充满血腥的B级恐怖片。虽然不喜欢，反正英文可以当做没听到，闭上眼睛倒也没什么。

    到了明天，得找个旅馆藏身起来。暂时得躲在这个城市里。暂时是多久?说要藏身，会变成两人独处吧!尽管充满不安，我却有点开心。我讨厌这样。自己好像变成了肮脏的女人。昨天之前，我还有鸟饲守这个男朋友，现在却想象着和神名一起生活，还觉得有点开心……

    想着这些事，我睡着了。

    然后，我发出接近惨叫的吶喊声惊跳起来。我作了恶梦。好可怕……

    但是，我想不起来那是怎样的梦。那就像手上沾满了黏稠蓝血的恶梦。当我喘着气抬起头时，「政府宣传」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接着播放起连小孩子也画得出来的简单卡通，还配上旁白。

    「威胁我们的生活，人类的敌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蓝色的血液。看到有人的血是蓝色的，请立刻向附近警察局通报。打倒姆民族!姆民族是地球的敌人。是恐怖的侵略者。」

    好残酷的旁白。神名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摸不着头绪，但在这里，东京的人们全都是杀害了二十亿人类的姆民族的同伙。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回想起在东京的事。妈妈的血、阿守的血，还有我的血。不，我的血是红色的。因为那时候我流的血是红色的。看起来会像蓝色，是因为看见妈妈与阿守的血受到惊吓的关系。伤口上有神名替我绑上的手帕。手帕会是蓝色的，是因为上面有蓝色的图案。

    而且他告诉我了。他说血是红色的。我相信他。

    我看向邻座，神名正睡得香甜。小心地不吵醒他，我悄悄握住他的手。只有这双手的温暖，是我现在所能相信的一切。剩下的这个世界都对我抱有敌意。我该怎么办才好?

    断章2贰神让二

    持续坐在柜台三十年，相继看逼了人生一切悲喜。这个当铺的老爹就有这种味道。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知道保密这个名词吗?」什么保密，对我来说连个屁也不是。

    「我知道你用那个东西检查过ID了。」

    我指向桌上的旧式ID检验机。

    「给我看他典当的东西。」

    老爹一瞬间迟疑了。正当我想以联合国的权限亮枪时，老爹放弃似地叹口气，缓缓拿出两只手表。典当品是手表?把时间都卖掉了，看来他真的很缺钱。不过啊，目标等级一，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因为我正在追踪你。

    「这是证物。别想它们会回到你手里。」

    当我小心地不让指纹被擦去而用手帕包起手表时，老爹出声抗议。明明是狠狠杀价，便宜买下稀有货，就别装出一付了不起的模样。我缓缓地用手指敲向老爹面前的注意广告牌告诉他。这不是特地写得很大吗?

    「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需附有监护者同意书」。

    「像你这样的善良市民，应该不会从事违法行为吧!」

    讽刺他之后，老爹轻轻叹口气，摇摇头。没错没错。别和强者作对，这才聪明。

    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照我过世的老爸喜欢的说法，就是「雨大得像车轴翻过来似地」。为了搭上草薙的车，雨大到我才一收伞，肩膀就湿透了。

    「开车。」

    「要到哪里去?」

    「总之先出发，走了再说。」

    我臭骂草薙，要他开动车子。

    「应该就在这附近。5A大概在山里吧!喂，给我地图。」

    「对不起，车上只有导航系统。」

    草萝很愧疚地说。

    「混帐。开车是需要导航系统，不过地图可是搜查的必备用品啊!真是的。」

    边碎碎念，我边操作着导航系统。山里、山里……喔，冈崎水库。大概就是这里了。

    「喂，去这里的水库管理处确认，昨天或前天的水位有没有变化。」

    「光是一具翼神世音，应该不会让水库的水位上升……」

    「你为什么老是说些多余的话。有那么大的东西沉下去，当然会掀起巨浪。闭上嘴继续开车吧!」

    「所以说，我们要去哪里?」

    真是的，这家伙真不机灵。

    「到车站去。」

    JR京多站就在附近，但进入车站时我又淋湿了。算了，如果有逮到猎物的话，这次就连干洗费都能申请到。我让购票口的站员看了照片，他证明目标的确来买过车票。

    「发型就是这种感觉。他穿着短袖，让人想问他不会冷吗?」

    还穿着短袖?有问题。

    「有戴眼镜或是变装吗?」

    「不，和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买了到哪里的车票?」

    「他买了往鹿儿岛的车票。很少见啊，从这里过去的话，搭飞机会更快。」

    没错……我还以为他是个聪明的猎物。短袖，鹿儿岛，短袖，鹿儿岛。这两个字眼异常地牵动着我。向站员道谢后，我再次淋了一身湿冲进车内。

    「找到了吗?」

    「……这城里有票券商店吗?特别是不太在乎身分证明的那种。」

    草薙说了句包在我身上，只见他敲打着键盘，一瞬间列出几家店的清单。在第三间店就宾果了。的确有人在那里卖掉前往鹿儿岛的车票。不过，卖方是个少女。她自称是大薮芳子，但那八成是假名。真不愧是会卖票券给未成年人的商店，老板只记得少女穿着连帽风衣与留着一头短发。我们也前往剩下的店家，确认他们有没有收购前往鹿儿岛的车票，不过除了第三间就没有了。

    他好像聪明了点，不过还有同伴啊，有携伴的话，在逃亡上会比较困难，对我方来说是个方便。我回到车上，立刻用手机向人联络。

    「神名买了前往鹿儿岛的车票，大概就潜伏在附近吧!不会、不会……那么就先这样。」

    啧。他还是一样，是个很讨人厌的家伙。

    「你打给谁?」

    「一色那家伙。」

    「啊，那条白蛇啊!」

    就连草薙都称呼他为白蛇，这让我不禁想同情一色。

    「发出暗号联络联合统辖部……说目标假装前往鹿儿岛，正往其它方向逃亡中。正持续调查。以上。」

    「是……思，TERRA那边怎么办?」

    「别管那边。」

    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会要我进行对观察目标，现在变成追踪对象等级一的搜索，代表统辖部打算不透过TERRA直接运用5A。哎呀，这不是下面的人可以判断的。要是轻举妄动被卷入政治中，那我可受不了。

    「好了，该去磨磨鞋底了。」

    「贰神先生看来很高兴呢!」

    草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狐狸越聪明，猎犬就会越有干劲啊!」

    好了，狐狸殿下。你能让我享受到什么程度?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二十五日

    走出电影院时，天色已经全亮。虽然两人都睡在狭窄的座位上因而腰部酸痛不已，但清晨的空气让人感觉非常舒服。我们在城里的观光导览处问到几间廉价旅馆。因为没有多少钱，只能一间间走过去问。这城市虽小，走起来却很大。第一间旅馆回绝了我们，第二间旅馆只剩下昂贵的房间。在寻找旅馆的过程中，天色渐渐转向黄昏，脚步也变得疲惫。不过，总算找到愿意让我们住宿的廉价商务旅馆。

    我们在柜台的住宿名册上写下名字。神名毫不犹豫地写下「三岛守」，看到「守」这个字，令我的胸口有点发疼。我则在神名的名字下面写了「三岛绫」。

    面向海面的房间感觉很舒服，但房里只有一张大床。没办法，两张单人床和双人床的价钱是不一样的。没关系，因为我们是兄妹——在住宿名册上是。

    「很累吧?」

    进入房间后，神名温柔地问我。

    「不会。」

    「骗人。」

    其实我的脚已软弱无力了。

    「妳先去冲澡吧?」

    他这么一说，不禁让我心跳加速。看到我有点吃惊的表情，神名楞了一会，但似乎马上就察觉原因。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神名满脸通红地慌忙否认。他像这样脱线的地方，我很喜欢。

    我照他所说的先去洗澡。不过，洗澡前得先刷牙。好久没刷牙了，感觉很不舒服。我拿出旅馆准备的牙刷来刷牙。旅馆的牙刷很硬，我不小心刮伤了口腔。当我想要漱口而取出牙刷时……

    牙刷的前端染着蓝色。

    简直像沾到颜料……我立刻扔掉牙刷。

    骗人。神名明明说过我的血是红色的。这条手帕也是蓝色的图案。我战战兢兢地解开手帕，底下有一道小伤口。

    伤处口染成一片蓝色，背叛了我的期盼。

    「威胁我们的生活，人类的敌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蓝色的血液。」

    昨天看过的政府宣传短片在我脑海中复苏。

    「看到有人的血是蓝色的，请立刻向附近警察局通报。」

    我得打电话给警察才行，因为我看到蓝血的人类。那个人就是我……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会如何?警察会冲入这里射杀我吗?还是说，大家会拿着石头与木棒追打我?

    「打倒姆民族，姆民族是地球的敌人。是恐怖的侵略者。」

    神名正在说些什么。但是，我无法回答，只能摇摇晃晃地离开洗手台，靠在浴室门上。

    「朝比奈!回答我!妳不舒服吗?」

    我慌忙抓住门把。要是神名现在进来，我是姆民族的事就会被拆穿了。虽然想着得回答，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没什么。」

    我总算发出声来。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头昏。一定是肚子饿了……」

    我说了谎。因为不想遭到这个世界的人们攻击，我说了谎。因为不想被神名抛弃，我说了谎。不，这也是谎话。事实上，我是不想看到神名知道我是姆民族时眼中浮现的厌恶之色，才会说谎。

    「真是的。那我们到哪里吃点东西吧!」

    神名开朗的声音刺入我的背脊，令我痛得溢出泪来。

    2

    带着喊肚子饿的朝比奈，我们来到夜晚的街道上。

    「要吃什么?啊，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店，走一走总会有什么能吃的。」

    「就交给神名决定啦!」

    朝比奈看来很没精神。唉，到处走来走去已经累了，又饿到头晕的程度，这也是无可奈何。

    「猪排饭怎么样?」

    「我现在不想吃肉。」

    「那就吃点清爽的东西吧!乌龙面和荞麦面哪个好?」

    回头一看，朝比奈正伫立在路上。

    「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摇着头的朝比奈脸色看来不太好，是因为被行人号志的蓝光照到吗?

    「神名，那个……我……」

    她看来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怎么了?那么郑重。」

    「那个……」

    号志变成红色。朝比奈虽然对我说了些什么，声音却一下就消失在经过的大卡车声中。

    「什么事啊?」

    我催促她，她的脸上浮现不成形的笑容。

    「吃蛤蜊意大利面好了……」

    「是吗?」

    我们彼此交换了刻意的笑容，点点头。

    「喂。」

    「嗯?」

    朝比奈自蛤蜊意大利面的餐盘抬起头。我们正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意大利面店里吃迟来的晚餐。

    「阿守怎么样了?」

    能够清楚地看出，她的脸像冻结般僵住了。

    「那副眼镜满适合你的……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避而不答。她不想谈关于阿守的事。离开东京之前，朝比奈曾说过：「阿守不是我所认识的阿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适合我吗?」

    她在眼镜深处的眼神带着无法隐藏的不安。

    刚刚也是这样。在行人号志那边时，我能想象得出她想说什么。她在想着自己是姆民族。要回答她「妳是姆民族」是件简单的事。但是，万一她像我一样并不知情，万一她紧抓着「自己是普通人」这个谎言的话……我不想和八云先生站上一样的立场。

    我得尽可能避开姆民族和阿守的话题。现在的她，就像细薄的玻璃风铃一样脆弱。要是再受到伤害，也许就会坏掉了。

    「你要不要吃一点蛤蜊意大利面?」

    「嗯，当然要啰！」

    她灵巧地用叉子替我卷成一口份量的意大利面，吃起来咸咸的。那是朝比奈泪水的味道。

    断章3贰神让二

    雨持续下着。真讨人厌，就算是女人的眼泪，也未免哭得太久了。

    我在长途巴士的车站打听。为了等待询问长途巴士的司机，时间不停逝去。对方开车来回一趟就得花上一天，视情况而定，也有人会在目的地住一晚才回来。坐在候车室带着湿气的廉价座椅上，我不停抽着烟。草薙他们负责从市内的出租车公司开始清查。唉，我不觉得没钱的人会奢侈地去搭出租车，如果他把5A沉入冈崎水库，会不想离得太远是人之常情。当然，想要尽可能离得越远越好也是人之常情。正因为人之常情是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现在才会坐在这里仰望着雨……不过，这椅子坐起来真是让屁股发疼啊!

    当我打算踹飞这张可恶的椅子时，前往青森的司机总算回来了。刚才用网络联络过，他说的确载到一个少年，是有力的候选人之一。当司机打算下车，一脚还踩在踏阶上时，我逮住司机，让他看了目标等级一的照片。

    「啊！」

    他的表情是有这么回事。

    「虽然有戴眼镜，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这孩子。」

    宾果。总算找到你啦，狐狸殿下。

    「他有同伴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伴，不过有个相同年纪的女孩和他一起下车。」

    「他在哪里下车?」

    「在大竹。」

    「大竹?」

    「就在青森前面。」

    司机说着，用手比向挂在车站墙上的陈旧运行地图。由站牌来看，是在青森的前两站。

    「多谢啦！」

    话尾还飘荡在两人之间，我已经飞奔而出。找到痕迹的猎犬可是很迅速的。我边跑边联络草薙，要他开车过来。我鞭策草薙，用无视于时速限制的高速在路上奔驰。都开了这种休旅车，谁会搞什么安全驾驶啊！我年轻的时候，还是汽油车全盛时期，只要一加速，引擎的低音就会愉快地在腹部回响。不过，我对电动汽车实在很不满。不论加速到多快，都会响起汽球漏气似的咻咻声。

    车子总算抵达大竹。这是个依附在JR车站旁的小镇，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真幸运。如果他们是待在这里，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要是逃进山里，那就有点麻烦。」

    草薙说出不得了的蠢话。目标等级一可不是受过求生训练潜入外界的姆民族。他不过是个小鬼，哪会逃进峰顶还积着雪的山里啊!

    「混帐。要是两个男孩女孩逃到这种地方，那才像是科特迪瓦的日本人一样显眼。他们是从这里开始搭便车旅行吧!」

    「他们会去哪里?」

    草薙打开地图。

    「从国道北上的话，会经过神乐而抵达青森。南下则是宫前、测穴、三之下……」

    是南下还是北上?这种时候脑袋就派不上用场，而是脚该出场的时候了。

    「好，先打听看看。」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二十六日

    今天早上醒来，神名已经穿上衣服准备出门。他说要去打工，似乎是做领日薪的工作。

    「可以吗?」

    我问他。虽然神名若无其事地回答，但昨天他把床铺让给我，自己睡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应该没睡多久。

    「不要勉强自己。我也可以工作。看，是女生赚得多对吧?」

    就算我说出「赚得多」，神名似乎还是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说出「就是晚上的工作……」。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我以为他会打我，但神名只是拉起我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别说这种话。要是妳赚得比较多，我会很沮丧的。」

    虽然他是笑着这么说，眼神却非常悲伤。对不起，神名。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对不起。不过，我是认真的。为了你，要我变得多肮脏也无所谓。

    「别勉强自己喔!」

    「我知道。我走了……」

    话说完他便出门了。我从旅馆窗户一直目送着神名的背影。

    没有神名的房间变得非常宽敞，总觉得有点寒冷。我被孤伶伶地抛在这里。打开房里附设的电视，大战前经常在连续剧里看到的少年演员变成大叔出现在电视上，让我吓了一跳。之后开始进广告，又播出了那个政府宣传短片。

    「威胁我们的生活，人类的敌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蓝色的血液。」

    我慌忙关掉电视。电视一沉默下来，寂静就从窗户溜进来。就像要被寂静给压溃了，我想着要是又播那段短片再关掉就好，于是再度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早上的综艺节目，但陌生的主持人一直在说八卦，一点都不有趣。每次进广告，我就为了这次不知会不会播出那个政府宣传短片而心跳加速，无法忍耐地关掉电视。这么一来，寂静却又悄悄接近。当我讨厌这样而打开电视时，寂静便消失了。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举动，我终于扯下电视的插头。

    倒回床上也无事可做。时间延伸到令人讨厌的程度，每回看时钟，时间都还过不到一分钟，这不禁让我生起气来。

    我想了许多关于东京的事。阿守的事、妈妈的事、国中时代的事……音乐教室的影像再度浮现。我确定在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大概是和神名一起吧!我还想不起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过，会留下那么清晰的印象，一定是好事。

    一定是好事。绝对没错。

    真希望神名快点回来．

    敲门声响起。好像是他回来了。太好了。

    神名正在睡觉。他把从码头现场要来的纸箱铺在地上，好像要用毛毯把身体卷起来似地缩成一团。虽然他没有说得太清楚，但他做的似乎是劳动工作。对身分不会太啰唆又能够领日薪的，或许也只有这种工作。

    要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3

    已经是星期天了。才只工作两天，我就精疲力尽地一直睡到中午。醒过来时，朝比奈正注视着我的脸。

    「怎么啦?」

    「没有，我只是在看神名的睡脸。」

    笑着说道的朝比奈，一定是在醒来后也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吧!

    「不好意思。」

    「咦?」

    「没什么。好了。」

    准备起身时，肌肉的酸痛令我皱起脸。美术社的人果然不适合港口的劳动。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去举重锻炼体力。靠搭乘翼神世音不可能培养出体力啊!

    「以后换神名睡床铺吧!我睡地板就好。」

    「不要紧。这关系到男人的面子。」

    事实上，如果睡在床上，我想我会因为疲劳睡死到早上还爬不起来吧!

    「吃过饭了吗?」

    我看向放在床边的面包，似乎不曾动过。

    「怎么，不用在意我，妳先吃就好。」

    「我没那么饿。」

    她很明显地是一直在等我醒来。

    「到外面去吃吧!」

    「可是，还有面包啊!」

    「从事肉体劳动的人只吃面包没力气。来，走吧。走吧!」

    我把朝比奈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她到外面去。户外的春天阳光十分炫目。

    在外面解决掉早餐兼午餐后，我们在商店街上闲逛。生活相当辛苦。在东京，妈妈为我准备的一切，还有在根来神至时遥小姐和小惠替我做的许多事，在这全都得靠自己。这件运动外套差不多该换了。当我边想着这些事边闲逛时，清脆的钤音响起。我们同时停下脚步。挂在一间杂货店前的玻璃风铃随风飘动。

    「好可爱的铃声。」

    虽然那只是个绘有青鸟，非常普通的玻璃风铃，不知为何却在我们两人心中回响着。朝比奈在我出门的时候，为了不被发现，得连一点声音都不能出地待在旅馆房间里。那个房间太安静了。挂个风铃或许不错。

    「要买吗?」

    「不用啦，太浪费了。」

    「买这个还不要紧啦!」

    「不要啦。那样太奢侈了。」

    就连买一个风铃都会说太奢侈的朝比奈，可怜到让我想紧紧拥抱她。

    星期一我到港口去时，工头吃惊地说：「像你这样不中用的家伙，我还以为星期一就不会来了。」或许他很惊讶吧，那天的工钱比平常多出一点。买完生活必需品，付清住房费后，似乎还能剩一点钱。好，就去买吧!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二十九日

    我在写日记时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从窗口射入的月光将房间映成一片苍白。我明明什么也没盖就躺在床上写日记，睁开眼时身上却披着毛毯。咦?我心想着，是绫人回来了。

    「吓到妳了?」

    逆光站在月光中的绫人温柔地微笑。

    「没有。」

    「是吗……虽然身体很疲倦，我却睡不着。」

    「欢迎回来。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这样我就能看到朝比奈的睡脸啦!」

    难为情让我脸红到耳根。

    「很糟糕吗?」

    「什么?」

    「我的睡相。」

    「很糟糕。会磨牙，又会呻吟，很吓人啊！」

    「骗人。」

    「骗妳的。」

    这么说着，绫人又笑了。

    「真是的。就算是开玩笑，有些话也不该对女孩子说吧!」

    当我鼓起脸颊时，有阵铃音响起。咦?那是什么声音?仔细一看，昨天下午在店里看到的风铃，正随着空调的微风摇晃。

    「咦?」

    「因为很便宜，我就买下来了。」

    「根本不用买的。」

    「不要紧。这个房间太安静了。从东京出来以后，妳会因为寂静不知所措，对吧?」

    是为了白天独自留在房里的我而买的吗?我好开心。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谢谢你。」

    「别客气。好啦，该睡了。」

    说完，绫人在纸箱上蜷起身躯。他那么累了……看到他那模样，我好心痛。

    「你到这边来睡吧?」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男人的面子。也就是所谓的逞强。所以别管我了。」

    「不是的，这是双人床，一入睡一半不就行了。」

    绫人沉默了一会。

    「还是不行。要是那么做的话，我……我……」

    很难受地说出这些话后，他盖上毛毯转向一旁。他的背影在拒绝我。不，那身影在拒绝着自己的欲望。

    我实在搞不懂男孩子的这方面。

    不过，要是绫人的话，我不在意……

    他正在睡觉。这篇日记是借着床头灯来写的，。

    风铃摇晃着。

    发出沉静的声响。

    听来也像悲哀的声响。

    这样的生活不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很明白，这段日子就像这脆弱的玻璃一样。但是，我希望它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这么一直下去。风铃再度发出悲哀的玻璃铃声。

    断章4贰神让二

    可恶。最近这阵子我一直是个雨男，在八户和三之下也一直下着雨。测穴今天的气象预报明明是阴天，却在我抵达时开始下起小雨。

    目标等级一与其同伴就在这个城市里。这几天，我们真的像要磨平靴底一样地四处奔波。上面的人每天都在说「快点报告」、「提出成果」，既然如此，就增援更多人力与资金啊!这么一来，只要一天就能找到让他们搭便车的长途卡车司机了。既不出钱又不出人，光会出一张嘴。

    不管怎样，既然追到这里，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不必考虑他们从这里前往其它地方的可能性，因为我长年来的直觉，告诉我他们就躲在这里。但是，测穴市虽小，要让两个人藏身也很足够了。要从哪边开始着手呢?从市内旅馆找起，还是周租公寓找起?测穴是个港口都市，一定会有与港口有关，不太仔细核对身分的日领工作。就从那里找起?在那之前先填饱肚子吧！我记得测穴的白汤拉面很有名。

    走进店里喘口气，当拉面总算送上时，草薙来电。

    「5A起动了。」

    「什么！」

    看起来很好吃的白汤拉面啊，不能吃你真是对不起。我付完帐后，拿了收据。即使吃不到，至少也要算到出差费里。

    「快详细说明。」

    我朝下起大雨的外头飞奔而出，边向手机大喊。

    「那是……哇!」

    手机里传来草薙吃惊的声音，我听见有什么巨大的物体甩掉大量的水在移动的声响。

    「……往……方向……」

    可恶，有噪声让我听不清楚。5A开始移动了吗?

    「怎么了?」

    我试着朝手机大吼，但回答的只有噪声。可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仰望降下倾盆大雨的沉重天空。

    朝比奈浩子的日记五月三十一日

    已经过了六天。不过在东京却连一天都还不到，我对这一点还不是很能掌握。

    今天早上出门后，绫人很快就回来了。似乎是打工的地方预定入港的船还没回来，就说今天不必做工，要他们回去。郁闷地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能做，我便邀绫人到外面去走走。

    外头下着小雨。

    虽然有带伞，但绫人让我一起撑在他的伞下。在旁人看来，我们一定像是一对情侣。

    「要去哪里?」

    「到神名打工的地方去。」

    「港口，那也不错。」

    我们前往港边。海潮的气味传来，港口虽然有个类似台场海滨公园的沿海公园，但因为下雨几乎没有人影。就好像是我们把公园包下来一样。我们在附屋顶的长椅上坐下，在这能够近距离看见往来的船只。那艘是瓦斯船，那艘是巴拿马籍的货船，绫人一一向我说明。据他所说，他似乎是在这几天才对船只熟悉起来的。好像是在港口工作的人数了他很多知识。

    「那艘船要开到哪里去?」

    我喃喃说道。外国吧，大概是欧洲或非洲，绫人告诉我。

    「真好。不久之前，我都还相信世界上只有东京。」

    「我也一样，我只是比妳早一点明白。」

    绫人说总有一天要到美国或非洲。美国我是了解，但为什么想去非洲?我这么问他。他似乎是想去看看影响了毕加索与其它艺术家的非洲艺术源流。想象着非洲热带草原上与狮子站在一起的绫人，我有点想笑。感觉好久没笑了。

    「朝比奈有想去哪个国家吗?」

    突然这么问我，我也没有答案。

    「去哪里都行。虽然这么说……但不是这里的某个国家。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汽笛发出非常悲伤的声响。被小雨淋湿的海鸟，停在公园的扶手上歇歇翅膀。我突然好羡慕海鸟，因为牠们可以用翅膀飞到喜欢的地方，我却没有那样的翅膀。也没有能让我搭乘，带我往某个不是这里的国家去的船。在这个地球上，不会有国家不会说我是姆民族，也不会有国家不追捕我。

    如果说只有一个的话，那就是东京。但是，我不能回到那里去。

    我感到悲伤起来。

    我是姆民族。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

    就在这时，绫人轻叫一声，将手指放入口中。他似乎被木制长椅的尖端给刺伤了。

    「让我看看。」

    我说要帮他把刺挑出来，绫人若无其事地让我看了他的手指。指尖正像被针刺到一样，缓缓地泌出鲜血。

    是红色的血。

    是与我不同的血。

    我感觉看到了流动在自己与绫人之间的深河。

    我忍不住落泪，放声哭泣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是孤单一人。就连唯一可以信赖的绫人，也是红血的人类。

    这实在太令人感到悲伤了。

    4

    「妳在写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

    朝比奈慌忙合上记事本。她的眼睛还红红的，声音也因为哭泣而有点沙哑。

    在公园里，倾盆大雨就像配合着朝比奈的泪水一样降下。我拉着不停哭泣的朝比奈回到旅馆。虽然撑了伞，我们却都浑身湿透。我要她去冲个澡，朝比奈却坐在床上，只是摇着头。雨不停下着。无法忍耐这种气氛，我去冲澡了。让热水从头淋下，当我拿起肥皂时，指尖一阵刺痛。我看向又缓缓染红的指尖，心想一定就是这件事的关系。她介意自己的蓝血。

    我很后悔没有和她谈到这个话题。

    因为两个人都在隐瞒，所以一直避开这件事。但是，再也不能敷衍下去了。下定决心要与朝比奈好好谈谈后，我走出浴室时，她正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朝比奈回过头来，还有点湿的头发闪烁着光泽。

    「要冲澡吗?」

    「现在不用。」

    「会冷吗?」

    「不要紧。」

    我在床铺的另一头坐下。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谈起，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

    我试着向她开口，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只有笨拙的言语随意滚落在床铺上。

    雨持续下着。雨声充塞在屋内，那声音却只能加重沉默。这片死寂，是在东京家中的死寂。对了，告诉她妈妈的事吧!不管怎样，只要说话，至少沉默会消失。

    「我的妈妈其实不是我真正的母亲。虽然她很冷淡，但也有她的优点。我有点说不上来，但我以前很相信她。」

    说话时，我想起妈妈的脸庞，想起她温柔地微笑着的脸庞。

    「很好笑吧．她居然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我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诞生到世上来?」

    我中断了苦涩的言语。说真的，我为什么会诞生到世上来?

    「那个妈妈告诉我，你的血总有一天会变成蓝色。」

    我知道背后的朝比奈回过头了。

    「这是真的。我是姆民族，所以没办法待在这里，逃回了东京，却也没办法在那里待下去……和妳是一样的。」

    温柔但炽热的团块就像撞击我的背部似地压上来。

    那是朝比奈的身躯。我听见她微小的啜泣声。

    「朝比奈……」

    「对不起。」

    朝比奈用哭音说道。

    「我只想着自己，却没有替神名想过。」

    「我……」

    「别说话。现在就让我这样吧！」

    她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我知道背上正因为她的泪水发热。她的难过透过背脊传达过来，连我也想掉泪了。

    「在音乐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朝比奈拼命地想改变话题。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起来。」

    「不过，一定是好事吧!绝对是。」

    「是啊，绝对是好事。」

    「是这样没错吧!绝对、绝对发生过好事。所以我才会忘不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一定是因为那里曾发生过对我们来说很棒的事。」

    用开朗的口吻说着，朝比奈看来很难过地咽了口气。

    「我想不起从前的事，就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相信。我只有神名你了。除此之外，我都无法相信。我能信赖的……」

    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胸口。

    「只有你的温暖。」

    我将手交叠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还像淋到雨时一样冰冷．我紧握住那双可怜的手。如果我的手能给她温暖，那我想一直握着她的手。

    「朝比奈……」

    不知道是谁先倒向床铺的。回过神时，我们都已倒在床上。朝比奈就像覆在我身上一样地拥抱住我。这时，我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体温柔的重量。第一次明白，人的身体可以这么炽热。

    朝比奈的脸就在我的脸旁。她的发梢传来香气，那是她的味道。

    「朝比奈……不可以。」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我的声音既沙哑又无力。

    「神名……绫人你，好温暖。」

    冰冷的手叠上我的手。但是，在冰冷底下却藏有呼吸的热度。我彷佛就要溶化在那炽热中。

    我看着她的眼眸。她眼睛的颜色有这么深邃吗?从读小学就在一起的，我却对她一无所知。

    眼眸深处映出了我。她也映在我的眼中吗?

    她的唇就在眼前。濡湿、带着热意的丰软唇办就在那里。

    她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我的呼吸声也传了过去。

    她的心跳声传了过来。

    我的心跳声也传了过去。

    开始刻划出属于两人的时间。

    好难受。脑袋里明明想着不能做这种事，心却不肯听从。

    我紧握住朝比奈的手好几次却又放开。

    「没关系。」

    这句话令我再也无法违抗自己。

    就在我们的嘴唇即将相叠时，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而坐起身来。

    「怎么了?」

    思绪遭到打断的朝比奈发出吃惊的声音，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我飞跳下床靠向窗边，打开窗帘。

    「绫人!」

    厚重的云层在窗户彼端延展开来。这时，窗户玻璃开始微微震动。闪电般的光芒紧接着在云中闪过，伴随着碰地冲击声，旅馆晃动了。云呈圆周状分开，从缺口处可以看见满月。以满月为背景，黑色的巨大身影浮现。是多雷姆。看起来好像穿着裙子的多雷姆，就像朝向我似地展开双手降下。

    是妈妈。要找我回去的，不是只有TERRA。妈妈也在找我。为了让我再次回到东京。

    多雷姆的嘴角浮现温柔又冰冷的微笑，自城市上空缓缓接近这里。

    「那是什么……」

    朝比奈就像要依靠我似地抓住我的衣服。

    「是多雷姆。」

    「多雷姆?」

    「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没错，是敌人。这两个字清晰地刻上我的胸口。

    与正在接近的多雷姆不同的声音响起。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来的影子映入视线角落。那是翼神世音。

    彷佛要介入多雷姆与旅馆之间，翼神世音在空中停住。接着，它挡在多雷姆面前。

    插图155

    翼神世音在保护我们。不过，如果没有翼神世音，我就不会被多雷姆盯上了。这种讽刺令我不禁弯起嘴角。

    但是，这是我无法逃离的命运。我只能去做。只能去仿了。

    「朝比奈……在东京，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翼神世音开始放出接受我的光芒。

    「但是，并非如此。我还有得保护的东西。」

    我取下玩具眼镜回过头。看来很不安的朝比奈，站在翼神世音散发出的光芒中。

    「我要保护妳。我想要保护妳。」

    朝比奈的表情因为欢喜而垮下，她泫然欲泣。

    「神名……」

    「所以我要去战斗。我要去打倒那家伙。」

    「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诉你。」

    朝比奈心事重重地看着我。

    「不要紧。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妳在这里等我吧!」

    「我……我想要和绫人说更多的话。」

    我也是。但是，我的身体已经被翼神世音散放出的光缓缓升起。

    「所以神名……绫人!」

    她伸出手。

    「浩子！」

    我也为了抓住她而伸出手，却只有差点碰到她的指尖，没能碰触到她。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我会等你的。我会永远永远，永远等你的!」

    依然朝我伸出手，如同蓝色翅膀的光影落在拼命吶喊的她身上，看来就像天使。

    玻璃风铃叮当作响。对了，翼神世音的光看起来就像风铃上画的青鸟。

    被拉向翼神世音，我的身体穿越窗户。朝比奈所在的旅馆窗户渐渐变小了。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绫人!」

    在她的呼唤声中，我被吸入翼神世音里。等我，我一定会获胜归来。

    「来吧！」

    如果妈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带我回去，我会战斗的。

    在大人眼中看来，这的确是像扮家家酒一样的生活。

    也许它是很脆弱的东西。

    也许它建筑在欺瞒的沙堆上。

    但是，虽然渺小，我们却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你却想破坏这份幸福，让浩子感到悲伤!

    我得保护浩子。

    翼神世音咆哮着，为了战斗而歌唱。

    多雷姆也回应般地开始歌唱。

    战斗开始了。

    断章5贰神让二

    唉呀，怎么会这样，竟然就在街上开打。以城市为舞台对峙的5A和多雷姆，这可不是东宝电影公司的怪兽电影吗?雨停了是不幸中的大幸。

    街上人们都茫然地仰望着它们，也有人拿起摄影机在拍摄。经过十年以上，人们都遗忘了多雷姆有多恐怖吧!当然，他们先看到的是5A，也搞不清楚哪一边才是好人。

    啪擦啪擦……

    火花进散般的声音响起，城市里的灯光摇晃着。仰头一看，我有点吃惊。那是什么？高楼大厦的窗户有些地方暗了，有些地方亮起，开始排出形状。看，就像在年底还是什么时候梅田（注：大阪著名的闹区，百货公司与高楼层办公大厦的聚集地区。）的大厦会用窗户灯光排出圣诞树一样。文字就像电子布告般浮现。

    「午-安-你-好-吗?」

    这是怎么回事?环顾四周，并排摆在电器行门口的电视也映出相同的文字。最后连我的手机萤幕上都出现了。

    「绫-人。」

    什么啊!为什么在对目标等级一说话?难道说，是那具多雷姆在说话?

    「住-手。」

    这样一来，事情可就不妙了。

    「目标等级一!不，神名！现在马上住手，」

    我竭尽全力地大喊，但他不可能听见。就算声音能传达到，现在的他或许也听不进去吧！

    5A吶喊出歌唱般的声音，接着一口气攻向多雷姆。

    两人的歌

    「我要保护妳。」

    绫人的话直到现在还炽热地在我胸中回响。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因为战斗而受伤。要是他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个叫多雷姆的东西，就在我眼前与绫人搭乘的翼神世音对峙着。翼神世音背对着我，而多雷姆在另一头。多雷姆看来就像穿着压低的斗篷，应该看不到眼睛，我却知道它的眼睛正露骨地注视着我。

    我的背上突然爬满鸡皮疙瘩。

    好难过。

    无法呼吸。自紧咬的牙关呼出气，我感到胸口像是抽紧般疼痛。

    不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不行。

    我明明拒绝了，但伴随着内脏被掏出的不快感，它榨取了我的灵魂。

    我发出惨叫。

    眼前的翼神世音变成了两个。

    一个背对着我，另一个面向着我。

    那只代表了一件事。我就是多雷姆。

    压在背后的重量，令我撞上窗边的桌子。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而是被某种东西替换了。绫人曾说过，姆民族在别的世界，如果不与人类同调，就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姆民族，正附在我身上。

    它要让我与绫人交战。

    我讨厌那样!但，不管怎么叫喊，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我勉强睁开眼睛，记事本就在眼前。

    我得告诉他……我得告诉他……我得告诉他……告诉绫人。告诉他我真正的心情。

    我咬紧牙根，握住原子笔。

    Dl咏叹调袭向翼神世音的身躯。

    「呜喔喔喔喔！」

    从我的口中发出了像要对抗D1咏叹调的吶喊声，让翼神世音一口气攻向多雷姆。看来像穿了裙子的多雷姆逼近眼前。

    多雷姆举起右手。

    它轻松挡下翼神世音汇集全力的一拳。

    可恶。很行嘛！

    当我挥起右手，多雷姆的口部开启，强烈的D1咏叹调袭来。

    那冲击力十分惊人。

    失去平衡的翼神世音往后倒，被弹飞出去。

    糟糕!

    这样下去，会撞到浩子所在的旅馆!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操纵翼神世音，总算在旅馆前煞住身躯。

    只靠一击，D1咏叹调就能打飞翼神世音，好可怕的家伙。

    屏幕上映满了迫近而来的多雷姆。

    庞大的质量压在身上，令翼神世音的躯体往地面下沉。

    多雷姆同时以右臂击向翼神世音的腹部。

    冲击波掠过操纵席所在的水面，甚至在我脑中搅动。

    一瞬间，差点令我昏眩。

    糟糕。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打倒。

    就无法保护浩子了。

    有谁正压在我的背上，正夺走我的意志。我拼命令原子笔移动，也只能写出小学生似的颤抖字迹。

    「我不想做这种事……」

    我不想做这种事啊，绫人。我不想伤害你。我真的不想伤害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救救我。别让我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我却以多雷姆的右臂挥向翼神世音的腹部。

    讨厌的声音响起。

    那是翼神世音的躯体倾轧的声响。冲击力也直接在我体内回响。

    多雷姆的右手还顶在翼神世音的腹部，形成下半身浮空的姿态。

    在它状似裙子的喇叭型外壳下，有像蜜蜂腹部般膨起的部份。长针就像吐息般，在那个部位时隐时现。针的尖端看来像淬了毒一样濡湿。多雷姆大概是想用那根毒针刺向翼神世音吧!

    回过神时，我已吶喊出声。

    「我决定了。我决定了……我要保护浩子!」

    我的吶喊声化为翼神世音的声音，翼神世音全身放射出光芒，以冲击波撞飞多雷姆的躯体。

    就像被人殴打，我的身体从桌旁被撞飞出去。太强烈的冲击令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倒在床上，好一会儿只能呻吟。可是，我得站起来才行。我得站起来继续写下去才行。我拼命地爬起身。

    为什么你还要起来?就这样倒下去好了。

    「我要保护她，我要保护她。」

    我回头朝旅馆瞥去。我们的房间窗户点着灯。我得保护那盏灯火。

    「我要保护浩子！」

    我将浑身的愤怒化为歌唱，击向爬起身的多雷姆。多雷姆就像人偶般被抛出去，猛地撞上港口的大型仓库，把仓库撞得半毁。活该!

    「我得告诉他……不说不行……告诉绫人……」

    我拼命爬起身，想握住原子笔。但是，痛楚令手指不听使唤，笔掉落下去。我得捡起来。得捡起来，然后告诉绫人。

    「我想告诉你真相。」

    告诉他。

    「我想和你说更多的话。」

    告诉他。

    但是，手指却……剧痛令我眼前发黑，我仍捡起笔继续写下文字。写下我最后的思念……

    你还打算爬起来吗?

    我让翼神世音向前飞去，一口气缩短了与多雷姆间的距离。

    看来很痛苦的多雷姆，似乎靠着最后的力量举起手臂挥来。

    但那个招式已经没用了。

    我用翼神世音的拳头揍向多雷姆挥来的手。

    拳头与拳头互相撞击。

    一瞬间，周遭划过如白昼般的闪光，所有的一切都被光与影所覆盖。

    接着，啪叽啪叽的声音响起，翼神世音的拳头粉碎了多雷姆的手臂。

    多雷姆发出悲鸣。

    悲鸣声回荡在城市中，回荡在海上。那悲鸣足以让月色无光。

    但是，只有你不可饶恕。只有为了破坏我们渺小的幸福而来的你，不可饶恕!

    害那家伙如此悲伤，都是你们不好。

    我汇集全身的力量举起右手。

    这一拳是为了浩子!

    已经够了……

    不会痛……

    也不会难过……

    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伤害绫人了。可以放松了。

    绫人，这一个星期我真的好开心。就像作梦一样。

    「绫-人……」

    我知道笑意正在我的脸上扩展开来。那会是很棒的笑容吧，令我也想让绫人看见的笑容。

    于是，翼神世音的拳头击向我的胸膛。

    寂静扩散开来。

    在那寂静中，我最后听见的，是窗边风铃摇荡的铃声。

    插图169

    伴随着怒火，翼神世音的拳头陷入多雷姆的胸膛。这一击就像要打穿它的身躯。

    多雷姆悲伤的声音响彻夜空，接着，我知道力气正渐渐从它的体内流失。有如被抽去轴心的人偶，多雷姆已停止动作。活该，我边喘着气，边瞪着遭到破坏的多雷姆。我赢了。我保护了浩子。

    这时，风铃的铃声响起。

    咦?我环顾四周，高楼层大厦跃入眼中．

    在大厦的墙面上，窗户的灯光排列成文字。

    「我-最-喜-欢-你-了。」

    骗人……

    那一瞬间，翼神世音手臂上的多雷姆爆开，蓝色的液体洒落周遭。全身喷溅上蓝色的液体，翼神世音——我，有如冻结般动弹不得。

    大厦墙面上的文字还在继续。

    「绫-人……永-别-了……」

    骗人。

    骗人。

    骗人！

    我的吶喊化为歌声响彻在夜空。

    风铃的钤声自某处传来。

    断章6贰神让二

    让惊愕得双眼圆睁的经理在外头等，我打开房门时，立刻传来一股血腥味。不论在什么时候，那都是讨人厌的臭味。即使是蓝色的血，气味也和人类的血一样。

    房内一片寂静。不合季节的蓝色风铃，发出脆弱的铃声。

    周遭全都溅满了蓝色的血。

    目标等级一就像死了似地呆坐在血海中央。他手中那本带着少女气息的记事本上，以杂乱的字迹写着「永别了」。大概是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去世的，「了」字好似眼泪般长长地流下。目标等级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本记事本，就像僵住般动也不动。

    少女再也不会移动的躯体倒在床上。她的遗容非常平静。我知道这是因为惊讶的关系，不过就算把她的手交叠到胸前也不会怎样吧!我把她的手摆好，再悄悄双手合十，喃喃祷念要她升天成佛。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日本政府的对姆部队来处理，我可得夺回目标等级一才行。

    「来，我们走吧!」

    我尽可能用最温和的声音说，还伸手去扶他，可是目标等级一这家伙，却像具无力的人偶一样浑身没力。

    「站起来！」

    我抬高声音，他总算注意到我了。

    「贰神……先生。」

    「好了，站着。」

    我让目标等级一站起身。虽然有很多事想做，不过看到他茫然又溢满悲伤的眼神，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默默地把从当铺没收来，应该属于他同伴的女用表交给他。我也是有人情味的。这种手表就算拿走一只，对大局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茫然的目标等级一用颤抖的指尖抓住手表，目不转晴地凝视着。

    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接着，无法压抑的感情就像溃堤般爆发，令他开始哭泣。去掉能操纵5A，是东京总督府神名麻弥的儿子这些事，这家伙只是个孩子。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亲近的人去世吧!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亲手杀害的。

    不过啊，人生活得越长，就越能习惯那些事了。就只有现在而已。你能够尽情哭泣的时刻，就只有现在。

    我也有点难过地别开视线。哼，也许是我老了吧!

    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马格利特的画作《大家庭》的仿画。阴沉的天空中有切割成鸟型的蓝天。好个一击定江山的点子。

    这幅画的确是马格利特晚年的作品吧?不过，这幅画的题名为什么是《大家庭》?是飘浮在切割成鸟型蓝天中的云朵是大家庭?还是因为从周遭的天空被切割分离出来，所以是大家庭?难道这里有鸟?还是只有蓝天?

    就像在嘲笑着那些解释，画中的鸟展开蓝色虚幻的翅膀，永远地飞翔着。

    我拉着目标等级一走出旅馆。

    且慢，我可不喜欢外面等着迎接我的人马。一身黑衣的男人们举枪对着我，就连草薙都被枪口比着举起双手，摆出欢呼的动作。你啊，既然被枪指着，就别一副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啊!

    一个美女站在那群男人的中心。这可不得了。巴贝姆财团的魔女海莲娜。巴贝姆大人居然亲自出马?

    魔女看着我，轻轻一笑。

    「辛苦你了，贰神先生。」

    啧，被摆了一道。还以为财团都没动静，原来是在监视下让我行动，等着像刚刚那样的骚动发生。真不愧是财团，效率真好。不会像个笨蛋一样去磨平靴底。

    这样一来只有放弃了。

    放弃猎物，还有抓到他会有的年金。

    「猎犬是不习惯被别人追逐的。」

    第四章彩饰之人的战斗

    断章1金湖月

    最近这阵子，我都没和小总说话。在功刀司令遭到免职，一色当上司令之后，小总就像摇着目巴的小狗一样黏着一色。再怎样也不该这么做吧!功刀司令明明是小总的恩人，就算我这样追问他，他也只是笑着蒙混过去。要是有什么内情，不找我商量就实在太过分了。要是什么也没有，抓就更过分了。

    我明明在生气，小总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昨天我到他家去，把钥匙放回信箱里。但是今天早上他却只对我说了声「早安，金」。我被抛弃了吗?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恶心。虽然小总的事也有影响，但最近我的身体也不太好。总觉得相吐。心想会舒服些，我喝了汽水又吃下酸酸的柠檬，在吃的时候是很好，但马上又觉得不舒服。

    啊……不，难道说……不过……我心里并不是没个底。

    小总带着神名来到司令中心。

    虽然我没看到，但据说藉由财团之手把他找回来时，神名陷入震惊状态，无法做出正常反应。在那之后他应该住院了四、五天，但还是给人心不在焉的感觉，飘怱不定得无法掌握。

    「司令，我带人过来了。」

    背对着我们的一色司令缓缓转过头。好做作的举动。不需要背对我们吧，

    「看来你很吃惊。」

    司令的嘴角浮现炫耀着胜利的笑容。但是，现在的神名应该不会理他。他的脸上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用不知道有没有焦点的眼神仰望着一色司令。

    「功刀司令由于管理能力遭到质疑，被解雇了。现在正在家中禁闭。」

    即使听到功刀司令被关禁闭，神名还是一动也不动。仿佛那些话都穿过他的身体流走了。

    「你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应该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吧．不论你是不是姆民族，我本来就讨厌你。不过我一向很公平，只要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我就会利用。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不过是利害关系罢了。是我让你活下来的。」

    别人这么说，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马上发火，不是回嘴就是揍人。但是，神名一动也不动。

    「不要这么说嘛，司令官。绫人才刚回来。」

    小总介入两人之间。什么叫「才刚回来」啊，简直像个插科打谭的丑角。你那种德性，我真是看不下去。

    「如果不想遵从我的命令，你就和前司令一样，暂时关禁闭一阵子吧！」

    一色司令以冰冷的目光看着绫人。这时，另一个我最近也没说上话的家伙从旁出现了，是遥。

    遥真是的。虽然不知道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但回来之后她就晋升为一色司令的直属情报解析士官，而艾尔菲中尉却得关禁闭?中尉不过是让她搭乘瓦密里翁吧?可是却只有遥没受到责罚。

    当她站在一色司令身旁时，神名的目光总算移动了。看到他好不容易被引出的反应，司令浮现出可说是计谋得逞的笑容。啊，不过，不对。神名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遥，而是看着另一侧。咦?什么?一个长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司令身旁。虽然她穿着TERRA的制服，但她是谁?就连司令都以吃惊的神情看着她。

    当我将手伸向侵入者警报的按钮时，神名动了。

    「美嶋?妳是美嶋吧!不是吗?」

    神名这么说着走向少女。他认识吗?不过，少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回望着他。她的眼眸迅速转动，看向司令。司令露出既像是赫然回神，又像是想起什么事的表情。

    「没错。她是新来的TERRA干部候补生，名字叫……」

    叫做什么?司令以目光询问着，少女的嘴角微微弯曲。

    「我是遥。」

    没错。这不是遥少尉吗?昨天才介绍过的，我怎么会忘记了。因为她是会令人印象深刻的类型，我还胡涂地担心起小总会被她吸引呢，

    遥少尉和气地对神名微笑。

    「初次见面。听说你很会画画，下次请务必让我看看。」

    这是什么意思?

    断章2紫东遥

    我孤伶伶地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五味与四方田虽然笑着走进来，但看到我时就垂下视线离开了。金则是用露骨的轻蔑眼神瞥了我一眼。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已经变成赶走功刀司令的一色司令心腹。

    不过，这也是情非得已。

    如果我不这么做，绫人就会被送去姆民族收容所。

    「由妳来决定吧!」

    回到TERRA时，等待着我的一色所说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神名得进收容所。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完全不考虑什么人权。到时候妳的军籍也会遭到剥夺，得因为各种罪名站在军事法庭上。如果讨厌这样的话，就发誓效忠于我。效忠于我这个一色真。」

    在搭乘瓦密里翁时，我已经做好站上军事法庭的心理准备。就算任务成功，我的军籍也会遭到剥夺吧!自东京离开时，我也打算即使被剥夺军籍，也要独力去寻找绫人。

    我以为在一色真背后的财团，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放开绫人。还擅自以为财团不会放开绫人，等于会让他留在TERRA。不过，如果是一色真，他或许会这么做。不论在TERRA或到收容所去，财团一定都不会放开绫人。

    我没有选择余地。

    我只能这么做。但这件事却不能公开。尽管这么做会让我在司令中心内如坐针毡，会让我受到五味他们与金的轻蔑，我也不能说出口。

    但是，最让我难受的，却是刚刚见到绫人的时候。他看到我站在一色身旁时的眼神令我好心痛。在他眼眸深处的惊愕与轻蔑，让我好难过。求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虽然好想对他说，但如果我这么做，我知道一色会立刻做出怎样的决定。

    虽然悲伤，但我没有办法。就算遭到误解，就算被憎恨，也只有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为了保护他，我甚至可以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事实上，我已经出卖了。我已成为一色真的心腹。

    我将身躯微微沉入休息室的沙发中。

    仔细一看，艾尔菲正坐在稍远的地方。我对她做了过意不去的事。不过不管怎么道歉，那也无济于事。

    不与我眼神交会，艾尔菲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尴尬的沉默持续着。我无法忍耐地站起身，打算经过她的面前走向司令室。

    在我经过时，艾尔菲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不与她目光相对。无所谓。反正我这个女人是个傲慢的背叛者。

    「为了保护喜欢的人，妳真的什么都做得到啊!」

    艾尔菲既像惊讶却又温和的话语传到我身后。

    当我吃惊地回过头时，艾尔菲已经站起来，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理解一切之后原谅了我。

    谢谢妳，艾尔菲。

    我伫立在当场目送她离去。

    谢谢妳，艾尔菲。

    1

    我走在回家的归途。逆向走在与前往东京时同样的道路上。那时，久远也和我在一起。不过，现在她不在了。那时，我两手空空。不过，现在我却提着便利商店的小购物袋。袋子里装着风铃与手表，还有记事本。装着朝比奈的回忆。被装进这种廉价的袋子里……太可怜了。但我没有勇气丢掉购物袋，公然抱着它们走路。

    我没有保护她们。

    我没有保护朝比奈。明明答应了树先生，却没有保护好久远。我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吗?

    脚步好沉重，感觉快被无力感压垮了。不，被压垮也好。那样或许会比较轻松。当我边想着这些事边往前走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是谁?那声音我曾听过。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从树林中出现。

    「果然是你。」

    是阿守。

    手中的购物袋猛地变得沉重起来。

    我想逃走。

    不过，我无法逃开。

    「太好了，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巧遇到你。」

    阿守很怀念似地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揭发我的罪状。听起来像在告发，没有保护好浩子的人就是你。

    「怎么啦?因为太巧所以吓到了吗?」

    玻璃风铃与手表在我紧握住的购物袋里互相碰撞，发出讨厌的喀嚓声。

    「你怎么了，绫人?」

    阿守抓住我的肩膀，然后窥探般地环顾四周。

    「现在正有人在追捕我，你能不能把我藏起来?喂，我们是朋友吧?」

    我好不容易点点头。

    断章3紫东惠

    真是的，他在做什么啊?

    我都跑到下面的便利商店，连点心都买好了，他却一直没回来。

    又不是小学生，他不会在路上闲逛吧!

    惠小姐从刚刚就拉长脖子在等你耶!

    啊，是打开玄关的声音。

    是绫人。

    我冲到走廊上，要跑向玄关时，却因为心急而夸张地向前摔倒。

    碰！

    几乎在我倒在走廊上的同时，绫人进门了。

    呜呜，真是好酷的一幕重逢啊!

    在对兴奋冒失的自己感到凄惨之前，我唰地抬起头，朝他嫣然微笑。

    「欢迎回来！」

    绫人双眼圆睁。

    「什么嘛！你该说句我回来了吧?」

    「我、我回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莫名地无力，脸看起来也瘦了些。

    在东京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没关系。既然他回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问。

    「我特地请了年假，你可以再多感激我一点吗?」

    「年假?打工的人也有吗?」

    啊，对喔!这个笨蛋连我的留言都没听就飞走了。就连我通过TERRA的职员测验都不知道。

    因为这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他不知道吃惊的人反而是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啊!

    「别发呆，快上来。」

    我催促着，绫人回望向后方。接着，一个我不曾见过的男生，一脸不好意思地自绫人身后出现。这是谁啊?

    「这是谁?」

    「我的朋友。」

    「啊，我是鸟饲守。请多指教。」

    这家伙可真开朗。

    和阴沉的绫人是个好对比。

    他有一头可能是自然鬈的微鬈头发，猛一看还挺帅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啊，你好。我是紫东惠。」

    我慌忙重新坐好，然后瞪着绫人。

    如果要带朋友来，就先说要带人来嘛，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做出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第一次接触了。

    「他也许会暂时待在这里。」

    绫人虽然这么说，不过暂时待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对了，为什么会说那家伙是绫人的朋友啊?除了在东京的人之外，绫人还有其它朋友吗?

    「伯父呢?」

    「他出去了，去找朋友。」

    难道这是说会有忽然跑出门的伯父，也就会有不认识的家伙突然跑来吗?

    断章4功刀仁

    好久不见的六道老师突然造访我家。

    「喝苏拉维西咖啡可以吗?」

    「嗯，可以。」

    仔细想想，我有多少年没像这样磨咖啡豆，缓缓地滤出咖啡了。将壶中的热水划着圈缓缓地注入滤纸，咖啡粉柔软地膨胀起来，深沉的香味开始飘散。

    「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特别让你招待。」

    「您这是在讽刺我吗?正在关禁闭的军人，根本就无事可做。只能默默地读书，找出从前的唱片来听。」

    「这和我的生活没有多大的不同。」

    「这可真是失礼，是我说错话了。」

    我这么一说，坐在窗边长椅上的六道老师笑了。

    「你不该这么严肃，放轻松些吧！」

    「对不起，我是个对生活很笨拙的人。」

    「没有人是擅长生活的。」

    也许真的没有人擅长生活吧，但是，既然会有看起来擅于生活的人，就会有像我这种怎么看都很笨拙的人。

    「听说绫人回来了。」

    「嗯，真是为难你了。」

    「这没什么好谢的。」

    「怎么会呢，为了他的生命安全，你费尽苦心。我都听说了。」

    正把过滤好的咖啡注入杯中，我的手稍微顿了一下。亘理长官也真是多管闲事，明明不必特地让老师知情的。

    「我越来越觉得那家伙很幸福。不只是你，许多人都为他做了很多事。真是厌激啊．」

    老师把它当成自己的事一般心怀威谢。要怎么做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我到现在都还难以抓准与神名之间的距离。

    「真羡慕老师，好像完全不在意血的颜色。要怎么做才能像老师一样?」

    六道老师仰望着我，接着嘴角轻轻浮现笑容。

    「很简单。你也一起来吃顿饭就知道了。」

    吃饭?

    和神名一起吃顿饭或许不错。

    2

    「喔，可以看见海，这房间很不错嘛!」

    与在东京时相同，阿守用轻松的口吻说。我拿着风铃的手顿住了。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将风铃挂在窗边，接着再把手表与记事本放进书桌抽屉里。要是放在这，一个不小心或许会被阿守看到。待会再好好想想要藏到哪里去吧!我戴起放在桌上的手表。TERRA的手表正持续刻划着两种时间。外界的时间与东京的时间。不，是这里的时间与另一个地方的时间。

    「喂，你该不会是要去守灵吧?」

    看到消沉的我，阿守吐槽。

    「不是啦……只是发生了很多事。」

    现在还不能说。我实在做不到。

    「是吗?我也遇到了不少事。」

    没错，遗是先问他的事吧！

    「真亏你能逃出来。」

    「问得好。那可是趟大冒险。我是被一个叫什么TERRA的组织带出来的。有一台从没看过的机器人，叫瓦、瓦什么的。」

    「瓦密里翁?」

    「对，就是那个。他们硬是要我搭上那台叫什么的机器人，要把我带进设施里，不过听说你好像在这里，我就躲开监视溜过来了……钻过枪林弹雨，避开追踪者，还穿越地雷区……」

    还是老样子的阿守让我露出苦笑。

    「不至于有什么枪林弹雨吧！」

    「是的，我撒了谎。非常抱歉。」

    阿守开着玩笑，夸张地低头道歉。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安。

    「不过，虽然没遭遇到那些事，但我也是千钧一发地逃过来的。老实说，幸好当时遇见你。不然的话，现在我……」

    财团与贰神先生都固执地追着我，就算TERRA派瓦密里翁追到东京，也没什么不可思议。而且，他们或许是为了要把阿守当成实验素材才带他出来的。功刀先生或许不会这么做，要是一色那家伙，也并非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待会再问遥小姐吧!不，什么遥小姐，她现在是直属于一色的情报分析士官，刚刚连看都没看我，很难对她问出些什么。至于小惠……那家伙看来什么也不知道。

    「绫人，我可以进来吗?」

    小惠端着点心走进房间。她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为什么?

    「鸟饲，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吃得下……还有啊，叫我阿守就好。朋友们都这么称呼我。」

    阿守总是那么兴高采烈，小惠也难为情似地笑了笑。

    「隔壁的储藏室还空着，你可以用那个房间。不过有些灰尘味就是了。」

    「谢啦，受妳照顾了。小惠。」

    「阿守的事，妳可以对伯父保密吗?」

    我这么一说，小惠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都到了现在，即使多一个食客，我想伯父也不会介意的。」

    「藏匿从东京来的人，我不想给他添这种麻烦啊!」

    「啊，他果然是东京人。」

    「没错，出生成长都在东京。」

    阿守从旁加入。

    「我会找机会和伯父说，现在就暂时当成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

    惠不知为何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脸颊有点泛红地别开了视线。大概是我多心了。尽管说是秘密，也不是什么需要那么高兴的事。

    「我知道了。不过，总有一天你得好好对伯父说明喔!」

    「我知道。」

    「还有啊……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小惠瞥了阿守一眼，比出要我到外面谈的动作。告诉阿守我要离开一会，我们两个来到走廊亡。

    「怎么啦?」

    「我跟你说，我不会在意的。绫人是那个……」

    难以启齿的话尾堵塞在半空中。

    「我是姆民族的事吗?」

    咦?小惠吃惊地抬起头。她的表情在说，正是如此。

    「我也不在意。已经变得不在意了。」

    我已经不在意了。要是我在意自己是姆民族所以如何如何的话，朝比奈就太可怜了。就算血变成蓝色，她依然是她。血的颜色根本无关紧要。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小惠笑容满面。

    「那么，我得去做晚饭了。」

    目送她走下楼梯，我心想小惠真是个好孩子。

    回到房间，阿守正从窗户看向大海。

    「这大海会延续到东京去吧!」

    他说出我曾说过的话。

    「嗯!虽然有绝对障壁。」

    「绝对障壁?那东西也挡在我和浩子之间。」

    从阿守的口中说出那个名字，令我胸口一带抽痛起来。

    「小惠和浩子有点像呢!」

    「会、会像吗?」

    「像啊．在气质上……啊，好想游过这个海洋，回到东京去。」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回去的。」

    「我可以相信吗?」

    「你可以相信我。」

    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承诺变成谎言。

    断章5紫东惠

    啦啦啦啦!

    突然很想哼首歌。

    单纯的笨小惠。

    两个人的秘密这句话听起来真不错。难得请了年假，伯父也不在家，他却带着朋友回来，刚才的不开心简直不像真的。

    呼呼。

    这件事对姊姊而言也是秘密。姊姊虽然追着绫人到东京去，现在却紧紧黏着白蛇，分数很低。不过，我却有「两个人的秘密」，因而拿到高分。

    而且啊，大概是因为阿守在的关系，那家伙对我说话时亲密多了。也许他自己没注意到，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对我。

    拿到高分了!

    啊，为阿守准备洗澡水吧，这样一来小惠又会加分了。

    3

    阿守说他累了，正在储藏室里睡觉。说得也是，他在没有任何人能依靠的土地上四处逃亡，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

    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朝比奈的手表。

    手表停止了。是我让它停止的.

    要对阿守说吗?告诉他，是我杀了你的女朋友。

    说不出口。我不可能说得出口，至少现在办不到。得再冷静一点，等我做出心理准备。而且如果不等到阿守习惯外界的生活并且安定下来，以他现在的心境一定会无法接受。

    我这么说服自己，把手表和留下朝比奈临终遗言的记事本一起放进手提旅行包里，再把手提旅行包塞进壁橱深处。

    这么做是为了阿守。我得像遥小姐把我从东京带出来时一样，一点一点地告诉他各种事。那个时候，如果她一口气告诉我全部的真相，我一定无法保持正常。

    我非得这么做才行，这是为了阿守好。

    玻璃风铃响起。

    断章6鸟饲守

    我听见隔壁的绫人，不，欧灵正在做什么事的声音。看到我走出树林，他的表情真叫人受不了。他露出既像惊讶，又像愧疚的表情。

    会露出那种表情的话……就把浩子还给我啊!

    表面上，我是以调查TERRA组织的名义被送来这里的。不过啊，欧灵。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痛苦。我要让你痛苦再痛苦；然后慢慢地杀了你。

    当时我也在「指挥者之间」里。在你击倒维布拉特（Vibrato）时，浩子的惨叫声就在我耳中回响。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站在麻弥身旁，看着你把浩子玩弄致死。我要让你尝尝我当时的无力感与绝望感。

    你杀了浩子，还没勇气说出口，表面上装成是我的朋友。什么叫「你可以相信我」啊，谁会相信你这种人。

    断章7艾尔菲-哈迪亚特

    我无事可做地在飞行员休息室的桌旁坐下，目送起飞展开熟悉飞行的瓦密里翁。机体似乎是在我不在的期间配给的。

    看那动作应该是卡西操纵的吧!她急速下降时的角度还是太深了。这样在敌人攻击时要拉起机身得耗费时间，吃了一击后的应对也会变得迟缓。

    在另一头的一定是东尼。看到那过于谨慎的确实动作就能明白。

    我察觉到身旁有人的气息因而回过头，巨匠正在那里。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妳怀念起这里的难喝咖啡了?」

    我默默接过纸杯，啜了一口。真的是很难喝。我被关禁闭，而瓦密里翁被配属给卡西他们。有个没变的东西在也不错。

    「在关禁闭中还是很在意部下们啊!」

    「不，有巨匠在，我不担心。」

    「虽然这么说，但妳看着卡西他们的眼神却很担心喔!」

    「不是的，我只是在关禁闭中无事可做。」

    巨匠注视着我的眼睛，接着轻轻摇头。

    「不只是如此，妳的表情在这么说。发生了什么事，妳说说看吧!蔷薇。」

    巨匠真不愧是我的教官。尽管如此，我也无法下定决心该不该说，为了拖延时间，不停喝着难喝的咖啡。当咖啡喝完见底，我只得开始说起。

    「我加入联合国军是为了与姆民族作战，而来到TERRA的目的也一样。我想打击姆民族，让那些家伙得到杀害二十亿人类的报应。但是……我在东京所看见的，却是人类的生活。在大君主作战时我并不知道，人们在东京里平凡地生活着。虽然有怪异之处，但大家都平凡地笑着，平凡地过日子。可是我知道，那些人的血是蓝色的，知道他们是姆民族。」

    「妳还在介意神名的事吗?」

    我的嘴角不禁浮现苦笑。巨匠真的很敏锐。在他说出来前我都没注意到，但我的确还在介意神名是姆民族这点。

    巨匠轻轻点个头后，把挂在腰上的钥匙串放在桌上。上头的钥匙圈是颗二十咖的机关炮弹。

    「这是我唯一一次中弹时的子弹。那是在姆大战结束后的内战时期，大概是纪录上最后一次战斗机之间的缠斗吧!」

    原来如此，所以弹头才会瘪成这样。大既是未爆弹。

    「发射这颗子弹的男人……现在是我的好友。」

    是这样吗?明白了他想说的话，我的胸口变得轻松起来。欣喜令我的眼眶发热。

    「谢谢你，巨匠。」

    巨匠什么也没说，他收起钥匙圈，然后啜了口咖啡，因为难喝而皱起脸来。

    就在这时，D1警报在休息室内响起。

    是多雷姆!

    要战斗吗?不，那是多雷姆。不是姆民族。何况，受到伤害满目疮痍的神名又会被逼上战场。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得阻止。

    急忙奔向停机坪的脚步无力地停顿下来。

    我还在关禁闭中，就算想战斗也无法战斗。就连晨星也不能操纵。

    断章8金湖月

    「D1迅速接近中!」

    「阿尔法小队在做什么!」

    一色司令近乎惨叫地大喝。

    「由于正在进行熟悉训练，帕斯卡尔札尔炮只装载了模拟弹，目前正换装中!」

    五味先生吶喊着。

    「让幻影战机出动，」

    司令大声命令。

    「紫东惠在干什么?」

    「紫东惠今天请年假。」

    我回答后，司令愤慨地敲击操纵台。

    「在这种非常时期请什么年假。看来她当上正式职员的资历还太浅啦!」

    施恩似地准许小惠休年假的不就是你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我还是遵照命令拨打她的手机。但她没有回应。

    「她在干什么!难道是在大白天跑去洗澡吗?」

    4

    小惠正在洗澡。说不用洗澡的阿守，结果因为太累反而睡不着，又爬了起来。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

    眺望大海的阿守这么说。

    「看到水平线的时候，我才感到已经离开东京了。被蒙上眼睛带到这里来，就算告诉我这里是外界，我也搞不清楚。他们让我看到水平线后，我才终于接受事实。」

    和我一样。我也是看着水平线，即使心里不愿意，也明白了这里是外界。

    「自从大战爆发之后就没看过水平线了。真想让浩子也看看。」

    我的胸口又抽痛起来。微风吹过风铃，发出轻微的铃声。

    她看不到这片风景了……

    「喂，那是什么?」

    阿守指向天空一角。我望过去，好几道看来像折线图的复杂飞机云在天空上延伸。

    是幻影战机!

    是多雷姆?我想到这点时，被压缩到可见范围内的D1咏叹调朝幻影战机一扫而过。爆炸的闪光碰地一声掠过空中。接着，一架机翼受损的幻影战机发出尖锐的声响，朝这里落下。

    「危险!」

    我拉倒茫然的阿守，让他趴下。坠落声变大了，幻影战机近得就连细部构造都看得很清楚。

    巨响如飞掠般通过屋顶上方。

    柱子与墙壁都啪啪震动着，抖落灰尘。

    在片刻的寂静后，惊人的爆炸声响起，令房屋晃动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窥视着外面的情况。幻影战机似乎还在与多雷姆交战。因为云层的关系，我看不见多雷姆，但幻影战机正接二连三地坠落。我伸长脖子一看，一股轻烟正自后山升起。

    「好像掉进后山了。」

    我俯望阿守，他正抱头颤抖着。

    「喂，你怎么了?」

    似乎遭到不安与恐惧缠身的阿守突然紧抓住我。

    「救救我!我不想就这样死掉！」

    他边这么说，边用足以令我皱起眉头的力道紧抓着我的肩膀。但肩上的力量却突然放松，阿守用让人以为他脖子断掉似地猛力垂下头去。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绫人……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是吗?是这样吗?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被带出东京时一定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会使他像这样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现在的阿守看起来就像能盛在掌心上一样渺小。我得保护这家伙。

    我站起身来。阿守抓着我的腿不放。

    「你要去哪里，绫人?别丢下我不管。」

    「不要紧，我马上就回来。我一定会保护你，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我解开阿守缠着我的手，自房间飞奔而出。我冲下玄关时，围着浴巾的小惠从浴室跑出来。

    「绫人，你要去哪里?」

    「去驾驶翼神世音。我再也……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这次我一定要保护阿守。我不想要有更多悲伤了。

    我冲向门外。

    断章9鸟饲守

    还真敢讲。一定会保护我?直到现在，你不是连那个约定都无法遵守吗?

    你就在战场上受苦吧！

    5

    搭乘翼神世音冲出来的我，在看到多雷姆时愕然不已。

    好像穿着裙子的多雷姆……那是浩子的多雷姆。怎么可能?

    「阿尔法小队，发射帕斯卡尔札尔炮!」

    我回过头，卡西小姐他们的瓦密里翁正举起帕斯卡尔札尔炮。

    住手!

    我反射性地展开翼神世音的光盾。

    由帕斯卡尔札尔电磁投射炮发射出的高速子弹全数被光盾弹飞。

    「你这家伙!你打算背叛吗?」

    一色在通信机彼端怒吼。

    「不对!等一下!」

    「啰唆!阿尔法小队，把翼神世音和多雷姆一起打倒!」

    瓦密里翁犹豫地朝翼神世音举起帕斯卡尔札尔炮。

    「不对!听我说!」

    三具帕斯卡尔札尔炮喀擦开启，电浆加农炮的闪光跃动着。

    「等我一下就好!」

    接着，电浆的洪流集中发射在翼神世音的光盾上，就算是光盾也无法完全防御。惊人的冲击力也袭向操纵席上的我。多雷姆同时由背后展开攻击。这家伙果然是……不，那时候也一样。即使浩子不愿意，多雷姆还是会攻击我。

    多雷姆挥下双臂，翼神世音撞击海面，大量的海水一口气化为波涛，逐渐将翼神世音吞没。

    「妳是浩子吗?」

    多雷姆在斗篷下能看得到的嘴角如微笑般弯曲起来。接着，它再度举起手。这时，帕斯卡尔札尔的电浆贯人多雷姆的手臂。

    多雷姆发出悲鸣。就在此时，文字开始在屏幕上飞舞。

    「好痛、好痛、好痛……」

    住手……这不是和浩子那时候一样吗?

    「我不想做这种事。」

    我别开视线。配合我目光的移动，文字追上了我。

    「救救我……」

    「住手!」

    我无法忍受地吶喊。即使我吶喊出声，文字却没有消失。胸中被抽紧般的疼痛与苦痛感受，令我紧紧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风铃的铃声自某处传来。

    「你想做什么?」

    这是?是美嶋的声音。

    就在此时，重新摆出架势的多雷姆自翼神世音上方压下，手臂挥击而来。翼神世音的躯体逐渐陷入海中。痛楚自我身上掠过。

    多雷姆不断殴打着翼神世音。

    翼神世音的躯体开始发出嘎嘎的倾轧声，剧痛令翼神世音屈起身。

    然而，我却连反击也做不到。

    瓦密里翁不是只在旁边看着，它们接二连三地发出攻击。

    每次遭到攻击，多雷姆就发出惨叫。与浩子相同的文字排列成形。

    「好痛、好痛、好痛……」

    因为太难受，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我再也不要让那样的悲剧发生了。」

    「你真正想做什么?」

    我又听见美嶋的声音问我。

    「我想保护他。」

    「保护谁?」

    「保护阿守……保护大家……」

    「你真正想保护的人是谁?」

    咦?

    听到那句话时，遥小姐的身影瞬间在我脑中浮现。

    我张大眼睛。

    文字在屏幕上跃动着。

    「绫人……住手!」

    多雷姆冷酷的笑容，就在因为冲击力而震动的屏幕彼端。

    「不对……不对．你不是浩子!」

    风铃的铃声自某处传来。

    我抛开迷惘。这家伙不是浩子，浩子已经死了。这家伙是玷污她回忆的东西。它只是利用我与浩子之间的回忆，想打倒我而已。我用翼神世音的拳头揍向多雷姆。多雷姆发出悲鸣，身躯因痛苦而扭曲。它的背部膨起，里头冒出拥有蓝黑色手脚的细长多雷姆。

    没错!这家伙乔装成浩子的多雷姆。

    这家伙玷污了浩子的回忆!

    我绝不原谅这种人!

    断章10八云总一

    刚才还被揍个没完的翼神世音抓住多雷姆的手臂。

    手臂在翼神世音的掌中破碎散落，爆出蓝色的液体。多雷姆发出惨叫，退后一步。翼神世音缓缓站起身，牢牢盯着多雷姆。它激烈的眼眸彷佛燃烧着怒火。我第一次看到翼神世音这个样子。

    多雷姆再度冲来。翼神世音闪身而过，将拳头朝失去目标的多雷姆背后挥下。多雷姆溅起大量水沬，沉人海中。翼神世音跨骑在多雷姆身上，不停殴打它。那攻击就像要把愤怒砸向多雷姆般激烈。

    翼神世音的身躯离开时，多雷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也许是还有战斗意志，它朝翼神世音举起未遭破坏的手臂。翼神世音对准多雷姆的胸膛挥出拳头。冲击波扩散开来，两具躯体都停止了动作。片刻之后，光剑自多雷姆的背部穿出，一直延伸到天空彼端。接着，多雷姆就如胀破般爆炸了，蓝色的液体飞散四周。

    鲜艳的蓝色在碧蓝海洋上扩散开来，还散发着愤怒波动的翼神世音正伫立其中。那个模样，令司令中心里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D1完全消灭。」

    金冷静地报告。听到她的声音，我也赫然回神。

    「快点确认驾驶员的安全……他可以用吧!」

    被我连珠炮似地一问，还在茫然中的一色，一瞬间露出迷惘般毫无防备的表情，立刻又恢复平时的他。

    「怎么能用?那家伙背叛了我们。神名该被送去收容所。」

    我以视线一角看见遥小姐正用手捂住嘴巴。不要紧，这边就交给我。我以眼神示意后，她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刚刚他应该只是察觉了什么危险的征兆。况且，他打倒了多雷姆。这要称作背叛未免……」

    「这是你身为副司令的建言吗?」

    直到最后都不想负起责任吗?

    「是的。」

    「我知道了。神名的处分就暂缓。不过，你要把这件事明确记载在报告上。」

    「多谢。」

    我在行礼之后看向遥小姐，她轻轻眨了眨眼向我道歉。不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断章11鸟饲守

    多雷姆-萨菲罗佐沉人海中。浩子的幻影被杀害了，没什么好高兴的。还得让你受更多苦才行。我想让你一点一点地感到痛苦，把你重要的东西一个一个夺走，默默听着你的哭叫声。听到浩子的惨叫时，我只觉得痛苦，但听见你的惨叫声一定会很愉快吧!

    挂在窗边的风铃随风摇晃，开始发出铃声。

    这风铃吵死人了。每当有什么事，绫人就会看着这个风铃。虽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回忆，不过只要是你重视的东西，我都讨厌。

    我硬是把风铃扯断，从窗户扔出。喀锵!干涸的声音响起，风铃碎了。

    活该！

    6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我走在庭院中时，突然响起啪擦声。仔细一看，鞋底下是碎裂的玻璃。那是浩子的风铃!我抬头一望，窗户是开着的。一定是我没把风铃系好，它才会被风吹落，或是因为刚才战斗的冲击波掉落下来。

    又有一个关于浩子的回忆消失了。

    我的眼眶发热。

    这样一来，我不就和那个多雷姆一样?和那个践踏浩子回忆的家伙一样。

    我尽可能把风铃的碎片收起来，在庭院里挖个洞穴埋葬它们。这是那小小风铃的坟墓。

    接着我双手合十，在心中道歉。对不起，浩子。我没有保护妳。就在这时，美嶋的话在我胸中复苏。

    「你真正想保护的人是谁?」

    我难受得将目光从坟墓上别开。当然，阿守的事就交给我了。但是我已经明白，我真正想保哗的人是谁。明白是哪一个人的身影在我心中。

    遥小姐……我想保护妳。我想成为能守护别人的男人。

    后记大野木宽

    在此送上《翼神世音》小说版第四集。

    哎呀，天气忽然变冷了，当各位读者看到这段文字时，应该会更加寒冷吧!

    螳螂在邻居的庭院里产了卵，卵的位置比往年还高，今年东京也许会有大雪来临。

    为什么会写与季节有关的文章，没有其它原因。为了写小说版，我整理出自己写的脚本，第十四集的构想是出现在去年的十月三十一号（顺便一提，现在正好是十月三十一号）。

    哇，我已经与翼神世音相处超过一年了。

    说到一年那可真长。是三百六十五天，是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虽然没有特地用电子计算器去算，也还是段相当漫长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让去年产下的螳螂卵孵化，让无数橡皮擦屑般大小的幼虫诞生，让它们在夏天捕捉苍蝇与飞蛾，成长到和双亲一样大，再拼命产下卵后死去。就算在这段时间里不小心先有后婚，生下小孩后被亲戚说：「好可爱的宝宝，可是时间好像不对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心想今年一定要读，趁着冲劲开始读起却只看完五页就搁下的《卡拉马夫助兄弟们》，就算在这段时间积满了灰尘也不奇怪。去年进小学的小孩……还是适可而止吧!不管怎样，是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真难相信，自电视版播映结束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是在五月的时候吧!我开玩笑地对监督说：「当监督真好，电视版结束后就没事了。我今年要忙的都是翼神世音。」不过监督应该也正忙于电影版的工作吧!

    时间在转眼问就消逝了。

    但愿接下来的这一年，对各位读者来说是个好年。

    但愿对我来说，这一年也是个好年。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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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一卷全

    第一章世音的刻印

    断章l海莲娜-巴贝姆

    要是那样继续发狂就好了。像久远那种人。

    与卵强制分离时，她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持续呢喃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因为幻觉而恐惧，甚至还想挖出自己的眼珠。在叔叔热诚的看护下——那个叔叔居然会不眠不休地看护病人，真是难以置信——总算取回了精神的平衡。

    而此刻，在阴暗的房间中，久远若无其事地站在叔叔面前。

    「让我看看。」

    叔叔口中吐出有如极品葡萄酒般甘美的话语。能听到那些话的人，应该是我才对。然而，此刻在叔叔面前展露肌肤的人却是久远。叔叔因欢喜而颤抖的手指在她的「刻印」上徐徐移动。老迈干枯的手指简直就像另一种生物一样，在那道丑陋的胎记，同时也是至高的「刻印」上喘息着缓缓游栘。

    「埃伦斯特，我遇到她了。」

    她?啊，是指麻弥吗?

    「是吗?她还好吗?」

    「她长大了。丢下我，超越了奏者的资格。」

    「她和妳哥哥一样，是无法成为欧灵的人。」

    叔叔残酷的言语，令我应该已经封起的伤口开始作痛。

    「妳满十七岁了吧。」

    「已经满十七岁了。」

    「那么妳也有资格。」

    「你对我有什么期望?」

    「为我演奏出美丽的音乐。」

    「以我的意志吗?那卡尔的兄弟啊。」

    「以妳的意志，美丽的欧灵啊。」

    美丽的欧灵这个字眼刺入我的胸中。那句话应该是对我说的才对。在很久以前。

    十七岁的生日时，叔叔把我叫来说道：

    「海莲娜，妳该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奏者吧?」

    叔叔的话虽然温柔，却深深地刺进我胸中流出血来。在那以前，我认为自己是特别的，是与树和真完全不同的「孩子」。知道叔叔的计划后，我认为自己正是那个奏者。在十七岁的生日被召来正证明了这一点，我因为自己要与树一同调律世界而得意洋洋。

    但那份得意却被打落到地狱底层。

    「妳是和我最为接近的『魂之器』。」

    在那之后，我偷偷溜进久远的病房。我把枪口抵在尚未醒来，彷佛会永远作着梦的少女额头上。我无法原谅她。无法原谅从生来就拥有我不被赐予的东西，却还持续沉睡的她。但是，我没有扣下扳机。我没有被赋予足以做出违背叔叔期望之事的自由意志。

    那一天，我的眼泪哭干了。和那时相比，此刻叔叔投向久远的慈爱目光又算什么。然而，我的胸口却抽痛着。因为嫉妒的黑色火焰抽痛着。

    l

    我舞动着画笔。

    「有烦恼的话就问画吧！画是诚实的。」

    照着小熊所说的话，我专注地画着。

    「你真正想守护的人是谁?」

    当美嶋这么问时，为什么遥小姐的脸会浮现在我心里?正因为不明白，我才会不停作画。心想或许会找到答案而舞动画笔。说真的，为什么会是遥小姐呢?我真的想守护遥小姐吗?既不是阿守也不是小惠，而是遥小姐吗?

    这么一想，我感到胸口猛然抽紧。那感觉并不讨厌，反倒是种温暖的感受。也就是说……

    「不知道浩子现在在做什么?」

    阿守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脸色发青地停手不动。阿守一边抚摸着斑斑的背，一边说下去。

    「说不定正因为我不在而在哭呢!」

    阿守瞥了我一眼。

    「别看那家伙那样，其实她是个爱哭鬼……要是她很有精神那就好了。」

    就是现在，要说一定就是现在说。

    阿守，浩子再也不会哭泣。再也不会笑了。因为，她已经死了。被杀了。被谁?这……

    说不出口，我无法把那些话说出口．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阿守正以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出口一半的话令嘴角扭曲。无法由自己说出口的沉默时间就像针刺扎着心。

    把我从那种痛苦中解救出来的，是敲打玄关门的声响。

    「要是被发现就糟了，你躲起来吧。」

    阿守点点头，躲进壁橱里。不是那边，是储藏室啦。我虽这么想，但玄关的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听到了，我这就去开门。」

    打开玄关，我感到很厌恶。站在门外的是一色新任司令与遥少尉。为什么这两个家伙会在这里啊?

    「如何?稍微变得成熟点了吗?」

    我变成熟啦!所以才会让你们进来我的房间，没把你们赶回去。

    「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你真是个伤脑筋的小鬼。那就没办法了。存在于系统中的不稳定因素，对组织是没有益处的。」

    毫无意义的言语正穿过我的耳朵。

    我从没想过，会有比校长训话更无聊的谈话。

    「算了，翼神世音也许能拿来收集改良瓦密里翁用的资料。你……」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遥少尉，突然看向壁橱。糟糕。阿守被发现了吗?

    「有谁在那里吗?」

    「有猫在。是捡来的……那个……名字叫斑斑。」

    我不禁急着找借口，但遥少尉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

    「捡来的猫是可以养。」白色蛇男继续说着，看来他还没讲过瘾。

    「不过，捡来的姆民族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叫「该怎么办才好」，反正你早就连处分我的方法都想好了吧!

    「如果你愿意演好我们给你的角色，我也是可以帮助你的。」

    虽然要尽情地反抗他也行，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有帮助阿守的义务。如果在这里反抗的话，不只是我，就连阿守也会被抓。在这里只能听从白蛇的意见了。

    「我知道了。」

    「喔，很坦率嘛。」

    「不过，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给你时间啊……」

    就在白蛇摆起架子停顿一会的时候，周遭的声音突然消失．我觉得就好像消失一样。那片寂静里，只听得见遥少尉的声音．

    「你只要以你的做法创造世界就可以了。」

    咦?遥少尉以沉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瞥向画到一半的画。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问过我是不是在画图。她对别人的画那么感兴趣吗?

    「你会被赐予创造世界的时间。」

    当少尉这么说时，周遭的声音又恢复了。同时，白蛇开口说道：

    「好吧。反正在木星消灭作战（downfall）中，也找不到什么你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在作战结束之前，就随你高兴怎么考虑吧。」

    木星消灭作战?那是什么?不过，总之他照遥少尉所说的，给了我时间。

    「对了，等一下到如月博士那里去一趟。他说想要和你商量，你的角色要怎么扮演。」

    「我知道了。」

    「没错，演员只要按照导演的吩咐行动就行了。」白色蛇男笑着说道。

    要笑就笑吧。总之在这里只有一个忍字。就算是为了帮助阿守，也只能这么做。何况，我不是还有话非得对树先生说不可吗?久远的事……虽然谈到这个同样会让心情沉重。

    断章2鸟饲守

    访客回去之后，绫人出门去与名叫如月的家伙碰面。

    呼，命都去了半条。我明明只是因为一点好奇心才试着偷听，没想到居然会见到依修特利。不只欧灵，就连我都能看得到依修特利，不就代表那个时刻已经近了吗?

    不过，那个白蒙蒙的男人已经完全落入依修特利的手中。他岂不是把依修特利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口来啦?既然是依修特利，一切作为大概都是为了世音吧。不过她到底在做什么?

    算了，那种事无关紧要。我只要想着怎么让绫人受苦就好。

    趁着绫人不在，我开始搜索房间。我还真是个坏蛋。

    我心想该不会有丢脸的日记而拉出抽屉，里面放着手机。喂喂，这上头有TERRA的标志，是配给品吧。放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因为东京外的手机系统有点不同，我在操作上费了点功夫，总算叫出里头的电话簿。尽管这么说，也只有两组号码而已。大概是这户住家和TERRA本部的电话吧。也没有简讯留下，太寂寞了吧，神名绫人。我正这么想，发现语音信箱倒有一则留言。这是……?小惠的声音吗?

    听着听着，我感到一吐子火。

    绫人!你这混帐，在这边都有了这样的女人，还对浩子出手吗?不可原谅!

    我不禁想把手机砸向墙壁，但立刻用另一只手挡住。

    不行。我得利用这手机，让绫人受苦才行。这才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我要让他体验到呕血般的痛苦，再杀了他。

    为了浩子。

    为了我自己。

    2

    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树先生家的阳台总是让人心情愉快，但此刻我的心情沉重。因为久远的事我得向他道歉才行。

    树先生端来红茶。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七森她不在。」

    「你和小夜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树先生的眉头却苦涩地皱了起来。

    「比起这个，你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呢?」

    「是司令要我到这里来。」

    「功刀先生?啊，是吗?你是指真……一色新任司令官吧。我说要商量只是个借口而已。听说你被下令在家里关禁闭，我想让你偶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也不错。而且从那之后就没和你碰面了。」

    树先生话声一落，寂静便横亘在两人之间。能听见的，只有微微的海潮声。

    我凝视着端来的红茶，好不容易开口。

    「我无法保护你妹妹。我明明说过要保护她的……却连那句话都无法遵守。」

    「不用在意，久远现在过得很好。」

    咦?我抬起头。树先生就像是在确定这件事似的，对我点点头。

    「我也一样无法保护我的妹妹，我们这种地方还满相似的呢。」

    他在说什么啊?这是在安慰我吗?不过，为什么他知道久远很好呢?因为是兄妹的关系吗?

    「遥还好吗?她正为了木星消灭作战在忙吧?」

    「大概……」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颊突然发烫。

    「是吗……」

    树先生颇有深意地看向我，接着把目光落在手边的茶杯上。

    「你可能误会了，不过她会在一色手下工作也是有苦衷的。希望你能谅解她。」

    他的话明明很温柔，但不知为何，我胸中却涌出莫名的黑色物体，让我非常在意。为什么?而且，我毫无来由地回想起树先生与遥小姐接吻的那一幕。那是大人的吻。还是个小鬼的我根本做不来。想到这里，莫名的黑色团块又在胸中蠢动。

    「树先生，你很了解遥小姐啊。你们果然是……那个……在交往吗?」

    我一口气问了出来，树先生轻笑着。

    「你还是个小孩子。」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啊。我没办法这么说。由树先生来看，我只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小鬼吧。

    「她直正深爱的男人另有其人。」

    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总算理解之后，我吓了一跳。然后对吃惊的自己感到惊讶。

    「真的吗?」

    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样发问时的声音有点尖锐。我在做什么啊。遥小姐会喜欢上某个人，不是非常普通的事吗?她是那么出色的女性。啊，不对，不是这样，我是对她喜欢的人不是树先生这点感到吃惊。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树先生缓缓地站起身，背对我自阳台眺望大海。

    「她一直倾心于某个男人。但对方却完全没发现。」

    倏然掠过的话伤了我的心，感觉就像遥小姐的心情传达了过来。一直倾心的对象却不肯回头注意她，一定很难过吧。

    「真是过分。」

    「你这么认为吗?」

    「遥小姐太可怜了。」

    「真残酷。」

    咦?为什么?我是在同情遥小姐，为什么非得被这么说不可?

    「能够轻松说出这种话的你，真是残酷。」

    我很残酷?为什么?

    断章3如月树

    我们真的很相似。

    对待女性也一样的残酷。不一样的是，我知道小夜子的心情。既然知道还加以漠视，也许我更加残酷吧。不过，你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残酷吗?这都是你造成的。

    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我待在她的公寓里。她出去买晚餐要用的东西。闲得无聊的我一边想着不应该，一边打开她的抽屉。那里头有一张照片。那是国中时代的她与男生的亲密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间，我理解了一切。理解到为什么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时，她的眼神还会飘远。为什么开心的聊着天时，她会突然浮现寂寞的表情。还有，为什么她会想和只顾着读书的我交往……你明白我当时的震惊吗?你一辈子都不会懂吧。因为你是被选上的人，我是没被选上的人。虽然拥有「刻印」，却没被选为奏者。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被当成一个极为平凡的人放逐出来。被当成废物舍弃了。当这个废物以为自己终于遇到能够爱上的女性时，却遭到那种打击。太残酷了……哥哥。

    断章4功刀仁

    我并不知道，所谓的时间是流动得如此缓慢。即使一整天都在听唱片，还是有多余的时间。以TERRA司令官之身度过忙碌的每一天，我曾想过总有一天要悠闲度日，到头来真有了那样的时间，我却为了那膨胀的漫长而踌躇。真是个无趣的人类啊。

    当「女武神的飞行」来到最高潮时，音乐突然中断了。

    缓缓张开闭上的眼睛，我看见猫，还有那个抱着猫的少年。

    「姆民族吗?」

    虽没有确切证据，但从他散发的氛围，我只能如此判断。

    「可以这么说。」

    少年一边说一边让猫降到地上。猫毫不松懈地环顾周遭之后，靠近小满的鸟笼下方。

    有如野兽向上瞪视般的目光，让小满静不下来地在鸟笼里跳来跳去。

    「好漂亮的鸟。不过，鸟为什么会有翅膀呢?」

    「你想说什么?」

    少年不回答，打开鸟笼把手伸进去。小满一开始被突然伸来的手指吓了一跳，但少年融化般的视线解除了牠的警戒心。

    「是为了能够自由飞翔吧?被关在那么狭窄的笼子里……太可怜了。」

    小满停在少年的指尖上，开始用细小撒娇似的声音鸣叫着。

    「如果我说……不是我要牠关进笼里的呢?」

    「那么，就别让坏东西从外面跑进来吧!」

    少年的手轻柔地动作，抓住小满。

    「就像这样。」

    小满的性命明明就握在他手中，我却动弹不得。

    「我在这里的名字叫做鸟饲守。『守』耶!真是笑死人了……就连这家伙也是，如果没有笼子就会自由地逃开了。」

    少年笑着把小满拿出笼外，然后缓缓地放开牠。许久不曾得到的自由让小满发出叫声在房间里飞来飞去，不久后便停在我的肩膀上整理羽毛．他微笑地看着小满的动作。

    「鸟是笨蛋……不过，我们可不一样。」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指的是一色想进行的木星消灭作战。我连想都没想过姆民族居然已对实情知之甚详，真是让我感到震惊。

    「你们可能想要打开潘多拉的箱子吧。」

    「潘多拉的箱底，总是留有希望。」

    听到这句话，少年会心一笑。

    「你很不错，比我们那边的九鬼好太多了。」

    「九鬼?九鬼正义吗?」

    「如果向我方倒戈的人是你就好了!算啦……不久之后，世音将被欧灵调律，得到『Rah』的称号，成为真正的翼神世音。欧灵将受到依修特利的引导至真实的心脏，到达神之心脏。然后世界将被调律。当然，是调律成我们的世界。」

    少年的身影轻柔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些许夸耀胜利的笑声，还有猫。

    我只希望他别留猫在这里。

    断章5紫东遥

    把TJ打击者安装至巡洋舰上的整备作业正顺利进行中。白蛇司令看来也格外高兴。

    木星消灭作战比大君主作战的规模更大。以东京木星为中心，在半径约一百公里的圆周上设置五点，加上配属在海上的消灭舰队JB—1，要以总共六具的TJ打击者来摧毁东京木星。只是联合国下层组织的TERRA，不可能单独完成这样大规模的作战，这是有来自财团的资金在幕后流动。由财团流入的金钱越多，白蛇司令就越不可一世。

    「排除姆之后，让东京独立看看也不错。」

    如意算盘能打那这种地步也算是很厉害了。不过，多亏他打着如意算盘，我才能像这样备受宠信地站在这里。就算金骂我是马屁精也一样。

    这么说来，金不要紧吗?现在正是重要的时期吧。

    「我也可以让妳当东京的总理。」

    白蛇司令说出奇怪的话。咦?啊，他说的「妳」是指我吧!我还以为是身旁的遥少尉。

    好的，谢谢您。我对他露出满面笑容。

    我笑咪咪地在文件背面画起白蛇司令的恶作剧涂鸦。虽然是充满露骨恶意的模仿画，不过我自认为画得挺像的。原来我出乎意料的擅长画图嘛。唉，没有绫人那么厉害就是了。

    想到这里，胸口深处就阵阵抽痛。

    绫人还没有原谅我吧。没有原谅背叛大家，倒向白蛇司令的我。

    断章6紫东惠

    从前还和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在放学路上捡到一只小狗。

    我们家住公寓，当然不能养狗。因为同行的朋友们也都住在公寓，也不是由谁先提议的，我们就把牠养在空地上。我们把小狗取名叫彼得，拿剩下的营养午餐和零食分给牠吃，可是过几天后小狗就不见了。听说，牠被带到卫生所去了。

    我一边准备阿守的午餐，一边回想起彼得濡湿的鼻头。

    简直像在照顾捡来的狗一样。要瞒着伯父多做些菜，也是挺辛苦的。

    今天的菜单是烤鱼、煮南瓜、咸菜，味噌汤料是豆腐与葱。煮南瓜是我的满意之作喔，煮得热呼呼的。

    悄悄爬上楼梯，我安静地敲敲储藏室的门。

    「阿守?」

    不发出声响地拉开隔门，阿守以很不安的表情窥视着。

    「对不起，你肚子饿了吧?」

    「嗯，都饿坏啦。」

    他这么说着，并抢过餐盘，草草说一声「我开动了」就开始吃饭。他是不是很饿呀?

    你看，吃得太急都掉饭粒了。

    啊，他捡起来了。

    要把掉下来的饭粒送往嘴边的阿守和我眼神交会，很难为情似的转开视线。

    这家伙有点可爱嘛。

    阿守像要掩饰似的开始猛吃起来，但筷子却渐渐慢下来并停住。

    怎么啦?

    我正这么想时，他拿饭碗的手开始颤抖。

    肩膀也颤抖着。

    「阿守?」

    当我发问时，他把饭碗扔下似的放进餐盘，紧抱住自己颤抖起来。

    「怎么了?阿守!」

    他用依赖般的眼神望着我。

    就和彼得的眼神一样，和在路旁呜呜哭泣着仰望我的小狗一模一样。

    「我好害怕。绫人和妳都对我那么温柔，让我更加害怕。反正都会被送进收容所的。想到不能一直像这样躲在这里，我就……」

    彼得也被带到卫生所去了。

    阿守害怕自己变成那样。

    彼得也很害怕吗?牠会在我们不在的上午或晚上，仰望着那片空地狭窄的天空嚎叫吗?

    我不会让阿守有那种下场的。绫人和我会一起保护你。

    正想这样说时，一团黑影朝我压来。

    啊……

    喊出声时，我已经被压倒了。

    紧压过来的力气。

    激烈的喘息。

    恐惧让我的咽喉缩紧了。

    脑袋一片空白。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

    我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天花板看起来正粗暴地摇晃着。

    不行了……

    男人扭曲的脸孔正注视着我。

    这时候，我非常地冷静。

    因为我在他闪烁的眼眸深处，看到如峭壁般深刻的哀伤。看到失去了某种重要事物的丧失感。

    「想哭也没关系的。」

    我脱口说出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话来。然后，我用手臂抱住阿守的头。

    一瞬间，阿守就像刚刚的我一样抵抗着，但他马上放松下来，筋疲力尽地趴在我身上。

    接着，开始哭泣。

    像个小男孩一样啜泣着。

    我感到胸口猛然抽紧。

    他很寂寞。因为寂寞得、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才会依赖着我。他只是想要温暖而已，却没办法好好表达这一点。

    就和彼得一样。

    虽然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但我的左手大拇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白色伤痕。

    每次我们一去，彼得就会拼命摇到尾巴要断掉似的，绕着我们转圈圈，后来又有了低吼着追自己尾巴跑的不可思议的习惯。每次我都会斥责彼得要牠停下来。有一次，彼得咬了想替牠戴项圈的我的手。我惨叫出声，压住冒出鲜血的拇指，以恐惧的眼神看着彼得。彼得马上注意到，露出糟了的表情。我忘不了什么也无法诉说的小狗，当时悲哀的眼神。

    越过紧抱住我的阿守的头，我仰望着左手拇指上淡淡的伤痕。

    ……我们沉默地以互相拥抱的形式重叠在一起。

    阿守的重量好温暖。

    到底过了多久呢?停止哭泣的阿守什么也没说，从我身上离开。就连眼神也不交会，他只是默默低着头。我也无言地走出房间。

    老实说，走下楼梯时，我的脚有些发抖。

    还有上学的时候，我好像曾和朋友拿走夜路时被袭击该怎么办开过玩笑。那时候，我说什么要大喊着踹他要害啦，让他一辈子都不敢靠近女人啦，不过那些都是办不到的。

    就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玄关发出声响，是姊姊回来了。

    啧，时机不好。糟透了。

    看到走下楼梯的我，姊姊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得也是。如果没事要找绫人，是不会到二楼去的。

    「妳刚才在绫人那里吗?」

    「啊，没有。那个……我在储藏室找东西。」

    「绫人呢?」

    「应该在附近闲逛吧?」

    我这么说着，与姊姊擦身而过。

    「小惠?」

    糟糕。她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吗?

    接着，姊姊一脸悠闲地指着自己的头发。

    「饭粒。」

    「咦?啊、在哪里?」

    我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摸到了一粒饭粒。

    「为什么饭粒会沾到这里呢?」

    我笑着蒙混过去。哈哈哈哈。

    姊姊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不过不管她。

    我穿上拖鞋，冲出玄关跑进自己在别栋的房间里。

    抱着枕头，我在房间里滚来滚去。

    我最讨厌阿守了。

    ……我说不出这种话。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会做出那种事，也是无可奈何的。

    何况什么也没发生。

    要是能当成被狗咬了忘掉就好。但彼得留下的伤痕，在牠消失后依然存在。

    刚刚的事，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3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还是进了浴室洗澡。

    泡在浴缸中，我回想起与树先生间的对话。我明明是去对久远的事道歉，那样子却好像在暗中打听喜欢的女生一样。

    在美嶋一说之后，我的确会不可思议地意识到遥小姐，但她比我大了好几岁。不过仔细想想，东京木星里的时间流速比较慢，照这里的时间算，我是二十八岁。遥小姐确实是……咦，是几岁呢?

    就在这时，脱衣间响起开门声。是小惠吗?

    「我在里面!」

    「对不起。」

    我以为是小惠，却是遥小姐。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你慢慢洗，我晚一点再洗。」

    在毛玻璃另一端的人影打算离开。

    「遥小姐。」

    「什么事?」

    「遥小姐妳几岁?」

    「不可以问女生的年龄呀。」

    她间隔一会才传来的调侃声，总觉得听来有些寂寞。我害她受伤了吗?我也像遥小姐喜欢的对象一样，因为没注意到而伤害了她吗。

    「我也……我也在伤害着某个人吗?」

    这次没有回答。毛玻璃另一端的人影消失，脱衣间传来关门声。

    「果然是这样的吗……」

    我也在不知情的时候伤害着某个人。

    这么说来，也许最近我是无意识地躲避着遥小姐吧。遥小姐也正忙着准备什么大规模的作战，似乎没空管这些事。她紧紧粘着一色。

    不过，遥小姐喜欢的对象是谁?既然不是树先生的话，是功刀先生?不会吧。搞不好是八云先生。或许是耿直的五味先生……

    想着这些，我感到不舒服起来。似乎是泡太久了。

    别想了。

    断章7鸟饲守

    已经是第三天了。不断欺负绫人也欺负到腻了。差不多也该做个了断不是吗?绫人。

    所以，我又当起翻箱倒柜的阿守。那家伙说要买东西，到街上去了。还问我「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真是个悠哉的家伙。

    要是除了手机之外，还有更决定性的证据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好了。像是合照或是亲热的信件之类的。我边想边乱翻着旅行袋。

    我找到一本女用的记事本。

    我曾看过它。

    这是浩子的记事本。

    胸中骚动不已。

    不能偷看，要是看的话你会受伤的。虽然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却无视于警告翻开笔记本。

    「五月二十四日

    外界。

    安全障壁……啊，这边是叫做绝对障壁吧。我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到它的外面来了。而且外面还像这样充满绿意，简直不像是真的……」

    我翻页的手在颤抖。

    「要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不过，要是绫人的话，我不在意……」

    「从旁人看起来，我们一定像一对情侣吧。」

    每翻一页，我的胸膛就流出鲜血。就像书页边缘割伤手指时一样，一道又一道唰地划出呈一直线的深深伤口。住手吧。别再让自己更痛苦了。就算脑袋明白，手指却停不下来。接着……

    「绫人住手

    我不想做出这种事

    其实真的好痛

    我想和你说更多话

    好痛好痛住手

    其实真的好痛

    绫人

    我想对你说我最喜欢你了

    绫人

    永别了」

    最后的文字看起来就像流下一样，是浩子耗尽力气了吗?

    还是我的泪水让字变得模糊……?

    风铃的铃声仿佛自某处传来。悲哀的蓝色铃音。

    到底就那样呆住多久呢?依然摊开记事本，我茫然地凝视着空气。

    心一片空洞。因为那青蓝的血色而一片空洞。

    「阿守，要吃点心吗?」

    打开拉门，小惠探头进来。

    压抑着感情缓缓回头，小惠一脸同情的表情。

    就连这种家伙都怜悯我吗……

    自己难看的德性几乎让我想笑。

    「对不起!」

    为了不让她注意到我的杀意，我夸张地低下头。

    「昨天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

    这家伙真是个悠哉的女孩。我拾起头，大大吐出一口气给她看。

    「太好了。我还担心要是小惠讨厌我怎么办。因为妳看嘛，我还得担心没饭可吃啊。」

    一如往常的阿守。这样的演技让很我难受。真想现在马上杀了这家伙，把鲜血洒满房间。不过，我不能这么做。这样一来，我就看不到绫人看着重要的事物在眼前被摧毁时的表情了。

    「妳真的没生气吗?那真不好意思，可是我想到岛上观光耶。」

    对回答不可以的小惠，我举出「一整天窝在这里都腻了」、「光只看着墙壁，会以为那是收容所的墙壁」等等理由。笨女孩真容易说动。最后，无可奈何的小惠点头了。

    我把浩子的记事本摆出来好让绫人看到。再怎么笨，看到这个也会察觉吧。

    4

    我到神至市去买画具。回家的路上，我还为阿守买了些漫画周刊。那家伙整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会觉得无聊吧。回到家，我往储藏室一看，却没见到阿守的人影。心想着他是在我的房间，我一拉开拉门，浩子的记事本就放在那里。

    我的心脏猛然被谁紧紧揪住。

    他读过了!

    令脚步不稳的不安袭来。那一瞬间，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不，也许我已经茫然地呆立在那里好一会吧。明知道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却一再拖延的事终于化为现实。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阿守!」

    我拼命地寻找那家伙的踪影，却到处都找不到。我也在主屋找过，但不只阿守，连小惠都不见了。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是阿守带小惠出去的话，他打算做什么?已经读过浩子笔记本的他……

    就像放着不管的伤口化脓肿起一样，不安逐渐膨胀增大。

    他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注意到时，我发现自己还很宝贝地抱着装画材与漫画杂志的塑料袋。我把袋子一扔，朝外面冲去。非得找到才行。不管怎样都得找他们才行。然后，我一定得向阿守说明事情经过。也许他会揍我吧，也许会做出更糟糕的事吧。那也无所谓，我得做点什么。

    我奔上后山。

    他们不可能到会引入注目的地方去。那样的话，就一定是从后山到风力发电所去了。

    果然，他们在风力发电所能够眺望大海的广场上。

    「阿守!」

    阿守回过头。他的表情在说，你总算来了。

    「约会被发现啦。」

    阿守就像平常的他，声音却带着某种冷酷。

    「不要这么说!绫人会误会的。」

    小惠说着望向我。

    「不是这样的。只是他拜托我稍微介绍一下岛上，不是什么约会。」

    不过，这些话并没有听进我的耳中。我的目光没有离开阿守。

    「你看过了吗?」

    「我看过了。」

    他的声音虽然像在笑，声调里却有深不可测的恶意。

    阿守的手像蛇一般无声地环过小惠的脖子，猛然收紧。我虽然想冲过去，脚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讨厌，别这样。」

    一开始，小惠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想松开阿守的手臂，但他的手并不是在开什么玩笑。阿守使力收紧手臂，笑容从小惠脸上消失，她的脸痛苦地扭曲。

    插图037

    「你打算做什么!放开小惠!」

    「打算做什么?这点你应该最清楚吧，欧灵!」

    欧灵?会用这个名字叫我，你……

    「拥有奏者『刻印』的人。你有吧……刻印。」

    我无意识地摸向腹部。在衣料之下，胎记开始炽热地喘息。阿守也知道，我的腹部有胎记。但是，他应该不会用「奏者的刻印」这个称呼。他应该不会叫我欧灵。会这样称呼的人只有久远……还有妈妈而已。

    「你不是阿守!」

    「笨蛋!我当然是鸟饲守了。」

    阿守说完后笑了。

    「我一直监视着你，在东京时也假装是你的朋友。」

    骗人!那么至今的回忆到底算什么。在东京和浩子三个人一起聊着蠢话，吵吵闹闹的回忆是什么?在教室里开的玩笑呢?那都是监视吗?

    「我把你当成朋友……所以我要保护你……」

    「保护?你说保护!」

    就像听到非常可笑的事情，阿守开始大笑。

    「那家伙要保护我耶。很好笑吧?小惠。」

    小惠无法回答。阿守加重力道，彷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用冰冷如诅咒般的视线望向我。

    「你明明连浩子都保护不了。」

    静静的一句话，击中我的小腹。

    正像阿守说的一样，我没有保护浩子。在心中膨胀增大的脓肿一口气爆发出来，贯穿胸口的剧痛掠过。

    「你明明连告诉我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我什么都无法回嘴。让他用阅读浩子的笔记本这种形式来得知她的死讯实在太痛苦了。强迫阿守接受这种方式的人……是我。

    「浩子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而是你。」

    吐露般的苦涩声音说着。

    「而杀死浩子的人却是你，欧灵!」

    阿守的痛苦一口气重击向我。阿守失去浩子的痛苦，在我心中喧腾。我只能咬紧牙关，忍住那种痛苦。一切的罪都在我。

    阿守开始在口袋里掏着什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拔出**。但出乎意料，握在他手里的东西是手机。机身上有TERRA的标志。那是我的手机吗?

    「绫人?真是的，你在哪里呀?是我。」

    在阿守的操作下，手机传出小惠的声音。手机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语音留言了?

    「我跟你说……那个……紫东惠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TERRA的职员了。我本来想第一个告诉你的，笨蛋!你也多少懂一点少女心吧!」

    留言播完了。阿守看着我会心一笑。然后他看着小惠，刻意温柔地说道：

    「真可怜啊，小惠。」

    就在这时，小惠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想哭也没关系，尽情地哭吧。」

    被她这么一说，阿守的脸上掠过惊讶，然后他立刻做势意图要绞紧小惠的脖子。但是，脸孔因痛苦而扭曲的人却是阿守。既像痛苦、又像悲伤的表情好几重交叠在他脸上。颤抖的手臂正是使力的证据，他却无法杀了小惠。想勒死她与想住手的意志交战着。我该怎么办才好?他看向我，哭泣般的表情彷佛在这么说。

    然后……

    阿守消失了。

    小惠突然无力地颓倒在地。

    我好不容易才动了起来。我冲向小惠，要去救她。

    「振作点，小惠。」

    小惠睁开眼睛，紧抓着我开始哭泣。

    断章8紫东惠

    我紧抓着绫人开始哭泣。

    「已经没事了。」

    绫人说完紧抱着我。

    可是，这个笨蛋并不懂。不懂我哭泣的理由。

    阿守会想做出那种事，实在太悲伤了。

    阿守想让绫人也尝尝失去那个他非常喜欢、名叫浩子的人的痛苦。明知就算这么做，也无法塞起自己胸口的大洞。

    那个时候，阿守不是因为寂寞才抱住我的。他是因为太过悲伤，悲伤到身体都要碎裂的程度，才会紧抱住我。

    像那样的感觉太痛苦了……

    不过，我不是为他而哭泣的。

    我是为了自己而哭。

    因为我懂。

    听到那段回放的留言时，在绫人的眼眸深处什么也没有。我正用笨拙的话语拼命想表达自己的心意，却什么也没能传达给那个笨蛋。

    而且，那不代表绫人没把我看在眼里，或是他至今都不曾想过这一类的事情。在他心里有着什么。在他心中深处，封藏着对某人的思念。所以，才没有我存在的余地。

    像这种事，就连我也了解。

    所以我哭泣着。

    为了失恋而哭泣。

    我向自己说「想哭也没关系的，尽情地哭吧」。

    你至少也搞懂这些吧，笨蛋……

    断章9鸟饲守

    我没下手。

    我没办法杀小惠。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不是听到那一句「想哭也没关系的，尽情地哭吧」，我就能动手杀了她的。只因为听到那一句话，我的胸口抽紧了。

    小惠的脸庞一瞬间与浩子重叠了。浩子很悲伤地笑着。接受了将死在我手中的命运。

    我无法在手上施加力道。

    就算告诉自己她只不过是个低等人类，我还是办不到。我要让绫人尝尝和我一样的痛苦!我非得动手不可，明明心中不断吶喊着，我却办不到。

    可恶，可恶！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事烦恼不可。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事痛苦不可。

    明明全都是绫人的错!

    第二章木星消灭计划

    断章l紫东遥

    在那之后经过将近一个月，对扮演白蛇大人的马屁精，我也很有经验了。正这么想时，一色突然把我叫去，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来。

    「紫东上尉，我要妳离开TERRA。」

    「啊?」

    我不禁回问。因为，是这样没错吧。我可是忍耐着大家的白眼相待，像忠犬八公似的跟着他耶!

    「理由不用我说妳也知道吧。」

    一色用眼神向遥少尉示意，她轻轻点头，把类似报告用纸的纸张摆在桌上。我心想着会是什么而看过去，那是我之前画的白蛇一色模仿画。我自认为是幅杰作，不过白蛇大人似乎不太满意。

    「我还以为妳是个更聪明的女人。」

    他以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这家伙真是个小角色。只不过为了一张模仿画，就干脆地舍弃至少表面上是同伴的人。还是说，他已经察觉我在背后策划的计谋?不，我想没这回事。

    「长久以来承蒙您的照顾。」

    只说了这些，我走出门外。

    哎呀呀，真漫长的一个月。沉浸在终于获得解放的喜悦中，八云从后面过来了。

    我得赶快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才行。

    「我被开除了。」

    「真羡慕妳，遥小姐。」

    八云看来非常羡慕地说。说得也是，白蛇实在说不上是个擅于用人的上司。拜此所赐，我心情也轻松多了。接下来就能毫不顾虑地调查一色周遭。

    「总之这边的事情，就交给八云弟你啦。」

    「咦，就我一个人吗?」

    我轻轻拍拍不满的八云肩膀。少年啊，别消沉，人生是有高有低的。累积各种经验会对将来有帮助唷。

    断章2八云总一

    遥小姐可真好。可以说是解脱了。托她的福，我还得继续应付一色才行。一色把树博士交给我的木星消灭作战报告看了一遍，脸色阴沉下来。

    「科学调查部的报告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这么说没关系吗?树博士对这次的作战抱持怀疑的态度。他说采用了太多财团的技术，完全不能预料会有怎样的结果。报告上应该是这么写的。算了，一色也是财团的人，不可能会採信这种内容的报告。

    就在这时，收到电子邮件的音效响起，遥少尉自计算机屏幕抬起头。

    「司令，是联合国统辖部传来的紧急信件。」

    「传到这里来。」

    浏览过转至自己计算机上的邮件，一色的眉头动了一下。看来内容很尖锐啊。反复读过好几次后，一色总算歪起嘴角笑了。

    「少校，把木星消灭作战提前一小时实施。」

    「上面传来的命令是这样的吗?」

    我也真笨。等一下我会再向协助者确认信件的内容，不过统辖部不可能到了这种时候，还发出提前的命令。

    「我会移动到消灭舰队旗舰上。在那里直接指挥。」

    一色说着站起身，背对了我。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出不安的表情吧。

    「要在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吗?」

    「因为我想要亲眼目睹胜利场面。」

    尽管轻笑着，不过你交叠在背后的手指在发抖喔，一色先生。

    交给这个人真的不要紧吗?我的立场很复杂。既希望这个人失败好让功刀司令回来，但作战失败的话，会关系到人类的未来。最好的结果，就是他造成功刀司令能够收拾的失败，不过看样子会搞砸成大失败吧。唉，拥有无能上司的部下真辛苦。

    1

    功刀司令，啊，是功刀前司令要我快点去把行李拿走。我到他家一看，是斑斑被塞在纸箱里。最近都没看到牠正让我担心，没想到在这里啊。不过，为什么牠会在功刀先生家?

    「这是你家的猫吧。」

    依然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功刀先生直率地说。

    「只有这个而已吗?」

    「没错。」

    他交叠在背后的手指上，贴满了OK绷。那一定是把斑斑塞进纸箱时被牠抓的。

    「你讨厌猫吗?」

    「没错。」

    唉，谈不下去嘛!仔细想想，我几乎没和这个人好好谈过话。一直以来，都是他避开我愤怒的顶撞而已。

    鸟叫声传来。我看过去，在房间一角的鸟笼里，有一只蓝色的漂亮小鸟。有养小鸟的话，当然会讨厌猫吧?我注视着鸟笼，小鸟似乎以为我要喂饲料，开始在栖木上跳来跳去鸣叫着。

    「牠叫什么名字?」

    「小满（Michiru）。」

    「功刀先生是个浪漫主义者啊。名字是取自基鲁奇鲁和米琪儿吗?」

    「那是我女儿的名字。」

    咦?女儿的?功刀先生有女儿吗?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谁说过他有太太。如果知道父亲养了一只和自己同名的小鸟，他女儿不知道会怎么想。

    「紫东上尉……」

    依然背对着我，功刀先生突然提起遥小姐的名字。

    「如果没有她的话，你早就被送到收容所去了。不，也有可能因为盗取最高机密而被判处死刑吧。」

    听他说起遥小姐的事，让我胸中骚动。

    「她会待在一色新任司令的身边，也是为了这个。那是为了让你获得自由的交换条件。」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不顾被大家、甚至是被小惠说成马屁精，待在那种人的手下工作。

    是为了我……

    胸口既温暖又疼痛。对于为了我不得不接受这种讨厌条件的遥小姐心怀感谢的同时，我也对不经意避开她的自己感到羞愧。遥小姐果然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

    「什么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紫东上尉被TERRA开除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没有人跟我说。

    「所以再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至少有个人来对你说明，她有什么样的想法，探取什么样的行东也不坏吧?」

    「功刀先生，出乎意料的多管闲事啊。」

    我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功刀先生很惊讶似的回过头，也许是那句话打东了他，他轻笑出声。

    「多管闲事吗……就当成是老年人的鸡婆也行。」

    我有点意外。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不愉快的连，背负起许多人生的悲哀，我连想都没想过他笑的样子。也许我误解得很最重。

    「功刀先生也会笑啊。」

    「这是当然的。」

    他说着又笑了。在有些微阳光映入的房同里，微微的笑声扩散开来。

    「绫人。」

    「是?」

    「下次一起吃顿饭吧。」

    我坦率地点点头。偶尔像这样也不错。虽然现在正忙着画图，不过哪一天和这个人一起吃饭也不错。

    断章3紫东遥

    好久不见的小夜子皮肤很差。听说她每天晚上都到神至市的闹街上喝酒，从她连妆也没画的疲倦脸庞来看，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想让我看到那样的脸，还是不想与我照面，小夜子就连一步也不肯从停在地下停车场里的车子上下来。

    「和那家伙之间的对话，想得到的我都写下来了。」

    她交给我一份很厚的报告。我已经能掌握，小夜子与一色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会被这样的女性写出报告来，想必是场不幸的交易吧。

    「对不起，勾起妳不好的回忆。」

    「没关系。」

    彷佛精疲力尽的小夜子无力地微笑。

    「结果我就是这种女人。哥哥和爸爸的事也都是……表面上，他们是在财团从事TDD的基础研究，因为实验的意外身亡。其实……其实……是我杀了他们，就和我下手杀了他们没两样。」

    咦?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那时候，我听信了巴贝姆那群人的话。他们说这么做就能帮助爸爸他们，还说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曾有过这种事呀……小时候的小夜子大概是照着财团的大人们所说的，把爸爸他们的秘密拿出来，结果造成了亲人的不幸。所以她才不能原谅自己吧?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她才格外不能原谅背叛树的自己。

    报告书上好几次出现「如月博士」这个名词。这不是报告，而是悲哀的情书。

    「不是常有人说吗?面包掉下去的时候，一定是有涂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我总是在重复这种事，那个人也是……」

    「没那回事，树也对小夜子妳……」

    「树、树、树!你总是直接叫他树．而我总是叫树先生、树博士、如月博士!」

    撕心裂肺般地吶喊后，小夜子突然朝方向盘低下脸。

    光是看着她那样，我的胸口好像就要碎了。

    虽然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不过我和树的关系的确是太过亲近了。从小夜子眼中来看，每当我和他谈话时，她一定觉得很不是滋味吧．我很同情她，但却还说出连自己都看得穿的虚伪安慰。

    我觉得我是个傲慢的女人。我讨厌起自己来。

    「我讨厌妳，其实我最讨厌妳了。」

    老实说，小夜子会这样讲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早就知道了。」

    她似乎很吃惊地拾起头。

    「我明明知道小夜子的心情，可是……」

    却利用了她的感情。身为情报部的人，我利用她找出科学调查部掌握的事实。说真的，为什么我会变成这种傲慢的女人呢?

    「我真是个最差劲的人。」

    「最差劲的人，是我。」

    地下停车场的日光灯，苍白地映照出两个厌恶自己的女人。

    最差劲的人是我。反复地说着，小夜子发动引擎，朝某处奔驰而去。我踏上归途的脚步很沉重。一想到读过她的报告后，还得再写报告才行，脚步就更加沉重了。

    2

    我并不讨厌油画画具的味道。总觉得闻到那种气味，会让我安定下来。那个味道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也许画得非常拙劣，但我正在创造至今谁也不曾见过，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其实我很想专注画图，不过从刚刚开始就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有道影子从因炎热而打开的隔门彼端落下。那个影子一动也不动。唉，非得由我先开口不可吗?

    「妳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一出声，遥小姐很难为情似的探出头来。她的表情简直就像个少女一样。

    「你发现了吗?」

    「这种小事连我也知道的。」

    遥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她的脸上却带着某种阴影。

    「怎么了?妳好像很累的样子。」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大人有很多事的，比如像是讨厌起自己啦。」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突然间，我感到这个瞬间很不可思议。到前阵子都还有种芥蒂存在的，现在却能像从前一样极为自然地交谈。

    遥小姐像我一样坐下，看着那幅画。她发梢的香味轻柔地飘来。

    「对不起。」

    「什么?」

    「我之前好像一直都在避着遥小姐……」

    「嗯，你一直在躲着我。」

    她这么说的声音太满不在乎，反而让我更加心痛。

    「所以……对不起。」

    嗯，遥小姐轻轻点头，我想她是接受了我的道歉。

    「不过，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坦率。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呀?」

    呜……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实在说不出心情是在画画中改变的。

    「啊，那个……功刀先生告诉我遥小姐是为了保护我，要我别误会妳……」

    真是乱七八糟的借口。

    「是吗?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前任司令呀。不过，也许他马上就不是前任了。」

    遥小姐说着充满谜团的话，又像要掩饰似的看着我的脸。

    「喂，你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吧。」

    咦?是这样吗?看看墙上的月历，六月就快结束了。七月一到，我马上就会满十八岁了。十八岁，是二、三、六、九都能整除的数字。我也会稍微能整理出自己的心情吗?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想要什么……妳突然这么问……」

    「那就考虑考虑吧。」

    遥小姐微笑着说，看向画到一半的图画。

    「马上就要完成了对吗?」

    「嗯。」

    「之前我就想问你，这个女孩子是谁?」

    我没办法回答。而且，现在也还不可以回答，直到画完成之前都不可以。

    「那、那个，遥小姐，等到这幅画完成的时候，你能不能第一个帮我看看?」

    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把意思包含在话里传达出来。

    遥小姐顿了一会，再度轻轻点头。

    我终于明白到自己的心情。就像小熊所说的一阳，画真的是诚实的。

    在我开始描绘站在悬崖边眺望碧海的少女图时，那个少女并不是任何人。硬要说的话，是我心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吧。来到这边后又重新画过，最近一直不停画着……我终于明白那个少女是谁。

    我终于明白了，遥小姐。

    断章4八云总一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停泊在预定的海域上。我与一色、树博士还有遥少尉四人在舰桥中等待着木星消灭作战的开始。不过，真的不要紧吗?说起来，这个作战本身就很乱来。

    据推测，被称作东京木星的次元间不连续面内部，是与我们的次元依循不同费曼图进化的不同性质次元。也就是在量子阶层存在位相即不同的时空领域。

    TDD组件是利用机率共鸣力场包围目标物，也就是让本身与东京木星同化融合，用这个方法来突破次元间不连续面。照四方田先生的说法，就像是为了潜入女生宿舍打扮成女装一样。

    不过，就算以这种方法突破东京木星，能送进去的兵力也不多。就算成功压制东京，次元间不连续面依然存在。而木星消灭作战，打算把那不同性质的次元与我们的次元完全同化。

    也就是要消灭东京木星不连续面本身。

    为了实现这点，以东京为中心，呈同心圆状配置了六具被称为TJ打击者的系统，打算藉此一口气中和障壁。根据与TDD组件相同的原理，TJ打击者能产生机率共鸣力场。以量子计算机重现人类大脑中极为罕见的超知觉领域混乱活动状态，再以高能源力场强制扩张该状态中与东京木星内时空产生的共鸣回路。

    这和TDD组件的等级自然完全不同。不像四方田先生所说的，为了潜入女生宿舍打扮成女装那种可爱的举动，而是一口气把女生宿舍的墙都破坏掉，因此需要用到的能源也非同小可。就算把地球上人类使用的所有能源一起投入，或许都还做不到。

    使这个作战计划成为可能的是零点放射炉。由普朗克长度的中性真空领域中抽出零点能，让每真空一立方公毫内至少能获得十乘二十七次方，也就是多达太阳出力两倍以上的能源。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据说瓦密里翁系列内似乎也搭载了超小型的零点放射炉。没想到这是已经存在的技术，让我很吃惊。

    当然，这种异想天开的技术不是由人类开发的。而是巴贝姆财团与姆民族科技基础研究所带来的。

    不过，既然发展为这么大规模的系统，因为在一开始打破中性真空的均衡状态时，需要把极度的能源集中在极微小的空间中，为了展开作战，需要供给每具TJ打击者1.05千兆瓦的电力二十小时之久。这事听起来简单，却代表关东全区几乎都得停电一天。现在关东的居民们大概正亲身体验着电力的可贵吧。

    预定中的二十小时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剩等待作战开始的信号。

    不过，我却忍不住不安。依照树博士的预测，作战成功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即使成功，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会是什么。尽管如此，这也是个总有一天非得实行不可的作战。所以，我也协助了一色。

    「全系统配置完毕，启动时也没有发现异常。接着就等最高负责人下达命令了。」

    听到我说最高负责人，一色冷冷一笑。不过，最高负责人就代表不论成功或失败都得背负起责任喔。就算成功了，就凭你也不足以应对之后的事态发展。如果功刀司令没有回来的话。

    连我在想这些事都不知道，一色看来很高兴地下达命令。

    「发动木星消灭作战!」

    终于大势已定。

    TJ打击者启动了。在以东京为中心半径达九十七公里的圆周上，大岛、富士吉田、本庄、笠间、犬吠崎以及消灭舰队特务舰JB—1伸出几座炮身朝向天空，放射出人类过往至今都不曾获得过的强大能源。

    一瞬间，就连身为双体空母的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也大幅摇晃了。

    集中起来的能源光束由六具位于超高度位置的静止卫星反射，在天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不论在东方或是西洋都是避邪的印记，但这这枚六芒星真的拥有避开邪恶的力量吗?或者，它拥有的是解放邪恶的力量?

    在六具静止卫星之间增幅的光束，从上空六个方向一口气朝东京木星倾注而下。

    东京木星的顶部掠过闪光，与木星酷似的花被一瞬间染成不祥的漆黑。全体人虽都注目着萤幕。萤幕上，东京木星显示卫一片空白。因为红外线甚至连微中子都无法通过的绝封障壁内部，由外界绝对无法观察到电波，所以显示卫空白。但是，如果这个作战成功，绝对障壁被去除了，萤幕上应该就会映出东京内部的摸样。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凝视着萤幕。

    沉默的瞬间过去了。接着，萤幕上映出东京。就好像在说刚刚空白的显示是个错误一样，萤幕上映出东京当然的摸样。十几年前的东京，重回到我们的次元。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舰桥，被更深的沉默支配了。

    红外线与电磁波获得的情报陆续传回，新跳出的视窗正逐渐掩盖萤幕。纵使如此，还是没有任何人开口。大家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已碓认东京木星绝对障壁的消灭。」

    我好不容易开口。整个舰桥内欢声雷动。每个人都在互相拍肩，卫了作战的成功而欢呼，冲到舰桥的窗口旁，注祝着相隔十几年后再度重现的东京。在接近地平线处能看到东京湾，在另一头可以看到湾边的高楼大厦，大厦上方还能看见漂浮的空中都市。姆民族的都市终于在白天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一色握紧拳头，一脸得意之色。

    不过，我依然沉默着。

    这算是成功吗?或者，只是释放了新的威胁?我们该不会打开了带来灾难的潘多拉之盒?

    在非常喜悦的一色身旁，遥少尉浮起神秘的微笑。

    3

    我画上最后的颜色。

    无法形容的充实心情自胸口深处涌出。

    完成了。我终于画好了!完成这幅站在面海的悬崖上，凝望着海另一头某种事物的少女画像。题名要取什么才好?取「恋人」实在太蹩脚了，依照现代美术风取什么「非线形D的不安」又莫名其妙……对了，请遥小姐命名吧。

    就在我想到这里之时。

    「画了好吗?」

    声音从头上传来。咦?我仰头一望，遥少尉就站在我身旁。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世界，终于画好了。」

    「遥少尉……妳是从哪里进来的?」

    「我不是遥。」

    接着，遥少尉变成美嶋。

    断章5如月久远

    音。音色。为什么叫做音之色呢?是因为看得见音乐吗?为什么人会造访呢?是因为两个人相遇时音色就会偏离吗?因为不协和音而扭曲吗?我不停弹着钢琴。边弹着琴突然抬起头，在钢琴另一端可以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你是哪一位?啊，你是欧灵。

    「怎么了?你是被谁呼唤了吗?」

    「被妳，还有那个卵……因为我必须要回去那里。」

    带着奇妙扭曲感的言语行列在耳中响起。

    「你不是欧灵吧。」

    「没错，我是依修特利。是到达神之心脏的欧灵的证明。是世音所发出的Rah之歌。也是妳比真实之心脏更加期盼的人。」

    怦咚怦咚怦咚。我的心跳。怦咚怦咚怦咚。我活着的韵律。如果我比真实之心脏更加期盼的人是欧灵，那代表我爱上了欧灵吗?不不，没这回事。这不是爱护若（注：日本民间故事，描述继母爱上继子爱护若，但因求爱未果愤而向丈夫谎称爱护若盗取传家宝，导致他逃出家门，最终含冤投水自尽。）的故事。虽然不是恋爱，却是近似于恋爱的东西。虽然不是死，却是近似于死的东西。

    「你是谁?」

    「我是知悉真理之人的阶梯……来，我需要妳。合而为一吧。」

    「我也是，想跟你在一起……」

    于是，我从所有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

    4

    「妳不是美嶋吗?」

    「美嶋玲香是真实姿态的假名。我是依修特利。」

    妳在说什么啊?美嶋，

    「我是路标，是你还未能看清的你的姿态。你将得到神之心脏，成为世界的心脏。一起走吧。世界之王，同时是被奉献的人。」

    美嶋边说边对我嫣然微笑。

    但是，我不会对妳微笑。

    「不对!这幅画里画的人不是妳．我希望最先看到的人也不是妳，这不是为妳而画的!」

    她什么也没说，直直地注视着我的脸。

    「我不会跟妳走的!」

    「就算你不希望，这迟早都会发生的……我先走了。」

    说完之后，美嶋的身影消失了。画中的少女也同时化为空白。

    那不是妳。才不是妳!

    断章6八云总一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一色高兴得把脸贴在舰桥的窗户上。

    「这件从来没有人能办到的事，由我……由我一色真办到了!」

    这时，一个操作员发出近乎悲鸣的刺耳叫声。

    「什么事!」

    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的一色不悦地回头。

    「纽、纽约上空出现姆的空中都市。」

    舰桥一瞬间冻结了。我朝树博士瞥去一眼，他也很吃惊。我冲向监视器。

    「确认莫斯科上空也出现了。」

    「在捷布（注：Jaipur，印度北部城市。）及北京也都确认到了。」

    「在金夏沙也出现了!」

    舰桥一片骚动。在我眼前，监视器上陆续确认到姆空中都市的出现。这也就是说……姆民族正在增殖!

    一色愕然地呆立在那里。

    在他的眼前，姆的空中都市也以东京的空中都市为中心，像霉菌朝周遭蔓延般陆续增加。

    联合国统辖部下达命令给我。已经结束了，一色司令。

    说起来，东京木星消灭作战这名字是模仿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联军的东京侵略作战命名的，不过还真的变成你的没落啊。

    「联合统辖部传来消息。」

    「怎么了?」

    一色先生，不必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吧?

    「一色真，即日起你被解除了联合国监察官与TERRA临时司令的职位。理由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这混帐……」

    一色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不仅隐瞒警告本作战危险性的科学调查部报告，无视于统辖部传达的中止命令，还提早作战一小时，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听着我说的话而痉挛起来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

    「你居然陷害我，」

    我正等着你说这句话呢!

    「真爱说笑。不是你自己掉进来的吗?」

    我朝他露出绝佳的笑容。不来这么一下，我咽不下这口气。不快点除掉这个男人的话，事态会变得无法收拾。

    「你这混帐!」

    因为愤怒涨红了脸的一色抓住我的衣襟。树博士从旁压住他的手。

    「连、连你都……」

    明白连树博士都背叛了自己的一色，放开我的衣襟，摇摇晃晃地退后两三步。

    「遥……妳在哪里?遥!」

    「遥小姐不是被你开除了吗?」

    「不是!是另一个遥!今天不是四个人一起搭上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吗?」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打从一开始不就只有你、我和树博士三个人吗?是因为事情变化得太快，让他的脑筋出了问题吗?

    「遥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

    我的话让一色像遭到殴打般脚步不稳。

    「骗人!遥!妳在哪里?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要孤单一个人，不要!」

    陷入混乱的一色，吶喊声在舰桥中回响。接着，他抱住头蹲在地板上。

    「总之，在罪状确定之前，就先把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吧。」

    我询问树博士的意见，他的脸色却一片苍白。发生了什么事吗?

    「现在司令中心传来联络，翼神世音已展开自律行动。」

    「咦?」

    「绫人明明没有搭乘，翼神世音却出动了。」

    翼神世音?它获得了自己的意志吗?

    断章7紫东遥

    我到超市去买晚餐用的东西时，店里突然掠过一阵闪光。

    之后，地鸣轰然作响，店里充满了购物顾客们的惨叫声。日光灯一起熄灭，照明只剩下自窗射入的光线。而那光线却格外地明亮。

    挤在要逃出去的大婶们中间，我也朝店外冲去。

    然后，我呆立当场。

    在被夕阳染成橙色的云朵之间，有两道白色的光正朝淡蓝色的黄昏天空延伸而去。不，那彷佛是长了淡淡烟霭羽毛的光之翼。因欢喜而颤抖的歌声，甚至传达到我的脚边。

    那是……翼神世音。一望过去，站在根来神殿前的翼神世音朝着暮色伸展翅膀，现在正要起飞。

    发生了什么事?绫人到底怎么了?我抛下购物袋飞奔而出。

    我知道绫人并不在翼神世音里头。我没办法说明自己为什么知道，只能说是直觉了。依照这份直觉行动，我不停奔跑着。

    光之翼大大地向下拍落。黄昏的云朵与其说是被风压消去，更像是被那股能源蒸发了。翼神世音的脚上浮到半空中。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斜划过翼神世音的胸口。那光芒简直就像用刀或什么东西切割出来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翼神世音的嘶吼声朝夕阳延伸而去。它向天空浮起的身躯猛然倾斜。就像线操木偶断了一边的线一样。接着，另一道闪光划过。翼神世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像求救般将手伸向虚空。但那却徒劳无功，它的身躯落入根来湾中，溅起大量的水花。

    翼神世音再次试着站起来。

    然而它似乎已耗尽力气，双膝着地，背部缩成一团。在他背后伸出的光之翼彷佛失去了支撑般摇曳着。摇曳的翅膀就像拥有意志的生物般大大起伏，开始覆盖在已经力尽的翼神世音身上。接着化为卵形，陷入沉默。

    「绫人!」

    有什么事发生在绫人的身上，不然的话，不可能会像这样的。我持续朝家奔去。

    连脱鞋都忘了，我冲上楼梯。用力拉开隔门，绫人就在里面。太好了……

    但是，绫人却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他手里拿着油画刀茫然地呆立在那里。那种气氛让我无法出声叫他。在他面前，有一幅被割裂成斜十字状的画布。是他一直在画的那幅画。仔细一看，画上少女的部分不知为何一片空白。为什么?那里的确应该站着一个黄衣的少女。

    突然间，那道斜十字的切口，与划过翼神世音胸口的闪光重叠了。

    「不对……」

    绫人低语般地说着。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这不是我的画!我想让妳看的不是这幅画!」

    话的最后已经带着哭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会让画家亲手割裂自己的画，事情一定非同小可。他多半是一边感受到撕裂自己身躯的痛楚，一边划破图画的。

    我的胸口也疼痛起来。我所能做的，只有悄悄抱住他而已。就像只失去翅膀的小鸟，绫人颤抖着肩膀不停哭泣着。

    断章8海莲娜-巴贝姆

    黑卵漂浮在卵之间中。从卵里伸出黑色的翅膀，好像现在就要孵化一样。

    「翼神世音的欧灵拒绝了依修特利。」

    就像在诉说许久前的往事，久远茫然地低语。

    「是吗?不过我还有妳。妳是到达神之心脏大地的人。来，歌唱吧!为了我。」

    遵从叔叔的话，好几架修拜鲁兹（Schwarzer）开始降落到卵的周遭。那简直像来庆祝不祥的救世主诞生的**们。修拜鲁兹是瓦密里翁的后继机种，在机能上几乎与瓦密里翁一模一样。

    久远转头看着叔叔。

    「那是歪曲之镜，会将我的歌扭曲后反射回来。」

    久远轻轻挥手。这时手臂从卵中伸出，黑色的光扫过周遭。修拜鲁兹被切成两半，就像突然被挡在空中般停止动作。面对若无其事地破坏了人类最强兵器的久远，叔叔转过身向她微笑。

    「再见了，埃伦斯特。」

    这句话还留在空气中，久远的身影就像霭霭烟雾般轻轻消失了。卵也消失无踪，直到刚刚时间都像是冻结一般，吊在半空中的修拜鲁兹残骸，开始接二连三地爆炸。爆风击向卵之间的地板，吹过我与叔叔的周遭。如果没有叔叔的力场，我的身体或许也会跟着飞出去吧。

    「让久远走了，这样好吗?」

    叔叔点点头，仰望着久远已离去的卵之间的天花板。

    「没关系，瓦密里翁系列终究是伪造品罢了。如果用它们来调律世界，我的愿望只实现了一半。这样就好，久远会以自己的意志进行调律。那才是原本的样貌……还有，这次该轮到妳了，海莲娜。」

    叔叔转向我，露出和蔼的微笑。这大概是赐给我的最后的微笑了。

    或许在那时候被卷入修拜鲁兹的爆风里，让这个身体就此粉碎反而会比较幸福吧。

    第三章从现在到永远

    1

    从根来湾吹来的海风，稍梢缓和了根来神至七月的热气。

    「你喜欢咖啡吧?」

    树先生边说边端咖啡出来。

    「嗯……在东京时，我常和学校的老师一起喝咖啡。」

    「东京吗?」

    树先生好像回忆起似的喃喃说道，在我面前坐下。

    「你已经可以回去了，因为绝对障壁已经消失了。」

    「嗯，可是……」

    就连一直待在房间里画图的我，也明白如今是怎样的情势。姆的空中都市出现在世界各地。两个世界现在正合而为一。

    「和我这种人在这悠闲地谈话，不要紧吗?TERRA不是一片大乱吗?」

    「是啊。谈完之后，我得马上赶回本部。在本部也光是整理身边的东西就够忙了。」

    「那为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只说了这些，树先生开始沉默地喝着咖啡。世界明明正遇到了大问题，但从这个阳台看去的根来神至感觉却是一派和平。根来湾里有巨大的卵，那是我当时在东京湾地下看到的翼神世音之卵。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是我以东京的时间来算刚满十七岁时的事。于是，在这边的时间里，我也马上就不再是十七岁了。

    彷佛配合着我的视线，树先生也凝视着翼神世音之卵。

    「翼神世音啊。」

    「咦?」

    「不……翼神世音大概是被名为次元结界的构造给包覆住了。那种状态下别说要接触，也无法搬运。」

    「是吗?」

    「还有，你已经不能再搭乘翼神世音了。」

    咦?我惊讶地看着树先生的脸庞。这是怎么回事?

    「翼神世音要进入最终阶段了。那个卵说起来，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茧。」

    「最终阶段是什么?」

    「你现在还不必知道。不，不跟你说是为了你好。总之，翼神世音的系统正要完成。剩下只缺少一个必要的东西，你觉得那是什么?」

    就算他不说，我也觉得我应该明白。

    「是我吧。」

    树先生静静地点头。

    「只要你不搭乘，翼神世音的系统就不会完成。还有，系统一旦完成，就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也就是说，你下次搭乘翼神世音的时候，就再也不能离开了。会变得再也不是人类了。」

    再也不是人类了!我只听见这句话。这似乎有什么涵义，又好像没有意义。如果不再是人类，那我会变成什么?静下来一想，我对轻松接受这种重大讯息的自己感到吃惊。

    你啊，现在别人在说你会不再是人类耶?你懂吗?就算问自己懂不懂，我也什么都捕捉不住。没有现实感。

    「你不懂吧。」树先生同情似地说：「因为这就像有人告诉你从明天起会变成鸟一样，不可能会懂的。不过，我希望你至少要有所觉悟。下次搭乘翼神世音的时候，你就再也不能像现在一样喝着咖啡。再也不能与遥和其它人见面了。」

    听到这里，我第一次感觉腹部一带猛然沉重起来。搭上翼神世音的话，就再也不能和遥小姐见面了吗?所谓的再也不是人类就是这样。我感到有如在胃中搅动的不快感。什么嘛!为什么我非得有这种遭遇不可?这就是命运的讽刺?光靠这一句话就能打发吗?这可是我的人生耶!不过，就算把这些举言都朝树先生发泄出来也没什么用。我只能紧握住拳头忍耐着。

    「很难受吧。如果可以代替的话，我也想代替你。」

    「什么啊!」

    我瞪着树先生。

    「我才不想听这种唬人的话!」

    「不是的，我是打从心里这样想的。就好像我不懂你的心情一样，你也不懂我的心情。我一直都在调查世界与音乐的关系。化为翼神世音的系统，就代表能体验这一点。为什么这种机会不是给我，而是由你获得?这样一想，我都觉得嫉妒了。」

    我没想到会从树先生的口中听到嫉妒这样的字眼。就连表情也不像平常的树先生了。看来科学家思考的事情和我们差别很大。

    「啊，不，抱歉。」树先生自嘲地摇摇头。「我知道就算说出这种话，你的心情也不会好转。只是，你所拥有的命运，对某些人来说是无论做出什么事情，不惜毁灭世界也想获得的东西喔。」

    不惜毁灭世界……我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不久之后。

    断章1如月久远

    「姊姊，妳醒了?」

    唤我为姊的妹妹呀。这里是哪里?喜拉尼布拉吗?逃离那卡尔兄弟的枷锁，却来到这里吗?来到这里吗?

    「姊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这一刻，那一刻，在遥远的过去已决定的时刻，不知将至。我等有福了。赞美主吧。

    「我们的世界，姆的世界注定毁灭。为了避免这一点，自称为那卡尔兄弟的神官们，制造了世音系统，也制造了身为奏者的我们。为舍弃毁灭的世界编织出新的世界就是我们的使命，妳还记得吗?。」

    些微的记忆残渣还留在我心中。这么说来，感觉在很久很久以前是有过这么回事。感觉就像找到了通往位于深夜之国的道路。

    「不过，在我们启动它之前，翼神世音先启动了。我不知道那是依修特利或是谁造成的。当时的次元震动，让那卡尔的兄弟们也被弹飞到次元的彼端，也就是这个地球上，再也不能制造世音系统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条。选定游移在多元宇宙中的世音系统下一次确实出现的时空后，再把我们送到那里去。这么一来，我们应该就能在那里重现姆的世界。不过，依照我们当时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无法赶上这个世界的202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把时间提早三十年，接下来只要沉睡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就行了。妳还记得吗?进入时空回廊那一天的事。」

    双胞胎姊妹，生来拥有同样遗传基因的我们，直到那一天为止都和平地生活着。养育我们长大的人们，没有特别让我们接受奏者的教育。因为在十七岁时，遗传基因应该会发动让我们的使命觉醒。所以，我们被一无所知地养育着。缓缓地摇动缓缓地摇动着。养育我们的圣地，是个从天空的飞鸟到地上的走兽，只有女性能够进入，男性却不能进入的场所。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在那里圣洁地生活。那是段珍贵的日子，感觉很远却又很近的无宇世界。无就是没有，宇就是时间的宽度，时间无法扩展的世界，封闭的世界，是已到尽头的世界，已经结束的世界呀。被那种陈年往事束缚又能怎样?不过，唉，我不是不了解妹妹所说的。这么说来，在进入时空回廊的那一天，他们好像让我喝下了什么甜甜的药。不知道叫索玛（注：出现在日本太古时期的记载中，形似金字塔的遗迹。）还是相马，就是那种东西。喝了之后就好想睡觉。妳却没有陷入睡眠中。

    「不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有我醒了过来，没等到那一刻就开始成长。奏者的资格是在十七岁时获得的，只有十七岁起的一年而已。妳懂得当我满十七岁，回想起烙印在遗传基因里的使命时，我的苦恼吗?到202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就超过三十岁了。早就失去资格了。妳懂吗?懂得我在拥有奏者资格那一年是什么样的心情吗?妳懂得在十八岁生日前夕，只能看着资格渐渐消失的奏者心情吗?」

    可悲，可悲。没有舞台的傀儡，该怎么活下去才好。那傀儡舞该跳给谁看才好。妳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持续跳着徒劳的舞蹈吧。直到失去奏者资格那天为止，只能继续过着徒劳的日子。我打从心匠悲伤起来，悲哀得落泪。妳如此痛切，如此悲哀。

    「就在这时候，财团与我接触了。」

    财团?啊，巴贝姆财团吗?我们以为已经死去的那卡尔兄弟最后生还者，自称为埃伦斯特。虽然他还有麦特萨拉等别名，他是个替换身体，一代接一代拼命活到今天的人。他们也很辛苦吧。自己制作的世音系统启动，回过神时已经飞到这个文明如此落后的世界里。这些同胞们散落在世界上，有些人建造了平满殿（注：出现在日本太古时期的记载中，形似金字塔的遗迹。），有些人建造了卡纳克巨石群与英格兰巨石圈。被他们所引导的马雅人民，在自己的历法上记下这个时刻。记下世音系统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日子，公元2021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其实是二十九日才对，不过多少的误差就算了吧。毕竟那是连时钟都没有的时代。

    「财团提案要制造新的奏者。我不可能不接受这种提案的。而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绫人与树。我想让妳看看他们两个人出生时的模样。看到保育器里仰望着我的两对眼睛时，我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是我的孩子。因为遗传基因是一样的呀。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人我都想亲手扶养。不过，我却没办法这么做。在那之后，我与财团拆伙，好不容易设法留下了绫人，为了替总有一天会到来的202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预作准备，我与自卫队的反动分子接触。然后，就到了今天。」

    被大家视为姆大战纪念日的那一天的事，我却完全不清楚。因为我一直都在睡嘛。

    「世音系统与根来神殿、世音神殿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结果来说，过去的姆世界也连带着出现了。两个世界就要重叠在一起。明明绫人和树都还没有获得奏者的资格。所以，我以出现在此的姆的科学力量留住时间，防止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用姆的语言来说是冯-拉坎-道库尔。TERRA称作东京木星。我等待绫人成长。不过，等他的不只是我而已。巴贝姆也等待着绫人。于是，他们在绫人年满十七岁时，硬是侵入东京木星，抢走绫人。抢走了我的绫人。」

    麻弥的话痛苦地中断。那是身为母亲的痛苦，还是身为女人的傲慢?把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托付在孩子身上，对母亲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样好吗?

    「我也没有勉强留下他。因为虽然满十七岁了，那孩子却没有察觉使命。剩下的方法只有让那孩子学会好好演奏世音而已。如果要使用多雷姆来引出世音的歌，东京木星就太狭小了。所以，我想让他被带到外界去会产生好的结果。事实上，那孩子也能够好好地演奏世音了。依修特利将抵达神之心脏，世音会获得『Rah』的称号，成为真圣翼神世音。」

    虽然常有人说狮子会把自己的小孩推落山谷，但这个女人打算把自己的孩子推下不曾有人落入的山谷中吗?这也是因为她深爱着孩子。为了让孩子成为世界的祭品化身为神。

    「我打算在东京木星内一直等待世界被调律的那一天到来。然而，地球人却愚蠢地解开了这个封印。世界会再次重叠。明明相反的世界重叠在一起，就代表两方都会毁灭……」

    愚蠢的地球人。愚蠢的姆。愚蠢的黑卵。黑卵孵化后会化为黑翼世音。这个黑色的、漆黑的巨人，将诞生于地上，朝天空怒吼。为了调律世界，为了创造宇宙。

    「已经没有时间了。姊姊，妳会为了我们而调律吧?和绫人一起……将世界调律。」

    调律世界。调律世界。调律这个宇宙。作梦就是我们的使命。作梦的手指会编织出什么样的世界呢?编织、编织编织杂草之子。名为绫人的男子拥有资格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今天明天与后天。进入七月后，只剩下区区两天。到了三号，就再也做不到了。会大了一岁变成三六十八岁。十八姑娘一朵花。不过奏者就派不上用场了。遗忘歌唱的金丝雀还能搭上银之船，但失去资格的奏者该做什么?要用柳枝鞭打他吗（注：银之船、柳枝典故皆出自日本童谣「遗忘歌唱的金丝雀」。）?不不，不会那样的。和世音一起流往永夜之国吗?不不，不会那样的。那到底会做什么呢?没有答案。因为，世界注定要被调律。不论绫人怎么想。

    断章2八云总一

    功刀司令回来了。虽然现在事态告急，处在非常不妙的时刻，不过既然司令已经回来，就不用担心了。

    「欢迎您回来，功刀司令。」

    敬礼时，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比任何人都有精神。

    「抱歉，离开了那么久。」

    功刀司令很怀念似的环顾久违的司令中心和大家。

    「不会，大家都在等着司令回来。」

    「大家都没变吧。」

    我们全员点头。功刀司令朝直到昨天都还在扮演一色的马屁精好收集情报的我和遥小姐微微点头。光只是这样，我的辛苦就有了回报。

    警报声在这时响起。一阵紧张感掠过，大家都奔向各自的岗位。各地陆续传来与姆接触的案例报告。

    已经开始了。

    「目击情报光是在关西首都圈就超过八十件。」

    「其中姆民族有二十八件，建筑物有三十一件，其它尚未确定。」

    「每个目击案例都只有几秒钟，至多达三十秒左右。」

    金和小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重叠在一起。

    「世界开始重叠了。」

    树博士以沉重的口吻说。

    「那是什么意思?」

    功刀司令的话，让树博士颔首之后开始说明。

    「藉由次元之差，绝对障壁阻止了两个世界的重叠，但障壁已由我们解除了。所以，两个世界开始重叠。」

    「重叠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同样的东西无法占据同样的空间。当完全重叠之时，两边的世界大概会一起消灭吧。」

    这……也就代表……世界的毁灭?这个地球与姆的世界都会消失……

    「那科学调查部的提案是?」

    「在理论上，使用TJ打击者再次制造次元障壁或许是可能的。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

    「位于本庄的那一具已在木星消灭作战中完全超载。能够运作的只有五具而已。何况就算是零点放射炉，直到TJ打击者启动为止也需要花费四十小时以上的时间。」

    「总一，按照目前的增殖律，直到姆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完全重合需要多少时间?」

    「大约是三十小时左右……」

    沉重的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功刀司令看着手表，低语般地说道。

    「是明天，七月二日午夜十二时左右。在那之前得一决胜负吗……如月博士，舍弃大岛的TJ打击者，使用所有的零点放射炉让三具TJ打击者启动。」

    「可是，这么一来所需的能源……」

    「目标设定在东京湾地下的世音神殿。」

    啊!我差点喊出声。对了，还有这个手段。司令打算释放世音神殿的能源，重现木星化现象吗?

    「如果能用的话，就把根来神殿的次元能源用上也无妨。无论如何，至少都要避免世界的毁灭。」

    边这么说，司令边望向放置在司令中心中央的「完整无缺的根来」。从人类的眼睛来看，根来神殿看起来就像石块，摸起来触感也像石头，不过神殿其实是用次元能源本身建构成的。如果释放出来的话，一瞬间就能获得高达10的数十次方的能源。不过，那样的话……

    「呀!」

    小惠的惨叫声在司令中心内响起。在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有一个人影。这个根来神至终于也开始和姆重叠了吗?不过，看到那个人影，功刀司令脸色一变，握紧拳头。

    「九鬼……」

    九鬼，难道会是东京木星的九鬼正义吗?仔细一看，那的确是我曾在照片上看过的九鬼上校。在姆大战爆发后行踪不明，潜伏在东京总督府的人类背叛者，终于现身了。

    「TERRA的各位。」

    九鬼就像看透了我们似的笑着。

    「我们从时间的监牢里被解放出来了。对于帮助我们的各位，我在此致谢。不过在这之前，我命令各位，立刻解除武装，交出世音。我给你们十二小时的时间考虑。如果拒绝的话，巨大的灾难将会降临到各位身上。」

    九鬼以夸张的口吻指向其中一面监视器。画面不知何时已切换，映出东京的空中都市。空中都市的下方无声无息地分离了。是多雷姆。因为监视器上没有其它的比较对象，所以看不出它有多大，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足足一个都市的分量，那是超巨大的多雷姆吧．

    「这是先打个招呼。」

    这么说着，九鬼的手轻轻一挥。超巨大多雷姆朝四面八方放射出光束。那些光束立刻消失在画面外，同时，九鬼的身影也从司令中心消失了。

    插图089

    稍后，我们立刻明白了他刚刚的企图。

    「富士吉田的TJ打击者遭到破坏。」

    伴随着四方田先生接近惨叫的声音，五味先生也大喊。

    「笠间、大岛、犬吠崎的TJ打击者也在一瞬间被破坏了。」

    「巨大多雷姆正朝南西方前进。」

    超巨大多雷姆出巡了吗？毫无疑问，它正朝根来神至而来。

    这是决战。

    对方明白两个世界完全重叠的话，会导致双方一起毁灭吧。正因为如此，才要决战。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抗战到底了。不要紧。我们有功刀司令在。如果是司令的话，一定会……

    「我无法同意！」

    我使劲重拍司令的办公桌。在九鬼的最后通牒之后，我立刻被叫进司令官室里告知的作战，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难得我会像这样情绪化，功刀司令却一如往常地冷静。

    「这是命令。」

    「对于鲁莽的作战，副司令有提出反对意见的权力与义务。」

    「哪里鲁莽了?」

    就算司令这么问，那也只是冲口而出的话而已。这作战一点也不鲁莽。要把被害压抑到最小限度，让效果提升到最大限度，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了。即使脑袋明白，我却无法执行这样的作战。

    「全部都很鲁莽。」

    我很清楚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但是也没办法。无论如何，我都得阻止这样的作战才行。

    「总一。」

    功刀司令用静静的眼神仰望着站立在桌前的我。

    「你也要为她想想。」

    怎么会．司令居然知道金的事情!

    「那个和这个……」

    「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舌头打结的我，司令紧接着问。功刀司令的眼神很锐利，一直看穿到我的胸口深处。那是武士的眼神。如果说出半调子的回答，就非得有不容辩驳地遭到斩杀的觉悟。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我会保护她的。」

    我认真地回答，让功刀司令满足地点点头。接着，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

    「那么就好好保护她，少校。」

    突然间，他寂寞的眼神投向鸟笼中的青鸟。

    「……我没有做到。」

    小满轻声鸣叫。我很清楚，司令所说的没有保护好的人是谁。还有，功刀司令背负的十字架究竟有多沉重痛苦。

    好狡猾。太狡猾了，功刀先生。

    司令继续沉默地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倒不如说看来很清爽。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接着，我转过身。为了去指挥功刀司令的作战。即使我很清楚，这个作战唯一的牺牲者会是功刀司令本人。

    断章3功刀仁

    我把新的花放在忌日贡上的花旁。之前的花还没有凋谢。我心想，如果这是小满喜欢的花就好了。我是个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父亲。

    「小满，马上就到了。」

    手覆在墓碑上，七月的燠热让石碑的温度与人的肌肤一样温暖。不过，我的手指却感觉到像冰一般的寒冷。这是罪孽的冰冷。

    「你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吧?」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那是亘理长官的声音。

    「这就好像刺在我记忆里的一根刺，总有一天一定得拔起来的。」

    「是吗……」

    「我很感谢您邀请我到TERRA来。」

    长官没有回答。寂静自我们两人之间穿越而过。过了一会再回头，已经不见亘理长官的身影。只有风还留在那里。

    2

    根来神至渐渐远去。寂静仿佛化为岛的形状，横卧在黄昏的水平线上。

    因为超巨大多雷姆逼近，根来神至岛上的全体居民搭乘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与其它TERRA的船舰离开了。我也正像这样待在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甲板上。只能丢下翼神世音了。没有翼神世音的话，我只不过是个一般民众。

    看着远去的岛屿，我回忆起脱离东京木星后的日子。碰见久远、受到六道先生，不，是伯父的照顾、小惠接纳了我，与八云先生、四方田先生、五味先生、树先生、功刀先生还有七森小姐他们认识，还有，与遥小姐相遇。

    大家都不得不丢下许多回忆离开啊。

    断章4艾尔菲-哈迪亚特

    情况到底如何了?超巨大多雷姆马上就要抵达根来神至吗?边想着这些边前往舰桥，我听见操作员急迫的声音。

    「八云副司令，幻影战机已进入迎击轨道。」

    已经开始了吗?我看向其中一面监视器，根来神至的防卫系统已经启动。咦?那些设备可以从这里遥控吗?

    「八云少校，这是从莉莉亚-利德瓦克上遥控的吗?」

    「不是。」

    意外的回答让我不禁看向八云。那是男人已做出觉悟的脸孔。那么是谁?问到一半，我注意到八云身旁放着鸟笼。那不是功刀司令的东西吗?这么说，难道是!那个人一个人留在TERRA的司令中心，控制岛的防卫系统吗?

    八云瞥了我一眼，苦涩地点头……是吗?如果他已经有这样的觉悟，那也无可奈何。

    断章5功刀仁

    「D1已侵入第十七区。对空战车及迎击飞弹准备发射。」

    电子音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司令中心里响起。听着播报，我就像在进行例行公事一样在键盘上一个接一个输入命令。这时，干涸的鼓掌声响起。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勤奋工作。」

    九鬼的立体影像就在眼前。九鬼正义，是我过去认为是上司的男人，也是让我堕入罪行中的男人。光点从其中一面监视器上消失。似乎是幻影战机被击坠了。

    「第四小队前往C工地区支持。放弃E1到E4区域。」

    对于无视他的存在下达命令的我，九鬼用非常轻蔑的声音说道。

    「停下在工作的手，重温过往的情谊如何?功刀上尉。」

    自从那天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被你那么称呼。我是满身污泥的上尉啊。

    「不，你现在是TERRA的司令官大人，对吗?」

    这段期间，幻影战机仍然在攻击超巨大多雷姆。但是，多雷姆射出的光束在空中横扫，战机陆续被击坠了。这本来就是连寻常多雷姆都无法击倒的系统。然而，就算如此也会想继续做点什么，这就是人类。就算明知没有希望，人类还是会持续挣扎到最后一刻。

    「把残存战力集结到六十区域。」

    「了解。」

    「能当上TERRA司令官，你可真是出头了。看到昔日部下事业有成，身为长宫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啰唆的男人。我决定无视他，继续下达命令。

    「展开三角队形。F1至F3的对空飞弹于十秒后全部发射。」

    「谢谢您，我能升到司令的位置，全都是托九鬼少校的福。像这么说不是身为部下该有的礼貌吗?」

    「把全体高射炮对准D1下半部区域。」

    「喔，你打算反抗我到底吗?也好。但是你怨错人了。下命令的人的确是我没错。不过，直接下手的人……」

    九鬼突然把脸凑过来。

    「可是你啊。是你亲手杀死你女儿的。」

    不可以，仁。别管这种家伙。现在只要想着与多雷姆的战斗就好。

    「全部发射！」

    我把所拥有的一切武器都朝超巨大多雷姆射去。

    3

    水平线的另一头划过无数的闪光。

    根来神至朝超巨大多雷姆发射了无数的飞弹。然而，朝向几乎覆盖住根来神至的超巨大多雷姆发射的光束雨，全都在半空中被打得粉碎。多雷姆与根来神至之间充塞着火焰。那火焰烧尽了一切。烧掉了神至市、风力发电所、港口、司令中心、树先生的家，还有我的家……

    我不禁呻吟出声。所有的回忆，都被区区的多雷姆烧毁了。这不是东京的虚伪记忆。我真正的回忆，全随着火焰沉没。

    紧抓住船缘的手因悲伤而颤抖。

    什么都没剩下。在不禁就要双膝落地时，我注意到艾尔菲小姐站在我身边。

    艾尔菲小姐静静地凝视着燃烧的根来神至。

    「功刀司令……」

    她的低语让我起了鸡皮疙瘩。因为……难道……怎么会这样?

    「功刀先生留在岛上吗?」

    艾尔菲小姐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功刀先生!我脑中浮现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微笑的表情。能够露出那种微笑的人，现在却在那片火焰里。

    骗人!骗人!骗人!

    我们不是约好下次要去吃饭吗?明明说好要一起去吃饭的!

    在我仿佛要从喉咙深处发出悲伤的叫喊声时，因大火而摇曳的水平线彼端浮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超巨大多雷姆的身影。受到功刀先生用生命来交换的攻击，那具多雷姆却毫发无伤!

    正想飞奔而去，艾尔菲小姐却抓住我的肩膀。

    「你打算到哪去?」

    「到哪……当然是去搭乘翼神世音。」

    「要怎么搭乘?翼神世音在根来神至啊。」

    「放开我!」

    「不行。功刀司令未必已经阵亡了。而且司令会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逃走。不论是你或是我，都得待在这里才行，都得活下去才行。这是那个人的遗志。」

    「可是，这样太懦弱了!」

    「活下去本来就是一种懦弱。紧咬住懦弱的自己藉此活下去。这是被留下来的人的任务。」

    被留下来的人的任务……这样一来，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那具多雷姆来攻击莉莉亚`利德瓦克号，那就是我们该挺身而出的时刻。这次是为了帮助其它的同伴。你懂吗?」

    说着这些抓住我肩膀的艾尔菲小姐手正微微颤抖着。一道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

    断章6功刀仁

    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回过神时，我最先看到的是女儿的脸庞。是小满的笑容。妳原谅我了吗?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那笑容却逐渐消失在火焰中。那是我带进司令中心的照片。

    再次烧毁女儿笑容的，又是我的手吗?

    这个讽刺令我想弯起嘴角，却使不上力气。

    司令中心已被摧毁得看不出原型。天花板崩落，墙壁塌陷，我还活着已是个奇迹。虽然还活着，全身却有如火烧般的疼痛。把手撑在控制台上，光是站起来，剧痛就使全身发出悲鸣。

    「喔，你还活着啊。」

    以崩塌的墙壁彼端的蓝天为背景，九鬼站在那里。超巨大多雷姆依然毫发无伤地漂浮在空中。寻常的兵器果然无法破坏超巨大多雷姆。

    「不要勉强了。以你来说已经算是表现得很好了。」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我鼓起最后的力气，以拳头砸向司令官控制台上的TERRA标志。玻璃碎裂开来。

    「你就这么不甘心吗?」

    就算你这样问，答案现在也哽在喉咙里，我激烈地呛咳起来。不妙，吐血了。

    「真壮烈啊!光是想说话就咳血，大概是折断的肋骨伤到肺了吧。」

    怪不得我觉得呼吸困难。

    「干脆点交出翼神世音的话，就不用尝到这种苦头了。只要有我的力量，随时都能从你们手中夺走翼神世音。让你亲手交出来是我这前上司的恩惠，这是你反抗的惩罚。真是无聊的余兴节日啊。」

    「余兴节目现在才要开始，上校大人。」

    我抬起头，冷笑地看着九鬼。接着，我操纵自破碎TERRA标志下露出的控制板。太好了，这个系统似乎还能运作。

    光束从四周射向位于司令中心中央的「完整无缺的根来」。因为受到超出负荷的能源照射，「完整无缺的根来」整体开始发出纯白的光辉。

    「木星系统进入启动状态。本部全体职员立即避难。重复一遍。木星系统进入启动状态。本部全体职员立即……」

    我总是不喜欢的计算机合成音，从不曾像此刻一样令人愉快。

    「这、这、这、这是……」

    九鬼的声音因为太过吃惊而拉尖。

    光是能看到你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就够开心了，刚好当成我在黄泉路上的伴礼。

    「功刀!」

    脸孔被扭曲的九鬼发出接近悲鸣的吶喊。漂浮在他身后天空上的超巨大多雷姆掠过一道闪光。接着，光束朝我射来。

    不过已经太迟了。

    我毫不犹豫地拉下木星系统的启动杆。

    一切都被白光包围了。

    小满……等等我。我现在马上到妳那里去．

    再让我听一次妳的小提琴。告诉我妳喜欢的花是什么。

    还有……还有，再叫我一声「爸爸」。

    一瞬间，我感觉到女儿的脸浮现在白光之中。

    断章7真理子

    强烈到让我脚步不稳的悲伤突然袭来。

    一个踉舱，我打落了放在桌上的小满照片。

    「怎么了，不要紧吧?」

    老公担心地跑过来，温柔地把我抱起。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要哭?」

    老公担心的声音，让我明白流过脸颊的温热物体是泪水。我为什么在哭泣呢?

    依然不知道原因，眼泪却不断不断地涌上，滴落在地板上的小满照片上。

    在我自玻璃上漫开的泪水底下，小满的微笑模糊了。

    断章8八云总一

    察觉白色闪光从水乎线彼端亮起时，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舰桥被淹没在白色的黑暗中。所有的一切都沉入白色中失去影子。在那片白色的黑暗里，黑色的小点诞生了。正以为它诞生时，那个黑点迅速地扩大、膨胀。就像肥皂泡泡在膨胀时表面同时跃动着虹彩一样，黑色球体的表面浮现了复杂的花纹。

    是木星。木星现象发生了。由于释放出建构根来神殿的能源，时空构造被扭曲了。

    在白色的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司令中心的影子。但那也立刻被木星吞没了。还能看见神至市街景的剪影，同样也消失在木星现象里。然后是超巨大多雷姆的影子摇动着。多雷姆拼命地屈起身躯想逃离木星，但木星的能源却不容它逃脱，缓慢却确实地吞没了多雷姆。多雷姆发生龟裂，化为四分五裂的碎片沉进木星中。我感觉似乎能听见九鬼濒死的惨叫声。

    接着白色的黑暗消失，舰桥再度有了阴影。每个人都无声地注视着水平线另一头的木星。

    「木星化现象。几乎覆盖根来神至全土。」

    就像刻划在沉默上，操作员的声音静静地在舰桥内响起。

    ——司令，为汁么你要这么做?

    ——总一，这一点你应该是最了解的。

    ——司令，你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老师。在这种重要的时刻司令却不在，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总一，这些得由你决定。即使不看着我的背影，你应该也能自立了。我已经教给你这么多了。

    ——司令，为什么我呼唤你的名字，却哭不出来?

    ——总一，这一点你应该是最了解的。

    没错，我是最了解的人。我向木星静静地敬礼。舰桥内的全体人员，还有舰上的每一个人，都向木星敬礼。

    我真正哭出来，是在许久之后去厕所的时候。在那里，我第一次流下眼泪。在那一刻，我深深明白了恸哭的意义。

    4

    功刀先生……

    我觉得好像能听见你的声音。

    保护她。

    就只有这一句话。

    第四章前往调律的门屝

    断章1西农-梅尔-巴拉姆

    不过麻弥也太天真了。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想要绫人调律世界。久远与黑翼世音已经在我们手中，应该由我们自己来调律世界。不管麻弥怎么想，绫人已经受到污染了。他已经中那个世界的毒太深。她以为欧布里加德（obligate）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它真正的名字是巴哈尔-恩-阿卡纳，是九鬼他们说很难称呼，才取了什么欧布里加德这个不成体统的名字。就像我一样。西农-梅尔-巴拉姆在这里是鸟饲守。明明我已经不再有使命，要舍弃鸟饲这个名字也行，我却没有舍弃。因为对浩子来说，我不是西农-梅尔-巴拉姆，而是鸟饲守。那个可恨的绫人或许已经忘了她，但为了不忘记浩子，我没有舍弃那个名字。如果连我都舍弃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浩子了。那家伙的父母，已经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们变成了姆的人民。只有我没忘。没有忘记朝比奈浩子这个女孩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为了把这股恨意宣泄在绫人身上，此刻我正在这里。

    断章2三轮忍

    麻弥大人对我说话。她说，也到了妳该戴上伏夫-札因面具的时候。她赐予我的面具与阿蕾奎特这位姆人大人所戴的面具是相同的。我曾没想过自己也能沐浴在这样的光荣里。就像多雷姆和守大人一样，这面具是从姆世界抢救出来的贵重品。光是拿在手里，我就紧张得发抖。

    那是个只涂上一点釉药的烧陶面具，但拿起来的感觉却出乎意料地轻。面具能覆盖整个头部，在脸庞两侧有好像蝴蝶翅膀般的装饰。这个翅膀似乎是用来与多雷姆通信的。我试着戴上，大小简直就像依照我的头来订作般适合。因为没有窥孔，我看不见前面。要怎么用这个面具来操纵多雷姆呢?

    正当我想着这一点时，彷佛有金属棒拧进脑袋里的剧痛掠过。虽然我心想不能在麻弥大人面前露出丑态，还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近似于厌恶感的寒气与麻痹感蔓延开来，身体简直就像不属于自己般地行动着。

    接着，痛苦就像降临时一般迅速地消失了。

    回过神时，我已化身为阿蕾奎特。我的手就是阿蕾奎特的蓝色羽翼，我的脚就是阿蕾奎特的脚。我看到的是阿蕾奎特所见的景色。这该怎么形容才好?一切都是音乐。充满了音色。我没想过世界是如此地闪耀。

    相隔两年后再度从头顶倾注而下的太阳，在青空这首交响曲中显得格外灿烂光辉，正编织出复杂的音色。偶或混入其中，类似白色闪光的乐音，是太阳表面的日珥活动吧。阳光照射下的喜拉尼布拉，发出美丽的光芒与声响。装饰在喜拉尼布拉表面的雕像有些闪烁着蓝色、有些闪烁着红色，还有些闪耀着我从不曾见过的复杂色泽，就整体而言则拥有调和的美感。我至今所见的喜拉尼布拉和那种美相比，只是一片灰色的世界。姆人大人们所看到的世界，是如此美丽。

    我就要落下泪来。被这种美丽压倒而流下眼泪。

    我衷心地觉得这真是太好了。打从心底觉得，跟随麻弥大人真是太好了。我至今一直服侍麻弥大人，就是为了体验这个世界。

    被九鬼邀请，我参加了自卫队内部神秘的研究会。出现在研究会上的麻弥大人，看穿了我隐藏在心里的秘密，让我投身在她面前哭泣着。于是，我决定把身心都奉献给这位大人。这份决心，此刻正获得回报。

    我怀抱着感谢之情看向麻弥大人。麻弥大人的身影，看来就像美丽又激烈的鸣响。维持阿蕾奎特的视点，我却还保有三轮忍本身的视点，就言语上来说或许很奇特，然而对戴上伏夫-札因面具的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两种视角并非融合，也不是被隔离开来，只是极为平凡地就在那里。

    「怎么样?三轮。」

    麻弥大人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在我扩大的意识领域里化为泛着极彩光泽的事物。

    「太美妙了。」

    我好不容易才这样回答。没有其它言语能形容这个经验了。

    只要有阿蕾奎特，我甚至可以毁灭世界。而实际上，阿蕾奎特也拥有那样的力量。我已经和姆人大人们一样了。不，不用称呼他们为大人。我也是姆民族。是生活在音乐世界的生物。

    断章3六道翔吾

    忘了是在冲绳还是中国，似乎有一种习俗叫「女儿红」。当女儿出生的时候，在庭院里埋一坛酒，等到女儿当新娘时掘出来饮用。领养麻弥时，我试着在庭院里埋了高级的威士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保存，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麻弥离开家时我没有把酒掘出来。因为我知道她还活着。她改姓神名时我也没有掘出来。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结婚了。要避难时，我挖出了那坛女儿红。在沾满泥土的酒坛中，十几年的时光正摇荡着。

    窗外是被晨曦染成橙色的大海与天空。TERRA的舰队已经抵达冲绳。仔细想想，我在学生时代时到冲绳的旅行或许就是开端吧。才刚归还给日本的冲绳还是靠右侧通行，除了与美军相关的车辆外，在路上奔驰的尽是些车底生锈的车，是个贫穷的岛屿。虽然如此，人情却很温暖。而且还有灵媒师和御岳等独特的民族文化。让我产生了考古学上的兴趣。后来我一直在南岛上进行考古学调查，终于和士郎一起前往调查根来岛。

    那是调查后来年的事情。我在根来岛上定居，在庭院里埋下女儿红。

    轻轻叹口气，我看向可说是我人生出发点的岛屿。姆的空中都市如云影般，漂浮在橙色大海中的岛屿上空。这里也开始重叠了。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

    突然间，某人的气息让我抬起头。

    麻弥就在那里。她身穿姆的服装，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我曾想过，如果麻弥回来了，我要对她说些什么。是怒喝着妳这个笨女儿?还是说着妳回来就好然后拥抱她?又或者是责问她打算对世界作什么?我想了很多。然而，那些话却连一句也没在脑中浮现。

    「谢谢你，爸爸。」

    麻弥微笑了。这是最后的道别吗?于是，我感到麻弥就要消失。

    「等一下，妳现在过得幸福吗?」

    女儿露出没有防备的表情。接着脸上浮现微微的苦笑，就好像在说不知道似的轻轻摇头。

    「再见了。」

    麻弥消失了，这次真的是永远了。世界注定会重叠然后消灭。就算在两个世界中有某一方能延续下来，我们也不会再相遇了吧。

    我叹息着，把目光落在刚才在看的相簿上。

    孩提时的麻弥与年轻时的我，在照片的另一头露出看来很幸福的微笑。从那时候起，时光之流甚至让我们丧失了幸福这个名词吗?

    我打开从没碰过的女儿红泥封。不过，这果然是外行人的悲哀，大概是没有考虑到泥土就埋下去的关系吧，里头的威士忌酸掉了。

    我把酸掉的酒连同泪水的苦涩一同喝下。

    这种酒，很适合现在的我。

    断章4八云总一

    晨曦把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甲板染上橙色。满载根来神至避难民众的TERRA舰队，由于功刀司令的牺牲，在没有任何一个民众牺牲的情况下抵达这里。

    听说接应的联合国联络干员抵达，出来迎接的我们，在看到步下直升机的人时哑口无言。

    是贰神先生。

    不过，他身穿联合国军的军服，那就得称为长官了。果然他并不只单纯是个新闻记者。

    「我是联合国统辖部第六课的十文字。」

    说到第六课，不就是战略谍报课吗?而且，他的阶级章还是中校。

    「这是来自联合国统辖部的通知。莉莉亚-利德瓦克号氅下的TERRA舰队，到琉球第七。七补给基地让非战斗人员下船后，编入联合国第八太平洋舰队。改名为第十七独立拦截舰队，执行任务。」

    「了解。」

    只能这么回答了。因为就算被追究擅自启动木星系统的责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功刀上校的事我感到很遗憾，八云司令。」

    他并非事务性的口吻，让我胸口一热。同时，我也对自己被称作司令感到惊讶。联合国似乎打算任命我担任TERRA新任司令官。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辞退司令官一职。」

    「喔，还有其它适任者吗?」

    「TERRA的司令官只有功刀上校一个人。」

    「的确如此。」

    十文字中校郑重地点头。

    「不过，如果不由你继承功刀上校的遗志，那该由谁继承?能够实现那个人想法的人，不是只有你吗?」

    他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也没有办法。想到这是功刀司令的遗志，我便答应接下司令官的职务。总一，之后就交给你了。我彷佛能听见司令这么说。

    断章5十文字猛

    贰神让二不是我的名字，不过这个十文字猛也不是我的名字。看来待在六课，会连自己本名是什么都忘了。所以六课才会在背后被人家说成无名无脸无赏罚啊。不管这些，来趟感人的重逢吧。

    我一脸清爽的神情，朝站在一旁的检察官郑重地点点头。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自豪的对姆用隔离门解除封锁，伴随着巨响开启了。里面有一个男人正面对墙壁默默地不停画着什么。该说是抽象画呢?还是素人艺术呢?虽然只是单纯的线条和漩涡组合，却是颇有力道的画。你啊，人生选错路啦。如果能画成这样，当个画家不是比较好?线条闪烁着蓝光。我看向男人的手边，想知道他是怎么画的。他的手上紧握着灰色像是土块的东西。啊，是那个吗?就是拼死潜入卡伦姆提雅拉岛的六课同伴，从岛上带回来的泥土。那个泥土的确也像这样发着光。

    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不管这家伙要画画还是要上吊，都无关紧要。

    「好了，该走啦。审问委员会正等着你。」

    画着画的男人缓缓地回头。他疲倦的脸庞因为惊愕而扭曲。如果要说处在六课有什么，就是得常常看到这种遭到背叛的表情吧。有时候胸口也会感到疼痛，不过这回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也是托你的福啊，一色先生。

    「贰神，你这混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是财团的人。联合国不可能对我出手的!」

    「我们向财团询问，他们那边似乎没有一色这个人。」

    一色的肩膀不安地摇晃着。

    「用完就丢是吗……抱歉，这好像是你的专利吧。巴贝姆财团总裁也快到冲绳了。你就当面问他如何?」

    啧，我真是个演员。要不然我给一色一把枪好了。这么一来联合国也少一个眼中钉。哎呀，多管闲事可是禁忌。可别忘记，托财团的福，我的年金差一点就没啦。

    断章6金湖月

    避难民众搭乘的快艇陆续地离开莉莉亚-利德瓦克号。搭乘其它船舰的人们也都能平安登陆吧。因为宜野湾市设置了临时受难者中心，大家大概暂时会在那里生活。

    小总直直凝望着有如定期船般来回的快艇。他不是在想我的事。应该是想着功刀司令的事吧。没关系。因为别人是绝对无法介入那个人与小总之间的。

    「八云司令。」

    我还不习惯叫他司令，小总也还不习惯被人这么称呼。回过头来，他的脸上带着迷惘。

    「将一般民众撤往补给基地的行动就快结束了。」

    「接着让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乘组员以外的TERRA职员进行避难。」

    等一下，这是在说我也要下船吗?

    「我也想留下来!我想和小总在一起．」

    我不禁抛开部下的身分说出真心话。

    「这是做不到的。妳明白吧?」

    小总浮现那一如往常、彷佛很头疼的微笑。只要他这样对我微笑，我总是无法反驳。总是这样的。决定不了该选哪家餐厅的时候也是，谈到该怎么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时也是，这个人都会浮现这种微笑。这一次我是不会屈服的。

    「不要!我绝对不要。」

    「不要紧，我一定会回到妳身边的。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我腹部附近。其它人大概都不知道，但只有我们两人清楚。在那里正孕育着新生命。

    「所以，我一定会活着回去的。」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小总……」

    我知道的，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吵架，我就赢不过你。我总是只能点头，只能点头而已。所以，小总，你要回来。要守约定唷!一定要唷!

    小总默默地对我点头。

    断章7海莲娜-埃伦斯特-巴贝姆

    真美。我搭乘着联络机毒蛇珠，一边眺望着眼下的根来神至木星，一边掠过姆空中都市的边缘飞行。真是美丽的景象啊!两个世界正重叠在一起，这是在濒死的痛苦中才能看见的美丽。现在所见的美景，也可以说是生产的痛苦。

    世界像这样结束了。

    世界像这样被创造出来。

    老实说，能够碰上这个瞬间的欢喜，令我从背脊深处颤抖起来。

    世界将藉由世音系统被创造出来。藉由我在姆世界时制造的系统，我就要创造世界。

    就像替这份感动泼了冷水，我听见呻吟声。

    回头一望，过去的肉体在轮椅中蠢动着。会保留这种东西，只是感伤罢了。这代表我在这个世界上待得太久了吗?

    之前的肉体，我记得的确是放到腐烂都没理会吧。

    唉，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1

    搭乘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时间明明很短，但下到港口时，我却感觉全身都像还在搭船般摇晃着。这是轻微的晕船吗?由三浦海岸抵达根来神至时明明搭了更久的船，却不会这样。

    大概是功刀先生的缘故。我还挂念着那件事。

    功刀先生还在世时，我明明觉得他是个讨人厌的大叔，在他去世之后却感到很怀念，太奇怪了吧。虽然这样吐自己的槽，怀念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如果父亲还活着，我想大概就是像功刀先生一样的男人。

    「你在这里呀?」

    我回头一看，是遥小姐。

    「接下来要去宜野湾市的受难者中心办理手续唷。不然的话，你的受难者身分不会获得承认。」

    被认定为受难者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你已经和TERRA没有关系了，只是一般民众。等安定下来之后，要去上美术大学或到哪里去都行。」

    「还有那种时间吗?」

    我不安地仰望在天空上扩展开来的姆空中都市，但遥小姐没有回答。

    「遥小姐有什么打算?」

    「TERRA已经解体了。我们职员与你们一般受难者不同，要前往嘉手纳。我们会在那里被编入联合国军中。」

    那么，我们非得分别了?不会吧。

    「对不起。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过，等到安定下来以后，我会马上去找你的。」

    今后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奋斗。TERRA已经消失，翼神世音也被木星吞没了。我得当个普通人生活下去。工作吧!如果这个世界能继续下去，我要工作，试着一个人活下去。不依靠遥小姐和六道先生他们，一个人试试看吧。不然的话，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和遥小姐……

    「神名绫人!」

    我听见了那傻瓜似的声音。一看过去，小惠和四方田、五味先生都在正要离港的快艇上。小惠把双手靠在嘴边，大喊叫唤。

    「我紫东惠，曾经有点喜欢过神名绫人!」

    她、她在说什么啊！

    「但是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已经变得不喜欢了。我打算这么想。」

    对不起，小惠。我已经……

    「遥!」

    小惠最后喊着，就像在替遥小姐加油一样，她好像要把手摇断似的不停挥着手。

    插图123

    「谢谢。」

    遥小姐轻声低语，她看着我。

    「遥小姐也要走了吗?」

    「嗯。」

    「我……我……」

    说吧!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我对妳……」

    就在此时，警报声在707补给基地全区响起。

    「来了!是敌人!」

    遥小姐抓住我的肩膀要我奔跑。

    「得马上避难!」

    一瞬间，我想去搭乘翼神世音。不过，翼神世音在根来神至的木星里，谁都没办法接触它。我已经是个普通的少年了，只能照着大人所说的逃走而已。受到遥小姐保护，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明明在这种时刻才是非得战斗不可的时候啊。

    不，是这样的吗?我只是因为有翼神世音才会这么想。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搭乘过的话，我连想都不会想吧?我不知道。我弄不明白所谓的「如果」。

    总之，现在只能照她所说的逃进避难所里。

    断章8八云总一

    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的舰桥内充满操作员急迫的声音。

    「第六舰队与敌人集团已进入交战状态。」

    「第七、第六、第二十一飞行部队持续战斗中。」

    「联合国司令部下达出击命令。独立第十七舰队立即出击，迎击敌人。」

    水平线另一头正展开激烈的战斗，照亮了漂浮在遥远彼端的空中都市下层。光束不时射中空中都市，闪光在空中四散。

    我不能让战斗蔓延到这里来。我一定要守护湖月，一定要守护她腹中的新希望。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莉莉亚-利德瓦克号紧急出航!阿尔法小队以瓦密里翁出击!」

    已在基地内进入备战状态的瓦密里翁陆续发射，发出奇特的引擎声穿过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上空。

    终于要进入决战时刻了。

    断章9鸟饲守

    如果要说这是决战，规模未免也太小。这些家伙是群蠢蛋集团。明知道普通的武器就连对多提姆都没效，却还要冲过来。从前在我和浩子一起看过的电影里，有一部描述蚂蚁集团袭击人类的B级电影。只有一只、两只蚂蚁虽然无力，可是成群来袭时却非常恐怖。

    不过，就算在数量上，我方也可说是压倒性的胜出。为什么身为蝼蚁的地球人还要冲向我们?一般来说应该会高举双手投降吧。虽然就算投降我们也不会接受。有的只是杀戮，杀、杀、杀、一个劲地杀。我要让赤红的血污染红大海。

    浩子，妳也讨厌红色的血吧。我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红血通通流尽，只要有欧布里加德和多提姆，两、三天就能办到了。虽然会有点累。

    到了最后的最后，流动的会是蓝色血液。

    妳明白吧，浩子。

    断章10紫东惠

    真难看。太难看啦，小惠。

    才刚像那样逞强地和绫人作出最后的道别，发出警报之后快艇却呈U字型回转。我也很精采地和绫人待在同一个避难所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

    人生虽然充满讽刺，不过这已经算是究极的讽刺了吧。

    糟糕透顶。

    姊姊也是，说在基地本部有事就离开了。

    「绫人就拜托妳了。」她甚至还对我这么说。

    两个人都一起亲密地到避难所来，说那什么话嘛。

    「你打算怎样?」

    漫长的沉默之后，我烦躁地扔出一句话，那个笨蛋双眼圆睁。

    「打算怎样……」

    啊，真是的，他真的不懂。看绫人的表情，他就连我最后为什么要喊「遥!」都不明白。

    「就是姊姊的事啦，」

    「遥小姐的事……?」

    「没错。姊姊她……姊姊她……」

    许多话在我心中不停打转。把这种事说出来好吗?这种事应该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吧?

    我不说的话，这个笨蛋不会懂，姊姊也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非得由妳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笨蛋烂好人了。

    啰唆!妳还想受更多伤害吗?

    「啰唆!」

    我把内心的声音大喊出声，那个笨蛋听到还以为我在骂他，一脸惊讶。

    我瞪着那个笨到不行的傻瓜。

    「你还不懂吗?姊姊她喜欢你!」

    2

    听到小惠突然这么说，我只感到惊愕。

    「姊姊在国中时和你交往过!」

    脑中一片空白。我没有那样的记忆。就算在记忆深处搜寻，也不可能浮现。

    「虽然名字不一样，年纪不一样，长相也和那时候有点不同……」

    我制止小惠的话。

    「不是的。我的记忆……是用姆的力量伪造的。」

    这回换成小惠一脸惊讶。

    「我来到东京之前的记忆，是我妈伪造的。是配合她需要的记忆，我没有真正的记忆。所以，告诉我……告诉我国中时发生了什么事。」

    小惠仿佛要落泪的眼睛看着我。

    「绫人……」

    对不起，我没有从容到能够感谢妳的同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姊姊的行动从之前起就怪怪的。大君主作战也是……啊，是东京侵略作战，也就是把你从东京带出来那时的事。那也是她靠情报部施压硬要参加的。在那之后，她也很在意绫人的事。你知道吧?绫人你刚搭上翼神世音时，我只觉得很帅气，姊姊却说绫人的样子不寻常。」

    遥小姐是这么想的啊。

    「绫人和久远一起逃到东京时也是这样。我什么都做不到，姊姊却干脆地和艾尔菲小姐一起搭乘瓦密里翁跑到东京去．后来，你离开东京后在东北躲了一阵子对吧?那段时间，姊姊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

    小惠话声一断，避开我的视线。从侧脸也能看出，她眼中快掉下泪来。对不起。虽然对小惠来说很难受……我却无论如何都想问。

    「其实我也觉得怪怪的。可是……可是呀，年纪又不一样，我以为她把自己当成你的姊姊。你看，自从和妈妈分开后，姊姊就代替母亲照顾我，我一心以为她对绫人也是这么想。」

    小惠很难过地低下头。

    「阿守动手的那一天，我才知道绫人并不喜欢我。不过，我还是很努力。心想就算绫人不喜欢我，总有一天也会转向我的……然后，在休假的时候，金把我找去。那是在姊姊被一色开除后的事，我去领回姊姊的个人用品。到了司令中心，金把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拿给我，还说『遥好像很重视这个，分开放好了』，然后交给我一本记事本。后来，我看到了。明知道不可以看，可是总会感兴趣嘛。像是别人手机里的电话簿啦，记事本啦。所以……我就看了……一翻开，就有照片掉出来。那是姊姊国中时代的照片，和身旁的男生并肩站在一起。」

    低着头说话，彷佛要一点一点拾起话语般的小惠看向我，溢出的泪水濡湿面颊。小惠的嘴唇吐出颤抖的声音。

    「那个男生，就是绫人。」

    地板大大地震荡着。不是遭到攻击，是我的心在震荡。我不敢相信，遥小姐和我一起拍过照片。连这种事都忘掉的自己，凄惨到让我都想哭了。

    「你们的表情都很幸福，绫人还露出在我面前绝不会出现的笑容。」

    小惠大大叹口气。那就好像为了坦露一切，用来作最后冲刺的叹息。她的声音不再发抖。

    「照片背后写着『和我最喜欢的绫人』，还画上爱心，感觉很甜蜜。那是张连背面都有点泛黄的老照片，颜色也褪了。这是当然的。我看看日期，是2021年，2021年耶!在我出生以前。在比我的一生更漫长的时间里，姊姊一直一心思念着你。我怎么赢得过。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姊姊太狡猾了。」

    与严厉的话语相反，小惠用静静的口吻说完，不再说话。

    在寂静之中，她所说的话在我心中回旋。

    我在国中时曾和遥小姐交往过吗?这是真的吗?我恨起没有自信的自己。

    不，就算怨恨也不能作什么。既不能唤回记忆，也不能把记忆制造出来。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没有那些记忆，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啊!

    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起遥小姐的脸庞。

    在笑的遥小姐、困扰的遥小姐、生气的遥小姐、遥小姐、遥小姐。还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遥小姐。那时候，我对要我跟她一起走的遥小姐说「我才不认识妳」。现在我已明白，为什么她听到那句话会露出深深受伤的表情。同时也明白，她为何会露出有所觉悟的神情来。

    可是……可是，我回想起的，是遥小姐现在的身影。不是国中时代的回忆，是现在的遥小姐。

    还有，我喜欢现在的遥小姐。

    想到这里时，地板摇动起来。这次是真正的震荡。

    断章11亘理士郎

    「基地遭到攻击。避难所即将封锁。如果外出，请立即返回避难所。重复一遍。避难所即将封锁。如果外出……」

    机械化的播报声传来。这个基地终于也开始遭到攻击。赌上世界的战争，已经蔓延到这里。人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安地仰望着水泥天花板。要说我的话，背负着引发这一切的责任，却像这样和一般民众一样躲在避难所里，带着八云托付给我的小满鸟笼。

    身为长官，我知道自己本应策划如何收拾情势。但是TERRA已不存在，我只不过是个连所属单位都不清楚的联合国职员。虽说是职员，也许是前长官的身分惹人嫌，我前往本部也受到接近扫地出门的对待。紫东遥属于情报部，还能派上用场，但什么长官一改行就什么都不行了。

    我不知道第几次地叹着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宽广的室内一角传来年轻男女的争执声。一看过去，在那里的是绫人与紫东惠。

    「不行，你也听到广播了吧?」

    「遥小姐还在上面!」

    绫人甩开紫东惠的手，奔跑着穿越人群。他要到上面去。我不能让他这么做。我挡在前往通道的出口与绫人之间。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凝视着我。

    既然知道和你在同一个房间里，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对于世界的终结，有件事我非得向你告解。你是……你是……

    「请你让开。」

    「不行，我不能让你到外面去。」

    「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请你让开。」

    我抓住绫人想推开我的手臂。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身为人类……」

    身为人类，又怎么样?是身为人类、或身为什么，让我阻止他?

    不。说吧！亘理士郎。

    当我为了说出那件事而犹豫时，被绫人撞飞了。

    「对不起。」

    只在倒地的我头上抛下一句道歉，绫人冲向通道。追着他跑过来的紫东惠扶起我。

    「不用管我，别让绫人走掉。」

    紫东点点头，追向绫人。我也马上赶到通道。

    但已经太迟了。通道上只剩下遮蔽门，不见他的身影。我与紫东都只能茫然地凝视着关上的门扉。

    低沉的爆炸声传来。门的另一头就是战场，而神名绫人已置身其中。

    我的儿子他……

    断章12艾尔菲-．哈迪亚特

    姆的空中都市已开始像乌云般覆盖周遭。下面发生的爆炸，把那些构成空中都市的莫名雕刻照耀得毛骨悚然。

    多提姆的攻击，一口气横扫过散布海上的雷射巡洋舰与飞弹巡洋舰。厚重的钢铁装甲就像起司般被切开，转眼间爆炸沉没。剩下的只有大片水花与些许轻烟。

    驾驶晨星时曾有过惨痛的回忆，不过有瓦密里翁就能赢过多提姆。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阿尔法小队的力量。四具帕斯卡尔札尔炮咆哮着扫荡天空。

    好几处爆炸在空中排成一直线。避开帕斯卡尔札尔炮的多提姆一起发射出可视音波。但是瓦密里翁的装甲却挡住了攻击。

    一片混战，毫无作战方式可言。

    我们只是不断地发射帕斯卡尔札尔炮，击破多提姆。纵使如此，多提姆仍前仆后继地飞来。不只这样，蓝色倒三角形的多雷姆正朝周遭全方位发射音波，打算连同伴一起破坏。

    「凯西!后面!」

    「谢啦，队长!」

    凯西的机体避开跟在后方的多提姆，用帕斯卡尔札尔炮加以击破。

    其中一面监视器映出警告。我看了一眼，冲绳正遭到攻击。它们还有分队，似乎正以第七。七补给基地为目标攻击着。紫东和神名都在那里啊。

    一瞬间，我做出在战场上不该有的举动。

    我犹豫了。该就此留在这里继续战斗，还是脱离战线去保护基地?

    「蔷薇!」

    我听见巨匠急切的声音。回头一望，多雷姆浮现浅笑的嘴唇就在身旁。是我在东京曾看过的蓝色倒三角形多雷姆。它的嘴唇开始编织出死亡之歌。

    在这种极近距离没办法了。当我做好心理准备时，伴随惊人的冲击，一个黑影插入我与多雷姆之间。

    「东尼！」

    我的吶喊声被多雷姆的死亡之歌掩盖。东尼的瓦密里翁，代替我用全身承受那歌声。东尼和我都被打飞出去，撞向海面。

    「东尼!振作点!」

    模糊的监视器上，微微映出东尼的脸。

    「队长……」

    「没事吧，东尼?」

    「才这种程度，我没事的。先别管我，队长妳……」

    我已看见笑着这么说的东尼下半身都是血。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东尼又笑了。

    「我很不会说谎吧。」

    「是呀……」

    我冷静地环顾战场。巨匠和凯西，还有TERRA的战斗机正在与多雷姆交战。暂时还不要紧吧。

    「我……」

    「别说话，我现在就呼叫救护班。」

    「不，如果不说话，我觉得意识快消失了……队长……虽然是在这种时候，不过，我喜欢妳。」

    「我早知道了，因为你很不会说谎。」

    我并不知道，可是我只能这么回答。我比东尼更不会说谎。如果不这样回答，我就只能告诉他我真正的心情了。告诉他，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是吗?妳知道啦，这可真令人高兴。」

    东尼笑着说，把颤抖沾满鲜血的手指伸向监视器的摄影机。我正揣测着他要做什么时，他用血在摄影机的镜头上画着某种记号。因为在焦点距离的内侧，画面模糊得看不出他在画什么。画完之后，他再次微笑，似乎耗尽了力气，消失在摄影机的范围内。

    「东尼!」

    我一再呼唤，他却再也没有起身。

    当我陷入感伤时，一阵破裂声响起。什么?我看向外部监视器，看见东尼的瓦密里翁的头部装甲正受到来自内侧的压力逐渐破裂。从内部显现出来的是张巨大的脸。虽然只能用脸来形容，那东西却不能称为脸。丑陋、苍白、溃烂，失去双眼的女人嘴唇，朝虚空发出悲鸣。它的舌尖滴落蓝色的血。

    那是……多雷姆。

    瓦密里翁是多雷姆!

    我全身发寒。

    我坐上为世界带来毁灭的东西。为了破坏多雷姆而搭乘多雷姆。有这么讽刺的事吗?

    虽然我曾吵着说神名是姆民族，但搭乘多雷姆的我比他更加过分。

    我反射性地把手伸向脱离拉杆。

    就在这时，东尼在监视器摄影机上画的图案映入视野一角。我终于看出他画的是什么。那是个歪斜的爱心记号。是东尼临终前的心情。

    我无法对它不屑一顾。

    还有，我所能做的就是战斗。

    伸向脱离拉杆的手自然地栘开，我再次握紧操纵杆。

    让瓦密里翁的喷射管喷射，我飞向战场。

    为了替东尼复仇。

    3

    音。音。音。

    一切都是声音。

    遭到破坏的声音。破坏的声音。可怕的声音如暴风般在我周遭盘旋。

    好几枚飞弹发射出去。

    飞弹划出复杂的轨道，朝多提姆飞去。

    但是，音波在空间将飞弹击溃。

    就像光线一样，多提姆压缩过的声音横扫地面。

    随着爆炸声，爆风几乎抄起我的脚。我诅咒着冲进这种地方的自己。不过，我有非作不可的事。要告诉遥小姐我的心情，只有现在。只有现在了。

    我奔跑着，奔跑着。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事。

    对了，是在东京，那个时候，TERRA正在攻击，一想到浩子和阿守搭乘的电车该不会被飞弹直接命中，我就冲到外面去。然后，像现在这样拼命地在战场上奔走。

    音波再次倾注而下。

    我慌忙冲进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可怕的爆风穿越而过。

    如果照那样跑下去，我大概会一起被吹走吧。

    等到爆风止息，我正要拔腿飞奔时，后面传来声响。我回头一看，在那有个人影。黄衣的少女，是美嶋玲香。

    「欧灵……」

    也许是受伤了，美嶋倚靠在墙壁上以无力的声音呼唤我。

    「救救我……」

    爆炸声在背后轰然响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帮妳。而且妳也不是美嶋。」

    回头想离开，在我眼前的却不是战场，而是白色的空间。

    我吃惊地看向美嶋，她正坐在白色的椅子上。她感觉起来就像被舍弃的人偶一样，好不容易才能保持坐姿。

    「这、这里是?」

    「这里是被称为姆的人们，将奏者送来与世音接触用的通路。」

    那种事无关紧要。

    「遥小姐在哪里!」

    但是，她彷佛很痛苦地继续说着自己的事。

    「我是依修特利，是世音的心。当不完全的欧灵在拥有资格的十七岁期望我时，依修特利会与欧灵合而为一。化为真实的心脏，『神之心脏』，并开始调律。」

    十七岁才能拥有资格……所以，妈妈才说十七岁是特别的年纪吗?不过，我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而且，我并不期望依修特利。我期望的人是遥小姐。

    「我期望的人不是妳……」

    美嶋的肩膀因不安而颤了一下。接着，她以依赖的眼神看向我。

    「那是不可能的。」

    简直像在证实她的不安，四周的白色空间开始溶解。在空间彼端，只有虚空正蔓延开来。她的身体也变得隐约透明。

    「求求你，欧灵。期望我吧。」

    这时，我明白了。明白美嶋期望着什么。她希望我搭乘翼神世音，她希望我变得不再是人类。

    「我做不到。」

    「做得到。只要是欧灵，就做得到。」

    「我做不到，我还想当人类。」

    直到把这份思念传达给遥小姐为止，我都想当个人类。

    「明明只要你想，就可以成为凌驾人类的存在。」

    「我才不想变成和遥小姐不同的存在。」

    当我说出遥小姐的名字时，美嶋哇地一声哭倒，把脸埋进双手中。我知道她的期望是什么。不过，如果这么做，我就不再是人类。再也不能和遥小姐一样了。

    美嶋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我。

    「我不想这么做，可是……」

    她指向逐渐溶解的白色空间。于是，空间中映出影像。

    那是战场。

    影像映出位于冲绳半空的姆空中都市。

    还有一具多雷姆站在那里。

    不过……那是……

    我直觉了解到那是什么。那是阿守搭乘的多雷姆。

    另一个影像映出。那是遭到破坏的基地本部大楼残骸。有一个人影站在残骸中。是遥小姐。

    「遥小姐!」

    这时，阿守搭乘的多雷姆发现了遥小姐。横扫一切的音之剑正朝遥小姐挥去。

    「住手!」

    我不禁吶喊，却不知是在对阿守，或是对美嶋而喊。

    「期望我。这么一来，你就能拯救你想保护的人。」

    我瞪着美嶋。要我做出这种选择，太卑鄙了。

    「我和你都只剩下这条路而已。」

    我……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我非得放弃当人类吗?

    如果继续当人类，就保护不了她。要保护她，我就再也不是人类，非得与心爱的人分别不可。但是……但是……没有其它选择的余地。

    我看着美嶋。

    断章13紫东遥

    只有一击。

    一击就破坏了针对多雷姆设计的基地本部大楼。那还只是多提姆的攻击而已。

    当时我碰巧正站在柱边。也许是这个缘故，大楼倒塌我只受到一点擦伤，几乎可说是奇迹了。除了我，似乎没有其它人生还。但是，爆炸声让我的耳朵完全听不见声音，除了嗡嗡作响的严重耳鸣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靠着从倒塌的天花板空隙能看见的些微亮光，我在崩塌的建筑缝隙间爬行前进。

    好不容易来到外面时，一阵爆风吹来。

    多提姆自头上飞过。

    姆的空中都市，正要覆盖住基地的上空。空中都市突出的雕像在阳光下看起来闪闪发光，但那是邪恶的美丽。

    在那里有一具多雷姆。

    那是我不曾见过的类型。至今出现的多雷姆，从哪方面来看都拥有会让人联想到女性的形体，那具多雷姆却明显使人联想到男性。而且过去的多雷姆虽然有一部份像人，但其它部位不是倒三角形就是像蕈类等等，这一具却呈现人形。甚至可以说就像翼神世音一样。

    插图151

    多雷姆的目光瞪视遭到破坏的基地周遭，然后直接投向我。

    它缓缓举起右手，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光晕开始在它手前舞动。

    那是连可见范围都遭到压缩的音波。

    毫无疑问，攻击目标是我。

    音波发射了。

    歼灭一切的音波，呈一直线向我袭来。

    我做出死的觉悟。就像要挖出心脏的强烈声音在耳鸣彼端轰然作响。反射性合上的眼皮底下亮过强烈的闪光，明明已闭上眼，我却感到目眩。

    余音搅动着我的内脏，不快感一涌而上。

    好痛苦，会这么想，代表我还活着吗?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缩小的瞳孔使四周的风景看来阴暗而歪曲。我最先看到的，是绫人的背影。为什么是绫人的背影?那是不可能的。我摇摇头，好让视野变得清晰。

    那是翼神世音的背影，翼神世音用全身替我挡住了多雷姆放射的歼灭之音。

    不过，有些不对劲。翼神世音有点怪怪的。它全身并非硬质，就像生物的躯体。还有那翅膀，它背后长出巨大的翅膀。不过，那是……骨之翼。由好几重骨骼交叠在一起的翅膀。

    翼神世音异样的身影，令我发不出声音。

    翼神世音缓缓地转向这边。

    它的脸，正是绫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我明白了。为了保护我，绫人已经与翼神世音同化，再也不是人类了。

    不知何处正有野兽咆哮着。

    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发觉那是从自己喉头发出的吶喊。我全身发抖地恸哭失声，只能以恸哭夹形容。没有意义的悲痛吶喊自我的咽喉溢出。

    我所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断章14鸟饲守

    那个胆小的浑蛋大概就藏在这一带吧。我看向那个被破坏的烂基地，一个生还的女人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身穿TERRA的制服，说不定是绫人认识的人。就从这家伙开始血祭吧。

    我把积蓄在右手的坏音击向她。

    当我这么做时，翼神世音出现了。总算出来啦。怎么，这女人才是你真正重要的对象吗?如果是的话，要是我有下手杀了她就好。不过，你的样子可真狼狈。这样根本看不出你是神像还是人类嘛!背后那翅膀是什么啊?只有骨骼而已.看来你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体嘛。很痛吗?很痛苦吗?把脸埋进手中，是在为自己所受的苦挣扎吗?不要紧，我会让你更加痛苦。

    我把坏音积蓄在手中，一口气朝翼神世音放射。

    化为光线般的声音袭去。但翼神世音反射性的扬起右手，用手掌挡下我的坏音。过剩的电荷粒子朝空中飞散，翼神世音把我的坏音能源全部吸收。说真的，你是个有趣的家伙。不这样怎么够劲。

    喂，你在看哪边啊。我在这里。

    你该打倒的对手在这里。

    就是我。

    不来场快乐的合唱吗?看看是你的声音强，还是我的声音强。

    让世界上的人都听听看吧。听听这个宇宙崩坏的声音。

    喂喂，什么嘛。我的兴致这么高昂，你却蹲在那用双手遮着脸，哭得像个小鬼似的。

    怎么了?绫人。你不站起来吗?只能在那对自己的丑陋惊慌失措吗?这就是降临在这世上的神的姿态?

    浩子是为了这种东西而死的吗!

    欧布里加德的手臂击向翼神世音。身体彷佛因剧痛而扭曲，翼神世音咆哮了。那歌声化为空间龟裂延伸至天空，切断了位于上空的空中都市。你不是做得到吗?真不愧是神。不过，我不会这样就原谅你的。见识一下欧布里加德的力量吧。

    我用拳头一再殴打翼神世音的腹部。因痛苦而扭动的翼神世音一挥手臂，欧布里加德被打飞出去。真不愧是神的一击。晕眩的我摇摇头恢复清醒后，以坏音斩裂它的胸膛。

    蓝色的神之血飞溅。翼神世音咆哮着。空间的龟裂掠过欧布里加德身旁。光是这样，在内部的我脸上的伏夫。札因面具差点破裂。一想到要是那家伙没有因痛苦而偏离目标，我就浑身发毛。

    不过，没打中就是你的不幸。

    我一口气缩短距离，打算再次挥落坏音之剑。

    那只手被翼神世音抱住。另一只手臂同样也被抓住了。欧布里加德的身躯开始嘎嘎作响。

    翼神世音注视着我的脸，左眼与右眼分别转动着。你很恶心耶!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脸啊。

    与欧布里加德同化，疼痛也掠过我的手臂。不过，那算什么。浩子的痛苦才不只这样。她被心爱的人玩弄致死的痛苦才不只这样，对吧!

    我抱着愤怒伸出第三只手臂。这正可说是还留有一手吧?

    第三只手掐进翼神世音的咽喉。我就这样用上浑身的力气。我要慢慢地一点一点把你的头捏烂。

    痛苦吧!痛苦吧!更加痛苦吧!

    断章15艾尔菲-哈迪亚特

    这景象到底是什么?

    当我飞向杀害东尼的蓝色多雷姆时，那一幕开始了。翼神世音突然出现。那是翼神世音吗?好丑陋的神之身影。骨之翼无力地垂挂在左右，翼神世音只能任凭新出现的多雷姆摆布。

    当我因为那景象而分神的一瞬间，蓝色的多雷姆已挡在我眼前。

    东尼的仇人，

    当我举起帕斯卡尔札尔炮时，收束音击中了我，帕斯卡尔札尔炮连同手臂一起被打飞出去。

    可恶!

    电磁投射炮的子弹由上空命中蓝色多雷姆。

    是凯西。

    「队长，骑兵队来啦!」

    「笨蛋!急速下降的角度太深了！」

    那家伙的坏习惯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凯西的瓦密里翁一边连发帕斯卡尔札尔炮，一边以很深的角度突进。

    蓝色的多雷姆向上仰望。

    我看见它喉咙深处的收束音正闪闪发光。

    凯西要让机体回避，但因为角度太深慢了一瞬。

    在空战里，一瞬的延迟代表着死亡。

    收束音贯穿凯西的瓦密里翁。好像被光之针缝死在半空中，机体停止动作。

    机体背后的TDD系统暴走，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辉。接着，黑色球体就像要包覆住凯西的瓦密里翁一样扩张开来。

    是微型木星。

    突破瓦密里翁的装甲，多雷姆的头仿佛想自痛苦中逃离般伸出微型木星。但是，它却立刻被力场卷入，连同惨叫声一起被拖进去。

    然后，消失了。

    唯一的救赎，是凯西没受什么苦。

    我瞪着蓝色多雷姆。只有你，我绝不原谅。

    多雷姆头上出现光环。好廉价的天使。这时，光环像在回转般开始以光束横扫周遭。

    至少得拿这点来换。只有你，我绝不原谅。

    只有你!我要让你尝尝东尼和凯西的痛苦!

    断章16三轮忍

    我的名字叫三轮忍。也是藉音乐而生的姆民族，法诺拉尔卡-菲亚帕。

    与我同化的阿蕾奎特的灭音光束，正像圆规描圆般横扫四周。岩礁瞬间被切断，海上沸腾的水蒸气发生爆炸。我们映在蓝色海面上的差丽都市喜拉尼布拉摇荡着。

    然而，那个独臂泥偶也真是的。已得到姆民族知识的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从前身为姆民族同胞的那卡尔兄弟制作的泥偶。那只是那卡尔的兄弟们抱着思乡之情，捏成的土块而已。然而，它却不断闪过阿蕾奎特的攻击。

    别躲开我的音乐!

    会心一击的灭音没有落空，泥偶的手臂炸碎了。覆盖住泥偶的装甲，与蓝色的体液一同飞散在空中。啊，这破坏之音，甚至替我带来官能上的欢愉。

    明明失去双臂，连武器都没有了，泥偶却没有停止突进。

    那几乎可说是疯狂的突进，甚至让身为姆民族的我感到恐惧，不禁退缩了。比我的念头还快，泥偶压迫似的与身为我肉体的阿蕾奎特相触。

    真傲慢。别说世音，你甚至不是多雷姆啊。

    怒火中烧的我，打算以零距离的射程发出灭音。

    比我的动作更快，泥偶自双眼射出光束击中阿蕾奎特。

    阿蕾奎特的装甲遭到破坏，炽热的刀刃插进肉体深处。

    一瞬间，比性快感更强烈的欢愉贯穿我的脊髓。

    死亡接近的音乐让我和姆民族完全化为一体。三轮忍与法诺拉尔卡-菲亚帕的音乐交叠为一，在头盖骨内侧鸣响。

    虽然之前也能看见音乐，但完全化为一体的音乐实在太美好了。

    如云朵般耸立得和天一样高的音乐，喜拉尼布拉彷佛要覆盖住天空的交响乐，蓝色的音乐，白色的音乐，战斗的音乐，逐渐消失的音乐，音，音，音。一切都在音乐之下化为一体，一切都转变为完全不同的位相。

    「我看得到。我也看得到。美丽的理想乡!」

    在那一瞬间，伏夫-札因面具破裂，死之音乐爆发了。

    扩散开来的蓝色死亡之音中，我依稀想着，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吗?

    断章17艾尔菲-哈迪亚特

    从光束击中蓝色多雷姆的伤口中，冒出像丑陋囊肿般的蓝色突起。

    我早一瞬脱离多雷姆。

    眼看着囊肿膨胀破裂，蓝色的液体飞溅在空中。

    虽然失去双臂，但我还能战斗。尽管在空中的姿势不好控制，不过只要调整控制平衡的参数总还有办法。

    正当我这么想时，机体其中一脚被击碎了。

    好几具多提姆正朝我过来。

    可恶．我拼命设法控制姿势，但高度逐渐下降。

    这时候，瓦密里翁冲进从成群的多提姆之间。

    「巨匠!」

    监视器中映出巨匠。

    「蔷薇，妳做得很好。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巨匠!你要做什么!」

    监视器中的巨匠没有回答，静静笑着朝我敬礼。

    接着，监视器一片漆黑。

    同时，黑色的球体自多提姆群之间扩展开来。

    巨匠让TDD系统暴走，制造了微型木星。

    聚集在一起紧紧包围住瓦密里翁的多提姆想急速散开，但木星的力场更强大，抓住想要逃走的多提姆，封进自己的内部。

    就连上空一部分的空中都市都被木星剥去，伴随着悲鸣声逐渐遭到吞没。

    微型木星与出现时同样迅速地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我。

    「巨匠……」

    就像在坠落的瓦密里翁一样，我也落入无意识的深渊中。

    断章18鸟饲守

    小忍死掉了。

    唉，算了。不过是个就算抱她，也只会看着天花板的无聊女人。

    阿蕾奎特消失后，啰唆的苍蝇们就靠了过来。快一点，绫人!快点调律世界吧。

    我在欧布里加德的第三只手上使力，把翼神世音喘息着向后仰的头转向这里。

    看着斯卡特利波卡之眼吧。你知道这具欧布里加德是为了什么制造的吗?是为了在你有个万一时，单靠黑翼世音也能调律世界。总之，就和巴贝姆那伙人制造的什么瓦密里翁一样。

    我也知道，欧布里加德只不过是冒牌货。

    不过，拿来毁灭世界正合适吧?

    我讨厌这个没有浩子的世界。进一步来说，因为这也是让杀害浩子的你还能悠哉生活的世界。

    翼神世音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投向欧布里加德。

    来，期望吧。注视着斯卡特利波卡之眼，从自己的胸膛挖出真实的心脏吧。用自己的手，把沾满蓝色鲜血的心脏举向天空吧。

    让世界之心脏停止的那一瞬间的音乐，在全世界回响吧。

    然后，去死！

    4

    好痛苦。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不再是人类原来会这么痛苦。

    好痛苦。好痛。住手。我讨厌这样。

    音乐……

    音乐使全身震动。

    那是名叫欧布里加德的东西发出的音乐。明明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但我知道。也知道搭乘它的是阿守的声音。一切都是音乐。音的世界。

    想挥开邪恶音乐的手，被新的音乐缠上。

    那是浩子的声音。

    「绫人，住手。」

    浩子……不对，那不是浩子的声音。那是阿守发出的扭曲声音。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是浩子呀。朝比奈浩子。」

    正要揍下去的手犹豫了。

    「绫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你有看过自己的样子吗?有看过自己的手吗?」

    我看着手指。在那里的是雪白的、分辨不出是生物还是矿物的手指。这是我的手指?我看着自己的脚。这是我的脚?我看着自己的腹部。这是我的腹部?我看着自己的翅膀。这是我的翅膀?为什么我会长出翅膀?为什么?为什么?就算去回想，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能确定的，只有我想保护某种东西、想保护某个人。

    「保护?你明明连我都保护不了?」

    浩子的声音笑着说。她的头发因憎恨而摇动。

    「很痛，很痛苦。明明要你住手，绫人你却没听见。我明明一直、一直都要你住手的。」

    我不知道。

    「哼．可是，这样好吗?因为你以为不是我，所以杀害我的罪过就不算数吗?」

    要怎么做妳才肯原谅我?

    「你觉得要怎么做我才会原谅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骗人!你明明知道。」

    是真的。

    「你的手是为了什么存在的?不是为了惩罚自己吗?」

    为了惩罚自己?

    「没错，你的力量可以毁灭你自己。期望你的死亡吧。」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我去期望?我自己没有任何愿望。只是有人一定要我去期望，我才不得已照做而已。

    「不得已?就算是为了被你杀死的我，也是不得已吗?」

    不对。虽然不对，但不是这样的。妳要我期望自己的毁灭吗?

    「期望吧。只要这么做，你就能从痛苦中逃开。很简单的。」

    能从痛苦中获得解放?能逃离这丑陋的身体?很简单吗?

    「不是很简单吗?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多么甜美的话语。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吗?这样一来……

    突然间，我感到有某个人的名字在心底响起。我感觉那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感觉我就是为了那个人，变得再也不是人类。

    断章19紫东遥

    在紧邻的海面上，翼神世音与多雷姆正持续交战着。

    多雷姆的第三只手掐住翼神世音的咽喉。

    明知道声音传达不到，我还是不断吶喊着住手。喉咙已经沙哑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绫人在我面前受苦。

    翼神世音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孔，突然转为陶醉。那是人临死前的表情。

    绫人会死!

    就在这时，翼神世音的骨之翼朝左右展开。明明耳鸣还没有消失，我却能清楚听见骨骼与骨骼喀拉喀拉的不祥撞击声。

    你想做什么?绫人。

    骨之翼大幅展开，声音开始在翅膀之间舞动。

    陷入陶醉的翼神世音自唇间吐出歌声。

    那是这世界上最美丽，同时也最为不祥的歌声。

    是疯狂之歌。

    期盼世界毁灭的歌声，现在即将解放。

    「住手！绫人！」

    但是，我的吶喊声被疯狂之歌掩盖，就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于是，它唱出歌声。

    毁灭诞生在这个世上。

    断章20艾尔菲-哈迪亚特

    可怕的震动令我清醒过来。

    但有一瞬间，我陷入轻微的认知丧失，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机体在与多雷姆的战斗中失去双臂，坠落海中。

    机体全体正因为那可怕的震动颤动着。所有的仪器都显示出异常的数值。有什么事发生了。

    看向其中一面监视器，我倒抽一口气。

    画面里是与多雷姆纠缠在一起的翼神世音。

    它背上的骨之翼朝两侧大幅展开，可以听见翅膀正发出讨厌的喀拉喀拉声。

    虽然不知道翼神世音拥有什么意义，我能确定的只有它正打算做某种异常的事。连身为瓦密里翁的多雷姆，也正因恐惧而颤抖着。

    住手，神名!不可以那么做。

    我令瓦密里翁起飞。

    非得阻止神名下可。

    断章21各自的瞬间

    我让瓦密里翁的推进器全开，飞向正与翼神世音纠缠在一起的多雷姆，同时胡乱调整TDD组件的数值。我要TDD系统暴走。要封住翼神世音的力量。

    我诅咒着自己的无力。尽管曾身为TERRA，却连姆的一般兵器多提姆都让我们陷入苦战。虽然知道翼神世音出现，正和在多雷姆交战，我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防御住多提姆对冲绳的攻击而已。

    请原谅我，功刀司令。我太无力了。

    翼神世音的歌声令莉莉亚-利德瓦克号震动起来。

    啊哈哈哈哈!

    绫人这笨蛋终于歌唱了。

    唱着会挖出自己心脏的歌谣。

    再也下必感到痛苦了

    再也不必感到痛苦。

    姊姊，绫人歌唱了。歌唱到让世界崩毁的程度。所有的多提姆都被他同调破坏了。从冲绳呈同心圆状扩散开的歌声，迟早会到达这里。然后，会更进一步扩散到整个地球。扩散到整个宇宙。然后这个宇宙将会消失。就像世界的造物主从不曾创造过宇宙那般，完全地。

    浩子出现在驾驶舱里。

    她用责备的眼神直直凝望着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妳不过是个幻影!这是绫人的攻击吧?太卑鄙了!」

    我粗鲁地把伏夫-札因面具扔过去。即使如此，浩子的身影也没有消失。这代表那不是幻影吗?我战战兢兢地靠近浩子。从她的肌肤上能感觉到暖意，甚至还能听到呼吸声。

    这表示我唤醒了浩子吗?这就是世界的调律吗?

    我想抓住浩子的手臂。

    浩子唰地缩回手。

    「妳就这么喜欢绫人吗?」

    她以悲伤的眼神看向我。

    「为什么?为什么妳会喜欢上绫人那种家伙?为什么要被绫人杀死!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禁咬紧牙关低下头。胸口好难受。

    我被轻柔地拥抱了。

    全身渐渐放松。

    浩子的温暖包围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温暖的喜悦充满我的胸膛。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再也不必感到痛苦了

    可是，我现在非常痛苦。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艾尔菲小姐的声音。

    「神名!那家伙是个好女人!保护她!」

    我赫然回神。

    没错。是遥小姐。

    遥小姐！遥小姐！我想告诉妳！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断章22紫东遥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当翼神世音展开不祥的翅膀，世界即将开始毁灭时，不只单脚还失去双臂的瓦密里翁冲了过来。是艾尔菲。TDD组件在机体冲过来的同时暴走，产生微型木星。

    翼神世音、纠缠着它的多雷姆和瓦密里翁都被吞没了。

    吞没一切的木星，正缓缓地缩小。

    连声音都没有。

    我紧抱住自己跪倒在地。

    然后，乞求着原谅。

    乞求绫人原谅。

    如果我没把他从东京带出来，他就不必那么痛苦了。会这么做，都是无法从与绫人共度的快乐回忆中逃离的我一厢情愿。是自我中心。我明明深信只要带他出来，绫人一定会想起我，但我带给他的却只有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垂下头不断道歉。

    绫人……

    就在此时，白色的手臂自逐渐缩小的微型木星中伸出。

    那是翼神世音的手臂。

    明明这是不可能的，它却试图超越次元之壁。

    试图抵抗木星吞没一切的力量。

    绫人！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吶喊声，翼神世音强而有力的歌声响起。

    我听见它拼命求生的歌声。

    绫人!

    翼神世音的头从木星中出现。然后咆哮着。那吼声使得姆的空中都市烟消云散。就像要靠自己的力量从子宫内爬出来，翼神世音两手顶在木星上，试图拉出身躯。

    但木星还想要吞没它。

    翼神世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腹部一带嘎嘎作响地颤抖着。

    翼神世音在手上更加使力。

    持续极小化的木星力量高涨至极限。

    使力的手臂掠过裂痕，喷出蓝色的神之血。裂痕同样掠过它被紧紧束缚的腹部，类似皮肤的装甲开始剥落。底下可以看见被蓝色黏液包覆住，类似生物躯体的某种物体。

    但是，翼神世音终于摆脱了微型木星的力量。

    获得了自由。

    木星放弃般地急速退缩，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绫人!」

    我不禁直冲到岸壁边。

    获得自由的翼神世音朝天空歌唱着。

    「绫人！」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满目疮痍的翼神世音看向这边。它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彷佛在微笑。

    太好了。

    绫人没有到次元不连续面的另一端去。

    当我正这么想时，翼神世音的身躯耗尽力气似的倾倒。

    它全身布满裂痕，手指如破碎般散落空中。散落的碎屑化为白色的球体。简直像白色的木星一样。

    翼神世音的身体化为大小不一的白色球体，倾注到海中。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周遭回响。

    不过，我却没听进耳中。

    回过神时，眼前的海面已被大小不一的白色球体掩没了。

    那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神的遗体。

    第五章神的不确定音

    断章l如月树

    海莲娜1巴贝姆要我到基地内的教堂来。看来都到了这种时候，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半路上，震撼大地的巨响传来时，我的「刻印」如火烙般发烫。

    是绫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该问谁才好。在这里的避难民众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关起来，抱着不安等待下个瞬间到来而已。

    只有一个人，巴贝姆。

    我赶往巴贝姆所在的教堂。当我到入口附近时，砰地一声干涸的枪声响起。还有真的声音。

    「什么?这些家伙是什么?」

    我冲到入口一看，保护巴贝姆的财团职员们的尸体累累倒了一地。连自己「刻印」的催促都忘了，我呆立在当场。号称亲卫队的他们用独特的头盔遮住脸孔，但头盔被子弹打碎，露出脸来。和真翼样的脸孔。男性型D型复制人。

    茫然地俯视着那张脸，真喃喃地说。

    「这是什么?我……是什么……」

    就像要寻找答案，他的视线投向教堂深处。在祭坛附近，衰老的巴贝姆爵士弓着背坐在轮椅上。红点在他的额头上亮起。那是真**的雷射瞄准。

    「我是什么?」

    巴贝姆爵士很宝贝地紧抱着书本，正一个人喃喃自语。

    「回答我!」**同时开火了。

    他的额头冒出与红点同样形状的洞。只有一瞬间，巴贝姆爵士的身躯哆嗦弹起，额头的孔中渗出红色的血。不，与其说是红色，更接近黑色。因为活得太久，沉淀成黑色的血。

    书本自他手中缓缓掉落的声音，在教堂内格外大声地响起。接着，真笑了。疯狂般地笑了。

    「什么不死身、什么麦特萨拉、什么拉斯普丁（注：俄国宗教家，由于治愈皇太子，获得俄皇及皇后的信赖，取得权力。行事怪异，别名「怪僧」）。看，被打中还不是会死?」

    那一瞬间，随着咻一声类似消气的声响、身体真的摇晃了。

    「咦?」

    无法相信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真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衣服上漫开的血渍。

    真……你没有注意到巴贝姆爵士掉落的书的题名吗?那是「绿野仙踪」。陶乐丝历经苦难之后见到的欧兹，只是个幻影而已。

    证据就是，从信徒席上站起的人影正拿枪对着你。

    「你是D。」

    那人影笑了。是海莲娜喔。

    「D是设计者之子的D，多雷姆的D，还有……」

    海莲娜轻笑着再度开枪。

    真的身体再次摇晃，双膝突然无力地着地。他就这样后仰似地倒下。那悲伤的表情，正对着站在入口的我。我忍不住呼唤着他的名字冲过去。

    「别叫我……D……」

    那是真最后的遗言。直到最后他都是个D。

    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在那一天，在我们搭在泥偶背上想逃出宅邸的那天，因为能和父母见面，眼睛闪闪发光的少年影子。

    「还有D是瑕疵品的D。」

    海莲娜的笑声让我回头。

    「你这个人!」

    但是，我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这个人甚至已经不是海莲娜了。

    「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小声笑着问我。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绫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也感觉到了。他死了。」

    腹部猛然厌到冲击。为什么你能这么干脆地说出口?

    「唉，别生气，还有修拜鲁兹在。使用那个的话，只靠黑翼世音的力量也能调律世界。安心吧。」

    安心!你要我安什么心!我反射性地捡起掉落地面的**。

    「有意思，连你都想反抗我吗?」

    我带着愤怒扣下扳机。

    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扣了好几次也只有喀擦喀擦的机械音重复着。

    子弹用完了。

    ……哥哥。看来不论到哪里，我都是没被选上的那一方啊。

    断章2如月久远

    「刻印」好热。如脉搏跳动般逐渐发热。我知道。知道欧灵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麻弥却不知道。拥有「刻印」，却已经失去奏者资格的女人并不知道。她的「刻印」，一定像石头那样冷透了。

    「那孩子死了……」

    可怜的妹妹痛哭流涕。眼泪扑簌簌掉落。扑簌簌、扑簌簌。眼泪彼端会与什么相接呢?是悲伤，还是喜悦?

    「那孩子?为什么叫不是妳所生的小孩那孩子?」

    麻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汝不能理解一切事象的表象。明明白白，晶莹剔透。

    「黑翼世音很有精神。妳看。」

    吾指向池水水面，落下的影子清澄寂寥。乃黑翼世音。吾之影乃黑之世音。我等乃世音。两位世音作为将时间物质化之后的机械之神「Deusexmachina」，是众多世界的流浪者。让世界调律的调律者。我们的歌会将世界合而为一。

    「只有黑翼世音，又能做什么?」

    麻弥吶喊似的说。

    「巴哈尔-恩-阿卡纳已经不在了。和西农-梅尔-巴拉姆一起被打飞到次元的彼端。多雷姆和多提姆都被绫人的歌声同调，自我毁灭了。妳打算怎么调律世界?」

    「那孩子还活着。」

    「咦?」

    「而且也死了……他正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彷徨。」

    「告诉我，姊姊。要怎么做才能让那孩子回来?」

    「凭我们是做不到的。」

    我笑了。

    「能把他从那里带回来的，只有一个方法。只有一个字。」

    「是什么?告诉我。」

    「是爱。」

    说出来虽是陈腔滥调，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东西。那就是一切。

    断章3紫东遥

    我茫然地伫立在岸壁上。

    过去曾是翼神世音的无数颗白色球体淹没海湾，随海浪缓缓地上下起伏。在我脚边也有大小不一的球体随波摇荡。

    好安静。

    刚才的战斗就像假的一样。我的耳鸣也不知在何时止息，连风吹抚过海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可是我听不见。

    听不见绫人的声音。

    飞鸟在某处鸣叫着。

    悲哀的叫声。听起来就像失去伴侣的雌鸟在想念雄鸟的叫声。

    双脚猛然失去力气，悲伤压上我的肩头。我自喉中吐出呜咽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用拳头敲打水泥地面。一再敲打着。虽然会痛，不过比起快要扯裂胸口的痛楚好多了。

    每敲一下，我就呼唤绫人的名字。呼唤着握拳打向水泥地。

    就算渗血也无所谓。要流多少血都行。如果能让绫人回来，要我失去这条性命也无所谓。但是，正因为我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才更加的悲伤，更加的痛苦。才会继续捶打水泥地。

    「绫人！」

    吶喊声在空无一人的海面上空虚地回响。

    1

    那个时候，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里既不黑暗也不明亮，既不寒冷也不酷热。我置身在辽阔的宽广空间中。

    也没有直到刚刚都还压倒性地鸣响着的声音。周遭只有寂静。

    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名字，现在却什么也不知道。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回忆，现在却什么都不知道。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朋友……

    想到朋友的事，我的胸口掠过一阵痛楚。

    少年的脸庞浮现脑海。他是鸟饲守。虽然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我来说他是个怎样的朋友。

    这一次浮现的是少女的脸庞。她是朝比奈浩子。虽然知道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我来说她是个怎样的朋友。

    两个人并肩而立，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

    到这边来嘛!阿守笑着挥挥手。

    不可以!浩子悲伤地摇摇头。

    阿守所说的「这边」是指哪里?

    是个好地方喔。

    是你还不能来的地方。

    喂，阿守、浩子，我是谁?

    连这种事都忘啦?你是笨蛋吗?

    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会想起来吗?会想起什么?伪造的记忆吗?还是真正的记忆?为什么现在我会想到伪造的记忆呢?我的记忆是伪造的吗?

    啊，不过好安静。

    干脆溶化在这片寂静里吧!

    不过，心中深处还有挂念的事。就像刺在心里的一根刺，明明搞不清楚它在哪里，但手指一碰就会掠过轻微的痛楚。像这样挂念着。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让我如此挂念?

    就连这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感觉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感觉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唉，算了。现在别为那种事烦恼了。溶化在这片寂静里吧。到阿守和浩子的身边去吧。

    我知道手指正溶化在寂静里。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连意识都流进寂静里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些微的声音。

    声音正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

    那是谁的名字？

    ……A、ta、Ayato、绫人……Ayato、aYATO、A、ya、to……

    是我的名字。我清楚地明白。我的名字叫绫人，神名绫人。

    正要溶化在寂静里的手指可以清楚听见悲伤的声音。

    有谁正为了我而哭泣。是谁?

    回想起来。回想起来。

    我拼命翻弄着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就像把手伸进沙沙流动的沙砾中，想去寻找什么。

    于是，指尖听到了一个名字。

    遥。

    没错，是遥小姐。

    光射入既不明亮也不黑暗的空间里。

    我还有该做的事。

    我站起身。

    朝亮光踏出一步。

    在那里的是大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颗白色球体。我正搭乘在其中一个球体上。岸壁就在眼前，她在那里。

    遥小姐在那里。

    遥小姐一脸吃惊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我的脸。我以为她脸一皱要笑出来时，又露出哭泣的表情。我从球体飞跃到岸壁上紧抱住她。她纤细的身躯颤抖着。

    「绫人……真的是绫人?」

    「是啊。」

    「真的?」

    「是真的。」

    「真的吗?让我好好看看。」

    遥小姐稍微离开的我身体，边哭泣着以笑容仰望我的脸。然后，她再次抱紧我。

    「真的!是绫人。」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前。

    「心跳声怦怦地响着，你真的活着。」

    我们相拥了许久。彼此确认对方是活生生的。不知过了多久，遥小姐抬起头，用责备般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

    「搭乘翼神世音。」

    「我只能这么做。」

    要帮助妳，只有这个方法而已。

    「可是……」

    「可是，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向遥小姐摊开手掌。手掌上正像圣痕般微微渗着血。蓝色的血。从刚刚槌打着拳头不停哭泣的遥小姐手上流下的是红色的血。

    「那为什么?」

    「要传达我的思念，只能这么做而已。」

    遥小姐很吃惊似的离开我的身体，然后难为情地转开视线。

    「你想起来了?」

    「没有。」

    「是吗?果然如此。」

    她悲伤地假装无所谓，令我心痛。

    「虽然想不起过去的往事，不过现在的事我很清楚。我所喜欢的是现在的妳。」

    咦?愣住的遥小姐看起来一定就像国中时那样可爱。她的嘴唇正因为想说什么而颤抖着。不过，吞下那些话，她轻轻摇摇头。

    「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十四岁起一直都是。不过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因为这份感情，我伤害你、让你痛苦。终于……」

    苦涩的说话声中断，消失在忍住的呜咽声里。

    不对。要怎么说她才会明白?代替那些话，我把手伸向她的脸颊，让她轻轻转向我。那是因泪水而湿润，彷佛很困惑的眼眸。

    不要紧的。就像要让她感到安心，我对她点点头。

    接着悄悄地贴近嘴唇。

    遥小姐悄悄闭上双眼，静静地接受了我。

    安静的时间点亮了两人的嘴唇。

    要是时间能这样永远停留下去有多好。

    这时，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封进我心底深处的记忆残渣浮上了表面。那记忆细微到仿佛用手指一碰就会毁坏。不过，那是妈妈没有操纵过，只属于我的记忆。

    温暖的嘴唇。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微微的气味。遥的气味。

    那是初吻的记忆。

    我紧紧地握住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记忆。

    断章4紫东遥

    我想起与绫人初次接吻时的回忆。

    那是在石神井公园。呼吸都是白雾。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太快乐不想分开，我们只是公园里不停绕来绕去。不过还是累了在长椅上坐下。

    冬天枯萎的樱树枝材朝前延伸，几乎就要盖住三宝寺池。另一头有水鸟掀起小小的波浪悠游。

    直到刚刚，我们两个都还像怎么说也说不完似的不停聊着天，话题却突然中断了。两个人都沉默着凝视彼此的脸。

    不安与期待让胸口抽紧。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我能听见的只有心跳声。

    绫人的手轻柔地放在我的肩上。不需要言语，只是这样就足够了。我闭上眼睛，悄悄仰头。

    于是，嘴唇相触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

    我们迅速地分开，就连对方的脸也不敢看。只是瞪大眼睛，心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高兴与害羞让我红透了脸。

    像个国中生的青涩之吻。

    我们就和当时一样，但又清楚而悠长地相吻着。悄悄张开眼睛，绫人与当时相比没有变过的脸庞就在那里。回忆在他的眼中深处。确实在那里。

    泪水涌上。

    那多半只是些微的记忆吧。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他想起了我。

    不想被他瞧见眼泪，我再次把脸埋进绫人胸前。

    「谢谢你。」

    我好不容易才能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好幸福。幸福到令人恐惧的程度。我对这种幸福感到害怕，突然抬起头。绫人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要说些什么。不想听他要说的话，我顺势开始说起来。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我说过要送你礼物的，记得吗?」

    明明卷入了那么激烈的战斗中，在我口袋里的东西却没有不见。我把那东西交给绫人。

    那是只无趣的手表。

    「其实呀，我是觉得送画笔或画具比较好，可是我不太懂这些，你也有你的讲究吧。如果你说声『谢谢，我很高兴』然后收下那是很好，可是完全没用到的话岂不是太寂寞了。所以，我才选手表。虽然想自己包装，可是发生了很多事……看，你的手表不是TERRA的东西吗?会显示东京与这里两边的时间。不过，东京木星已经不存在，也不需要这只表了对吧?而且，你再也不用受到两个时间的束缚，应该刻划你自己的时间……」

    我明明不想哭的，语尾却消失在眼泪里。他应该刻划的时间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是人类了。再过一天，再过几个小时，绫人应该就能从不祥的命运中获得解放。应该会满十八岁然后丧失资格。应该会变成平凡的人类。

    「对不起。不过，我很珍惜这只手表。」

    绫人说着轻轻微笑了。

    「东京的时间，与这里的时间。姆的时间，与地球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但我想珍惜这两个时间。因为两边都是我的时间。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刚刚我想起了妳的回忆。是很温暖又很重要的记忆。不过，如果我全部回想起来的话，会怎么样呢?现在的我会怎么样呢?我想要想起所有与妳有关的回忆。可是，我不想失去现在喜欢妳的心情。」

    绫人仰望天空。空中已经浮满无数的姆空中都市，几道阳光从都市的缝隙间落在地面与大海上．绫人用好像在说天空彼端有些什么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

    「我听得见她的歌声。」

    「咦?」

    「久远……与我血缘相系的女性，我的半身。」

    于是，绫人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真是太好了。能和妳相识两次。」

    「不行!你不能走!」

    「再见了……我最爱的女性。还有，谢谢妳。」

    绫人的身体就像被线吊起般，开始迅速朝天空升起。

    「不行!我不要你走!」

    我冲过去，想抱住绫人的身体。但是，我的手碰触到的只有虚空。在我手指的正上方，绫人正缓缓地上升。

    他的身体开始静静地发光。

    散布在海面的无数颗白色球体，微微摇晃着。

    类似光之翼的物体从绫人的身躯伸展开来，他的身体溶化在光辉中。所有的球体也都溶进光芒里。

    于是，翼神世音自光辉中浮现。

    翼神世音的身影美得神圣。它背后的翅膀不是丑陋的骨骼，正闪耀着白色的光辉。于是，翼神世音平静地睁开双眼。

    那是绫人的眼眸。

    第六章遥远的彼方

    断章1神名麻弥

    终于开始了。

    名为调律的战争开始了。

    在耸立的云柱之间，两个神明对峙着。一个是翼神世音，一个是黑翼世音。一个是绫人，一个是久远。彼此展开白色的羽翼与黑色的羽翼，如互相挑战般，如彼此相爱般地面对面。

    苍穹在他们头上扩展开来，喜拉尼布拉在他们脚下扩展开来。

    喜拉尼布拉开始歌唱。无数的雕像，就连建筑内部的立像都合声歌唱起来。为了祝福神的诞生与死亡，为了诅咒世界的死亡与诞生。

    黑翼世音歌唱了。

    强烈的一击命中翼神世音。

    不过翼神世音却没有承受这个攻击，用右手挥开了。

    歌声击中云之柱，云层就像被挖去似的呈圆筒状蒸发。

    不行的，绫人。你得承受攻击才行。

    你非得死在黑翼世音手上，或是杀了黑翼世音。然后，在死亡的痛苦中创造世界。这是神的宿命。

    这次是翼神世音歌唱了。

    不行的，绫人。你得抱着爱杀了她才行。

    黑翼世音闪避，歌声贯穿其下的喜拉尼布拉。

    许多雕像发出悲鸣，化为尘埃消失了。

    从突然打开的空洞中，可以看见碧海。是不属于我们的地球海洋。

    翼神世音与黑翼世音对彼此歌唱。

    那不是重唱，是独唱在彼此相抗。

    每当歌声响起，喜拉尼布拉就遭到破坏，或是有云层蒸发。

    终于，一道歌声在翼神世音身上爆炸了。

    翼神世音坠落，撞上喜拉尼布拉。雕像群歌唱着紧抱住它的身躯。

    翼神世音因痛苦而弯起身躯，雕像群却不肯放手。它们边唱着爱之歌，边紧缚住神的身体。

    这时，翼神世音又吃了一击。

    翼神世音唱出悲鸣之歌。类似核弹闪光的歌声扩散开来，横扫过上空所有的云朵。在歌声中，雕像群的脸孔黏糊糊地溶化，翼神世音的右手穿破雕像半溶的脸孔显现出来。

    光之剑自右手延伸而出。翼神世音朝黑翼世音挥下光剑。

    黑翼世音完全看穿了飕飕作响的剑锋。被闪避开的光剑一口气挥落，把上空的云到下面的喜拉尼布拉一直线一分为二，直达地平线的尽头。

    黑翼世音的歌是与爱一起唱出死亡。翼神世音是与愤怒一起唱出死亡。

    不可以，绫人。你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就连自己该做什么，该如何死去都不明白。

    啊，我心爱的儿子。我明明为了你制造出东京，为了你叫多雷姆去攻击，让你累积起足以将世音操纵自如的悲伤与痛苦。明明为了你准备好这个死亡的舞台。

    我再也无法引导你了。

    接下来只能由你一个人去寻找。寻找与姊姊一同死亡的道路。

    断章2紫东惠

    当那开始时，避难所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有某件事正在发生。

    不知何时，遮蔽门开启了。

    我们有如被某种事物引导一般走到户外。

    外面和夜晚一样阴暗。因为姆的空中都市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就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只有那里打开了一个空洞，洒下一点亮光。

    歌声也与亮光同时洒落。

    悲伤的歌声。

    不知为何，我知道那是绫人的歌声。

    那歌声里还混入了些许别的歌声。是姊姊的声音。我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穿越已变成还在冒烟的瓦砾山的基地，我总算抵达岸壁。

    姊姊就在那里。她仰望着天空中能听见绫人歌声的空洞唱着歌。那是一首叫做「卡吞的命运」的老情歌。

    「这是绫人喜欢的曲子……」

    我并肩站在她身旁，姊姊轻声低语。

    「我也喜欢……」

    姊姊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就像在惋惜擦过指尖掉落的事物。

    「他走掉了……我又失去他了。这次是真正的失去。」

    再也无法忍耐的姊姊把脸埋进手中开始哭泣。

    这样太不像妳了。为什么要对绫人的事这样烦恼东烦恼西的却不行动?参加大君主作战时也好，到东京去时也好，这一点明明才是妳帅气的地方。只会在这种地方哭泣，绝对不像妳。

    「变得坚强一点!变得坚强一点．」

    姊姊赫然拾起头。

    「不要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就放弃。这才不是紫东遥!」

    对我而言，很少会那么认真。

    「失去的东西再去找就好，再找回来就好了。无论几次、无论几次。」

    姊姊轻轻点头。然后抬起头，就像下定决心般对我嫣然微笑。就是这样，这才是姊姊!

    我朝姊姊转身就要跑开的背影出声。

    「姊姊！」

    我对回头的遥尽全力露出激励的笑容，然后对她比了比大拇指。加油，姊姊，姊姊妳一定要得到幸福。

    「嗯。」

    姊姊再一次用力点头，这次真的背对我向前跑去。我不知道她要跑向何方，虽然不知道，不过这样正好。不管姊姊想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的。

    不过，妳真的像个傻瓜一样耶，小惠。对别人说出「失去的东西再去找就好」这种大话，那妳自己呢?

    不过，我没有失去。因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不会失去呀。

    那么，妳为什么哭?为什么眼泪不断地滴落?

    回答看看呀，小惠……

    1

    这里是哪里?是我曾在哪里、在某个时刻看过的地方。这里是哪里?我想不起来。虽然心中某处知道答案，我却找不到。

    夕阳映照着。

    把三角钢琴的漆黑表面映得眩目。

    然后，我能听见。是钢琴的音色。是谁正在弹琴？

    是久远。

    久远正弹奏着安静的乐曲。

    虽然想出声喊她，我却说不出话。虽然想靠近过去，我的脚却动不了。

    钢琴声停下，久远抬起头。

    「你很迷惘吗?为什么要犹豫?」

    「妳知道要做什么吗?」

    「我想生下。」

    「?」

    「非得生下才行。」

    「生下什么?」

    「生下我和你演奏的音乐，生下汇集那份思念的卵……」

    「我和妳的?」

    「我知道了。你遗忘了歌唱，所以才不唱歌……我知道……交给我吧。」

    我的脚连一步也动不了。

    动不了。连自己为什么犹豫都不明白。

    「你讨厌我吗?」

    「久远……」

    「不会有这种事吧!因为你是我的……」

    「由我和妳来调律太奇怪了!真的很怪！」

    久远的手伸过来。即使碰触不到，我也想把手伸出去。

    可是，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不行。如果现在握住她的手，我将永远失去在心中某处的某种事物。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表。东京的时间与根来神至的时间，我的时间与妈妈的时间，显示出两边时间的手表。两个时间都在我心中流动着。我没办法选择某一边。

    我轻轻对她摇摇头。

    于是久远看来很悲伤的以手指弹向钢琴。

    琴音拖着尾音响起。

    我漂浮在空中。这是现实。

    突然，发光的歌声呈一直线射来。云朝左右切开，被歌声的光芒照亮。

    我无精打采地举起右手。

    歌声在眼前爆炸。虽然感受到一点冲击，但大部分的能源都能扩散分开。

    往前一看，在遭到切开的云的通道彼端，漂浮着一个人影。

    是黑翼世音。

    久远歌唱着。那是歌颂死亡的爱之歌。

    我站在钢琴旁。悲伤的久远仰望着我。

    一个沙漏不知何时摆在钢琴上。沙漏正中央有回转轴，是用手指就能简单翻转的那一种。蓝色的砂流下。

    「为什么?」

    久远悲伤地问。

    「我不知道。」

    我为难地回答。

    喀咚……

    沙漏翻转了。

    红色的砂开始落下。

    我歌唱着。歌声嗡嗡作响大幅改变轨道，消失在大块的云堆彼端。云朵彼端掠过雷电般的闪光。

    落空了。

    作为回敬，久远的歌声贯穿云层射来。

    我迅速闪开。掠过我直达远方的歌声，发出钝响爆炸了。

    蓝色的砂逐渐落下。

    「为什么?」久远悲伤地问。

    「我不知道。」我为难地回答。

    喀咚……

    沙漏翻转了。

    红色的砂开始落下……

    断章3如月树

    天上的战斗让彩色玻璃闪闪发光。每一次，从五彩缤纷的玻璃透出的光，都在教会的地板上刻下过去为了世界而死的男子身影。

    「前奏曲，比想象中要好。」

    海莲娜，不，已经该称呼为巴贝姆的人物，仰望着闪闪发光的彩色玻璃低语。这个人对发生在天空彼端的事了如指掌吧。因为他是创造世音系统的人。

    创造……然后……不必受到任何惩罚吗?

    「我们应该接受惩罚的。」

    海莲娜转过头。

    「是吗?」

    「创造了世界，你却不打算接受惩罚吗?」

    「没有任何人可以惩罚神。」

    「你打算当神吗?」

    身旁就有亲卫队其中一员掉落的枪。这一次不会落空了。正当我这么想时……

    「我爱你……树。」

    那是海莲娜，不是巴贝姆。毫无疑问是海莲娜说出的话。

    「海莲娜……」

    在我低语的瞬间，某个物体砰地撞了过来。火烧般炽热的感触在整个腹侧扩散开来。是小夜子。她的手握着刀，刀锋深深地刺入我的体内。炽热的感触是这个啊！

    「是吗……是妳啊……」

    小夜子用溢满泪水的眼睛仰望着我，她颤抖的手紧握着刀柄。

    火烧般的炽热感触化为冰一般的寒冷。

    全身失去力气，我当场崩倒。

    「树博士！」

    小夜子对自己做出的事感到震惊，她抛开刀子抱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不是让妳连声音变沙哑了?不用哭、没关系的。这是我应该接受的惩罚。

    「是妳……我很高兴。」

    「求求你，不要……」

    虽然用唇形比出「不要再说了」，小夜子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逐渐远去。不过，我至少得告诉她这些。

    「如果……能够重来的话……和妳……」

    小夜子鼓起全身的力气抱紧了我。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抱得那么用力，会痛啊！至少在死的时候，让我悄悄安静死去吧。我想这么说，睁开双眼。

    小夜子的脸与久远的脸重叠了。

    妈妈……

    一次也好，我想这么叫妳……

    断章4七森小夜子

    「终于……找到青鸟了。」

    那是树博士最后的遗言。然后，他断气了。

    我紧抱着树博士的身躯嚎啕大哭。

    明明是自己动手的。

    明明是自己动手的。

    我不想失去树博士，所以……

    和大家一起到外面来时，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后来我找到了刀子。我心想死了或许也不错。就这么游荡下去，在那里有间教会。我心想死在神的面前或许也不错。树博士在教堂里，财团的海莲娜也在。海莲娜也在。她说「我爱妳……树」。那个瞬间，我害怕起来，害怕起一切，害怕我会失去树博士，害怕我已经失去了，就连树博士也失去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拿刀子刺向他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就算哭喊到眼泪都要干涸，树博士也不会活过来，但我只能不断道歉。

    「真不能理解。」

    静静的声音，从我头上飘落。咦?我抬起头，海莲娜正站在我们面前。

    「我应该设定妳是爱着他的。这倒是预料外的行动。」

    她、她在说什么?别说什么设定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在我心中有某种东西开始蠢动。不可以。不可以去看那种东西。我吶喊。

    「妳骗人!妳骗人，这一定是骗人的!」

    「妳不记得了吗?是我……版本7.345。」

    版本7,345……设计者之子……女性型D系列……

    「我不认识!我才不认识妳!我是……我是……」

    接下来的话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舍弃虚伪的记忆，面对真实吧。」

    海莲娜彷佛在温柔教导我的话刺进胸中。

    「我才不知道什么真实!」

    「妳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海莲娜的话就像恐惧般追打过来。

    地面迅速地翻转。

    过去的记忆，自时间的深处复苏。

    脚步声。奔逃的脚步声。

    「爸爸，快逃!是巴贝姆的人!」

    那是哥哥的声音。混战的声响传来。某个人的手撞到客厅的灯，电灯泡的灯罩摇晃着。男人们争执的影子越过大门，在走廊的墙壁上跃动着。

    我双脚发软，连一步都无法离开藏身的楼梯底下。

    「快逃啊!」

    父亲响应哥哥的声音拖着格外长的尾音在耳中响起。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和小夜子逃走!」

    ……「」……「」……

    我不知道哥哥的名字。

    也不知道哥哥的长相。

    那是……伪造的记忆。故意安排我憎恨巴贝姆的，也是巴贝姆。一切都是设定好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脚边崩塌。四周开始扭曲。海莲娜的脸也好、彩色玻璃也好、信徒席也好，一切都像沙砾般逐渐崩毁。

    在那之中，只有一个东西还保有清晰的形状。

    是染上树博士鲜血的刀。

    我叫唤着什么，拿起那把刀。

    紧握住染着蓝色鲜血的刀子。

    断章3金湖月

    自避难所走出的大家，不知所措地持续凝视着那透出神的歌声的空洞．不过，我却凝望着封闭在黑暗中的大海彼端。

    小总。

    似乎联络不上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也不知道小总的情况怎么样了。不过，我不悲伤。因为他和我约好了。约好一定会回来。为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会回来。

    那么，为什么我在哭泣呢?

    肚子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的胎动。

    我压着肚子，当场蹲下身。

    你要回来唷。因为我们约好了。一定要……

    断章6六道翔吾

    他站在略微高起的山丘上。手里拿着空鸟笼，就像在追逐什么事物的行踪般，凝视着被喜拉尼布拉覆盖的天空。

    我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翔吾吗?」

    「好久不见了，士郎。」

    我看向士郎手中的空鸟笼。

    「这是功刀的?」

    「嗯，总一托付给我的。」

    「总一还活着吗?」

    士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目光投向天空。

    「我觉得牠总是被关起来也很可怜。」

    我和士郎并肩仰望小鸟飞翔的天空。天空几乎都被喜拉尼布拉覆盖了。只有一个地方打开了一个空洞，阳光从那里像倾斜的柱子一般落下。暗沉的大海只有一部分被阳光照耀成碧蓝。

    「变冷了。」

    「嗯，因为应该温暖大地的阳光照耀不到啊。不过，只有那里有光。」

    还有，绫人也在那里。我们谁也没有说，仰望着绫人所在的虚空。

    「两个意料之外的伐竹老翁吗?」

    我这么说，士郎自嘲地笑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该做的事。」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有该做的事剩下吗?

    「得把剩下的TDD组件聚集在一起，到根来神至产生的木星内避难。」

    「做得到吗?」

    「不清楚。不过为了姆的世界来临的那一刻，也只有一试了。和东京木星相反，这一次是我们逃进根来神至木星里。」

    「绫人也许会失败啊。或者该说，这个世界也许会被调律。」

    「我知道。虽然这么说，也没有法律规定不能这么做吧?就算明知无用，还是会持续挣扎到最后的最后，人类不就是如此?」

    士郎话声一落，再度仰望向空中的空洞。

    我轻轻叹口气，和士郎并肩仰望天空。就在这时，我在斜射的阳光中，发现小小的蓝点。

    「喂，快看。」

    那是功刀饲养的青鸟。小小的身体正拼命拍打着小小的翅膀。只顾着往高空飞去。也许那是徒劳无功，但小鸟不去考虑那种事，只是拼命地持续飞翔着。

    我们没有说话，持续凝望着那小小的力量。

    变冷的风吹来。士郎再度凝视着天空中的空洞低语。

    「儿子正在那里努力呢，我也要拼给他看。叫那家伙的弟弟也来帮忙吧!因为我们是父子。」

    这么说时，在他的眼中有泪光。那是父亲的眼泪。

    身为伐竹老翁的，看来不只我一个人。

    你似乎变成父亲了啊。亘理士郎。

    不，神名士郎。好久没这样叫你了。

    断章7神名麻弥

    翼神世音与黑翼世音的歌声到现在都还持续着。

    别说调律了，照这样下去，两个世界会完全重叠、互相消灭吧。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坐在这里，祈祷两人迈向调律。

    姊姊，其实我希望是我在那里与绫人交战。我想要紧抱着最爱的儿子，为了创造世界献出儿子和自己。

    世界之王，同时也成为牺牲的神明们啊。我只能看着那个结果而已。

    这时，在三轮与九鬼都已不在的「指挥者之间」中，监视器上映出飞行在云间的小小蓝光。那是什么?只顾着用小小的翅膀往高空爬升的小东西。那是TERRA的垂直起降型飞机。我扩大画面一看，驾驶舱里搭乘的是那个女孩。

    在沙发上紧张得全身僵硬的少女，与她拿枪对着我的身影重叠了。

    我明明只能坐在这里祈祷而已，那个女孩又能做什么?她完全没去想，能够做到什么之类的事。只是依照想接近绫人的想法行动而已。

    烦人的女孩。我伸出应该启动喜拉尼布拉防卫系统的手。但是，那只手却在半途中停住，我再次凝视着监视器中她拼命的模样。

    挣扎。

    这是最接近的形容吧。不过，从她的身影中还能看出不仅止于此的什么。

    我突然笑出声。那是自嘲的笑。我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给绫人。不过，如果是这女孩说的话，就能传达得到吧。

    没错。

    这么做是最好的。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断章8紫东遥

    艾利亚尔号的引擎发出悲鸣。警告灯号闪烁个没完，但那种事就置之不理吧。谁管它。总之只要能上升就好了。我现在只想着到绫人身边去。只有这样。并非说去了以后就能做什么。不过……不过，我想待在绫人身边!

    穿越云海，艾利亚尔号来到太阳之下。

    在那里有两个巨人。有两个歌唱的灵魂。

    我让艾利亚尔号的机首转向，就像要插入它们之间。

    逐渐接近绫人。扑通，扑通。

    终于接近到能看见他的脸了。

    也能看见在喉咙深处闪烁的歌声。

    于是，翼神世音朝另一个巨人放出歌声。

    连我在轴在线都没有注意到。

    一切都在绫人的歌声中渐渐溶化。

    最后的瞬间，我吶喊着他的名字，把我所有的微笑投向他。

    2

    在我眼前，遥搭乘的机体化为光进散.

    脑袋一片空白。

    有如贯穿头顶的痛楚窜过全身。这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撕裂胸口的疼痛。

    背上的羽翼沙沙地伸展开来。

    接着，我吶喊出声。

    朝天空吶喊出遥的名字。

    喜拉尼布拉渐渐崩坏。

    其下的地面也渐渐崩坏。

    坏掉好了，消失好了。没有遥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我化为世界的破坏王。

    就要唱起曾唱过一次的歌曲。

    这时，我被黑翼世音的歌声抓住了，连羽翼都受迫于歌压不断脱落。黑翼世音抓住我的双手，连身体一起撞向喜拉尼布拉。

    我的歌在极近距离下击向它。

    黑翼世音的脸碎裂，但是碎裂的脸立刻修复，新的歌声这次打飞了我的手。只不过是只手，马上就能重生。

    我们扭抱在一起对彼此歌唱。

    插图223

    钢琴上的沙漏，正落下蓝色的砂。一边看着沙漏，我静静地对久远说：

    「创造姆的世界吧。创造不会伤害我的世界吧。」

    「我知道了。」

    久远点点头，缓缓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她真挚的眼眸不禁让我转开视线。

    「从你自己所创造的鸟笼中出来吧。你可以知道。你可以去知道的。」

    「不要。外面都是些不知道比较好的事。不是只会痛苦而已吗?不是只会受伤吗?」

    「接受吧。」久远温柔但断然地说：「感觉自己，感觉他人，感觉周遭，感觉这个世界。」

    这么说的同时，久远抱住我。温暖轻柔地包围住我。

    我因为剧痛而弓起身躯。久远的歌打碎了我的胸口。好几次。好几次。虽然如此，翼神世音的手臂依然重生，再次被久远打碎。我掉入了永远持续下去的痛苦陷阱中。

    断章9贰神让二

    往教会里一看，还真是吓了一跳。那群财团亲卫队死啦，一色死啦，如月博士和七森小夜子也死啦。这可不是连巴贝姆爵士的空壳都死了吗?这有点像尸体展售会啊。

    金发的魔女若无其事地走在那堆尸体之间。

    是海莲娜。不，那眼神不属于海莲娜。是巴贝姆。巴贝姆转移到她身上了。

    猎犬的鼻子告诉我这一点。

    「哎呀，你走过的地方，死的人还真多啊。」

    我在他走出教堂时出声说道，过去名为海莲娜的人对我露出几乎令人战栗的冰冷微笑。

    「好好记住，这就叫做历史。」

    是是，要不要写个备忘录啊?这是说，如果人类还有时间重读的话。

    「好久不见了，贰神。不，还是叫你十文字比较好?」

    「要叫哪个都随你高兴。对了，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世音系统必须是成对的?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把只需要一个就好的东西做出一对，事情才会这么混乱吗?」

    那家伙的嘴角轻蔑似的扭曲了。

    「你知道生物为什么会分公和母吧。」

    「谁知道，我大学读的是人类经济学，对那方面完全不熟。」

    「哎呀，非得上初等生物学的课不可吗?听好，至今为止的单性生殖生物，要增殖时只是持续制造出自己遗传基因的复制品而已。也就是复制生物。然而，当公与母诞生，交换彼此的遗传基因时，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情。进化加速了。藉由遗传基因的交换产生出复杂性，加速进化，形成了像现在这样的生物世界。世音系统也是相同的。」

    「就算你说是相同的……」

    「你还不懂吗?如果单纯要重创逐渐毁灭的姆世界，那只要一个就够了。不过，我想要看看姆世界的未来，想让宇宙本身进化。」

    宇宙本身吗?真大手笔。唉，这很像是几万年来交替身体，一直活到今天的怪物会说的话。

    「那么，这个游戏会让世界如何改变?」

    「这要由抵达神之心脏的那两个人来决定。我只是创造出系统而已。」

    哈，真让人意外的说法。

    「简直说得像你是神一样。」

    「正是如此。这个世界现在正依照我的系统在运作着。而看待这个世界的结局，可说是创造者的特权，对吧?」

    巴贝姆这么说着笑了起来。那就是神凄绝的笑容吧。

    断章10紫东遥

    某处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睁开眼睛时，我正躺在床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我的确曝露在翼神世音发出的歌声中，连同艾利亚尔号一起被打飞了……为什么，又会在这种地方呢?这里是哪里呀?

    令人怀念的气息传来。是绫人的气息。

    我赫然从床上起身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偶像的海报，书架上排着参考书、漫画和美术书籍。画架放在书架旁，画架上有幅画到一半的画。是曾在伯父的家里完成过一次的那幅画。这里是绫人的房间。

    还有，伯母也在这里。

    神名麻弥。身为东京总督府的首长，替世界带来毁灭的元凶。不过，明明在室内，伯母却穿着大衣，仿佛很寒冷、很寂寞似的伫立在那里。

    「要是没有妳就好了。」

    咦?

    「要是没有妳的话，那孩子也不会那么痛苦。」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的确，要是没有我，绫人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爱那孩子的人只有我就够了。给那孩子带来痛苦，是我的责任。是创造出那孩子的我的责任。所以，我原本打算给予那孩子一切的。将世界上的一切都为了那孩子……因为能支持那孩子的宿命的，应该只有我才对。然而……」

    如山中清泉般冰冷清澈的眼眸看着我。

    「那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妳所在的世界，和妳在一起的世界……我已经无法与那孩子分享痛苦了。因为那孩子不希望这样……虽然不甘心，不过那孩子期望的是……应该早已消除的遥远回忆。」

    我心中突然回忆起国中的校园。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快点去吧。如果妳那么想和那孩子一起痛苦的话，就和他一起痛苦吧。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妳而已。」

    就像布幕轻柔地落下，四周的景象变了。绫人的房间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无边无际的荒野。

    伫立在那片寂寞荒野中的伯母，寂寞地微笑了。

    「小遥，我儿子就拜托妳了。」

    那是母亲充满慈爱的话语。伯母果然打从心底爱着绫人，而且也宽恕、认同了我。

    「伯母，我……」

    伯母没有回答，只是指向我的后方。回头一看，直到刚刚才不存在的建筑耸立在那里。是国中校舍。我和绫人过去通学的回忆之地。

    简直就像从我的记忆中切割出来一般，学校就建在那里。

    「快点去吧。」

    我再一次看向伯母。距离不知何时拉远，伯母看起来变小了很多。

    「谢谢妳……我走了。」

    我朝国中校舍奔去。朝一切的出发点奔去。

    3

    我依然被久远拥抱着。

    可以听见久远的心跳声。

    只有安静的心跳声在耳中回响。这是开始之音。一切的开始之音。

    那声音里混进了某种别的声音。是什么?我曾在哪里听过。把手指浸入记忆之水中，浮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像。

    啊，那是小惠。是小惠的声音。

    正当我要轻轻抓住它时，那声音微笑着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小惠，但似乎不是。

    那是朝比奈的声音。我胸口一痛。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留下小小的喜悦与悲伤，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朝比奈，但似乎不是。

    那是艾尔菲小姐的声音。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断然高洁地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艾尔菲小姐，但似乎不是。

    那是八云先生的声音。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温柔地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八云先生，但似乎不是。

    那是功刀先生的声音。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苦涩地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功刀先生，但似乎不是。

    那是亘理长官的声音。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不知为何留下奇妙的怀念气息，从指尖消失了。

    只听得见久远的心跳声。

    这时，心跳声又混进了别种声音。我以为是亘理长官，但似乎不是。

    那是树先生的声音。

    正当我要抓住它时，那声音飘荡着悲伤的微笑，从指尖消失了。

    就这样子，久远的心跳声陆续混进许多人的声音。六道伯父、七森小姐、四方田先生、五味先生、白蛇一色和海莲娜，也听见了贰神先生的声音。也能听见至今遇到的其它人的声音。同学、学校的老师、小熊……我听见了直到此刻置身于此之前，所有相遇的人的声音。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久远。

    「妳的胸口，响着许多人的声音。」

    「不，不是的。」

    久远轻轻摇头。

    「那是你的心跳声。我只是把它悄悄还给你而已。来，这一次你自己听听看。听听最重要的声音。」

    久远牵起我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从手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自己的心跳声里混进了某种声音。

    是什么?比起至今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还强力激烈的声音传来。当声音变强时，我的心跳也跟着激烈起来。是什么?是什么?

    我总算回想起来。

    这声音是……遥。

    胸口抽紧了。我难受起来。

    脑海浮现出她在驾驶舱里微笑着，想呼唤我名字的脸庞。

    果然，还是选择妈妈的世界吧。

    就在这时，我至今曾听过的所有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嗡……如此响起的声音留下奇特美丽的余韵。听到这个声音，我终于明白。

    我再一次看向手表。表上显示出我的时间与妈妈的时间。我以为非得选择其中一边。可是，我错了。

    我该选择的，是我们的时间。

    当我这么想时，TERRA的手表消失，换上遥小姐刚刚想送给我的手表。表上刻划着一个时间。那是我们的时间。

    「是这样吧，久远。」

    久远笑着点头。

    「不要紧，交给我。相对的……要温柔点唷。」

    我坦率地点点头。

    我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是黑翼世音的攻击却没有放松。

    她的羽翼就像失去了支撑，朝我降下。我正这样想时，羽翼的前端变得如针一般锐利。两手的手腕掠过剧痛。羽翼像针一样的前端贯穿了我的手腕。于是，黑翼世音就这样只靠翅膀的力量把我的身体带起来。

    我连反击的力气都丧失了。只能以被缝死的姿势，在空中被高高举起。

    黑翼世音的喉头闪烁着歌声。

    住手。好痛苦。救救我。不过，我知道。黑翼世音绝对不会放弃攻击。直到杀了我为止。直到被我杀死为止。

    4两人的时间

    当我注意到时，房间里的气氛和刚刚不一样了。夕阳依然映照着，但窗边挂起了遮光窗帘。窗帘外侧的黑，被阳光晒得有点偏褐。窗帘内侧的红，鲜艳到刺眼的程度。包在身上的话，能闻到尘埃的臭味。

    我所在的地方，是在哪个国中都会有的音乐教室。我正想着怎么有啾啾的小小叫声时，一只蓝色的小鸟从窗户飞了进来，然后就这样穿过教室，停在讲台一角的直立式钢琴上。在钢琴之前，一位长发的少女正弹奏着乐曲。那背影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还有，那首曲子我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在遥远的过去，遥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曲子?」

    我不禁对少女开口。她很惊讶似的回头。

    看到她的脸，我回想起一切。回想起应该已由妈妈消除的一切。

    「这是『卡吞的命运』。」

    我好不容易才回答出这句话。

    我依照伯母所说的冲进国中校舍里，但里面却没有任何人。我奔跑着，持续呼唤绫人的名字，精疲力尽地进入音乐教室。然后，只是为了回忆弹奏起「卡吞的命运」来。这么一来，绫人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绫人。我最重要的男性。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遥。我最重要的女性。我再也不会放开妳。

    「终于取回了。我自己，还有妳。」

    「绫人……」

    我尽情紧抱住遥。再也不会放开了。

    我被绫人紧紧抱住。我也紧抱着他。

    然后，我们接吻了。

    然后，我们交换了吻。如果世界要结束，就结束在现在这个瞬间吧。我想着。

    如果世界要结束，就结束在现在这个瞬间吧。然后，创造出我们的时间。看，两人的心跳声正重叠在一起。这是真实之心脏的心跳声。

    我的手抓住正要压来的黑翼世音肩膀，然后用歌声击向黑翼世音就在眼前的脸孔。

    预料之外的反击，让黑翼世音摇摇晃晃地放开我的身体。

    好机会。我众起全身的力气，抓住黑翼世音。然后把她压倒在喜拉尼布拉上。雕像在她的身躯下逐渐崩毁。

    黑翼世音歌唱着。

    我也歌唱着。

    我背上的翅膀，朝天空无限延伸。简直就像要对太阳传达思念般，无止境地持续延伸下去。

    黑翼世音的翅膀也从她被压倒的身躯下朝左右延伸，转变角度朝上空奔去。

    不知何时，我们的翅膀交缠在一起，化为两道黑与白的双重螺旋朝天空延伸。

    然后，歌声奔过两对翅膀之间。

    我歌唱了。

    久远歌唱了。

    歌声也彼此交缠，化为双重螺旋。

    歌声变成白光，开始大大包覆住过去曾是喜拉尼布拉的东西，包覆过去曾是地球的东西。

    然后，我们死去。

    互相残杀。

    彼此相爱。

    为了生出世界。

    为了创造世界。

    断章11贰神让二

    终于要开始啦。

    正想着有光芒掠过在覆盖天空的姆空中都市之间打开的空洞，白色的球体开始扩散开来。

    光用看的也能明白那是歌声。欢喜的歌声。虽然对贝多芬不好意思，不过这比你作的乐曲还强上好几倍啊。

    空中都市陆续被吞没其中。轮到这里被吞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不过，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厌恶。

    让我厌恶的，是巴贝姆的笑声。

    「太棒了。」

    那家伙也真是的，还恍惚地仰望着那片景象。

    「这就是我想看的东西。我所创造的东西正在创造世界。」

    听到都想吐啦。明明因为你，流下了许多泪水。

    「是吗……那你应该很满足了吧。」

    我从怀中掏出**，对准世界都要毁灭与重创了，却还因为欢喜而颤抖的讨厌家伙背后。

    然后，我扣下扳机。

    干涸的枪声混进想要覆盖全世界的欢喜之歌中。唉，我也真是的，直到最后都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断章12如月久远

    「很久很久以前，从亚当与夏娃算起过了好多代后，世界陷入混乱啊!人们忘了天主的教诲，忘了信仰。天王虽然感叹不已，但也无可奈何，终于说出『让人类毁灭吧』的话。不过，只有圣母圣子母子没有忘记信仰，平常的行事也很端正，天主就派天使告诉他们这件事。圣母圣子母子照着天使的吩咐，制造了木舟。于是大雨连下七天七夜，把世上的人们都冲走了。雨停之后，圣母圣子的周遭全都是水。然后，圣母放出怀中的鸽子。于是鸽子咬了一根树枝飞回来。圣母圣子依照鸽子的引导操纵木舟，到达了这个根来岛。然后，现在世上所有的人都是繁衍自这对母子啊。」

    这是从岛上的老婆婆那里听来的故事。大概是受到迫害逃亡的天主教徒们编出的传说吧。简直就像那个故事一样，此刻，地球正重生为美丽的星球。既不是「姆」也不是「地球」，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地球。就像故事里一切的罪恶都被洪水冲走洗清一样，此刻地球正被白色的卵包住净化着。创造的人，是我与绫人。是翼神世音与黑翼世音。两人的歌编织成为卵，抱着爱把星球的一切都包覆起来。

    接下来将诞生的，是两个人的世界。

    我和绫人的。绫人和遥的。哥哥和小夜子的。仁和小满的。总一和湖月的。为了许多成对的事物们而生的世界，现在正要诞生。

    等待吧。等待一切新生的那个瞬间。

    宽容与调和与融合，接着光被无限的欢喜包围，于是世界充满了歌声。

    最终乐章

    在窗外可以看见五重塔的小小国宅一室里，能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

    「妳也过得很好吗?好、好，听小惠的声音就知道了。」

    从天花板上吊下的玩具吊铃，就像因为炎热而垂下头般静止不动。不过，躺在下面的卷发婴儿，正在婴儿栅栏里静静地沉睡着。

    「是还不至于像根来岛那边那么热，不过这里是盆地，可是满热的。虽然想开冷气，但是妳也知道，我们家有小宝宝吧。所以不太想开呀。」

    婴儿沉睡着。她梦到了什么?世界吗?

    「久远也很好啊。有精神到让人伤脑筋呢!」

    婴儿所睡的栅栏，能够环顾整个狭窄的室内。两间相连式的房间，看起来就像节省的年轻夫妇住的房子。站在厨房里的年轻女子从刚才起就在讲手机。

    「什么?妳还想来吗?什么啊，说什么我一个人独占姊夫……别管我啦，我已经不是美嶋家的人了……因为前阵子还有学会。他也当上助教授了。」

    就像要证实那句话，丈夫的书架上排列着考古学相关的书。受到父亲影响，丈夫选择了考古学的道路。托国中时代的恩师熊泽老师的福，他到现在还保持着画画的兴趣。现在他正拿着画笔，热衷地描绘着什么。

    不久后丈夫静静地放下画笔。

    他满足地眺望着画好的画。看来似乎完成了。

    「画好了是吗?」

    总算讲完电话的妻子，从他的背后看着画。

    「嗯，好长的一段时间。」

    妻子对丈夫完成画作感到欣喜，露出微笑。

    「恭喜。」

    或许是醒来了，在婴儿栅栏里的婴儿也发出开心的声音。

    「啊，你看，久远也在恭喜你。」

    妻子看来很幸福地看着女儿，然后在丈夫身旁坐下。

    「喂，」

    「什么事?」

    夫妻间甜蜜的互动，投向颜料还没干透的画。

    「之前我就一直都想问了，这女孩是谁?」

    这么说的同时，她从背后抱紧丈夫。丈夫温柔地把自己的手叠在妻子的手上，静静地微笑。

    「妳明明知道。」

    「再告诉我一次。」

    「这女孩是……」

    丈夫看向自己刚完成的画。

    站在悬崖边的黄衣少女背对着这里，头发迎风飞扬，凝望着遥远大海彼方的画。

    插图247

    站在悬崖边的黄衣少女背对着这里，头发迎风飞扬，凝望着遥远大海彼方。然后，一个少年在海滨边的岩石上坐下，在写生本上画起她的背影。

    因为包含她在内的所有风景太过美丽，让少年不禁当场开始写生。就像要把此刻这一瞬间留住，少年热切地挥动着铅笔。

    当他从纸上抬起头时，少女不知何时正看向这边微笑着。少年尴尬地红了脸。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扰妳的。因为妳那个……」

    少年很难为情地顿了一下。

    「看起来太像一幅画了。」

    「画?」

    少女看来很高兴地说着，好像踏着阶梯一样轻轻地走下悬崖。海风让她的黄色裙子微微膨起。

    「让我看看。」

    少年一开始犹豫着，但少女对他微笑，他战战兢兢地递出写生本。她对纸上描绘的自己，发生真心觉得钦佩的声音。

    「你画得真好。」

    少女感叹的声音让少年脸颊泛红。

    「谢谢……妳住在这里吗?」

    「不是，我是从东京来的。」

    「我也是从东京来的。我爸到这个岛上来调查遗迹，我是来帮忙的。」

    「我的伯父也是。」

    听到这句话，少年有点吃惊地看着她。

    「该不会六道先生的侄女……就是妳吧?」

    「嗯。」

    少女惊讶地回答。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好像认识自己的少年。这么一来，少年总算注意到他还没有先说出自己的名字。

    「啊，对不起。我叫绫人，神名绫人。」

    「我叫美嶋，美嶋遥。」

    少女嫣然微笑。

    于是他们相遇了。

    另一个终曲

    少女一个人站在悬崖上。海浪从遥远的水平线彼端涌来后碎散，碎散后又涌来。海风吹抚着她亚麻色的头发，衣服的下襬随风飘荡。

    她完全没有所谓的记忆。就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是什么人。只有些微的印象，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使命，还有与某个少年深深相关。除了这两者以外，她没有任何能称作回忆的东西。她感觉自己活得比人世还要漫长。不过，她不确定。

    完全回想不起过去的自己，回过神时已经在这里了。即使回头，在那里的也是空无一人的海滨。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她自己是谁。

    接着，她开始脱去衣服。因为她突然感到，这黄色的衣服，是自己背负的重担。与世界的调律有关的事情，全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为了在有限的生命中活下去，化为出生时的姿态。脱下衣服的少女，仰望着眩目的太阳，朝温暖的光芒伸出手指。

    「现在，我诞生了。」

    后记大野木宽

    翼神世音的小说版终于也迈向最后一集了。这完全是托各位读者的福，同时也是我努力的结果。

    小说版与电视动画有些不同的部分。在阅读第四集时，各位会觉得「啊，这里有点不一样」吧。

    在这最后一集里，我虽然打算总结成接近电视动画的形式，但不知怎地有些变动。设定上也和电视动画有点差异。

    唉，不过这也是翼神世音。因为是发生在多元宇宙的事，就哈哈一笑原谅这一点吧。

    不过，想到总算努力到这里了，真是无限感慨。

    为了每两个月就会到来一次的截稿日哭哭啼啼，每次都惹编辑部发火。正想着度过一个截稿日，没多久下个截稿日又到了。

    我才在第四集的后记结尾写着「时间在转眼之问就消逝了。但愿接下来这一年，对各位读者来说是个好年」，现在已经是新年了。

    啊，要是能像东京木星一样让时间变慢有多好，我有这种懒散的想法。等一下，就算进入东京木星，会觉得那里的时间变慢，也是由外界来看的情况。在里面时间可不会变慢什么的。

    结果，就算进入东京木星的，能完成的工作量也不会改变。反倒从外界来看，会是写得格外地慢。

    可恶!就算在小说的世界里，写故事的人果然还是会为了截稿期而苦吗?

    不过，我再也不用、至少再也不用为了翼神世音的截稿日哭泣啦。因为这是最后一集了。

    这真的是最后了。希望各位读者们也能尽情享受。

    追记：虽然在最后才提起，每次的截稿，我都给编辑部的大家添了麻烦。特别是这本第五集，我想真是给从编辑部算起的诸位相关人士带来很大的麻烦。

    大野木宽在此躬身屈膝，伏地道歉。

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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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梦之卵

外传 梦之卵 一卷全

    序章睡美人

    在蓝天中延伸而去的积雨云俯望著少年。

    一边在闭起的眼睑底下感受著夏季的太阳，少年一边横卧在草丛问。四周充满青草散发的热气，不知名的虫子发出振翅声飞来飞去。

    某处传来喊著他名字的呼唤声。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爬起身，为了不被人找到，他压低身躯，开始移动。

    「喂——」

    声音接近了。少年发出轻笑，一边压著眼镜避免勾到东西，一边钻过草丛，爬上古老的石堤。在石缝问打盹儿的蜥蜴吓得逃了出来。

    少年就这样爬到顶端，回过头挥挥手。

    银发少年看见他的动作，笑著追向这里。石堤上的少年笑著跃起身，像风一般往前奔跑。接著，他穿过宽广的庭院。正在照料花圃的管家太太露出吃惊的表情，但是戴眼镜的少年把手指贴在唇边，管家太太微笑著目送他离开。他就这样冲进庭院後头的树林里。那里有一座雕像，少年绕到雕像背面，把巧妙地交叠在一起的树枝与青草栘开。这样一来，那里就冒出一条通往地底的通道。虽说是通道，却只是条小孩子勉强能通过的

    隧道。

    「喂——」

    呼唤声再次接近。戴眼镜的少年冲进通道，把青草与树枝拉过来，隐藏自己的身躯。外面传来银发少年接近的气息，少年差点笑出声来。他压住自己的嘴巴。从掩蔽的树枝之间，可以看见小孩子的脚。那双脚的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之後，消失在另一头。

    他轻声笑著。

    这里是他偶然发现的通道。其他孩子还有大人们当然都不知道，这里是只属於他一个人的秘密地点。

    过了一阵子，戴眼镜的少年爬出藏身处，呼唤起银发少年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也没有接近的气息。看来他似乎是在没有找到少年的情况下，已经穿越树林了。

    风吹过少年脚边，他突然感到无聊。如果没有人追过来，就不能算捉迷藏了。

    少年观察了一会蚂蚁搬运蝉骸的队伍，但连这个也看腻了，於是他站起身来。然後，他摘下开在附近的不知名杂草的小花，将花朵拿在手中，再次钻人通道。

    连小孩子都得贴著前进的狭窄通道不停延伸下去。从入口处射人的亮光消失了，周遭转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少年并不害怕，因为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好几次。不久，前方

    便可以看见如星星般的亮光。

    出口开在另一座雕像的脚边。那座雕像竖立在大型温室里，阳光从如日光室般的玻璃天花板倾注而下。空气中充满几乎令人窒息的湿气，无数绿意盎然的植物茂密生长著。一条小河流过室内正中央，雕像就耸立在河流中类似沙洲的地方。

    少年跨越清澈的浅溪，分开和他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羊齿植物，再次钻进只有小孩子才能通过的通道里。

    和刚才的通道相比，这条路比较短，通往一个昏暗的地方。

    少年硬是把身体挤进狭窄的通道，从脚开始采出身体。不知为何，这条通道靠这一侧的壁面上半途开了个洞，就算把手抵在通道边伸展身体，脚也踏不到地面。少年准备好接受冲击，放开了抓住边缘的手。

    他飞跃而下的声响，在宽广的室内微微响起。

    与刚刚的温室不同，那是个流动的空气几乎让人肌肤生寒的静谧空间。

    在这宛如西洋大教堂般的宽广空间中，因为昏暗的关系，没办法看清楚反方向的墙壁。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不停延伸开来，墙上没有装饰，只有头顶上高高的弧状天顶镶嵌著玻璃彩绘。玻璃上描绘了两名展开羽翼的天使一边歌唱一边飞翔的身影。其中一名天使的羽翼如雪花般洁白，另一名天使的羽翼如夜色般漆黑。从那片玻璃彩绘射下的一道

    光芒，几乎就映照在宽广室内的正中央。中央有一座不是用黑色大理石，而是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祭坛。祭坛上有张覆盖著玻璃罩的棺柩寝床，有名少女在那里沉睡著。

    她是睡美人。

    少年靠近寝床，把带来的花朵放在床边。因为之前放的花已经枯萎，少年把花收进口袋。枯萎的花被混进口袋里装得满满的漂亮虫壳，与河边捡来的小碎石子之间。

    「我又来啦!」

    他温柔地对她说，但少女仍持续沉睡。少年熟练地操纵按钮，打开玻璃罩。

    即使这样，少女还是持续沉睡著。她在假寐之中，发出没有人回答的疑问——

    我足什么时候入睡的?我什么时候会清醒?

    「你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

    少年问著。他并非听见了她的心声，只是静静地对她诉说——

    我又感到有人在呼唤我。你是谁?是当时那个人吗?

    少年之所以会找到这里，真的只是偶然。当他因为好奇而在宅邸里探险时，碰巧发现了这里。

    当他见到少女时，胸口噗通直跳到难受的地步。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那么美丽的女孩。紫色长发如波浪般围绕著她的脸庞，紧闭的眼睑镶上长长的睫毛，嘴唇如擦上口红般红艳，肌肤白皙而透明。一开始他还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擦了好几次眼镜。就算这么做，少女依然美丽地躺在那里。

    「喂，你是哪里不舒服?」

    虽然他这么问她，但少女仍持续沉睡著。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少女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

    当少年试著把脸靠近再喊喊看，而把手放在床边时，玻璃罩喀嚓一声，缓缓打开了。

    思春期前的少女特有的甜美气息解开了封印，静静地扩散开来。

    少年的咽喉咕哝地吞咽了一声。

    「起来嘛!」

    他战战兢兢地试著碰触少女的手臂。但是，她的身躯一动也不动。这次他抓住她的手臂，试著粗鲁地摇晃。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少年在这时候注意到，自己抓住的手臂体温异样的低，简直就像刚刚死去的身体。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这样一想，少年觉得有点害怕。如果是残骸，他已经看过很多了。像是在石堤缝隙问晒乾的蜥赐、翻白肚的青蛙、开始腐烂的老鼠，这些东西都是彻头彻尾的残骸，而不是尸体。而且也不像这个少女一样美丽。

    一想到如此美丽的少女已经死去，他的胸口就开始阵阵抽痛。少年回想起小时候大人念给他听的童话故事。在故事中，装在玻璃棺柩里的公主因为王子的吻，从死亡的深渊苏醒过来。

    少年小小的心脏，开始发出从没有过的巨大心跳声。

    他踮起脚尖靠近少女的脸庞，靠近她有如擦上口红般的嘴唇。

    接著，少年碰触了她柔软的唇办。

    甜美的气息扩散开来。

    陶醉。

    少年还不知道这个名词。但是除此之外，没有更适合的字眼能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了。他知道，伴随著唇上的触感，有种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觉在全身蔓延。

    当他回过神时，少女已微微睁开眼睛。

    「哇!」

    少年仰起身子喊出声来。因为这个动作，他从床边跌落，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没想到死去的人真的会苏醒过来。因为太意外，他的双脚发软，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虽然从少年坐倒的位置看不到少女的模样，不过她好像现在就会爬起来，露出亡者的凄厉笑容。

    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发生那种事。

    少年战战兢兢地爬起身一看，少女依然闭著眼睛躺在那里。刚刚那是错觉吗，还是自己的愿望?

    接著，少女的胸口几乎无法察觉地微微起伏著。

    （她还活著!）

    虽然非常徐缓，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少女的胸膛在动。她在呼吸。

    少年下定决心，试著把耳朵贴在少女还没有发育的胸膛上。他的耳朵感受到些微的温暖，在那股暖意的深处，可以听见细微而缓慢的心跳声。

    「她还活著。」

    少年再一次静静地喃喃自语。有某种事物在他胸口深处缓缓地变得温暖。少年把嘴唇靠近她的耳旁，如低语般悄悄呢喃著。

    「你叫什么名字?」

    就算发问，少女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持续沉睡著。

    「为什么你会睡在这种地方?」

    少女没有回答。

    「你生病了吗?还是脑袋受伤了?以前我读过这种故事喔!因为脑袋受伤而沉睡的人，有一天突然醒过来。你也会像那样醒过来吗?」

    少女没有回答。

    「你几岁?」

    少女没有回答。少年再次仔细看看她，少女也许比自己大一点，不过好像没差几岁。

    她的手脚就像自出生以来便没有踏上地面般纤细，肌肤就像从不曾受过阳光照耀般雪白。

    （大概真的一次都没有吧!）

    少年如此确信。

    （她从出生以来一直都在睡觉。从来没有让五月的风吹抚著头发奔跑过。既没有被夏季的太阳晒过肌肤，也没有在晒完太阳後冲进冰凉的水里。不只这样，她也没有朋友。）

    一想到这里，他感到胸口如抽紧般疼痛。

    （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少年感觉鼻子深处哽塞起来，他光是一个人在宅邸里迷路就会感觉寂寞了，而她一直都是这样，孤伶伶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喂，你有朋友吗?要不要我当你的朋友?」

    少年似乎看到那艳红的嘴唇微笑了。

    「我答应你。」

    少女仿佛放心下来一样，持续沉睡著。

    「我答应你。」

    再说了一次，少年就像订下契约般，悄悄亲吻少女的额头。

    从那之後，少年就会像这样不时造访这里。他没有对任何一个朋友提起，当然，也没有对大人们提起。这是只属於他与少女的秘密。少年一边注视著少女持续沉睡的脸庞，一边说著今天发生的事、上课时的事等等。他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见，不过少年相信，这些话一定会在她胸中某处回响。

    他以为少女完全丧失了意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少女处在深深的假寐中，有时会突然醒来，然後又睡去。对少女来说，只有醒著的时候，时间才是存在的，睡著的期间是没有时间的。她的时间断断绩续地流动著。

    她曾在一个既像儿童房又像病房的房里醒来，有个非常年迈的人注视著自己。正这么

    想著闭上眼，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老人已化为少年，地点变成了类似教堂的地方。有时候她才这么想著，眼前已没有任何人影，只看得见天顶的玻璃彩绘——

    我觉得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并不知道。我是欧灵，你也是欧灵吗?——

    我知道你是谁吗?我曾经知道你是谁吗?——

    我爱你吗?你爱我吗?

    尽管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少年却感觉少女仿佛在微笑。

    「我会保护你的……从今以後也是，在你醒过来之後也一样。」

    他一如往常地亲吻少女的额头。只有我能够保护脆弱得仿佛快碎裂的她。那一吻里蕴含著这样的思念——

    那么我就让你听听看吧!我就说说从今以後——总有一天会发生的故事吧!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但持续沉睡的少女并不知道。依然不知情的她，静静地说起没有听众的故事。

    以没有人听得见的话语诉说著。

    第一章13月的中学AGirlMeetBoy

    这是我看见的梦。

    是编织梦境的指尖点亮的真实故事。

    相遇。

    离别。

    於是，再度重逢。

    但是，过去被改变了。

    但是，未来被改变了。

    非常悲伤地遭到改变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未来，从时之器里掬起的未来。他们就连幸福正从指尖流走都不知道。

    1

    「转学生?」

    一头银发的——发出变调的惊叫声，树藏在镜片底下的眼睛也吃惊似的瞪大了。只有

    海莲娜以冰冷的目光看著「老师」——好像很不满地喃喃说道：「这个宅邸会有转学生过来，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

    老师问他。

    「是这样没错吧?这里又不是学校，是老爷的孩子们住的地方吧?」

    「如果转学生也是老爷的孩子呢?」

    老师的话让海莲娜也动了动眉头。还有一个?老爷还有另一个孩子吗?

    他们三人都被教导过，自己是老爷的孩子。那个被称作老爷的人，偶尔会到这所学院来。然後，他会微笑地看著三人的成长模样。一听到他要来，孩子们就会紧张，就连海莲娜站在他的面前都会闭上嘴巴。

    老师、管家和管家太太，可以说就是他们曾见过的所有成人了。虽然也看过其他大人，不过那些人都只和老师说话，没有介入他们的世界。除了老师等人以外，会和他们说话的大人，就只有老爷。

    还有，老爷的年纪非常大了。

    管家和管家太太虽然也是老人，却没有老爷那么老。树他们虽然没办法测量苍老的程度，但还是直觉地明白老爷的岁数非常惊人。老爷的嘴角总是浮现优雅的笑容，却看

    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就连对所有事都说得好像很懂的海莲娜，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那，你觉得会是怎样的人?」

    已经超过就寝时间，在管家巡逻过後，银发少年问他。

    「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啊!」

    树慎重地回答。

    「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哼，反正一定是个D。」

    他们以为已经睡著的海莲娜，从毛毯下露出脸来，仿佛很无聊地说。听到D这个字眼，——吊起眼睛看著她。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你知道埃及神话吗?」

    两个男孩子面面相觑，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神在制作最初的人类的时候，是捏著黏土仔细作成的。不过，因为这么做太麻烦了，之後弛就用绳子滚著泥浆，每一次飞出来的泥浆都变成了人类。一开始仔细制作的

    人是我们，泥块变成的人就是D。就是这样呀!」

    海莲娜这么说著，以恶作剧的目光注视著她指名为D的对象。少年的怒气已濒临爆发。树慌忙抓住他的睡衣下摆。

    「不行啦，在半夜吵闹的话，又要惹老师生气了。」

    虽然树这么说，但他依然瞪著海莲娜，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这不是很好吗，你的同类要来了。」

    面对海莲娜瞧不起人的表情，——握紧拳头，忍住屈辱。

    「别理海莲娜，到这边来吧!」

    树在自己的床上对他招手。看到他钻进树的床铺，海莲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丧家犬。」

    虽然她这样挑衅，但——没有理会她。他们两人还是用毛毯盖著头。海莲娜再一次很无趣似的哼了一声，也用毛毯盖住头。

    在毛毯底下，树他们展开只属於两人的想像世界。

    「那个转学生应该是个男生吧?」

    「不可能是女生吧!女生就是像海莲娜那样。」

    在夜光手表青白色的微光下，两人彼此相视，作了个讨厌的表情。

    「是男孩子吧!」

    「对啊，一定是这样没错。」

    「会是个好家伙吗?」

    「如果足个好家伙，我会很高兴。」

    「如果是个坏家伙，或是爱欺负人的人，我才不要。」

    「像笨蛋啦!」

    「或是脚很臭的家伙啦!」

    两人同时爆笑出声。接著，他们慌忙掩住嘴巴，又对这个动作感到好笑。他们两个有好一阵子不发出声音，难过地笑著。

    「如果是个男生又是个好家伙，要怎么办?」

    「怎么办呢?」

    两人在脑海中描绘起理想中的转学生来。

    「要告诉他我们的秘密基地吗?」

    「还不能告诉他啦!不可以那么快就告诉他。你忘了我们建造基地时有多辛苦吗?要是随便告诉他，让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说得也是……那，你要带他去森林里面吗?」

    「怎么说呢?」

    「我想带他去耶!因为第一次去的话，一定不知道哪里有小河流过，哪里有不能靠近的岩地之类的。」

    宅邸的森林就算对大人来说也很宽广。森林里面苍郁浓密，寻常的小孩不用一个小时就会迷路吧!树他们从小就在那里玩耍，对哪边有危险的洞穴，哪里有通往古代遗迹的洞穴都很熟悉。

    对第一次来的孩子来说，也许会是片苍郁浓密的恐怖森林。不过对他们而言，那里却是装满许多宝物的游乐场。他们一边用肩头承接从树梢洒落的阳光，一边笑著在森林里彼此追逐。

    「等等我，树!」

    「才不要!」

    戴眼镜的少年奔逃著。正以为银发少年追过来了，他却突然不见人影。「咦?」树停住脚步环顾四周。这时，——从二芳的树丛中冲了过来。

    「抓到你了!」

    两人互相拥抱，在地面翻滚。他们就这样笑著扭抱在一起。

    「讨厌!」

    「你这个浑蛋!」

    虽然他们还在笑，不过再继续下去就会控制不住动作，结果扯破了衣服，被老师用教鞭打手心，打到他们惨叫「不要!」。还会被处罚不准吃饭，後来管家太太再悄悄送热汤过来。在事情发展成这样之前，树先大喊出声。

    「住手，住手!」

    「什么嘛，因为你快输了才喊停。」

    「不是啦!」

    树喃喃说著，把手指靠在嘴边——也看向树所看的方向。

    树梢上有一对松鼠母子。他们连忙离开那里，藏身在草丛问。那是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总算变得亲近的松鼠们。

    树用舌头弄出声音，树梢上的松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这里。不久，它小心翼翼爬过树干降落下来。为了这种时候，他们两人的口袋里总是塞著胡桃碎块。

    他们的动作让松鼠们有点吃惊地退回树干上，但是当他们动也不动地静止等待著，松鼠又缓缓靠了过来。接著，松鼠妈妈唰地一下拿走两人递出的胡桃碎块，冲回安全的地方。母子俩一边不时瞥著人类，一边开始享用胡桃。

    「呐，要不要告诉他松鼠的事?」

    树低声地说。

    「对海莲娜说吗?怎么可能告诉她。」

    「不是啦，我是说告诉转学生。」

    「不行。」

    考虑了一会，银发少年断然拒绝。

    「好不容易才让松鼠亲近我们的。如果现在带陌生的家伙过来，松鼠会吓到不敢出现的。」

    「是吗?」

    镜片底下的眼睛露出不满的眼神。

    「就是这样。」

    「真的不行吗?」

    「不行。」

    「绝对、绝对不行吗?」

    「绝对、绝对、绝对不行。」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大，松鼠母子吓得用嘴巴叼住胡桃，一口气冲上树干，消失在树梢上。两个少年发出叹息，很遗憾地目送它们离开。

    接著他们呼唤了松鼠好一阵子，但是受惊的松鼠们不再出现了。喊腻的他们仰卧在草地上，翻个身仰望天空。

    小鸟在某处鸣叫著。

    「等到转学生来了……」

    快要睡著的时候，——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得先向他介绍宅邸吧!」

    「那种事交给海莲娜去做啦!好无聊喔!」

    树好像真的觉得很无趣似的脱下眼镜，用衣服的下摆擦著镜片。

    「笨蛋，我说的当然是介绍我们的房间罗!」o

    「啊，是这样吗!」

    回想起他们的秘密通道与没有人会去的房间，树轻笑出声。

    「他一定会喜欢的。」

    「说得对。如果是男生，一定会喜欢的。」

    树俯卧在草地上，用手肘撑著头，看向朋友的脸庞。

    「一定、一定会的。」

    「先从阁楼开始吗?」

    「应该是先去图书馆里面吧?」

    「咦!可是一下子就到那里去……」

    树在心中描绘出那个得走过书架之间的迂回通路才可抵达的不可思议房间。如果在转学第一天就被带到那里去，一定会很吃惊吧!

    「就是这样才好不是吗?得先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不然我们会被人看扁的。」

    「我们有做什么会被人看扁的事吗?」

    树一脸认真地发问，——很难为情地转开视线。

    「图书馆里的书里有写嘛，给刚刚遇到的家伙来个下马威足很重要的。」

    两人暂时闭上嘴巴。他们与海莲娜打从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小孩。所以，他们既没有被人看扁过，也没有被瞧不起过。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是很幸福也很不幸的孩子们。．

    「转学生吗……说真的，那会是怎样的人啊?」

    树把目光转移到树木之问，低声地说。他彷佛看见松鼠的影子在树梢上跳动。

    「松鼠还不肯来吗?」

    「不会来吧，我们吓到它们了。」

    「喂……转学生有没有爸爸和妈妈啊?」——

    吃惊地看著树的脸。

    「大概没有吧!」

    「是吗，说得也是。因为他到这个岛上来了。」

    「对啊!」

    「他有兄弟吗?」

    「树的『兄弟』病又发作啦!」

    银发少年嘲讽似的笑著。他会这么说，是因为树觉得自己好像有个兄弟。另外两人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因为他们无法想像他们会有兄弟。

    第二天，树问老师转学生什么时候会来，老师回答虽然已经决定过来，但那边的情况不能配合，所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那边是哪一边?」

    下课後，——这么一问，树看来很悲伤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没办法想像那边是什么地方。」

    对他们来说，宅邸所在的岛就是一切。其他的世界是只有在教科书与录影带里看过的地方，就连要想像都很困难。

    「是巴黎?伦敦?还是纽约?」——

    一个接一个举出曾在录影带里看过的大都市。但转学生不是来自其中的任何一个地点，而是来自非常接近的地方，他们所在岛屿的地下深处。

    「版本七o三系列很不安定哪!」

    老人这么说著，温柔地抚摸躺在床上，睁著眼睛，不停喃喃自语的少女棕色的头发。

    「非常抱歉，老爷。」

    被孩子们称作「老师」的年轻人这么回答，老人露出洋溢著慈爱的笑容。

    「不，这不是你的错。下令进行遗传基因等级改造的人是我，创造她的则是医疗团队。你没有责任。」

    「尽管如此……虽然版本不同，我们也是同一个系列。」

    「啊，是这样没错。」

    老人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著。

    「一不小心就忘了，我居然已经活了那么久哪……版本七o三系列只是玩玩罢了。但是，靠这个时空的科学水准，就连这种程度的基因改造都无法达到安定水准……就连我的期望有没有可能实现，我都开始感到不安了。」

    老人俯望自己骨节嶙峋的手指，那里有著苍老的不安。

    一不，一定要有可能。不然，我就等於白活了。你明白吧?一

    年轻人静静地点头。

    这时，躺在床上的少女猛然撑起上半身。连平常很冷静的老师都吃惊得往後退，老人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少女投以微笑。

    少女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著。

    她没有焦点的眼瞳，不管看什么似乎都无法辨识。那双眼睛专注地看著老人。

    一乌贾拉格库瓦，哈沙啦息摩席提凯鲁?多西奴坤吧。瓦啦凯库也卡滋卡库诺?」

    少女口中以沙哑的声音发出不像人类语言的话语。

    「看来大脑的韦尼克氏区并不安定。」

    老人的嘴角浮现了至今以来最慈爱的微笑。接著他悄悄抱住少女，在她耳边轻声低

    语。

    「我爱你。」

    这句话让少女宛如被雷电打中般一震，她因为恐惧而睁大眼睛，朝向虚空伸出手。

    「嘎啊啊啊呜咳喀喔喔……」

    少女口中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哑惨叫，伸向空中的手臂猛然无力垂落。少女躺在老人臂弯中的躯体，已经看不见生命的徵兆。

    「呼叫处理班。」

    年轻人一喊，几个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将少女失去生命的空壳带向某处。

    「接下来是七o三四。」

    老爷若无其事地看著变得空荡荡的床铺隔壁。那里有一张相同的床，与刚才的少女有张同样脸庞的少女在上面沉睡著。

    D系列版本七o三四。

    2

    三个好听的声音组成绝妙的厶昱曰，在室内扩散开来。老师以眼神示意，要他们把声音唱得更加清澈响亮，三个孩子的声音配合著信号延伸下去。但是，就像三个人手牵著手奔跑时，一定会有哪个人松开手一样，有一道声音的音调乱了。才一瞬间，美丽的合音就变回单纯的声音。

    老师用双手敲向键盘，不谐和音化为愤怒响起。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三人默默地仰望老师。老师拿起放在直立式钢琴顶盖上的教鞭，用鞭子指向树。

    「我有说过要挺直背脊，让声音呈一直线在体内回响吧!」

    「是的……」

    「如果挺直背脊，让声音在腹部响起，你的身体就会化为乐器。你明白吧?」

    「是的，老师。」

    树用小得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接著，教鞭指向。

    「我有说过，得用上充足的力量唱歌对吧!」

    「是的。」

    「要用让歌声能充满这个房问的充足力量啊!既不是大得超出这个房间，也不能耗尽力气让声音落到地板上。得让房间的墙壁回响到极限，用刚刚好的力道来歌唱。」

    「是的，您是这么说过。」

    老师看著男孩，发出小小的叹息。

    「你们两个足怎么啦?」

    低著头的他们瞥了一眼，交换眼神。

    「我知道。」

    老师混杂著叹息，看著两个孩子。

    「因为我说过有转学生要来，所以你们很在意这件事对吧。最近也一直追问我转学生

    什么时候会来。」

    「那什么时候会来呢?」——

    趁势发问。

    「我本来想等到音乐课结束後再说，不过这样一来也没办法了。」

    老师掺杂著叹息说道，少年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等到结束後再说，也就是指……

    「来，过来这里。」

    门随著这声呼唤同时打开，一个少女出现了。

    她棕色的波浪长发延伸到肩膀下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在好胜中飘荡著不安与寂寞。据老师所说，她比树还小一岁，但她的身材与其说是少女，更适合称作小小的女性。不是男生这一点让树觉得有些可惜，但——如著魔般持续凝视著她。而海莲娜则露出像在说著「无聊」的表情。

    少女什么也没说地低头行礼。

    「她还没有名字，老爷还没为她命名。」

    「果然是D。」

    海莲娜非常轻蔑地说。如果是在平常，马上就会对D这个称呼有所反应的——，现在持续凝视著少女的脸。

    「海莲娜，我说过不可以用那种称呼吧!」

    「是的，老师。」

    嘴巴上虽然这么回答，海莲娜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反省之色。

    「那么，你们和新朋友一起合音吧!」

    在老师的催促下，少女站到树的身旁。银发少年露出很遗憾的表情，不时偷看著少女。

    钢琴清澈的音色在天花板上回响，孩子们的歌声跟上琴音。新加入的少女的声音，毫无异样感地融入他们的声音之中。

    音乐课结束後，树与银发少年对少女连番发问。

    「你从哪里来的?」

    「你有爸爸和妈妈吗?」

    「那，岛的外面看起来怎么样?」

    「你的发色是遗传自爸爸?还是妈妈?」

    「你见过老爷吗?」

    「你见过除了老师和老爷以外的大人吗?」

    沐浴在一堆问题之中，少女的眼眶开始泛起泪光。树他们「啊」地喊出声来。

    「女孩子也会哭啊!」

    树对——轻声低语。

    「我还以为只有男生才会哭。」

    银发少年也点点头。

    「你们是笨蛋吗?」

    海莲娜用鼻子哼了一声回答。

    「女孩子当然也会哭，书里不是写了很多吗?这种事至少也该读过吧!」

    「如果书里面写的是真的，那死掉的公主也会因为王子的吻醒过来罗?」

    听到——的回嘴，树的心跳了一下。除了装出哭泣的模样，从双手的缝隙问偷看著他的少女以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摇。

    察觉视线的树回过头，但少女把脸埋在双手中继续哭泣。听著海莲娜与银发少年的对话时，她的不安也传达到树的身上。

    （她正因转学感到不安，我们却只顾著问问题。这个样子，我也明白她为什么想哭啊!）

    「喂，我带你去森林吧!」

    树这么一说，少女抬起混著眼泪的脸庞嫣然微笑。

    「啊，太狡猾了。明明说好要两个人一起带她去的!」

    正在和海莲娜吵嘴的——回过头时，他们两人已经冲向外面了。

    「等等我!」

    银发少年也追在两人背後冲出去。被独自留下来的海莲娜感到很无趣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打开总是夹在腋下的书本开始阅读。虽然她爱说少年们很孩子气，但那本书却是《绿野仙踪》。

    树将手指贴在嘴边，静静指向森林一角，少女在那里发现了松鼠母子。松鼠们一边警戒著，一边朝孩子们的方向靠过来。树把准备好的胡桃碎块悄悄递出去，松鼠妈妈便唰地一下抢走胡桃，退到安全距离外嘎滋嘎滋地吃起来。少女睁圆了眼睛，注视著这一幕。

    「你也要试试看吗?」

    从树那里接过胡桃，少女的眼中闪烁著好奇，悄悄地递出胡桃。松鼠妈妈一边吃著胡桃，一边露出毫不关心的表情，只有眼睛不时投向少女手指问的胡桃。接著，当它把拿到的胡桃全都吃完後，松鼠擦擦脸，像一阵风把少女手上的胡桃抢走。因为动作太过突

    然，让少女发出小小的惊叫。同样被吓到的松鼠母子，抱著胡桃一溜烟爬上树干，消失在树梢一带。

    「啊!」

    树好像很遗憾地目送它们离开。

    「这样的话，今天就没办法再继续了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胡桃撒在附近，好让镇静下来的松鼠们可以再回来吃。

    「叫什么名字?」

    突然有人这么问，树一开始还搞不清楚是谁在对他发问。那是少女第一次发出声音。

    「啊?咦?我们只叫它们松鼠母子，没有名字。」

    但是，少女将手指指向他。

    「我的名字?我叫作树。」

    「树……是个好名字。我也会有个好名字吗?」

    「思，老爷二正会为你取一个好名字的。」

    「会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

    这是树没办法再进一步回答的问题。

    「哪，你没去过岛的外面吗?」

    「思!你是从外面来的对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因为，在来到这座岛之前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感觉好像曾去过岛的外面，又好像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

    是吗，树说著点点头。她也是老爷的孩子，也许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也许她拥有在这座岛上出生，在这座岛上死去的命运。树突然想起老迈的管家与管家太太的脸庞。这女孩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

    「你没看过女孩子哭吗?」

    「因为海莲娜不会哭。」

    「为什么?」

    「我不知道。就算管家先生对她发火，就算她惹老师生气挨了鞭子，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被老师鞭打?」

    少女好像很不安地看著树。

    「有时候会啦!像是我们没有遵守老师的话，或是作了很过分的恶作剧时。如果不是这种情况，老师绝对不会打我们。」

    「是吗?」

    也许是稍微安心了点，少女很难为情地笑了。

    「这座岛上只有你们吗?」

    「对啊……从刚刚开始你就猛问问题耶!」

    「哎呀，刚才足我被问耶!这样就扯平了。」

    「也许足扯平了，不过你都没回答问题啊!」

    「因为没什么是我能回答的，你们光问些我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呀!关於岛外面的事、爸爸妈妈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说完以後，少女对树露出彷佛在说「我们是朋友吧?」的微笑。

    「那……」

    「别再问问题啦!我们到对面去吧，那里有条小河，河里还有小鱼喔!」

    「最後一个，这是最後一个问题了。」；

    「就最後一个喔……是什么?」

    「刚才说到王子的吻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吓了一跳?」

    树真的吓到了。他还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那，为什么?」

    「因、因为啊，——太奇怪了嘛!死掉的人不可能因为亲吻就醒过来，这种事一定只会发生在故事里啦!」

    树说出乱七八糟的藉口，但少女好像完全不相信。

    「如果我死掉了，你会亲我吗?」

    树瞪大眼睛看著她。

    「会吗?」

    少女一边说，一边把身子靠过来。她就像要把树拉近身边似的缠住他的手，透过布料，树可以感觉到少女还没有发育的胸部。

    「会……」

    少女的红唇朝向树的脸庞。树彷佛在忍耐著什么般，呆立在现场，後来终於无法忍耐地把她甩开。

    「啊!」

    少女发出小小的惊叫声，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好奇怪，你太奇怪了!」

    树说完就跑开了。

    「树!等等我!」

    双膝著地的少女呼唤著，但他再也没有回来了。小鸟在某处发出寂寞的鸣叫声。

    不久，她倦怠地拨拨凌乱的头发，缓缓站起身来。

    「你在这里啊!」

    她拾起头，为了寻找两人而在森林里来回奔跑的银发少年喘著气站在那里。

    「咦?树呢?」

    「他走了。」

    「把你丢在这里?」

    少女露出受伤的表情点点头。

    「好过分啊!」

    少年同情地说。

    「把第一次进来的女孩丢在森林深处，要是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这森林里有什么吗?」

    少女不安地问，但——只顾著轻声发笑。

    「好可怕。」

    她这么说著，把身体靠向少年。少年彷佛理所当然地抱住她。

    「不要紧，我会陪著你。」

    某处传来小鸟吵闹的呜叫声。

    「寝居又遭到侵犯了。」

    「我曾说过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吧!」

    「非常抱歉。」

    管家静静地对老爷低头致歉。

    「你的儿子调皮得让人头疼。」

    老爷苦笑著回过头，右眼装著视力矫正装置的男人彷佛很歉疚地垂下目光。

    「他只是个孩子，才会以为没有任何大人注意到啊!如果不是我指引他，他恐怕连自己的母亲都找不到。」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很抱歉」。虽然因为视力矫正装置的遮蔽看不到他的右眼，但他的目光充满了悲哀。在这座岛上，到底有多少生命与自由意志掌握在眼前的老人手中?不，说不定这世界的一切都是……

    於是，管家也想著同样的事。他静静思索著与自己继承同样血统的「老师」与——的

    事。

    少女从假寐中静静地觉醒过来。o她上一次清醒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任何人，只有变得柔和的夏日阳光从天顶的玻璃彩绘倾注而下。现在，一如往常的少年正注视著她。

    他就像从什么东西的身边逃过来一样，脸颊发热，呼吸喘得肩膀上下抖动。

    「今天来了一个转学生。」

    即使少年说了转学生，久远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办法掌握话里的涵义。她试著发问，但少年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少年并不在意，开始说起关於那个转学生的种种事情。

    他的声音堆积在少女脑中还没有觉醒的部分，使她回想起一个梦。那是个安静而悲伤的梦。．

    少女的脸颊自然地濡湿了。少年惊讶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擦去那滴泪水。

    「你在哭?为什么要哭?」

    少女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少年听不见她的声音。就算听得见，他或许也无可奈何吧!因为，这场梦与他有关——

    我想起了你和她的命运。

    所以，少女哭泣著。为了悲哀女人的未来而流泪。

    3

    被称作老爷的老人，以慈爱的目光凝视著少女。

    「那些朋友们怎么样?」

    「那个女孩子的心眼很坏。」

    「是吗?」

    「您会责备那个女孩吗?」

    少女以谄媚般的眼神看著老人。

    「为了你，我会责备她的……那男孩子们怎么样?——如何?」

    「我讨厌那个男生。他老是看著我，又总是玩泥巴，指甲都黑黑的。我讨厌指甲脏的人。而且他还不在乎地说出吓人的话。」

    「男孩子都会想欺负喜欢的女生啊!」

    「他喜欢我吗?」

    「是啊!」

    「可是，我讨厌他。」

    她清楚的拒绝，让老人静静地笑了。

    「那树怎么样?」

    「那个男孩很好。人很温柔，指甲也很乾净。虽然有些地方有点幼稚。」

    老人的眼中闪烁笑意般的光芒，但少女还不知道那目光代表狡猾。

    「是吗?不过，那孩子喜欢久远。」

    「久远?」

    少女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只明白自己的胸中涌起嫉妒的漩涡。

    「可是，我喜欢他。我很中意他。那个男生的白色指甲，还有黑色的头发，我通通喜欢。」

    老人轻声笑著。他的笑声听起来很慈祥，里头却蕴藏著恶意。

    「是吗，那我就让你待在那孩子身边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

    少女嫣然微笑。

    「是真的。还有，我也给你父母吧!」

    少女无法相信自己被赐与的幸运。

    「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作小夜子怎么样?」

    「小夜子?真适合我。谢谢。」

    少女说著用手臂搂住老人的头，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印下一个孩子气的吻。被称作老爷的老人任由她这么做，静静地露出微笑。

    「骗人!」——

    对著老师大喊。

    「这是骗人的吧?」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又踏上旅途了。她要我向大家问候。」

    「可是，一天都还不到啊!我们都还没有变成朋友。」

    「这是老爷决定的。」

    银发少年只能闭上嘴巴。在岛上，如果大人告诉他们这句话，那所有的问题都会遭到封杀。所有的事情都必须遵从老爷的决定。

    数学课结束後，当他正在发呆时，海莲娜走了过来。察觉到危险的——做好防备。

    「应该不必那么害怕吧?」

    海莲娜的嘴角浮现冷笑。

    「你很在意她对吧!」

    尽管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却像在回答「没错」。

    「你知道人工生命体吗?」

    不知道，少年摇摇头。

    「听好罗，就是用人类的细胞做出人类。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被称作人工生命体的生物。她不就是那种生物吗?」

    虽然他觉得这很像是海莲娜会提起的奇妙话题，不过，少女会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气息，也许就是因为她是人工生命体吧!

    「如果这座岛上在制造人工生命体，那会是在哪里?」

    光说到这里就够了，——冲了出去。这座岛上如果有制造那种东西，不可能会在宅邸里面。只有可能在地下。这座岛的地底下有奇妙的石阵，就连大人们都不清楚会通往哪里。应该就只有那里。

    结果，——一直钻到地底深处，却没有找到少女。

    相对的，他听见了歌声。

    那是个悲伤的歌声。

    受到歌声邀请，——一直往深处前进，找到了泥偶。泥偶好像孤伶伶的，有著和他一样悲哀的眼神。

    卡嚓……

    卡嚓……

    卡嚓……

    卡嚓……

    他只听得见剪刀的声音。老师以温柔的动作，把黏在——头发上的硬块连同头发一起剪下。过去曾是泥偶的物体，过去曾是——朋友的悲惨下场，现在只是化为乾硬的土块，散落在地板上。

    开门声响起，老爷走进房间。

    「您回来了。」

    老师停手行了个礼，老人轻轻挥挥手，要他别介意继续进行。老师继续用剪刀剪下头发。

    卡嚓……

    卡嚓……

    「看来这次让你有了很伤心的回忆。」

    但是，——没有回答。受到老爷的询问却不回答，在这座岛上是不被容许的。老师正要责备他，老爷却再度阻止老师。

    「我也懂得失去同伴的难过。来到这个世界以後，我也失去了好几个同伴……」

    老人寂寞地中断话语。

    「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与它相同的东西。」

    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著虚空中的一个点。

    「也该给你新的名字了。这是对你长大成人的奖赏。」——

    的眼睛微微一动。

    「真。这个名字如何?」

    过去曾叫作——的少年，以真的身分诞生在世界上。他背负著悲伤诞生了。

    他身为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个老人认同自己的存在。

    於是，十几年的岁月流逝。

    第二章我的青鸟L-oiseauBleu

    1

    那名少年是这问教室里最高大的一个。他比班上同学们都来得高，不，他甚至能从

    上方俯望老师。但是，班上的朋友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只是个身高普通的少

    年。高大的是他的精神，是智能。

    所以，他是孤独的。由於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同伴，他是孤单一人。

    少女最讨厌琪尔琪尔与米琪尔的《青鸟》故事了。她认为因为想得到幸福而努力，结

    果那些努力却化为泡影，其实幸福就在自己身边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在她身边

    就连幸福的碎片都找不到。

    2

    「大家好，我是八云总一。」

    自我介绍之後，他环顾司令中心。好几对眼睛回望他，每一对眼神里都是他早已习惯

    的东西。装作漠不关心的嫉妒、愤怒与反感，这些感情投向自己，已是家常便饭。

    但是，其中有一种比起周遭更强烈的感情。发出这种感情的是一名女性，名字叫作……金湖月。为什么她会用那种眼神看著自己?他并不明白。只不过，他已经很习惯别人把那些情感倾倒在他的身上。

    「八云少校今後将以副司令的身分负责实务。」

    功刀的一句话，让TERRA的职员们发出微微的骚动。他们得到通知，要等待新的副司令到任，结果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作少年的年轻人。不会吧?虽然他们有著这样的困惑，但功刀的一句话却打碎了这个怀疑——

    唉!

    八云在心中叹息，这么做只会格外招来大家的反感。而且八云也很清楚，功刀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反倒蓄意这么做的——

    您故意给了我一个前途多灾多难的开始。

    八云朝他瞥了一眼，功刀以彷佛在说「连这种难关都跨不过，怎么当副司令」的目光回望著他——

    唉!

    八云再次在心中叹息。接著，他重新环顾今後将变成愉快职场的TERRA司令中心。

    把称作技术部与航空管制部的工作场所全部参观一回後，八云被叫进功刀的个人办公室里。

    「很不错的自我介绍。」

    他刚才说的话简直像小学生的自我介绍一般平凡，功刀却说这样很不错。因为那是计算过的平凡。本来就年纪轻轻，又像他一样有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如果藉著少校的权威，说出狐假虎威的台词，也只会招来反感。

    「你觉得TERRA如何?」

    一表面上完全没有紧张气氛这点很棒。不过，大家都拥有与职务相称的专家面孔。」

    功刀静静地点点头。八云不太清楚功刀是不是满意他的感想。功刀原本就受过训练，不会让别人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

    「专家可是很严格的。」

    八云慎重地收下这句话。专家拥有技术与自尊，要是自己梢有弱点，就会被他们瞧不起，而他们也不会服从於他吧!至於要如何让他们好好服从自己，就是往後要一较高下的地方了。

    金湖月正在生气。不，也许说是愤慨比较适合。她心中盘旋著如此激烈的感情。正想著新任的副司令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竟是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不但

    如此，他还足个少校，而且是副司令。自己倒也不是想当副司令，不过，她也不认为眼前这个笑嘻嘻的青年能够担当这种重任。

    「不，这只是我运气好。」

    如果有人问起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司令的感想，他会大模大样地这么回答。金讨厌「运气好」这句话。世人常说运气与努力是同等的东西。不靠努力就得到地位的人回答自己运气好，而不靠运气得到地位的人则回答这是努力的结果。金讨厌那种不去努力，只用运气好就把事情交代过去的人。

    她是那种努力的人。

    自从姆大战开始的那一天起，她就持续努力直到现在。然後，她好不容易像这样在TERRA保住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没想到却有人像在嘲笑她的作为般，只说自己「运气好」就当上副司令。

    「你怎么想?」

    八云离开後，她问四方田。

    「怎么想啊，思，那么年轻就当上副司令，我想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吧!」

    「是吗，看起来不像呀!」

    「看起来不像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五味在二芳插嘴。

    「TERRA的副司令如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们也会很头疼吧!」

    「没错没错。」

    四方田点点头。

    「如果是个只有外表能看、不懂装懂的家伙，马上就会被拆穿了。不，是我会拆穿他，在他头上涂辣椒啦!」

    「然後再放上泡菜吧!」

    「金还真狠耶!」

    四方田笑一笑，他的辫子头跟著摇晃。金试想著，四方田也是「看起来不像」那一型。从外表来看，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天才骇客吧!人不能光靠外表来决定。不过，那个名叫八云的男人真能担起副司令的职责吗?

    「我回来了。」

    金一边说，一边打开电灯。空无一人的房间被灯光寂寞地点亮了。她脱下鞋子，发出小小的叹息。金突然回想起他在白天的微笑。注意到她的目光，八云对她送上毫无恶意的笑容。当然，她只用带著反感的眼神回望他，但是那个笑容却一直在金的脑中徘徊，她就这么想著回到家里。

    金在客厅里再说了声「我回来了」，挂在墙上的双亲照片迎接著她。年轻时的两人脸上浮现永远不变的微笑，注视著这里。不，年轻时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因为他们的年纪不会改变。就算金超越了父母的年龄，他们也不会改变。因为在那一天，有五百万以上的人类在同样的地点被姆永远剥夺了增长年岁的机会。

    洗了个澡，流完汗水之後，她坐在沙发上，对双亲的照片报告今天发生的事。这是金的习惯。

    「今天，有个名叫八云总一的年轻人前来担任副司令。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一直笑咪咪的，露出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表情。可是，我实在搞不懂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她觉得照片里的双亲似乎微微皱起眉头。不过金并不在意，她一边揉著浮肿的脚，一边说下去。

    「其实他心机很重吧!那种年纪就当上副司令，一定是策划了什么阴谋，才能获得现在的地位。一定是这样没错。而且他的父母都还健在，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的脸就是那副模样。他大概从没吃过苦，成绩也很好吧!他一定有很多朋友，还会举办什么生日派对让大家替他庆祝。还有……」

    金的话中断了。她对说著这些的自己感到很空虚。金发出小小的叹息，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拉开拉环。不知不觉，她已经变成一个人暍啤酒也觉得很美味的孤单女子了。

    一口气暍完啤酒後，金大大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独自一人的房里空虚地回响著。

    第二天她到司令中心一看，四方田正在与八云谈论什么话题，而且他们还开心地笑著。金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就是这样罗!」

    八云亲昵地轻拍四方田的肩膀後，走向观叶植物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金的声音里蕴含怒气，让四方田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这样没错吧，你昨天不是才说要拆穿不懂装懂的家伙吗?」

    「啊，是啊!」

    四方就像在说「对喔，我说过这种话」一样，稍微转开视线。

    「可是啊，八云他……」

    八云!既不是副司令也不是少校，他已经改叫八云了吗?金有点不敢相信。四方田没有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继续把话说下去。

    「出乎意外的谦虚。啊，说意外好像怪怪的，因为他就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嘛!总之，他告诉我因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司令，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说不定会问些很笨的问

    题，还希望我能教他。听他这么说，感觉还不坏。」

    对於单纯感到高兴的四方田，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吗?」

    「什么正中下怀，这说法好难听啊!」

    「有那种家伙来当我们的长宫，讲话当然会变得难听……」

    「那种家伙……啊，是那个吗?讨厌啦，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啊!你该不会是对他一见锺情了吧?」

    金想要狠揍四方田正嘿嘿笑的脸孔。

    「不可能的，是一见就讨厌才对。」——

    我是水。

    水可以进入任何容器里。在四方形的容器里就是四方形，在圆形的容器里就跟著变圆。就和水一样，八云可以让自己配合任何环境，也觉得自己可以配合任何人。这既是他的特长，也是他的缺点——

    你的自我很薄弱。所以，无法与他人产生摩擦。

    功刀曾这么说过八云，他自己也这么想，但还是很难改过来。比如说，以此刻眼前

    这个名叫四方田的男人为对象。可以说这是天生的直觉，八云可以瞬间从他的口气里察觉到他对别人有什么期望。既然知道了，八云就会去配合这个期望。只要装作初学者的样子，表示佩服四方田的技术，赞美他、满足他的自尊心就可以了。稍微需要一点技巧的，就是不能表现得像个笨蛋。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不能不回问犀利的问题。就只有这方面需要斟酌。

    但是，当四方田说出汉恩这个名字时，八云感到有些困惑。

    「汉恩是在姆大战刚结束後出现在网路上的骇客，他很厉害喔!」

    「既然四方田先生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很厉害吧!」

    八云一边看著四方田的脸，一边非常钦佩地说。

    「说到程式啊，一般人会以为程式是在有了出发点与目的地之後，架在中间的单线道。不过，事实上却有许多条路线可以走，走在最适合的路线上就是程式设计师的工作了。有时候会看到真的让人觉得『为什么能找到这样的路线啊』，令人感动的程式。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很美丽。该说是美丽的程式吧!汉恩写的程式，即使只是个小东西也都很美丽。」

    四方田的眼神像是在回忆从前的英雄，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八云适当地加以回应，脑袋里一直把玩著一个念头——

    如果我说「现在在你眼前的就是汉恩」，这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我在这里输入一个过去制作的程式，他又会怎么想?

    不过，八云打死也不会说出这种话。这么做的确会得到四方田的尊敬，却也会让人畏惧自己、避开自己。这么一想，八云就说不出口。

    八云就是这样的男人。

    话说回来，他和金总是处不好。他感觉自己每次要以水的姿态配合她的时候，就会遭到拒绝。就算他是水，被拒绝好几次的心情也不太好。如果是在平常，八云有自信能让对自己反感的人自然地打开心门，但只有对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

    她一开口就会这么对八云说。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的确是对八云有反感，不过如此排斥未免也太孩子气了。四方田、五味与其他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八云待在司令中心里的事实，也习惯於接受他的命令，却只有自己不知为何还在排斥他。

    「即使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是命令。八云把这句话吞回去，只能露出苦笑。

    「你办不到吗?」

    「请您别作出怀疑我的能力的发言。我只是在询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啦?——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之问一边感到困惑，一边继续对立下去。

    「怎么样?习惯了吗?」

    相隔许久，功刀再度把八云叫进个人办公室。

    「思，还算是。」

    「你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有什么事令你感到困扰。足金湖月的事情吗?」

    「真是瞒不过功刀先生，正是如此。」

    「连你也有搞不定的事啊!」

    功刀这么说著淡淡一笑。；

    「当然会有罗，因为我是人类。」

    「如果是人类，那你就试著思考吧!思考一下你和金是男和女这件事。」

    即使他这么说，八云也完全没有头绪。至今以来，有许多女性担任过他的上司与部属。但是，他从来不会和她们处不好。只是有时候，有些女性会因为把他的善於待人误解成对她们有好感，而彼此发生争执，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功刀对於无法理解的八云露出苦笑。

    「算了，也好。这两三天我要外出，这段期间的事就交给身为副司令的你决定吧!」

    「我明白了。」

    「还有小满也拜托你照顾了。」

    功刀身旁的青鸟，就像在说「拜托你罗」，轻声鸣叫著。

    「每天让它作两、三小时的日光浴。如果是透过玻璃晒太阳，那就没有意义了。还有，要常保鸟笼清洁。」

    我明白了。如此回答的八云其实是不安的。对於将TERRA这个组织托付给他，他已经有所准备，所以没关系。不过把鸟这样的一条性命托付给他，让八云感到很棘手。

    「你不愿意吗?」

    八云慌忙摇摇头。

    「怎么会，请交给我吧!」

    「那么，拜托你了」

    3

    「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悠哉地休息。」

    金急躁地往前走。明明已是下班时问，她却有份非得获得八云批准不可的文件，但是当事人不在司令中心里。如果不在这里，大概是在司令官室吧!即使功刀司令不在，副司令待在司令官室摆架子，这到底算什么呀!一边这么想著，金已经站在司令官室门前。

    「我是金湖月。」

    门像在回应她似的静静开启，八云一如预料地坐在司令官的椅子上，正背对著这里。

    「我带文件过来请副司令批准。」

    但是，八云不打算回头。他是觉得没必要回应区区一个操作员吗?脑袋里这么想著，金放大了声音。

    「副司令!」

    八云的背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此刻，金总算开始觉得他不太对劲。

    「副司令?」

    八云终於拾起头，他的表情像个因不安而畏缩的少年。

    「你怎么了?」

    「小满它……」

    他的声音因为不安而颤抖著。金仔细一看，八云手里拿著一条毛巾，上面躺著一团青

    色。那是青鸟小满。

    「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照著司令所说的让它作了日光浴，结果我因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耽搁到时问……回来的时候，小满就变成这样了。」

    「它死掉了吗?」

    「小满没有死!别说那种话。」

    八云用害怕的声音呐喊。

    「和网路兽医谈谈，今晚先观察小满的情况，明天再把它带到兽医那里去吧!」

    他的肩膀就像手中蜷缩起来的小满，小小地缩成一团。

    「抱歉……你说有文件要签是吗?」

    「是、是的。」

    金递出文件後，八云用看起来微微颤抖的手签了名。

    「已经这么晚啦……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八云把文件还给她，目光再度落在手心。小满的眼睛周遭没有血色，变得一片苍白。羽毛也不时像是觉得很冷似的颤抖著。八云好像很担心地抚摸著小满的羽毛，当他抬起

    头时，金还站在原地。

    「我不是说你可以回去了吗?」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能回答『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告辞』吧?」

    金像是生气般回答。

    「我也要留下来。」

    「不，这是司令拜托我的事，所以是我的工作。」

    「不，没关系。」

    「那就随便你吧!」

    对於争执感到疲惫的八云这么一说，金就说声「这是当然的」，然後点点头，把他身旁的椅子拉过来。虽然她对八云投以愤怒的目光，其实那是在担心小满的眼神。

    「它不要紧吗?」

    「我不知道。你有养鸟的经验吗?」

    「不，没有。因为我在亲感家之间搬来搬去，那种经验就连一次都……」

    八云回想起来了，金的经历上写著她失去双亲，从此便在亲感家之间辗转生活——

    她的人生和我截然不同。我们之间的差异，大概大到完全没有共通点。

    拿受苦的小鸟隔在中问，不安的时间刻划在没有共通点的两人身上。

    八云突然在鼻腔深处感觉到医院的气味。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在十几年前有过同样的经验o，现在就和那时一样，当时他怀抱著不安，在飘荡著死亡气息的医院里度过。无计可施地待在也许会死去的生命身边，只有时间刻划而过。八云轻轻摇摇头，想要甩开记忆，不过越是意识到这点，他就越发鲜明地回想起来。八云支撑小满的指尖开始变冷发抖。

    「你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变化的金发问，八云抬起苍白的脸庞对她微笑。

    「没什么。」

    当他这么说时，八云的眼眸彷佛覆上了一层薄膜。啊，是这样呀!金心想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这个人。因为他不会暴露自我，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自我。

    金突然站起来抱住八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八云只能困惑著，不知该如何反应。金也同样感到困惑。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依然感到困惑的她持续拥抱著八云，除了小满之外的温暖传达到八云身上。那份暖意，缓缓地溶化了他身上类似硬壳的部分。这是他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人的温暖。到底隔了多久?说不定是自从被母亲拥抱以来吧……八云的肩膀因为害怕颤抖著，眼睛开始发

    热——

    我不可能哭。

    八云想著——

    我应该在当时就抛弃了泪水。

    「我已经没事了。」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问?当八云这么说，金总算察觉自己还像要包覆住八云般紧抱著他。松开拥抱之後，他的脸上浮现令人吃惊的微笑。八云一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一边微笑著。

    「我好害怕。」

    八云开始静静诉说自己为什么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八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注视著他，露出完成一大成就的满足笑容。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拢不上的短发贴在母亲沁满汗水的额头上。那大概是刚生产完後的事吧!

    在获得语言之前的记忆，毕竟是有如断片般的影像，但是他几乎记得自己人生的一切。用旧的婴儿床栅栏、天花板的木板年轮花纹、第一次看见户外绿意、无法随心所欲使唤自己手脚的著急、站起来时脚边那种无法形容的不稳感触、爸爸的脸、姊姊的脸，

    还有母亲乳房的温暖。他清楚地记得这些事物。

    他出生於神奈川县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家里有上班族的父母，与他相差五岁的姊姊，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一家人因为父亲在一问大型公司上班而住在公司宿舍里，使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变的，就是长男总一的出生。

    当然，就寻常意义来说，小孩的出生也会令生活有所改变。在家里放置婴儿床、宝宝穿的小衣服也会增加、厨房里得买齐煮沸奶瓶的工具，以及专用的洗洁剂等等，而且，整个房里都会充满奶臭味。总一出生这件事带来的真正变化，是从他梢为成长之後开始的。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咪」、「妈麻」，而是「母亲」。这使得父亲与母亲都大吃一惊。於是他们开始想著，总一该不会是个天才儿童吧!就算不那么想，他异常的发展速度不管由谁来看，也都是一目了然。他在两岁之前就会阅读文字，也能进行简单的算数。当然，父母亲对他的成长也加以注目，对他有所期待。

    另一方面，姊姊静则可以说被父母忽略了。自从清楚总一的头脑有多好之後，双亲变得只关心他。在总一满两岁半时，某所国立大学对他产生兴趣，前来洽谈要对总一施以菁英教育，进一步磨练他的天才性。他的双亲欢欣鼓舞。母亲会和总一一起在大学待到很晚，父亲也因为工作晚归，静常常得一个人吃晚餐。

    与父亲同期的社员很多，公司宿舍里也有许多与静同年龄的孩子。他们和一般小孩子

    一样，有著特有的残酷，会拿资质平庸的姊姊当欺负对象。就算回到家，家里也没有人

    会安慰她，只有桌上一张母亲的留言。静有好多次都是一边擦去泪水，一边用微波炉重

    新热晚餐。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嫉妒或是怨恨过弟弟。倒不如说，静是担心他的。她也承认弟弟是个天才。大人们可以说是为了总一的天才而手舞足蹈，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正随著一个幼儿起舞。父母亲都打算控制自己的儿子，结果却反过来被操控。当然，年纪还小的她并没有看穿这一点，只是有种异样感。

    总一是寻常意义上的人类吗?

    静曾对弟弟说过，别再挑拨大人了。於是弟弟一边移动西洋棋的棋子，一边反问她

    一为什么?」总一那既不带恶意也没有邪念的笑容，让她觉得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静认为再这样下去，他会只习惯於操纵别人，然後渐渐变成没有朋友的寂寞人类。

    但是，对总一来说，所有的人类都像眼前的西洋棋棋子，是用来重现斯帕斯基与费希之战（注一）的西洋棋棋子。他只是操纵人类，想在棋盘上编织出美丽的世界。总一有时会突然想到，就像两个西洋棋天才能够相见那般，与自己拥有同等力量的人类也会出现吗?

    对总一来说，世界就和西洋棋盘一样。

    他可以环顾一切，操纵一切。但这是个在此之上就无法扩展，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静只能担心地看著弟弟渐渐沉溺在这个世界里。

    那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伯父母带著静去参加一趟小旅行，买了一个小玩具青鸟送给弟弟当礼物。只要按下按钮，小鸟就会一边呜叫，一边摇摇头、拍打翅膀。静觉得那模样很有趣，就买了回来。当她把礼物交给总一时，总一说了声谢谢，就开始分解玩具鸟。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静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为什么?不可以吗?」

    总一不懂姊姊的肩膀为什么颤抖。既然是自己感兴趣的系统，那么会想要分解然後理解构造不是很正常吗?事实上，这个玩具的系统比他想像中更加单纯，只要分解过一次，马上就能理解了。

    「住手!」

    姊姊硬是把四分五裂的玩具鸟抢过去。

    「这样它不是很可怜吗?」

    「很可怜?这只是个玩具。」

    总一用毫无邪念的声音说。

    「就因为它只是个玩具，所以才可怜呀!一

    静只说了这句话，便一边抚摸坏掉的玩具鸟的头，一边走出房问。被抛下的总一反刍姊姊所说的话，却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因为不明白，他感到不安。如果是玩具的话还可以分解，但姊姊是不能分解的。当总一这么想的时候，他宛如西洋棋盘般的世界开始出现些微的破绽——

    难道说，姊姊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当总一为了去问姊姊而站起来时，外面传来的巨大煞车声与撞上什么东西的巨响。

    那是他的世界开始崩溃的声音。

    「那，姊姊会死吗?」

    总一在医院的加护病房前询问父亲。姊姊在公司宿舍前面发生了车祸。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

    父亲的回答，带著缺乏自信的音调。这一刻，是总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总一要与母亲一起去大学时，一定会偷看一下小孩房。房里只有静的书桌，并没有还留

    在学校里的姊姊。如果姊姊死了，这种景象就会变成很平常，她从双层床下铺传来的翻身声响也会消失不见。还有姊姊突然发出的笑声、笨拙的直笛练习音色，一切都会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失落感。

    你姊姊手里紧抓著这个东西，警察说著把玩具鸟递给总一。总一紧紧地握住玩具青鸟。青鸟遭到他的分解，又被车子辗过，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他应该宛如西洋棋盘般完整的世界，也已经毁坏得无法恢复原状。

    他明白了，这场悲剧是由自己这个怪物造成的。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就因为它只是个玩具，所以才可怜呀!」

    这句话沉重地压在总一身上。总一已经痛切地明白到「死亡」这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存在。还有，他也明白了姊姊拼命想告诉他的话里的意义。

    幸好静保住了性命。当他得到允许去探病时，总一能够做的只是一再地对姊姊说「对不起」。姊姊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著弟弟的头。

    几乎就在静出院的同时，总一原有的聪慧消失了。这让双亲很慌张，大学的教授们也做出种种推论，说是姊姊的事故使总一受到精神性冲击，因此造成天才性暂时衰退。总之，总一渐渐变回了普通的男孩。经过三个月後，总一已经变成没有人会认为他曾是天

    才的平凡小孩。总一与其他孩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不会哭泣。就好像他的天才性与泪水一起消失了。

    这是总一得到的结论。他装出普通小孩的模样，就连教授们都没有看穿他的演技。

    事实上，虽然双亲有时会看著他的脸发出叹息，不过除了静的脚变得有一点跛以外，八云家渐渐恢复成普通家庭。

    一旦选择之後，就只能一直伪装下去。总一以一个极度平凡的小孩身分进入小学，度过极平凡的学校生活。他和朋友们玩要，获得中等程度的成绩。没有人察觉他真正的模样，不管是大人或小孩。

    「你很寂寞吧!」

    听了许久的金一插话，八云便轻轻摇摇头。

    「我不会寂寞。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人和我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心里有个部分如此说著。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没有理由出现在网路上。那里没有年龄与性别的区别，所有的人类都是平等的。只要拥有资讯工程的才能就够了。总一使用一汉恩：这个代号在网路世界里出没，获得了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得到的解放感。

    不久姆大战爆发，世界不由分说地改变了。

    总一——也就是汉恩，在姆大战後开始提出政策建言。他所指摘的总是非常犀利，每个建议甚至都能反映在实际的政策上。就连领导阶级都想不到提出这些建议的会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吧!但是，也由於他的建言太过犀利，招来许多成人反感。

    有一天，他出门时，几个男人包围了他。

    「你是八云总一吧!」

    连点头回答「我就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塞进黑头轿车里。带走他的是警察，他们从总一几年前进行的简单骇客行为中追踪到他。但是，警察已追查到他就是汉恩。总一马上看穿警方虽然握有情境证据却缺乏直接证据，所以打算逼他自白。他假装自己是个虽喜欢电脑，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警察一心以为总一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只要带进侦讯室里，他就会轻易招供，但是他们错了。总一持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时还说著想见家人，甚至流泪。没有确实证据的警察，也开始以为这是在另案逮捕时弄错对象了。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个眼神锐利的男人。总一仔细观察这个男人。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职位，却散发出惯於驱使他人的气氛。如果他是警察，应该是相当的菁英份子，但那种气质不如说是军人的犀利感。总一大概能想像得到，为什么军人会出现在警察的侦讯室里。他们是想掌握国家机密外泄的实际情况吧!

    「我是功刀仁。」

    那个男人只报上姓名，便沉默地在他面前坐下。他表示只占用一个小时，要制作笔录的警官也离席，侦讯室里只剩下功刀与总一。简单来说，他的权力足以改变警察的决定。

    西斜的秋阳从窗外射入室内，功刀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说。总一就像个内向的电脑少年，有时看著他的脸，又把目光垂落到地板上，然後不安地看著手表，如此循环著。不过，他很清楚，只要跨越这段时问，自己就会获得释放。几年前的骇客行为只会受到轻微告诫，只要不自白，自己一定会被释放。

    时问缓缓流逝。

    功刀什么都没说。总一渐渐地感到不安。和他相比，之前出现的大人们不知有多好对付。他们不是只会恐吓他，就是会用安抚的声音说服他。所以总一也很好应付。然而，功刀却没有采取任何一种方法。总一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功刀的沉默并非责备，他的沉默中蕴含著某种包容的力量。虽然这么说，总一也不会掉以轻心。倒不如说他宁可受到责备。寂静使他越来越不安——

    这是计算过的沉默。

    总一下了这样的结论。在时问即将截止时，功刀一定会对他说一句话。他一定会说出

    与家人有关的事，或是什么能够直接冲击总一内心的话，算计好要激怒他。这是功刀为了这么做而施加的无言压力。如果因为这种压力流於情绪化，那就是自己输了。总一预想出功刀可能会说的几种内容，持续思考著自己该如何应对。

    只剩三分钟了。功刀依然什么也没说。总一仰望著墙上的时钟，秒针的跳动格外缓慢。

    只剩下两分钟了。如果他要说什么，应该就在现在。总一做好防备，但功刀只是静静凝视著他。

    只剩下一分钟。只要能跨越这一分钟，就一定有办法。不管他要说什么，自己都有杀出去的自信。然而，不安却满满地在总一胸中扩散。

    剩下三十秒。秒针有如在黏稠的糖蜜里前进般，缓慢地跳动著。

    时间到了。

    总一做好心理准备，话语也许就会在自己安心时袭来。功刀站起身来，让总一吓了一跳。终於来了!但是，功刀还是闭口不语，静静地走出房间。

    功刀离开後的侦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总一既没有发出放心的叹息，也没有感到虚脱。有的只是安静的混乱。功刀的眼神浮现在那片混乱之中。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透彻眼眸，凝视著总一心底深处的黑暗——

    说不定，如果是那个人……

    总一冲出侦讯室，正好与正要走进来的警宫撞在一起。以为他想要逃走的警官一边叫

    唤著什么，一边抓住总一的腰。总一虽然想把他甩开，却甩不掉。功刀即将消失在走廊

    另一头。

    「功刀先生!」

    总一使尽全部的声音呐喊，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功刀回过头来。

    「你能拯救我吗?」

    然而功刀却冷冷地说：

    「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让总一恍然大悟。这是大人才说得出的话。寻常的大人都只会装出保护者的模样，说些表面话，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功刀却不一样。他只说出直率的事实。总一确定，蒙混与撒谎对这个人都是不管用的。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了，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大人吧!

    「功刀先生，我就是汉恩。」

    回过神时，总一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报上名字。听到这句话的警宫，一边瞪著总一说「我不就这么说过吗?」一边想把他带回侦讯室。功刀按住了警官的手臂。

    「他从这一瞬间开始，已经纳入我们的组织管辖。可以吧?」

    那是不容辩驳的发言，警宫也只能点点头。什么文件或手续都没办，功刀极为平常地把总一带出警察署的玄关。好久没到外面来了。夕阳西斜，天空中飘著秋天的霞云。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您在侦讯室里什么也没说?」

    「就算我不说，你也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吧!」

    「咦?」

    「不然的话，像你这样聪明的少年，应该不会使用汉恩这种好懂的代号吧?」

    这个名字当然是取自小泉八云，亦即拉夫卡堤欧o汉恩（注二），但是总一突然对这么单纯的名字感到难为情。功刀把手轻轻放在低著头的总一肩膀上，催促他往前走。阶梯底下停著一台黑头轿车，里头坐著一位壮年男子。身穿黑色大衣，一只眼睛配戴视力矫正装置的男人正等著总一。

    「上车吧，新的人生正等著你。」

    功刀一边催促他，一边对他投以微笑。

    那是个令人著迷的深沉微笑。在看到那个笑容的一瞬间，总一心想，一生都要跟随这个人。

    4

    当八云终於说完漫长的往事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透出白光。

    「虽然被任命为地球联合军的特任少校，但我一直都是TERRA的人。一

    金静静地点著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家的少爷，连一点苦头部没吃过就爬到这个位置，但是他也尝过属於他的辛劳，怀抱著孤独。虽然金无法理解天才的想法，但她至少能够明白孤独的痛苦。因为自从雪梨遭到攻击那一天以来，孤独总是伴随在她身旁。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啊!」

    金喊出声来。仔细一看，小满不知不觉已经恢复精神，在八云的手中发出小小的啼叫声。

    「小满，你没事啦?」

    八云这样问它，小满就像在回答般，啼叫一声，拍打翅膀。接著，它一边鸣叫著，一边在映入朝阳的房里飞来飞去。昨天那看起来快死去的模样，简直不像真的。

    「生命真是强韧。」

    看著飞翔的小鸟，金佩服地说。

    「对啊!」

    「应该可以了吧?」

    「什么?」

    金就像盯著八云的脸一般，凝视著他的眼睛。

    「可以原谅了。」

    「原谅谁?」

    「原谅你自己。」

    八云露出赫然一惊的表情。然後他缓缓地点头，露出小小的微笑。

    「可以飞翔了吧!就用你自己的翅膀。」

    「说得也是。」

    这一次他很明确地点头。

    「你也一样。你不也可以飞翔了吗?」

    这次轮到金吃惊了。金对八云投以疑问的视线，八云脸上浮现安抚的笑容，对她点点头。

    「善哉、善哉。」

    这是金的口头禅。但是，现在的她比平常更想这么说。

    「太好了、太好了……那是佛教用语对吧!」

    这么说完，八云说了声「真的是耶」，接著点点头，扬起嘴角。然後，金也对他回以微笑。

    於是，琪尔琪尔与米琪尔找到了各自的青鸟……——

    注一：斯帕斯基（BOrisSpassky）为一九六九／一九七二年世界棋王，费希（RobertJamesPischer）为一九七二／一九七五年世界棋王，斯帕斯基於一九七二年在冰岛的世界棋赛中败给费希而输掉王座。

    注二：小泉八云（1850~1904）是著名怪谈作家，归化日本籍的爱尔兰人，原名LafcadioHearn。

    第三章灰姑娘的圣夜EvanescentLove

    1

    早春的京都，在冬季残留的寒冷中逐渐苏醒。

    「早安。」

    路上行人交换的京都腔话语，带著高雅的柔和感传了过来。遥一边窝在棉被里听著那些声音，一边想著「啊，我人在京都呀」。

    依然窝在被窝里，她环顾陌生的室内。这里是租给学生的便宜公寓，虽然杨杨米是新的，但墙上还有著前任房客贴海报留下的日晒痕迹。不管是流理台、冰箱还是尚未打开的纸箱，这个狭窄房间里的一切，都能用一眼看完。

    就算如此，她也获得了专属於自己的城堡。

    她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拖动柔软布料的沙沙声。

    下雨了。

    「第一天就下雨吗……」

    遥埋怨地看向外面，在还没有装上窗帘的窗户彼端，五重塔变得有点朦胧。

    她以为什么东西都收到行李里了，却忘了带窗帘。因为太匆忙了。

    因为不想麻烦需要照顾年幼妹妹的母亲，遥坚持己见，从入学手续到去不动产仲介找

    房子全都一个人包办。每次回到关西，当遥离开家门时，母亲文惠都会用悲伤的眼神目送她。她想母亲大概是觉得寂寞吧!虽然小惠还小，但母亲或许为自己没能替女儿作任何事感到丢脸。

    明明没有风，孤伶伶挂在房里的紫色套装却微微摇曳著。

    遥已经说过不用，文惠却硬是带她去百货公司，为了今天的开学典礼，买了这套衣服给她。对於说著「反正只穿一天，不如买平常穿的衣服就好」的女儿，文惠回答「这种场合很重要，反正你的钱包也是空空的，有什么关系」，便把衣服塞给她。那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母亲，至少能为女儿准备的一点心意吧!

    看到那套紫色套装时，遥就会想起家人。

    她用棉被角压住不禁发热的眼眶，忍住想哭的冲动。棉被角上传来崭新的气息。

    遥想著这些，结果花掉太多时问，开学典礼即将开始。遥匆忙换好衣服，就连早餐也随便吃吃，就冲进市内电车里。她就读的大学，就在电车停靠的第三站。

    明明撑了伞，静静落下的雨丝却偷偷钻进伞下。应该已经整理好的头发，在抵达大学前就塌下来，贴在头上。「真讨厌。」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短发拢上去。

    她决定留短发，因为长发有著悲伤的回忆。与那一天、那个时候的回忆……

    遥突然看向二芳，一大群年轻人正和她一样准备穿过大学门口。他们也各自拥有对於

    那一天的回忆吧!於是，被雨打湿的大学校门静静地迎接他们。

    突然问，一阵在腹部震响的低沉引擎声轰然响起，遥的背後传来紧急煞车声。她吃了一惊回过头，一部鲜红色跑车就停在那里。跑车飞翼般的左侧车门从几乎只到遥腰部高度的车身上打开，一个相当帅气的男孩跳下车。那个人也读这所大学吗?正当遥这么想时，男孩冲到助手席那一侧，打开车门递出雨伞。

    苗条的美腿落在濡湿的地面上，一名棕发女子下了车。所谓性感的身材，应该就是指她那样的身材吧!她就是会给人这种印象的女子。

    那位女子接过雨伞依偎在男孩身上，两人不顾众人目光开始接吻。

    因为这举动太夸张，连旁观的遥都觉得难为情。遥把目光从那对情侣身上栘开，穿过大学校门。

    当她穿过校门时，「你是新生吧!」有人对她搭讪。在细雨中，各个社团像露天摊位般摆出桌子，正忙著说服新生加入。从网球社到魔术社、辩论社，甚至还有单纯的搭讪团体，各式各样的社团为了争取新生加入，正呐喊般地大喊著。

    「你是新生对吧?」

    突然有人抓住遥的手臂。她吃惊地看过去，抓住她的是个脸上还留著青春痘、一脸笑容的男学生。

    「你对网球有兴趣吗?你的脸看起来就像写著有兴趣。」

    「不、我没有……」

    「如果没打过，我来教你吧!当然，我们会很亲切的。」

    遥就像以为伞能够拯救她似的，紧紧握住伞柄，但男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害怕，半强迫地把遥拉往自己社团的桌子那边。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後方响起。

    「你在这里呀!」

    他们回过头一看，刚才搭乘跑车的女子就站在那里。抓住遥手臂的学生也许是被她的身材吸引住了，目光直盯女子身上，因此松开了遥的手。

    「我们快走吧?」

    女子说完後就牵起遥的手快步往前走。遥只能一边感到困惑，一边跟上她的脚步。

    「像那种人，就要狠狠地拒绝他。」

    走进建筑物後，她终於放开遥的手，这么说著，并对遥点点头。

    「真是谢谢你。」

    遥低头致谢，让她露出笑容。

    「我们都同年，说话不必那么客气啦!我们都是新生吧?」

    同年?遥不敢相信。同年纪的人会拥有这样的身材?她的身材与自己才刚开始显得圆

    润的身体未免差太多了。与她相比，遥的身材就像个儿童。

    「你也不用吓成那样吧?」

    她这么一说，遥才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

    「对不起……这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很失礼吧!」

    「我们不足第一次见面唷!」

    「咦?」

    「刚刚下车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盯著我看吗?」

    人家注意到了!遥的全身发热，真希望能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

    「我没有打算偷看啦……只是有男朋友开车送来上学……」

    听遥这样说，她爆笑出声。

    「别说了。那种家伙可不是什么男朋友，只是让他送我过来而已。」

    遥不敢相信，同世代的女生会和只是送她上学的男人像那样公然接吻。大学里有很多人都这样吗?一想到这里，遥对往後的大学生活便感到有点不安。

    既然拜托人家接送，当然该给他回礼罗!她这样回答後，重新注视著遥，对她伸出手。

    「我是工程系一年级的七森小夜子。」

    骁管学系不同，遥却常在校园内碰到小夜子。因为有两堂通识课同班，她们便会彼此坐在相邻的座位听课，午餐时问也偶尔会一起吃饭。不过还得加上一个条件，那就是小夜子没受男生邀请吃午餐才行。

    能够结交到与高中时代相当不同的朋友，让遥觉得很有趣。高中时的朋友，不是紧紧黏在一起，连厕所部一起去，就是读同一班却疏远得连话都没说几句就毕业了。与那时候相比，遥觉得她与大学朋友之间的关系相当成熟。彼此虽然是朋友，却不会彼此束缚，这样的关系让遥很开心。同时，这也是不必深交，可以避免受伤的距离。

    大学课程很有趣，遥觉得这就是自己想学的东西。高中以前的课程几乎没有自己可以选择的科目，从一大早就得听著无聊的课。不过上了大学，就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与专业无关的通识科目也一样，只要感兴趣，就会觉得内容非常有意思。

    所以，遥没机会感到适应不良，光是要学习课堂上使用的高阶知识就已经很吃力了。季节不知不觉来到夏天。即使已是夏季，遥也没有回到名古屋的老家。她一边聆听著压倒性的蝉鸣声，一边在大学图书馆读书。遥就像个狼吞虎咽的饥饿孩子般贪求著知识。

    新学期开始後，季节在不知不觉问就已来到风中略带寒意的秋天。

    在遥与小夜子一起上的通识课中，社会学概论的教授对学生们介绍了「AMPM理

    论」。

    「虽然叫AMPM理论，不过指的可不是上午下午，也不是便利商店（注一）喔!而是指後姆、前姆时期。这是根据姆大战前後的社会状况变化来建构理论的假说。由於外部因素，也有人称作大灾难假说。提倡这种假说的学者，是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的To汤普斯与大卫o古汀……」

    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姆大战」时，遥的意识突然飘远。那一天来临前的和平记忆一起在她的脑海苏醒。父亲抽的香菸气味、母亲在社区菜圃里耕作的背影、搬进狭小庭院里的塑胶游泳池被太阳晒热的水温，还有，与他之问的回忆。这些记忆如雪崩般一起苏醒过来。

    「你还好吗?」

    坐在遥身旁的小夜子一脸担心地注视著她。

    「我没事，没什么。」

    遥虽然如此回答，但因为回想起与他之间的事情而加快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连小夜子都听得见。

    「振作一点呀!遥的笔记一定会大受欢迎，你的字又漂亮、内容又整理得很好……」

    小夜子一边这么说，一边盯著笔记本，露出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谁的名字?」

    咦?遥仔细一看，笔记上写了他的名字。那大概是在她涌上满满的回忆时，在无意识中写下来的。

    「神名……」

    「你不认识啦!」

    遥用连自己也觉得冷酷的声音说完，粗鲁地翻到新的一页。只要用橡皮擦擦掉字迹就好了，但是她做不到。因为一旦擦掉他的名字，他就好像会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一样。

    「是谁?你的男朋友?」

    「不是，他已经过世了，在姆大战里走的。」

    听到这些话，小夜子露出歉疚的表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算只是在口头上，遥也对自己说他已死这一点感到自责。

    接下来遥和小夜子都闭口不语，只是机械性地把教授所说的话整理成笔记。一边整理笔记，遥的意识一边回到前一页的名字上。

    他令人无法忘怀的名字，即使透过薄薄的纸张，也将热度传达到遥持续抄写笔记的右手上。他没死，他还活著。但是，他们再也无法相会了。因为，他在「东京」里面。遥一直在挂心这件事，没心思听课。

    终於下课了，遥在学生餐厅里点餐前，她心想还是应该把名字擦掉。於是遥打开书包寻找，却找不到笔记。看来她似乎把笔记忘在教室里了。

    「抱歉，我忘了拿笔记。」

    「真是的，慌慌张张的。」

    听著小夜子的话从背後传来，遥已经冲了出去。

    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但对天天都会听到的「姆大战」这个字眼产生反应，回想起过去，又在笔记上写下他的名字，还忘了拿走笔记。遥赶向教室。如果有人看到那本写下他名字的笔记，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就会被人偷走了。

    当她正准备打开教室门时，钢琴声从门缝里流泄出来。上社会学概论的阶梯教室角落有一架钢琴，午休时段可能有学生去弹奏钢琴。大概就只是这么回事，但是这首曲广……

    当遥走进教室时，坐在钢琴前的男学生身影跃入眼帘。太意外了，让遥发出短短的惊叫声，书包顿时掉在地上。

    书包掉落声在只听得见琴音的大教室里格外大声。钢琴声停止了，男学生看向这里。

    太好了，遥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他。可是，长得和他很像。

    刚刚她误以为是他，吃惊得连书包都掉了。不过仔细一看，他们根本是不同的人。他

    们的确长得非常像。眼睛也好、嘴巴也好，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个男学生戴著眼镜，有双非常悲伤的眼神。不过，他的嘴角却浮现一抹静静的、彷佛在嘲笑一切的笑容。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巧合呀!忘了拿走写下他名字的笔记本，却碰见了与他酷似的人。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遥这么对男学生说著，缓缓走下阶梯。她刚刚坐的是前面的位置。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就听小夜子的话，选择後面的位置就对了。男学生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走下阶梯的遥。感觉到他的视线，遥一边装作在找东西，环顾四周，一边回望他的身影。

    笔记本果然就掉在刚刚坐的长条椅上。遥确认著笔记内容，一边再次因为他的名字而心跳加快，一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然後，她又看了男学生一眼。

    「刚才的曲子……」

    「你知道吗?」

    男学生的声音与他不同，更加低沉而清晰。太好了，这个人果然不是他。

    「是《卡吞的命运》，对吧?」

    「没错。」

    「是曾经流行过的情歌吧!」

    「没错。」

    那再见罗!遥对他挥挥手，开始爬上阶梯。她的背脊强烈地感受到男学生的视线。

    「喂!」

    他忽然叫住她，遥回过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他这么一说，遥的心脏怦地一跳。怎么可能，遥如此说服自己後冷淡地回答。

    「应该没有吧!」

    「是我搞错了吗?」

    「是呀!」

    「你喜欢《卡吞的命运》吗?」

    「没有，只是我以前喜欢的对象喜欢这首歌。」

    男学生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不过，你弹得真好。」

    「谢谢……我偶尔会在这里弹琴，你有兴趣再过来吧!到时候我会演奏你喜欢的乐曲。」

    「不，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

    遥这么说t兀後，就背对著他街出教室。即使已经来到教室外面，她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她好像就要被自己的思念紧紧缠住。

    当她说出「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时，男学生受伤的表情始终没有离开遥的脑海。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可是遥只能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自己也许会受他吸引。因为那个人长得和他很像。如果对方知道遥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他，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遥如此说服自己。

    书包在小跑步的遥肩膀上晃动著，里面装著一本笔记本。字迹虽小，但是那本笔记上写了他的名字。

    写了「神名绫人」。

    2

    那天晚上，遥在相隔许久之後再度梦到绫人。梦中的绫人和那时并没有不同，他以依然是中学三年级的模样对著遥微笑。

    「神名。」

    「美嶋。」

    绫人用与那时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模样紧紧抱住她。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开始发烫。

    「神名。」

    当遥再次呼唤他时，还在微笑的绫人就像投影般越缩越小，退开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遥一边哭泣，一边追在他的身後。她跑著跑著跌倒了，再度爬起来往前跑，却又跌倒了。不知道第几次跌倒时，遥的膝盖传来柏油路的触感。她仰头一看，东京木星就在那里。将绫人、将东京给吞没，把他们永远拆散开来，地面上的不祥行星……

    遥在这时醒来。

    她的心脏之所以会剧烈跳动，并不是因为在梦里奔跑。而是因为绫人紧紧拥抱住她。即使是在梦里，他的手臂也有力又温暖。而且，她的胸口还染著他的气息。这场梦里表露出的欲望，让遥自己都觉得讨厌。

    拜此所赐，她一大早就得使用洗衣机。

    梦的记忆还残留在身体深处，遥前往学校。上课时，这样的思念不知消失到何方。遥再次重返普通的生活。

    午休时问到来，当遥在校园里行定时，小夜子就走在她前面，与某个男学生边走边

    谈。小夜子对那个人相当亲热，不过男学生与小夜子好像不太亲近——

    原来还有那种不为所动的男生呀!

    正当她这样想时，小夜子回过头注意到遥。

    「遥!」

    男学生也跟著回过头。

    遥的心脏猛然一跳。

    正是昨天弹钢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只有一瞬间，他们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遥慌忙移开目光，只看著小夜子一个人。男学生也一样，直到刚才都不肯和她目光相对，却不知为何，突然把头转向小夜子的方向。

    「是你的朋友?」

    「思，对呀!趁这个机会，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资讯心理学系的美嶋遥。遥，他是工程系的秀才，如月树。」

    虽然经过介绍，两人也只说了句「你好」，微微低头致意，尽可能不看对方。遥很尴尬。她说声「不打扰你们了」，就准备离开。「等等!」小夜子追了过来。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思!」

    「要说有空的话是有啦!」

    「那你要不要去联谊?其实今天有个女生突然打电话来说不能去了，我很头疼呢!如果加上遥，人数就刚好了。」

    「也是可以啦……」

    当遥欲言又止时，小夜子说著「那就决定罗」，接著一个人点点头，便跑回树的身边。於是，他们留下遥离开了。但是，树曾有一瞬问回过头，以无法言喻的目光看著遥。她的胸中微微作痛——

    去参加联谊或许不错。与其为了这种事慌慌张张的，乾脆找个新男朋友还比较好。没错，我也该踏出新的一步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的联谊，正和遥的想像一模一样。就读同所大学的五个男生与五个女生一起喧闹著。

    「咦，我找不到我的手机耶!呐，你能不能拨一下我的手机?号码是……」

    「好烂，这是用来骗手机号码的手法吧?大家都知道了啦!」

    「我们去KTV啦!」

    「裕介，你别再光是点动画歌喔!」

    「你的生日是哪一年哪一天?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懂得占卜耶!」

    被喧闹声包围著，遥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这样有它的乐趣，只要在这种愉快里随波逐流就行了。至於什么留在东京的思念，还是抛弃掉比较好。

    小夜子也像是很开心地玩闹著。尽管看起来像在狂欢作乐，其实小夜子一直追踪著遥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问，树与遥之问交换的目光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小夜子马上明白，那不是初次相遇的男女会有的眼神。这使她产生了本能上的恐惧。因此小夜子才会约遥来参加联谊，好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树身上。

    「对不起，硬是约你出来。」

    与大家道别後，小夜子彷佛很歉疚地对遥说。

    「没关系。我也很久没有玩得那么高兴了。」

    「那就好。」

    这时，小夜子的手机响起。

    「喂!啊，什么。你是幸治吗?」

    听这个名字，好像是刚刚参加联谊的男生。对了，那个叫幸治的男孩就坐在遥的面

    前，拼命逗她发笑。他是个开朗的时下年轻人。

    「啊，思……思……你等一下。一

    小夜子按下保留键後，对遥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二羊治好像很喜欢你唷!要不要试著和他交往?」

    「咦?」

    幸治的确很开朗，遥对他并不反感，可是这样就要交往吗?正当遥还在犹豫的时候，小夜子已经擅自往下谈了。

    三羊治吗?思，遥也说没问题。」

    遥小声地抗议著，但是小夜子笑著把手机塞给她。

    「啊，是遥小姐吗?我是幸治。」

    「是的，我是遥。」遥觉得自己的回应很笨拙。

    「刚才真是谢谢你。我玩得很高兴。」

    接下来他们谈著稳当保险的话题，幸治问她，暂时不用多想，要不要试著和他交往?遥觉得自己好像被小夜子与幸治算计了，不过她还是先回答了「好」——

    我应该跨出新的一步。

    「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挂断手机後，小夜子摆出以恩人自居的态度。

    「遥也应该更加享受学生生活。只顾著读书，可是会变成欧巴桑的。」

    还无法明确想像年老後会是什么样子的遥暧昧地点点头。不过从见面的印象来看，幸治好像不是什么坏人。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发展成亲密关系，但和他交往或许也不错。

    「已经这么晚啦!」

    看著手表确认时刻，小夜子好像很无趣地仰望夜空。

    「要不要到我家来?」

    遥受到小夜子的邀请，来到她说就在附近的公寓大厦。那栋豪华的建筑，让想像著出租公寓的遥吓了一跳。光是玄关大厅，好像就大得能容下遥这样的四个学生一起生活了。而小夜子带她前往的房子，也是气派的三房一厅，实在不像学生会独自居住的地方。

    「好棒的房子喔!小夜子的爸妈是有钱人呀!」

    「不是，这是爹地买给我的。」

    那句话听起来很明显指的不是血亲，让遥吃了一惊。小夜子轻笑出声。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听到什么都会马上当真的样子。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了。」

    小夜子笑完後，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家，而爸爸和哥哥都在几年前去世了。」

    「果然还是在……」

    就算不必清楚说出姆大战这名词，大家也能意会。遥和小夜子都属於这样的世代。

    「不是的，是在姆大战之前不久……以前身为研究者的父亲留了一些遗产给我。」

    小夜子寂寞地微笑了。带著水气的风吹过遥的心中。

    「足这样吗……我们家的父亲是死在姆大战里，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

    「真羡慕你。」

    小夜子的眼眸闪烁著悲伤的光芒。她的父亲与哥哥已经去世应该是真的吧!不过，是否留下遗产就不知道了。或许这个房子真的是「爹地：贝给她的。

    「我不是找你来谈这种消沉的话题啦!」

    小夜子开朗地这么说，接著摇摇头。

    「我们再多喝一点吧!」

    接下来她们拿起司当下酒菜，暍著美味的红酒，聊起大学里的事，还有偶像团体等等无聊的话题。

    「对了，你觉得如尺怎么样?」

    小夜子先开口试探。

    「什么怎么样，没什么呀!他的年纪比我们大吧?」

    「哎呀，那个人和我们同年呢!」

    「因为小夜子和他说话时很恭敬，我还以为他一定是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学生。」

    「那个人很特别。他的头脑非常好，就连教授都对他另眼相看，从高中就能进出我们学校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他很客气。」

    「原来如此。」

    他的头脑那么好呀……才想到一半，遥慌忙否定这个念头。像小夜子这样艳丽的女生比较适合那种人。像自己这种类型的女生，和幸治那型的比较相配吧!

    「你觉得呢?你既然会这样问我，难不成你喜欢他?」

    遥一发问，小夜子突然吃惊得睁大眼睛。她接下来微微点头的模样，带著从平常的小夜子身上几乎无法想像的少女娇态。对於操纵男生已经习以为常的她，好像也会真心地喜欢上别人。

    「没问题的。你看，幸治已经把我订走罗!」

    遥对小夜子露出笑容。她不可能喜欢上会使她想起绫人的人。小夜子也好像安心点地笑了起来。

    而那个幸治，就和外表一样是个轻浮的家伙。虽然他们曾好几次一起去看电影、吃过

    饭，遥却一点都不觉得心动。该怎么说呢，遥感到体内深处依然是乾涸的。然而幸治却会握她的手、搂她的肩，马上就要求肉体上的接触。虽然还不到厌恶的程度，不过遥确实没有心动的感觉——

    也许还是不行。

    尽管遥一度曾下定决心踏出新的一步，但是残留在东京的思念还是占据了很大的份量。她大概没办法和幸治顺利交往吧!虽然如此，遥却没有勇气告诉他这件事。

    正当遥想著该怎么做，不知不觉感到气馁时，她发觉幸治正从校园另一头定来。虽然没有逃跑的必要，遥却自然地走进附近的教室里。

    「你不是说你再也不会来了吗?」

    遥回过头去，如月就在阶梯教室下面。这里是她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教室。树就和那时候一样，坐在钢琴前面。

    「我是没有这个打算。」

    遥想要走出教室，但是如果现在出去，也许会和幸治撞个正著。她想出去却出不去，只得无可奈何地看向树。他依然露出哀伤的眼神，嘴角带著微笑。

    「过来这里。」

    遥的脚依照他的话擅自走下阶梯，然後在最前排可以看见钢琴的座位上坐下。

    「我来弹《卡吞的命运》吧?」

    「不用了。」

    「因为这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喜欢的曲子吗?」

    「思!」

    「你们分手了?」

    「……他人在东」尿。」

    平常根本没办法像这样轻易说出来，这时话语却极为自然地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是吗?我的哥哥也在东京……」

    咦?遥看著树。这个人也失去了挚爱的人。他们所爱的人就待在也许并非永远，但接近永远之久的时间彼端。遥感到胸中深处变得湿润，泪水溢出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这种话，一不小心……」

    当她慌忙在书包里寻找手帕时，他将手帕递了过来。树露出微笑。遥轻声道谢後，用手帕擦去泪水。他的手帕散发出洗衣精清洁的芳香。

    「你可别说什么你哥哥也喜欢《卡吞的命运》这首歌喔!」

    听到这句话，树轻声笑著。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们家的情况很复杂，我没见过我哥哥。」

    「是吗?」

    「我想见他……我想不久之後一定就能和他见面吧!虽然这么说，不过对哥哥而言的不久之後，对我们来说却是许久以後了。」

    遥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碰见有人能确信地断言，还能够和被东京木星捕捉的人再会。

    「真奇怪，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的。」

    树说完後静静地笑了。他的笑容，让遥的体内仿佛得到滋润。遥回忆起小学时代的暑假作业，学校百年如一日般重复的牵牛花观察日记。当遥因为家庭旅行离开家，回到家时，牵牛花已经枯萎了。遥哭著说「牵牛花枯掉了，不能做作业了」，但父亲告诉她「只要细心地替花浇水，就会没事的」。遥半信半疑地试著浇水，看起来就像已经枯萎的牵牛花，在当天便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青翠地伸展枝叶。

    就和牵牛花一样，遥的体内深处得到滋润，本以为已经枯萎的某种东西长出绿叶。

    「你喜欢弹钢琴吗?」

    「思，我小时候学过。」

    你要弹弹看吗?树问著遥，把椅子稍微挪开一点。

    「这怎么行。我已经好几年没弹过了，而且顶多只是才艺程度。」

    「是吗，页可惜。」

    树说著开始弹琴。他演奏的是萨堤的曲子，安静的乐曲正适合遥此刻的心情。树弹奏的琴音极为澄澈，音符深处蕴含著悲伤。

    一曲终了，遥轻轻鼓掌。

    「谢谢你，肯听我拙劣的演奏。就当作是谢礼，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听演奏会?」

    「演奏会?」

    「思，KB演奏厅有钢琴独奏会，那里的音响很好。因为那里做过最新的回音设计，能让高音伸展，低音变得圆润。缺点是如果坐在角落的位置，回音会有点扭曲。」

    遥轻声发笑。平常约别人去听演奏会，应该会问表演者是谁吧?然而他却说演奏厅的音响很好，真是个有趣的人。遥心想著。

    3

    但是，遥完全不知道那个演奏厅的音响到底好不好。她所记得的，只有邻座的树从手臂上传来的体温，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遥对树心动的程度，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完全无视於之前才得知小夜子的心意，何

    况对方还长得与绫人一模一样。即使遥好几次告诉自己，会喜欢上树是因为他长得像绫人，但是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正在寻找他与树的不同点。

    不管遥再怎么说服自己，都对这份情愫无计可施。

    对树而言，他也同样感到困惑。不同的是，他是对不知该如何处理在心中泉涌的感情而感到迷惘。自从最初的相遇，他就很在意遥。即使遥对他说出「再也不会来，一这样伤人的话，树依然很在意她。从那以後，他天天在这个教室里弹琴，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当然，树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就是恋爱。他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在感觉上却无法明白。连自己也会有这种感情，令树感到困惑。

    「啊，我是个人类啊!」

    一个人回到房间後，树轻声低语。他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让树珍惜得想要紧紧拥抱住它。树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事物的宽恕，而赐与他这份宽恕的人就是遥。

    遥心想要谢谢树约她去听演奏会，便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是树打来的。

    「啊，我正想打电话给你。今天真谢谢你。」

    「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我玩得很开心。」

    接下来他们开始聊起无聊的话题。树从没想过，谈论这些无趣、无关紧要的话题也能

    这么快乐。对遥来说，她就好像回到中学时代。一想到这里，遥的胸中微微作痛。而想到小夜子，也让她心里有点难受。

    虽然难受，但是遥心中更充满了不惜跨越这份心痛也要追寻他的念头。

    从那一天起就封闭起来的世界，似乎朝自己开敔了。即使望向蓝天，也不再觉得干篇

    一律。即使听著树木的沙沙声，也不再觉得一成不变。

    人们的微笑也好、街道上沉稳的气氛也好，就连在小巷里晒太阳的猫咪背上传来的暖意，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好像都是为了她与树而存在的。

    为了避开小夜子，他们约会时常会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比起在姆大战里曾一度遭到毁灭，却作为首都圈而再度复兴的大阪。他们更常到逃过战火，残留著古风的神户。在须磨的海滨让拍打上岸的波浪冲刷脚踝，为海浪带来的刺痒感发笑；在元盯高架桥底商店街的诡异店铺里浏览来自亚洲的诡异小玩意：又在留有昭和遗风的古老旅馆里暍著咖啡，玩得很开心。

    自六甲山俯瞰的神户夜景非常美丽。神户是个被山与海两面包夹的细长城镇，山峦一

    直延伸到海边。一到了夜晚，城市里的灯光就像在地上展开的银河。

    「好漂亮，就像打翻了的珠宝盒。」

    「好寻常的形容啊!」

    「不然要怎么说?」

    「像是从夜空垂下的吊灯?」

    「如果用吊灯来比喻，那么灯光的数量太多。但是用星空来比喻又太少。还是说成打翻了的珠宝盒最适合……」

    「遥……」

    遥说到一半，树突然呼唤她的名字。

    「咦?」

    遥看著树，他露出一反常态的认真表情。遥知道自己的体内深处在一瞬问内开始发热。树与幸治不同，几乎不会要求肉体上的接触。与其说他的作风很绅士，倒不如说树总会深思到底要不要做出这样的举动。树凝视著她的眼眸，仿佛要一直注视到她的灵魂深处。遥只在心中点点头，将身体微微依偎向他。

    树悄悄抱住她的肩膀。

    嘴唇与嘴唇彼此靠近。．

    於是，另一颗星星在地面上亮起。

    那是谁都看不到，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星星。

    「你最近怎么了?」

    在学生餐厅碰到好久不见的小夜子，她劈头就这么说。

    「咦?」

    「总觉得你变了好多。应该说是很耀眼吧?哈哈，你这样是……简单来说就是谈恋爱!」

    遥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确是在与树交往，不过他们却瞒著大家。要对大家公开总觉得很难为情。最重要的，是遥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夜子说明。此刻不能让小夜子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她得设法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

    「也不是这样啦!」

    「你和幸治不足交往得很顺利吗?」

    「我曾和幸治交往过一阵子，不过他并不适合我。所以，我已经拒绝他了。」

    「喔!太可惜了。别看他那个样子，他可是关西金融界的小开喔!」

    「不管是不是小开，如果合不来……」

    「遥出乎意料的挑剔喔!」

    「没错，我对恋爱是很贪婪的。」

    遥对她开的玩笑露出开朗的笑容，让小夜子有种异样感。会对这种无聊的小事发笑，

    就是正在恋爱的证据。黑色的物体正在小夜子胸中深处蠢动著。

    朝天空吐出的呼吸化为白雾。

    京都的冬天寒冷得会从袖口钻进体内。不过遥与树只要在一起，他们就能忘记那股寒意。圣诞节的灯饰在街上闪耀著，闪闪发光地环绕他们。

    今晚是圣诞夜。

    今晚是为了所有情侣而存在的二仅。小时候会雀跃地期待著圣诞老人的到来，现在则是为了意中人心跳不已。

    遥与树在旅馆的餐厅里享用法国料理。

    一小时候，我很喜欢圣诞节。那时我总是心想圣诞老人什么时候会来，想要在圣诞树前熬夜一整晚。可是早上醒来时，已经睡在床上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去问爸妈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是圣诞老人把我送上床的。，一

    美味的红酒带来的醉意，让遥轻声发笑。

    「树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不，因为我待在机构里。」

    我这样很普通吧?他的说话方式轻松得像在如此表示，反而越让这句话深深进入遥的

    心里。树几乎没提过孩提时代的事。他过去似乎待在某个机构里，不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过去是个怎么样的少年，他是一点也不肯透露。那是遥绝对无法进入的领域。

    愉快的气氛彷佛就要溜走，遥拼命地试著维系气氛。

    「这样的话，难不成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圣诞老人?」

    她尽可能愉快地说著，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他。树就像个小孩般双眼发亮。他拆开包装，看看里头的内容，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谢谢，我从以前就很想要这个了。」

    包装里是一块平凡无奇的金属片。不过，这种名叫「SOUNDSQUARE」的产品，是由义大利的艺术家淬链过许多次，在局部进行回火等加工处理的金属片。只要敲击金属片，就会发出非常清澈好听的声音。遥很清楚地记得，以前在百货公司里看到这东西时，树拿著它久久不肯放手的模样。

    「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树送她的是戒指。遥用目光问树「这么做好吗?」树点点头回答：：这样就好。」他们不该再顾虑小夜子了。她的确会因此受伤，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要能跨越今天这个日子……

    遥用戒指轻轻碰触树手中的金属片。

    清澈的幸福，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他们走出餐厅後并没有离开旅馆，而是往电梯走去。逐渐上升的电梯内，遥的心跳在密闭空问里逐渐加快。这不光是因为醉意，遥感到脸颊发烫。

    这样就好了，遥好几次告诉自己。

    当她在幸福的时光里突然回过头时，不安就潜伏在她的背後。那份不安注视著遥的眼睛，小声地对她呢喃——

    你真的喜欢树吗?——

    你喜欢的不是绫人吗?——

    试著跟树说说看?告诉他，你和我以前喜欢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

    就算把目光从不安上转开，它也不会就此消失。遥可以听见它的窃笑。笑声不久就消失了，但是当她下一次回头时，不安就会变得比之前更大，呢喃著更多话语。

    想要堵住它的嘴很简单，只要找出绫人与树之问决定性的差异就行了。遥也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不过，在这个圣诞夜里，在一切都为了幸福而存在的夜晚，她好像就做得到。

    电梯停住了。

    电梯门开敔。

    於是，他们彼此交换目光。

    完事之後，有一种充实感包围著树。这是身为男人的充实感。

    在将近两千年前的今晚，有个男人诞生在世上，说他要替所有人带来宽恕。正是在这二仅，树感到自己以一个男人的身分获得了宽恕。对树而言，他过往的人生都在逃离阴影。只要是他所去的地方，那道影子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那是树就算想要甩开也无法甩掉的影子。父亲一定会在他的背後看到那道影子，而母亲虽然不会这么做，却不能如树所愿地那般爱著他。树之所以会离开父亲、离开母亲，独自住在京都，可以说是为了从影子身边逃开。即使如此，那道影子还足一直纠缠著他，不过终於也在今晚甩开了。

    树确定自己心中也有爱。他已经得到宽恕，能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了。这样的充实感包围住他。

    充实感同样也包围著遥。这是身为女人的充实感。

    这样一来，她就确定了自己能够爱著树而活下去。遥感到自己已经跨出新的一步。遥

    对小夜子感到抱歉，可是，遥已经有了足以抬头挺胸对她说明的勇气。如果小夜子不肯原谅她，遥的心中也已经涌上力量，足以让她认为「这没有办法」。她与绫人之问的回忆没有被玷污，而是被她悄悄地藏进胸中，温柔地怀抱著。

    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进入小睡。於是，遥作了一个梦。

    是关於绫人的梦。地点就在音乐教室，弹琴的人却不知为何是绫人，而她就站在教室门口。绫人一边弹著钢琴，一边静静地问她。

    「遥，你幸福吗?」

    遥无法回答。《卡吞的命运》持续流泄著。虽然笨拙，但彼此思慕的情人们的乐曲却静静传来。

    「只要你幸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绫人说著露出微笑，那是个打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笑容。

    「神名!」

    遥不禁放声呐喊，她想冲过去，但空气有如糖蜜般黏稠，让她寸步难行。这件事不会让遥感到害怕，她害怕的是持续微笑的绫人。

    树在她的身旁睁开眼睛。他因为胸中莫名的骚动而清醒过来。房里一片漆黑，呻吟声在室内响起。当树正要叫醒看来很难受地翻著身的遥时，她口中吐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

    的名字。

    「神名……」

    正要叫醒她而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冻结。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刚刚他一定是听错了。树不曾问过遥那个留在东京，她以前喜欢的对象叫什么名字。可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巧。当他正在说服自己时，遥再度呢喃出同样的名字。

    「神名。」

    这一次的呼唤非常清晰，清晰到让他无法听错地传入耳中。

    一阵痛楚掠过，宛如冰冻的刀子刺人心脏。刺人心中的刀子嘎吱嘎吱地刨挖著心脏，却连二凋血都没流。取而代之的，则是泪水。

    我果真无法从影子身边逃开。

    从哥哥这个影子身边……o

    神名绫人，正是树的哥哥的名字。而他今晚拥抱的人，是哥哥过去喜欢的对象。在她的心中大概还留著对哥哥的思慕吧!遥之所以会接近自己，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身影背後看到了哥哥。

    不可思议的是，树并没有生气。

    树过往的人生，都是与哥哥的影子之间的战争。毕竟，他是无法与影子竞争的。当他想著要逃离的一瞬间，影子就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

    被冻结的刀子挖出的空洞，在他胸中开了个口。自窗外微微飘来的寒气，静静灌人那个空洞里。因为她不想说，所以树从不过问遥留在东京的前任情人。因为太过畏惧影子，树无法对遥说出哥哥的事。对於信赖挚爱的女人有所隐瞒的报应正降临在他身上。

    树紧紧抱住自己，静静地流泪。他的颤抖，并不全是因为寒冷。

    当他正要擦去眼泪时，遥一边发出小小的呻吟，一边就要睁开眼睛了。树马上转过身去装睡。

    如同交替一般，这次是遥醒了过来。

    自梦中醒来的遥，与不安一起被留在黑暗中。刚刚要他关灯的人就是她自己，现在她却恨起这片黑暗。遥试著用手指抚摸树送给她的戒指，却无法消除不安。她为了寻求温暖而伸出手，但他却背对著她发出呼声。

    好像有点冷。遥微微颤抖著，／心想至少得把内衣穿起来，便将手伸向台灯的按钮。

    房里顿时变得明亮，因为灯光太耀眼，遥不禁眨著眼睛。遥爬下床铺，小心地不吵醒树，静静穿上内衣，然後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

    就在这时，树翻了个身。从敞开的毛毯问，可以看见他结实的腹部。看著树的腹部，

    遥反射性地用手捂住嘴巴。否则，她好像就要惊叫出声。

    树的腹部有块形状复杂，宛如花纹的胎记。

    遥之所以会吓得想喊出声，不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这样诡异的胎记，而是因为她曾看过它。

    那是在中学上游泳课的时候。上课前，绫人把遥叫出去，希望她待会别大吃一惊。当时遥搞不懂绫人在说什么，不过当她在泳池边看到绫人的腹部就明白了。绫人的腹部有块很大的胎记。但是，遥初次看到那块胎记的感觉并不惊讶，反倒可以说很喜欢。

    相隔这些岁月，那块胎记又出现在她眼前。

    遥整个人就像被击溃般颤抖著，只穿著内衣靠在墙边。

    因为他不想说，遥从不过问树留在东京的哥哥的事。因为太过畏惧不安，遥无法对树说出绫人的事。对於信赖挚爱的男人有所隐瞒的报应正降临在她身上。

    树微微睁开眼睛注视著她。

    对他来说，这是个赌注。如果她看到胎记後并没有发现这与哥哥的胎记相同，那么树就会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地封印起来。但是，她已经发觉了。

    入睡前的幸福温暖已经消失，某种冰冷的事物横亘在两人之间。

    时间已经越过了十二点，越过了圣诞夜这二仅魔法的时间。

    对他们而言，魔法时问也结束了。

    4

    第二天，街景为之一变。直到昨天还有如星星般闪耀美丽光芒的灯饰失去光彩，街上装饰的广告看板也显露出廉价的颜料色泽。树无言地往前走，街上还残留圣诞节的余香，但寂寞的寒意已经开始扩散。他与遥在不自然的气氛下道别了。

    他们的关系还能修复吗?他们还能以这里当作新的出发点，再次一起迈步向前吗?他不断问著自己。每问一次，同样的疑问就抛了回来——

    和哥哥过去的情人一起?对哥哥过去的情人这么做?

    就连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办得到。不过，他完全不想失去她的心情也是事实。

    遥也和他一样，一边扪心自问，一边像个白天的妓女般，走在肮脏的街道上——

    和过去情人的弟弟一起?对过去情人的弟弟这么做?

    遥也有著不想失去他的心情，这是个事实。

    树走出公寓电梯，看到站在自己房门口的人影时吃了一惊。是小夜子。

    一树……」

    小夜子的眼睛哭肿了，看起来仿佛二仅都没睡。

    「你昨晚和遥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和那种女人在一起?」

    「那种女人?你们是朋友吧?」

    树用问句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才不是朋友，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可是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女人能用本能嗅出能够衬托自己的同性。对方也一样，会对拥有自己所缺少的部分的同性抱持憧憬。我们这是彼此算计。」

    一切都是算计。树接下来所说的话也是。

    「我没有和美嶋在一起。」

    「骗人。」

    「我没有骗人。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树对她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小夜子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就像溺水的人会紧紧抓住稻草一样，就算明知树的话是谎言，她还是想抓著不放。

    「你先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

    断然地拒绝她後，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好一阵子，门的另一头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但不久後也停止了。

    树非常明白自己很肮脏，因为自己受了伤，就只能去伤害另一个人。即使明白，他还是说了谎，这么做却让自己伤得更深。他无法不去伤害自己。既然哥哥不在这里，树就只能伤害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自己。他是个只找得到这种方法的不幸人类。

    遥把行李整理好。因为母亲对她强调过，既然暑假没回家，那么新年一定要返乡。在昨天以前，遥都不太想回名古屋，不过现在反倒有种得救的心情。

    遥回到家後，迎接她的足母亲，还有不太对劲的小惠。小惠已经四岁了，却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咬著手指。看到一阵子不见就变了个人的妹妹，让遥惊讶地问：「怎么了?」

    「说来话长，总之先进来再说。」

    遥威觉到，许久没回来的家中气氛有些不同。并不只是因为很久没回来，而是家里某些事物的确改变了。

    遥在厕所里洗手时，才明白那些改变是什么。放在二芳的漱口杯里，插著陌生的蓝色

    牙刷。

    「妈，这是……」

    但是母亲看著小惠，微微地摇头。这件事好像不能在小惠面前提起。

    当母亲文惠总算启齿时，已经是深夜，小惠也咬著拇指睡熟了。

    「我打算再婚。」

    「再婚?」

    这个她连想都没想过的状况，让遥的声音不禁变调。

    「等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还问什么时候，就算我想和你商量，你不是也不肯回来吗?」

    母亲这样一说，遥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母亲想要再婚的对象，似乎是她打工地点的职员。据说对方也在姆大战里失去了妻子，他们彼此吸引。虽然这么说……

    「妈妈对爸爸的爱不是很深吗?」

    就连小时候的遥都明白，她的父母有多相爱。从前，父亲和母亲不只没吵过架，出门也总是一起同行。即使是现在，遥心中理想的夫妻形象，也还是她的亲生父母。

    「今年年初，妈妈暍屠苏酒喝醉时，不是说一直都还爱著爸爸吗?」

    一是呀……可是，与天国之间的远距离恋爱谈起来太累了。而且，就算我想打电话给他，也不知道天国的电话号码……」

    母亲难过地把话中断。

    「在谈到母亲的身分前，妈妈也是一个女人呀!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应该可以明白吧!一个人睡是很寂寞的。」

    听到妈妈说出「一个人睡」，让遥回想起昨夜。遥终於知道，原来即使两个人一起入睡，还是会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难道小惠的行为会退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母亲彷佛很歉疚地转开目光。

    遥陷入混乱。遥能够理解在父亲去世後，独力养育她与小惠的母亲有多辛苦，也很感谢母亲。身为女儿，她也许无法原谅这种仿佛要把父亲忘掉的行为。但是身为一个女人，遥不打算反对母亲得到幸福。可是不论怎么想，遥都无法忍受这件事对小惠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身为母亲，难道就不能去追求身为女人的幸福?也许这就是惩罚……」

    文惠轻声的呢喃，深深刺人遥的胸中——

    说不定，这也是给我的惩罚吧……

    遥这样想著——

    如果我没有只顾著和树玩乐，说不定就能在小惠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想点办法。就算妈打电话给我，也会找个藉口拖延回家时间的人是我。而且我还对树隐瞒了那件事，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遥感到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过错，她叹息出声。但母亲却把叹息当作遥对她的责备。

    「所以，我不是才像这样找你商量吗?」

    遥再度发出叹息。

    树再度发出叹息。

    他拿起手机，按下遥的电话号码。但是，他无法拨出电话。像这样卑鄙胆小的男人，到底能责备她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树没看过的电话号码。当这只手机的来电显示是未曾看过的号码时，那些电话只会来自一个地方。

    「喂，我是如月。」

    沉默一会儿之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原来足你。」

    知道对方是谁後，树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

    「有何贵干?」

    「有报告指出，你分析D1咏叹调的进度延迟了。」

    「关於这件事，再也不会延误。您不必担心。」

    「喔，你很有自信嘛!」

    他的声音里带著彷佛知晓一切的声调。

    「我会把些许的延误追赶回来，请您放心。」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请父给我吧!」

    「对了……」

    在对方还想要说些什么之前，树断然拒绝了那些话。

    「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没什么……好好做吧!」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也请您多多保重。」

    树一口气说完後，仿佛再也不想多听似的，粗鲁地挂断手机。他的手以失去血色的力

    道紧握著手机。

    「你!」

    怒火冲口而出，但接下来的句子却依然哽在喉咙里。无处可发泄的愤怒，开始化为漆黑坚硬的团块，盘踞在他心里。

    当树挂断手机时，一个男人在遥远的某处发出叹息。他不想让树卷入悲剧之中，才会打电话给对方，但看来已经太迟了。不知为何，男人可以如此确信。

    手边突然开始变得朦胧。男人调整右眼的势力矫正装置，却无法弄清视野。

    「年纪大了以後，就变得容易掉泪。」

    男人自言自语地说，再次叹息出声。这是无法与儿子好好谈话的笨拙父亲所发出的叹息。

    结果，遥带著小惠去看心理医生，陪伴情绪变得不安定的母亲，再次重返大学已是二月之後的事了。

    这段期间里，遥几乎没有与树联络。遥很忙碌，树好像也有论文在忙，就算讲电话，也只有两三分钟就挂断了。遥无法与树商量家里的事。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

    遥与他商量这种事，树一定会设身处地地替她想办法吧!这对遥来说是种负担。她没办法在伤害了树以後，却还对他撒娇。

    许久不见的大学，可以感觉到某种不同的气氛。才将近两个月，遥察觉到的异样感，却像足有个陌生的世界混入了校园里。

    在校园内，遥与树偶然相遇。

    「好久不见。」

    树的笑容与平常没有不同，但是遥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我在答录机里留言说我要回来学校，你有听到吗?」

    「思!不过你好像很忙，所以我想就不要主动联络你了。」

    「树好像也很忙吧!」

    「思，我正好有份论文得整理。」

    对话突然停顿了一会。

    以前不会这样的。话题总是越聊越多，没有用完的时候，就算想停都停不下来。回头想想，那也许并不足什么有意义的话题，但光是和树说话，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一阵风吹进对话的空隙里。

    「那，我得过去教授那里了。」

    「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

    「如果比较有空，再打电话给我吧!」

    树说完後便离开了。

    树没有回头。即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遥正背对著自己走开——

    我们就像在欧几里德空间里交错的两条直线。会在一个点上强烈地交织在一起，但之後就只会远离而去。

    即使树宛如在说服自己般轻声低语，鲜血却从他被冻结的刀子贯穿的胸口汩汨流出。

    遥也没有回头。她与树之问发生的事，是建立在一个小误解上的巨大错误。她下定决心，再也不重复犯下这样的错。

    隔年，遥与一位非常怀念的人再会了。

    「好久不见。」

    「是啊，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那人如此说著，露出微笑的脸庞，就和过去一样。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功刀仁。」

    名为功刀的男人，端正有礼地低头致意。他是个肤色微黑，目光锐利的男人。

    「他是前统合自卫队的上校，现在在我手下工作……美嶋。」

    「对不起，因为母亲再婚了，我现在改姓紫东。」

    「我现在的姓名也与过去不同……我读过你的论文（有关东京木星内居民的记忆改造可能性），我觉得你的论点相当犀利。」

    「谢谢。」

    「怎么样，看在这几点的份上，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右眼的视力矫正装置微微一动，调整焦点。

    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当她正在犹豫时，名叫功刀的男人开口了：

    「你想要找回过去吗?」

    「咦?」

    「我等拥有那种力量。」

    「我等?」

    「我等是为了取回人类失去的事物而成立的组织。」

    遥吃惊地睁大眼睛，看著过去所爱之人的父亲。他默默地点头。

    遥下定决心。

    树在自己的房里握著画笔，一张雪白的画布就放在他的眼前。他已经决定好主题，

    是一个站在延伸至海面的悬崖上，凝视著海面彼端的少女身影。树有好几次想把她画出来，但挑战过好多次却都没成功。於是，他又像这样再度面对著画布。

    可是，树无法让画笔挥洒出去。脑中想著的少女，他只能想到遥。而且，还是在别人曾让他看过一次的相簿照片里，她穿著黄色衣裳的模样。

    树放下画笔，吐出叹息。接著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小小的呜咽。

    胸口的空洞开始流出悲哀的鲜血。

    他很清楚，这个空洞一生都将无法填补，水远地淌著血——

    注一：AMPM定日本连锁便利商店之一。

    第四章夜的钢琴SheKeptTheMemoryAllToHerself

    1

    四月某一个还残留著寒意的星期天，没有值班的三轮少尉在相隔许久後再度来到御茶水。她来这里听独奏会，演奏者是在相距多年後，再度以日本人身分获得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大奖的女钢琴家。这场独奏会非常精采。钢琴这种乐器，能够发出如大炮般的巨响，也能发出如衣物摩擦声一般纤细的声音。那位钢琴家巧妙地操纵钢琴的音色，她虽然年轻，在乐曲的诠释上倒也有独特的一面。真不愧是获得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大奖的优胜者。伴随著许久不曾有过、全身沉浸在音乐里的满足感，三轮走下演奏厅的阶梯。

    「三轮小姐?」

    好久没有人在名字後面加上「小姐」来称呼她了。三轮心想应该是高中时代的同学而回过头，一双淡薄的眼眸就在她的身後。

    「功刀上尉。」

    三轮吓得差点把手上的导览手册掉在地上。他叫住自己时还加上「小姐」这一点，让她吃惊不已。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我也是。啊，我没想到三轮小姐会来听钢琴独奏会。」

    「我来这种地方很奇怪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功刀一边小声地喊著「糟糕」，一边用左手抵住头。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戴任何东西。

    与男性相遇时，三轮总会将目光放在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三轮忍在不知不觉问已经到了这种年纪。每次回家，父母也会绕著圈子问她有没有好的对象。三轮倒也不是想结婚，只是想谈谈在连续剧或小说里看到的那种恋爱。她讨厌外遇，所以才会把目光放在男性的无名指上。不过在她心中某处，的确认为二十几岁谈的恋爱就得以结婚为前提。

    「就当作是我的赔礼，要不要一起去暍杯茶?」

    功刀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三轮感到困惑。不，不可以把他的话想成「提议」这种严肃的东西。她告诉自己——

    只是碰巧遇到同事，才礼貌性地约她去喝茶。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高兴得猛摇尾巴，可是会被他看轻的。

    「如果不会太久的话。」

    她刻意看看手表，露出好像没什么时间的表情。

    「太好了。如果你拒绝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功刀如此说著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就像个少年。

    「这附近有问咖啡厅还不错，我在学生时代就常去。」

    三轮对他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并肩往前定。

    「对了，功刀上尉就读的是一般大学吧!」

    一思，而且还是历史民族学这种与自卫队八竿子打不著的领域。就连父母都对我说，如果要进自卫队，就把学费还来啊!」

    这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的她轻声发笑。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的。你看，我们因为职业的关系，只要并肩走路，步伐和步调都会变得一致对吧?可是，你却不一样。」

    如果让自卫队员并肩走在一起，一定会变成行进。这几乎可以说是职业病。然而，他却不一样。功刀既不会抛下她往前走，也没有配合三轮的步调，反而是极为自然地走著。而且功刀刚刚也没有称呼她的军阶，而是用「小姐」来称呼她。虽然如此，三轮并不觉得反感。她觉得这件事很逗趣，因而笑出声来。

    如果要说她从某一瞬间起意识到功刀的存在，那大概就是当她察觉这步调的差距时。

    功刀带她前往的咖啡厅，看来正像很久以前就在学生街上经营的店家。长年来的香菸、学生们的讨论与爵士乐渗入墙壁里，让墙陈旧得带著茶色。而老板看起来也像三十

    年前就已是这副模样了。

    送上来的咖啡同样是香味芬芳，价格虽低廉却非常美味。

    「历史民族学是门什么样的学问?」

    听到三轮这么问，功刀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抓抓头。

    「很难用一句话表达出来。是从民族观点来观察类似历史起伏的东西，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比如说，马雅文明为什么会被丛林吞没?欧洲如何藉著新大陆的黄金获利?结果如何改变了欧洲的民族地图?就是去思考这些事的学问。」

    「可是，为什么学这些的人要加入自卫队?」

    功刀再次抓抓头。他的表情就像在说，虽然我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却没有人肯理解。

    「历史只能解释已经结束的事。说到底，自己钻研的学问与现实的变化一点关系也没有。在变化尚未发生之前，我们什么都无法谈论。只要这样一想，我就感到很空虚……结果，当我注意到时，已经加入自卫队了。」

    这大概是功刀苦恼过许多事後得到的结果吧!因为他似乎不太想谈，三轮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功刀的确是比她更自发性地进入自卫队。

    三轮成长在一个军人世家。如果用军人这个说法不太好，那也可以说是自卫队世家吧!三轮家的祖先是江户历史悠久的旗本（注一），曾祖父是陆军军人，祖父、父亲与哥哥都是自卫队员。母亲那边也一样，舅舅是自卫队现任幕僚长。因为生活在这种家庭，三轮从小就觉得加入自卫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最近她开始想，这种想法正确吗?度过一开始对一切都不习惯，手忙脚乱的时期後，当三轮稍微安定下来，能够看清周围情况时，便注意到组织这种东西拥有的缺陷。

    「你认为加入自卫队後，会与现实有多少关联?一

    「你踩到我的痛处了。，一

    功刀说著就笑了。他的笑容很苦涩。

    「民族的藩篱，可是出乎意料的大。学过历史，应该就很清楚。政治上的意识型态是无法超越民族藩篱的。比如说，上个世纪曾发生过中越纷争吧?在过去，同是共产主义的国家之间发生争端，是被视为不可能的事。简单来说，政治上的意识型态无法跨越民族藩篱这一点获得了证实。能够跨越民族藩篱的意识型态只有宗教。可是，宗教只是一种排他性的意识型态。如果不同的宗教之间发生冲突，那会比民族之问发生冲突产生更悲惨的结果。所以，我也不能去当宗教家。」

    功刀停顿了一会，用咖啡润润乾渴的喉咙，再次雄辩滔滔。

    「说到底，我还是认为跨越民族藩篱最後的手段，只有彼此对谈。也就是联合国啊!我认为得以联合国为中心，尽可能排除国家之间、民族之问与宗教之间的摩擦。唉，要让世界变和平的确实方法只有一个。只要外星人攻打过来，我想马上就能跨越民族藩篱——大家携手合作吧!虽然这不过是梦话。」

    虽然他笑著这么说，但是他与三轮都不知道，这些话将在数年後成为现实。还有外星人进攻的结果，终究没有替世界带来和平。

    「先别管这些梦话，当我思考以联合国为中心而构成的世界时，非得考虑到所谓的武力，只运用在和平目的上的武力。由於这个缘故，我才想要加入自卫队。因为日本永远不会侵略他国，也就是唯一能把持有的武力全数投入和平用途的国家。」

    要把他的想法以一句「幼稚」作结後加以怱视，是件简单的事。不然说句「不切实际」，那样也很轻松。可是，这个名叫功刀的男人反倒能把这种念头清楚地说出口，让三轮感到非常新鲜。对三轮来说，加入自卫队是家庭问题，而不是与世界和平有关的问题。

    接下来的话题便转为闲聊，但功刀诉说的梦想一直留在她内心深处。虽然是属於别人的梦，不过也许是她第一次怀抱著梦想吧!

    2

    从那之後，三轮便开始注意起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同事功刀。她的工作地点在统合自卫队市谷厅舍C栋大楼，就是俗称的情报调查室。而功刀的经历也很奇特，他以从空中自卫队转调过来这种罕见的形式在情报调查室工作。对空中自卫队而言，他们似乎是打算将功刀培养成擅长情报分析的指挥官。

    他们的工作就是搜集与分析情报，但搜集工作由老手进行，新人主要以分析为主。虽然这么说，也不是什么与国家机密有关的内容，而是要从每天的情报流里找出不平静的动向。他们每天从事著说起来好像很惊人，其实却很不显眼的作业。

    每天持续进行这样的作业，当三轮无意问抬起头时，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转向功刀的方向。他露出认真的眼神持续观看萤幕，揉揉疲惫眼睛，因为庞大的作业不禁发出叹息、他与同事说笑、他在伸懒腰、他、他、他……即使知道不可以，三轮的眼睛却像磁针指向北方，自然地转到他身上。

    「哎呀，好久不见。」

    有人在厅舍内的便利超商叫住她，是三轮就读防卫大学时代的好朋友绫莉。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呀，这不是当然的吗?」

    绫莉这么说著，发出豪爽的笑声。她用与名字不相配的粗壮手臂拍著三轮的背。

    「被空降部队教出来的人这样拍，我的背可是会骨折的。」

    「没问题。人类的脊椎骨相当坚韧，要折断可需要技巧。」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她再次露出笑容。大学时代，她们经常通电子邮件、讲手机，不过发配到工作之後就几乎没联络了。三轮正想著站在这里说话不太好，想要去咖啡区时，绫莉用学生时代的绰号对她说。

    「小忍，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好事吗?」

    「没有呀!」

    「是吗?可是，你刚刚一个人在买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很开朗。因为小忍你独处的时候，通常都会表现出矜持端正的模样。」

    「在独处的时候挺直背脊、自己发笑，我是笨蛋吗?」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三轮感到自己好久没这样笑了。

    「对了，我要结婚罗!」

    三轮差点把正在暍的咖啡吐出来。虽然她明知道说这种话会惹绫莉生气，绫莉跟结婚可说是八竿子打不著边。她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因为学生时代学习柔道，体格魁

    梧，手臂也比不中用的男生来得粗壮。这样的她居然要结婚了。

    「不必那么吃惊吧……不过，最吃惊的人就是我自己了。一

    「对方是我认识的人吗?」

    一你大概不认识吧!是统合部的林少校。一

    虽然三轮不认识他，但据绫莉所说，对方似乎大她五岁，身高比她还矮。

    「你是相亲认识的吗?」

    一我们啊，是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认识的。一

    绫莉说她与林少校碰巧有缘，都是某个研究会的成员。她说自己已经半放弃结婚的念头了，是他以非常强硬的态度提出请求的。

    一真好，会摆出强硬的态度，这表示他很爱你。我也能遇到那样的人吗?一

    一没问题的。连我都能结婚了，小忍二正可以。一

    绫莉一边说，一边满不在乎地展示左手。她手上戴著镶有大颗宝石的订婚戒指。绫莉的脸上浮现胜利者的从容笑容。

    「那么，不久之後，你就要变成林绫莉罗?」

    「没错，念起来感觉还不坏吧!」

    「思，这样不是很好吗?」

    三轮一边说，一边在脑海把玩著功刀忍这个名字。不，如果他人赘，那就是三轮仁了。说到三轮仁，念起来感觉也不坏。

    「你怎么了?」

    三轮慌忙摇摇头，看来她似乎是在不经意中露出微笑。三轮对自己产生这种不可能的想像，感到无法忍受的羞愧。

    「哇，已经这么晚了。」

    在她想到藉口之前，绫莉先看著手表，发出冒失的叫声。

    「我今天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和林少校的上司见面，所以可不能迟到。我会再跟你联络的，结婚当天一定要来唷!」

    她只是慌慌张张地说完这些话後，便快步离去。三轮目送著绫莉的背影离开，在她身上看到奔向婚姻，属於女性的幸福。

    结婚吗……

    「你也该考虑结婚了，怎么样?」

    因为家里要求她回去露个面，三轮在相隔许久後回到家中，被父亲叫进书房里说了这番话。突来的话题让她迟疑著不知该说什么，因而别开了目光。父亲的书房里有许多藏

    书。小时候进来这个房问，她会被藏书的份量给吓倒。但长大後一看，三轮就明白那些世界文学全集之类的书籍，不是用来阅读的，而是一种摆饰。

    「你舅舅有谈到相亲的事。」

    虽然现在已非如此，但过去要与警官及自卫宫结婚，不只是本人，就连亲感都会受到身分调查。因为其中要是有社会主义者就麻烦了。身为幕僚长的舅舅推荐的对象，想必拥有很出色的经历。大概和三轮家一样是军人世家吧!

    「思，你就先和对方见个面怎么样?」

    父亲一边说，一边把对方的照片交给她。那是个极为平凡的稳重青年。看到照片的瞬间，三轮就能想像两人生下的孩子长相，以及婚姻生活。对方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的年轻人。看到女儿无话可答，父亲要她慢慢考虑。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高兴，想必是认为女儿应该会坦率地点头答应吧!

    「相亲?」

    不知该怎么想的三轮，不知为何找上功刀商量。相亲一事，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虽然我说这种话不知道对不对，不过相亲结婚并非就不能得到幸福。恋爱结婚也不一定就能幸福。」

    三轮没有注意到他在这句话里蕴含的苦笑。

    「简单地说，就是男与女的相遇吧!说难听一点，就算是在约会网站上相遇，也会有幸福的婚姻。基本上，现在比过去自由多了，即使去相亲，也不见得一定得和对方结婚吧?」

    「总之，功刀上尉是要我试著去相亲吗?」

    「思，这样不是也不错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用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的粗暴语气说完後，三轮转过身，留下惊愕的功刀快步离开那里——就算是你，如果有同事说「父母要我去相亲」，你不也会说出一样的回答吗?——

    你以为他会叫你别去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三轮的步伐渐渐缩小，终於停下脚步——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想到这里，她不知为何差点落泪。三轮也不明白泪水为什么快要落下。或者说，她是装作不明白吧!．

    三轮发出小小的叹息，拿出手机。尽管在厅舍内严禁使用手机，但是谁管他。接著她打给父亲，只告诉他安排相亲一事。

    3

    相亲当天，从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气。微胖的舅妈想必正高兴地穿起和服，系上自豪的蛋白石腰带拙吧!而三轮则身穿制服，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仪容。已经化好妆了，制服上也毫无半点污渍。只是，她的表情带著宛如作战前的紧张感。

    「这样就好了。」

    三轮如此说服自己，离开自己位於官舍内的房间。

    她搭乘中央线在新宿下车。从车站大厅的阶梯往左走出去，就是约定的西口高层饭店。然而，三轮却无法走下最後一个台阶。这样好吗?这个疑问在脑中冒出，让她的脚步随之冻结。

    脚步很快的东京人群感到很碍事地瞥了她一眼，从她身旁穿越而过。

    三轮总算移动了。但她不是往左定，而是往右。

    回过神时，她人已在新宿御苑（注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御苑。虽然三轮常来新宿，却不曾踏入御苑。第一次进来一看，里面比想像中来得宽广，而且又安静。只有亲子的欢笑声，偶尔混在风中传来。不像从大厦缝隙问射进的微弱阳光，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春阳，温暖地一直洒落到脚边。不时碰见的游客们，也不像外面的人那样不友

    善，身上散发一种和气沉著的氛围。这是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三轮走向中央广场。广场上有一株樱树，树叶已生长得青翠茂盛。樱花季已经结束。几办变为茶褐色的花办，宛如惜别般落在树根上。当然，没有人会仰望这株樱树。

    花季的盛开时节已过，再也没有人回头去看樱树。

    三轮突然想到自己的年龄。从好一阵子之前开始，她就已不再是在圣诞夜或圣诞节当天会被人开玩笑的年龄。当我以为自己还被观赏著的时候，花就凋谢了吗?不，没这回事。她轻轻摇摇头，离开古老的樱树走向广场。

    广场另一头，还带著寒意的春风在脚边流动。不知为何，三轮快步走在几乎无人的道路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

    三轮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想必是舅妈。她一定正皱起那颗形似演员渥美清的眉心痣，急躁地拨著电话吧!

    长著绿叶的樱树掠过她的脑海——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就说没赶上电车什么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三轮轻声叹息，打算拿出手机。就在这时，她看见生长在树丛另一头的淡红色花丛。在那绽放的并非染井吉野樱花，而是八重樱（注三)。尽管没有任何人观赏，那株八重樱此

    刻却盛开著。而且花朵并不稀疏，正绽放著压得樱树都嫌重的红色花朵。

    三轮盖上刚要打开的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大跨步向前走去。虽然口袋里的手机焦躁地反覆响著，但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花的盛开时节并非由任何人来决定，而是由花本身决定的。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三轮打去给舅妈回绝相亲，接著在舅妈以歇斯底里的声音回应前挂断电话。当她到新宿的百货公司逛完服饰与小饰品柜回到宿舍时，父亲正在宿舍入口处等著她。父亲不由分说地拎著她上计程车，带回家中。

    「你丢了我的脸。」；

    一回到家，父亲便露出愤怒之色说道。如果拒绝相亲是丢脸，那随便配个男人给一直找不到结婚对象的女儿就不丢脸吗?尽管心中这样想，忍却沉默不语。舅妈也来到家里，和父亲一起在接待室内对她抱怨连连——这门亲事可是我说「我们家的忍真是匹配不上」，向对方低头邀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时下的女孩子真是……你有没有身为自卫队士官的自觉……舅妈质问著三轮，连一大早就到美容院弄好的发型都变得披头散发。忍只能保持沉默，忍受这些指责。

    「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对象?」

    「不，没有。」

    虽然她马上回答了父亲的问题，但他到底相不相信则是个谜。最後，舅妈在抛下一句「我也该考虑考虑与三轮家之间的交情了」之後离开，父亲也说要读报告就进了书房，接待室里只留下空虚的寂静。

    忍被独自留下後，重新环顾接待室。

    三轮家是在祖父那一代建造的古老民宅。基本上，今日还有接待室的房子已经不多了。墙壁是与致病建筑物综合症（注四）一类问题无缘的涂漆墙面；瑞士制造的布谷钟一如往昔；待客的家具组也是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就一再换装延用下来。这是栋老房子了。所以居住在这个家里的人，才会无法像她一样去思考、一样去感受吗?就算和他们谈也是白费工夫。

    「回去吧!」

    心想至少要和母亲打声招呼再定，忍在起居室里找到母亲，她正在翻看老旧相本。

    「这是我的相簿?」

    母亲无言地点点头。忍探头看去，孩提时的她正站在褪色的风景中露出笑容。

    「你爸爸啊，昨天可是边看著这张照片边喝酒呢!」

    母亲的话深深刺痛她。母亲发出小声的叹息，脱下老花眼镜，缓缓阖起相簿。

    「你大概也知道，我和你爸爸是相亲结婚的。我和去年过世的奶奶相处得很好，根本没碰过婆媳问题。还有了你哥哥和你这两个孩子，把你们两个养大成人，妈妈的婚姻很《羊福。」

    母亲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忍。长久以来与丈夫共同生活的辛劳，化为皱纹刻划在她脸上。

    「不过呢，妈妈心里只有一个遗憾。」

    「咦?」

    「在相亲之前，妈妈曾有个意中人。我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就和你爸爸相亲结婚了。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事情不是这样的。」

    「是吗，那就好。」

    母亲以仿佛明白一切的眼神点点头。

    「只有这一点，你可以相信。你爸爸和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忍深深地点头，只能忍住泪水。然後她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便逃跑似的离开家门。

    来到外面後，忍立刻拿出手机，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拨出电话。她的手指在电话按钮

    上一再犹豫地徘徊，终於按下通话键。

    「是功刀上尉吗?」

    就连她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很怪。因为她不知道该拉高声调，还是该压低声音。

    「三轮小姐，有什么事吗?都这么晚了。」

    「没什么，只是刚好发生很多事……」

    「很多事……你的声音怪怪的。」

    「是吗?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功刀上尉，你知不知道什么快乐的事?如果有的话，我说不定能稍微打起精神。」

    这是三轮竭尽全力所能说出口的撒娇台词。

    「快乐的事?快乐的事……快乐的事……」

    这正像是他会有的表现，功刀看来打算对她的撒娇提出认真的回答。这让三轮感到很有趣，因而笑了出来。

    「对了。这个星期天你没有值班吧!」

    「思!」

    「你能申请外出许可吗?那一天有场钢琴独奏会。」

    功刀说出来日本表演的有名演奏家之名。那是场门票在开卖五分钟後销售一空的热门

    独奏会，功刀却说碰巧有多出来的票。三轮一口便回答「我要去」。打从很久以前，她就想去听这位演奏家的独奏会，再加上这又是功刀提出的邀约。

    挂断电话後，三轮的表情散发著光彩，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

    接著，她抛起手中的包包。包包看来很开心地朝夜空飞了起来。

    独奏会当天，三轮穿著洋装，从头到脚打扮妥当。独奏会的地点，刚好是她与功刀相遇的御茶水演奏厅。她虽然试著压抑著急的心情，却早在约定时问前的三十分钟便抵达会场。三轮从没想过在演奏厅前等人竟会让自己如此雀跃。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聚集。听众们各个盛装打扮，为了享受这片刻的无上幸福。刚下班，看来像古典乐迷的上班族；妙龄少妇们；带著类似音乐界相关人士气息的中年人。这些人陆续经过三轮身旁，被演奏厅纳入其中。

    一同前来的情侣与中年夫妇与三轮错肩而过时，都对她行注目礼。那些投向自己的视线里，男性的眼中带著看到美丽异性的眼神，女性眼中则带著微微的妒意。来听独奏会的也有亲子档。独奏会上有亲子档还真是少见，三轮对他们瞥去一眼，然後调开目光。於是，那对亲子中的父亲对她开口。

    「三轮小姐?」

    三轮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她呆站在当场。

    「哎呀，你今天实在太漂亮，让我都认错人了。啊，不，你平常也很美丽。」

    功刀这么说著，在她面前露出笑容。在他身旁有个小女孩，正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她。

    「啊，我没有马上介绍。来，向这位姊姊打声招呼。」

    「我是功刀美智瑠。」

    女孩只说了这句话，就好像要躲起来似的，绕到父亲功刀的背後。

    「功刀先生……已经结婚了?」

    三轮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是的，你不知道吗?」

    功刀爽朗地笑了起来。因为发现三轮的视线，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你在找婚戒是吗?我在婚後瘦了一大圈，戒指也跟著变松。因为不能弄丢戒指，我就先拿下来了。」——

    是这样呀!我好像傻瓜，自作多情……

    三轮喘了口气，让心情冷静下来——

    我得想办法撑过去，因为我已经是个成熟大人了。

    她这么想著，对美智瑠投以微笑。

    「我是三轮忍，请多指教。」

    接著她对功刀投去同样的微笑。

    「对不起。我这个无关的外人，打扰你们父女的众会。一

    一不，该道歉的是我。其实今天内人本来要过来的，不过她工作上走不开。这么做好像是把多余的票硬塞给三轮小姐，真的很抱歉。」

    功刀说完後笑了。他的笑声虽然爽朗，听在三轮耳中却很残酷。

    三轮不太记得独奏会的内容。既没有感动，也没有任何感觉，音乐仅仅随著时间在她身上流逝。

    自始至终，功刀都露出父亲而非男性的脸孔。独奏会结束後问女儿会不会口渴，替她买来饮料；问她觉得钢琴曲怎么样，然後点头同意幼小女孩的感想。这都是他至今不曾让三轮看过的表情。

    「你真是个好爸爸。」

    「不，没这回事。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功刀愧疚地看著美智瑠，抚摸她小小的头。美智瑠看来并没有什么感想，仍继续暍著柳橙汁。

    「我想对老婆来说，我也是个失败的丈夫吧!这孩子现在和内人住在她娘家仙台，今

    天只是刚好有独奏会，才特地从仙台过来……」

    三轮想要打断这个话题。即使这样，也不代表就能怎么样。但是在她插嘴之前，美智瑠先打断了功刀的话。

    「爸爸，我想睡了。」

    「足吗，那我送你回旅馆吧!」

    「再见。」

    美智瑠说著伸出手。三轮有一瞬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在察觉那是道别的握手後，慌忙握住她的手。

    「今天很谢谢你。」

    「我才是，谢谢你们。」

    当美智瑠抽回手时，三轮的右手掠过一丝痛楚。她喊了一声看著手，掌心浮现一条歪歪扭扭的红肿。

    「对不起。」

    少女慌忙低头道歉。

    「怎么了?」

    「思，我的指甲刚刚刮到三轮姊姊的手了。」

    「我不是叫你要改掉啃指甲的坏习惯吗?三轮小姐，不要紧吧?」

    「我不要紧。其实我并没有受伤，只是吓了一跳。」

    「那就好。好了，你也要好好向人家道歉。」

    少女如呢喃般小声地说著对不起，低下头去。

    「这点小事没什么。时间不早了，美智瑠都快睡著了。」

    三轮催促著一脸歉意不停道歉的功刀走到演奏厅外，招来计程车，把他们两人像塞上车般道别了。计程车立刻开动，少女的眼睛透过後车窗投向她。

    看到她的眼神，三轮很确定。刚刚美智瑠是故意的。

    那道足以肿得歪歪扭扭的红肿伤口就是明确的证据。尽管年纪还小，少女也以女人的直觉察觉到，三轮有可能取代她的母亲。所以，她才为了守护小小的家庭幸福而奋战。

    反过来说，这代表三轮的心情明显到连少女都能察觉出来。尽管功刀的态度让人捉摸不定，但他大概注意到了吧!所以，他才以这种形式要她放弃。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都是我在一头热吗?」

    三轮的低语空虚地飘上夜空——

    谁会哭呀!

    眼睛开始发热，她拼命仰望夜空——

    谁会哭呀!

    与说出口的话相反，灰暗的东京夜空柔软地扭曲了。

    4

    第二天，上司九鬼上校叫住她。

    「你怎么了?」

    九鬼的声音萦绕在耳中。

    「不，没什么事。」

    虽然三轮这么说，但早上照镜子时，自己的脸看起来糟透了。眼睛红肿，肌肤也变得粗糙。虽然她设法用化妆掩饰，不过看来没有完全效果。

    「是吗，那就好。」

    当九鬼正要对她说什么时，表情突然冻结。三轮跟著他的视线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在走廊另一头。那个人有一眼带著视力矫正装置，显然是一般民众。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九鬼胆怯地低语。

    「上校?您怎么了?」

    她把刚刚的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上司。九鬼慌忙摇头。

    「不，这与你无关。」

    他这么说著，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三轮投以笑容。

    「对了，我从以前就认为你很优秀。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著参加研究会?」

    「研究会?」

    她讶异地回问。

    「这研究会虽然与上层有关系，不过可不像三矢研究（注五）那样的活动，而是能够更进一步看透世界大局的研究。」

    「您这么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更深入的内容就不太方便提了。」

    九鬼说出充满谜团的发言，吊起唇角。

    「总之，要不要先参加看看?至於要不要加入，等到去过再作决定就可以了。」

    九鬼还提起绫莉的名字。绫莉所说与未婚夫邂逅的研究会，指的就是这个。因为发生过功刀那件事，伤心的三轮顺著九鬼的邀约前往研究会。於是，她在那里与某人相遇了。

    「对，没错!我来替你的梦赋予形体。」

    那个人这么说了。一瞬间，三轮觉得可以为这句话赌上一生。

    三轮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梦想是谁给的。但是功刀的梦想只不过是梦想，他没有能够将梦实现的方法。研究会的方法，的确会招来很多异议。不过，她认为这个方法有确实实现的可能。所以，三轮一边对赐与自己梦想的恩人心怀感谢，一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研究会。

    接著，在十几年後，三轮与功刀的命运再度交错。那时美智瑠早已不在人世，功刀与三轮的立场也相差甚远。他们明明是从同一个梦想出发的啊……——

    注一：直属於德川将车，有资格晋见将军的中高阶家臣武士团。

    注二：新宿地区的绿地公园，原为信州高远藩主内藤家族的领地，战後对外开放。

    注三：樱树中较晚开花的品种，於四月下旬开花，花朵垂枝多辫。

    注四：致病建筑物综合症（SilkBuiltdingSyndrome），泛指现代各种新型建筑材料、日用化学品进入民宅和公共建筑後，加上现代建筑密闭化和家庭中普遍使用空调，造成室内空气污染，长、时间待在室内并大量吸入含多种污染物的空气，会引起的眼、鼻腔粘膜刺激、过敏性皮肤炎、哮喘等症状。

    注五：三矢研究是日本於一九六三年防卫厅统合幕僚会议上进行的战情模拟，为假想各种战况发生的模拟研究。

    第五章卡吞的命运PIaverPiano

    1

    绫人走在草丛中，在宛如兽径般隐约不明的小路上持续前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不知何时被躲在草丛里的蜥赐给刮伤了，留下好几道又痛又痒的伤痕。

    「还有这些蚊子。」

    绫人厌烦地在眼前挥挥手，但蚊群却毫不在意他的动作，在四周飞来飞去。

    「为什么我得待在这种地方啊!」

    从刚才开始，他不知道已经抱怨几次了。

    绫人在父亲的邀约下，前来根来岛。身为考古学家的父亲打算调查在这座岛上发现的史前时代遗迹，要他一起过来。至於绫人，他虽然觉得调查遗迹是件无聊的差事，不过暑假期间如果都待在家里也很烦闷。所以他才跟著父亲前来，没想到这里却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岛屿。

    山脉直逼海岸，居民们或是紧贴著包夹在山与海之间的些许沙滨开垦田地，或是以捕鱼维生。港口没有半问土产店，三、四艘捕鱼回来的渔船随波摇晃，被黏稠的南国阳光晒乾的渔网散发出鱼腥味。别说是东京，因为此处距离九州或冲绳都有段微妙的距离，几乎没有观光客会来。会造访这座岛屿的，只有矶钓迷或奇怪的考古学家。根来岛就是

    这样的离岛。

    至少，岛上没有任何足以让少年开心的东西。

    作父亲的或许是希望儿子见识一下自己工作的样子，如果可以，还希望儿子能成为一起诉说梦想的夥伴吧!不过在绫人眼中看来，挖掘遗迹只是弄得一身泥、浑身大汗的肉体劳动。父亲与名叫六道的同事一起调查遗迹，搞得满身尘埃，把调查数值输入电脑中。在名义上他也算是来帮忙的，不过绫人却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在父亲的工作地点周遭走动。最後连父亲也嫌他碍事，说著「不动手做事的家伙，就到海边去好啦」，把绫人赶开了。因此，他才会像这样朝海边走去。

    好热。

    尽管此处的热气不像在东京那样黏答答地黏贴在肌肤上，但他每次吸入蕴含湿气的燠热空气，肺部彷佛就从内侧热了起来。绫人一边喘著气，一边在草丛中前进。

    不久，当海潮的气味传来时，草丛突然到了尽头，清爽的海风吹上胸膛。绫人感叹出声，大海就展现在他眼前。

    在关东地区无缘得见，由珊瑚礁粉末构成的白色沙滩一望无际地延伸下去。在沙滩彼端，南国岛屿特有的钴蓝色海洋一直延续到远方。

    绫人迅速取出他带来的写生簿。

    绫人几乎没什么可以称作兴趣的嗜好，画图算是他唯一的兴趣。他甚至打算将来就读美术大学，成为一个画家。

    画面里只有大海并不好构图。绫人环顾四周寻找适合的构图时，看到略远处有片岩场，其中有道突出海面的岩石。那个地点不错。他这么想著，穿过道路、跨越堤防走了过去。绫人三罪近，便在那道斜斜突出的岩石上看见一名少女的身影。身穿黄衣的少女站在自沙滩突出海面的岩石上，凝望著远方海洋。

    海风吹抚著少女的头发，她的丝巾正随风摇曳。

    这一幕可以入画。

    绫人直觉地想。他小心翼翼不引起少女的注意，从背後走近，在一块小岩石上坐下，迅速动手画起草图。他不愧拥有向往美术大学的实力，草图中每一线条都确切地捕捉住少女的背影、岩石，以及在另一头延展开来的大海。绫人热衷地画著画，就连海浪声与风声都听不见了。他心中只剩下铅笔的摩擦声，以及自己正确实描绘的风景。

    当绫人抬起头，打算将那幕风景再度烙印在脑海中时，目光与另一道视线碰个正著。岩石上的少女转向他。

    她的眼瞳既清澈又美丽。绫人的心开始扑通直跳。他忘了时问，只是凝视著她。

    少女既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对他投以微笑。她的笑容，让绫人

    对自己擅自拿人家当模特儿画图的行为感到很难为情。

    「啊，对不起。这个，因为你实在太像一幅画了……」

    「画？」

    大概是对画很感兴趣吧，少女以轻盈的脚步自岩石奔来。

    「让我看看。」

    在绫人还没开口说自己还没画好以前，她已经探头过来。绫人有种彷佛被人窥视到内心深处的感觉，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你是本地人吗?」

    「不，我是从东京来的。」

    「我也是从东京来的，来帮忙老爸的遗迹调查工作。」

    「我伯父也是。」

    「难道你是六道先生的侄女?」

    「思!」

    少女这么回答，声音里带著想问他为什么知道的疑惑。绫人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报上姓名。

    「啊，我……我叫神名绫人。」

    也许是听到神名这个名字就明白了，少女嫣然微笑。

    「我是美嶋……美嶋遥。」

    他们在涌上沙滩的浪潮边邂逅。

    「你不是明天才会来?我记得六道先生是这么说的。」

    「是今天啦，一定是伯父记错了。伯父对於和别人的约定总是随随便便的。」

    六道给人的印象，的确就像遥所说的。明明能细心对待自己感兴趣的陶土器，对於与别人的约定却懒懒散散。

    「而且今天有祭典呢!」

    「是喔!」

    对了……绫人回想起自己曾听到村子那边传来类似祭典伴奏的声音。

    「你也要去吗?」

    「这个嘛……」

    绫人犹豫著。像这种小岛上的祭典，大概不会有什么看头吧!

    「我们一起去嘛!」

    「一起去?」

    「思!」

    如果能和这女孩一起去，那么去看看也不错。绫人对她点点头。

    「我们六点的时候，在观音菩萨的鸟居前会合。」

    「我知道了，六点是吧!」

    约好後，遥说有事便离开了。绫人目送著她离去，很後悔为什么没能和她多说点话。草图只要再一下子就能完成，要是能请她再留下一会儿就好——

    算了，反正待会还会再见面啊!

    想到这一点，他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直到刚刚，绫人都怨恨著父亲带他来到这种无聊的岛屿，不过这会他却觉得，这里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小岛。绫人甚至对父亲心怀感谢。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祭典比他想像中还要热闹。聚集在祭典上的人潮，多到会让人心想这小岛上哪来那么多人。祭典的伴奏音乐自山崖下方的正殿传来，露天摊位一直排到阶梯下的鸟居两侧。小孩子们拿著父母给的零用钱，眼神闪闪发光地看著露天摊子，想著要到哪一摊去玩。绫人一边看著这和平的景象，一边站在鸟居前等待遥的到来。

    「抱歉，我来晚了。」

    绫人一看到遥，就吃惊地瞪圆双眼。她穿著浴衣。黄底红线的浴衣，以浅蓝色的腰带

    打了个蝴蝶结。还配上有紫色鞋带的木屐，与碎花图案的钱囊。绫人对自己身上和白天一样的打扮觉得很难为情。

    「好久没穿这件浴衣，袖长和下摆的长度都不合身了。我忙著修改，才会……一

    「没关系，我也是现在才到。」

    「足吗，太好了。」

    遥嫣然微笑。绫人不禁目不转睛地凝望著她的微笑，他感到很困惑。

    「要从哪里开始玩起?捞金鱼算是基本项目吧?一

    「一开始要先参拜啦!来，我们走吧!」

    遥这么说著，拉起绫人的手登上阶梯。绫人的心脏之所以扑通直跳，不单是因为快步爬上阶梯，还有女孩子正握著自己的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登上算来将近百阶的阶梯，他们终於来到通往神社正殿的参拜道路。比起阶梯下更热闹的露天摊贩并列两旁，电灯炮在逐渐转暗的天空下，散发出廉价却充满魅力的光芒。

    他们供上香油钱，双掌合十。绫人偷偷瞥去一眼，看到遥正热切地祈祷某事——

    她许了什么愿望?

    当绫人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望向这边，害得他慌张起来。

    「你许了什么愿?」

    「咦、啊、这个……」

    事实上，绫人不知该许什么愿。虽然他只有一个愿望，不过如果这样对神明祈求也太夸张了，所以他将愿望藏进心底深处。

    「阖家平安，生意兴隆。」

    绫人不禁脱口而出，换来她的取笑。

    「什么生意兴隆，令尊不是考古学家吗?」

    「啊，对喔!」

    对於自己的脱线，绫人真想挖个洞跳进去。

    「我许愿家里一直都很乎安，不会搬家。」

    「搬家?」

    「思，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我们常常搬家。光是我记得的次数，就有四次了。」

    「搬了四次……」

    他从出生以来一直住在位於石神井的家中，并不太清楚搬家是怎样的感觉。

    「那么，我们去玩绫人想玩的捞金鱼吧!」

    遥一边笑著说，再次牵起绫人的手，钻人那排露天摊贩。

    苹果糖、点点烧、掷飞镖、刨冰、捞金鱼、棉花糖，那些在绫人小时候会让他眼睛闪

    闪发光的露天摊贩罗列一堂。两人捞著金鱼欢呼出声，又吃了用人工色素染色的刨冰，把舌头弄得通红泛青後相视而笑。他们玩得好开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啊，已经这么晚啦!」

    当遥看著手表喊，绫人的表情也跟著黯淡。

    「你得回去了吗?」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跟我来。」

    他又被遥拉著跑，这次他们开始爬上神社後山。一开始，在没有灯光的树林问只凭藉月光登山是很有趣，但绫人渐渐感到疲倦。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後，绫人不满地说：

    「还没到吗?」

    「就快了。」

    遥这么回答，又再往上爬去。绫人好不容易才能跟上她。

    她终於停下脚步。绫人随後爬上来，看向她注视的方向惊呼出声。

    眼下是片银色的大海。

    无数波涛受到月光映照，反映著银色的光辉。风力发电用的风车，静静地刻划著夜色。他们所在的地方较为空旷，从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眺望大海。她是想让我看这片景色吗?正当绫人这么认为时，遥喊了一声指向天空。

    一团火球无声地朝夜空飞起。

    接著，发射声轰然作响。

    绫人还来不及去想那是烟火，火球便已在映著月色的夜空中绽放出硕大的花朵。

    「这里可是贵宾席吧?」

    「思!」

    两人一时间看烟火看呆了。红色、蓝色、绿色、橘色的烟火，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散开。每当烟火散开来，站在树木问的他们也会跟著染上红色、蓝色、绿色、橘色。这场祭典的烟火，与电视上转播的大型烟火大会比起来，的确较为逊色。不过对绫人来说，能够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感觉更强烈。在没有其他人的地点欣赏烟火，宛如属於两人的秘密，让这场烟火比他过去所看过的烟火更加美丽。

    好漂亮啊，绫人望著遥被烟火照亮的侧脸心想。

    遥突然察觉他的视线，也看向这边，脸上绽放笑容。

    他的心脏突然乱跳。

    在这一刻，如果两人之间有哪个人抱著一点勇气，他们或许就会接吻。但是两人都太过青涩，鼓不起那样的勇气来。光是能看著烟火，他们就很满足了。

    接下来，在绫人父亲进行调查工作期间，他们持续地相会。他们有时到海边游泳，有

    时让绫人画草图，或者仅是静静倾听海浪拍打沙滨的波浪声。日子转眼问就过去，终於到了绫人必须回东京那一天。

    「你要多保重喔!」

    「再过一个星期我也会回东京，到时再见面吧!」

    「思，我会跟你联络的。」

    「你知道我的地址吗?」

    绫人慌忙撕下写生簿纸页一角，连同铅笔一起递给她。遥在纸上草草写下地址，正要写电话号码时，绫人的父亲催促著儿子：「船就要开了。一

    「抱歉，我一定会写信给你。」

    绫人抢过纸片，冲向父亲身边，接著两人一起上了船。

    「一定要写信唷!」

    「我绝对会写的。」

    他们如此说著，彼此挥手。汽笛声响起，船只缓缓地离岸而去。

    「再见。」

    「在东京再会吧!」

    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遥与绫人都一再挥著手。当船绕过海角看不到港口之後，绫

    人终於放弃，把手放下。

    「搭船与人告别的感觉还真难受。」

    父亲以温和的声音对他说。

    「思!」

    「六道的侄女是东京人吧!」

    「思!」

    「那，你们还能在东京再会的。」

    「思!」

    「你只会回答『思』吗?」

    「……」

    绫人什么话也没说。直到根来岛逐渐变小，消失在水平线彼端，他始终站在甲板上。而他的手，始终放在装著纸片的胸前口袋上。

    2

    「不见了!不见了!」

    从一早开始，绫人就拼命地在寻找什么东西。正好经过他房门前的母亲，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探头进来。

    「什么东西不见了?」

    「一张大概那么大的纸片。」

    绫人用手指比出大小。

    一那上面写著我在岛上认识的女生的地址。妈，你有看到吗?」

    「你好好回想一下。」

    「我想过了。可是，还是不知道放在哪。」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我可不是替你管行李的。」

    母亲对於打从小时候起，只要丢了东西就会跑来哭诉的儿子，给予一如往常的台词。

    绫人很想哭。已经做了那么郑重的约定，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弄丢那张纸片。这样一来，就无法跟她联络了。对方还在遥远的根来岛上，就算她回到东京，东京也太大了。

    绫人的唯一一个方法，就是去问六道，但他有所迟疑。因为即使对人家说「请告诉我你侄女的住址」，对方也未必会坦率地回答。虽然六道是个温和的叔叔，但他也许在这方面很严格。而且要联络六道，就得先联络父亲。父亲肯定会问他为什么想知道六道的联络方式吧!尽管已经看到了那么依依不舍的离别场面，如果让父亲知道自己弄丢了地

    址，他想必会来段罗罗唆唆的冗长说教。绫人也讨厌那样。

    当他一一举出不与六道联络的理由时，时间也渐渐流逝。就在绫人心想「今天要告诉父亲」、「今天就要说出来」时，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於是，他在根来岛上与遥度过的时光，已变成了夏日的美好回忆。暑假在不久後结束，学校开学了。

    在夏季宛如沉眠般寂静的学校再度恢复活力，又洋溢著学生们的声音。

    「早安!」

    「你过得怎么样?」

    「你变黑啦!」

    许久不见的朋友们互相搭话，彼此炫耀著自己在暑假期间做了哪些事。绫人也是这些学生的；贝。

    「神名，你好像变黑了点。」

    虽然不同班，但从小学就在一起的朝比奈浩子对他开口。

    「思，我陪老爸去了南方的岛屿。」

    「南方岛屿?真好耶!」

    「那是个叫根来岛的小岛啦!完全没什么休闲设施。」

    绫人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一角感到刺痛。因为他的暑假在都没有与六道联络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老爸去调查遗迹，我去帮忙。」

    「对喔，神名的爸爸是学者。」

    「他不过是个盗墓人啦!」

    绫人与浩子一边谈论著这些话题，一边并肩朝校舍走去。神经大条的男学生跑过来嘲弄他们。

    一喔，两位是相偕上班吗?」

    「不可能吧!」

    浩子怒吼回去。她一生起气，让对方觉得更有趣，男学生笑著逃开了。

    「你也说点什么呀，人家说我们是相偕上班耶!」

    「相偕上班是什么意思?」

    绫人一脸认真地反问，浩子满脸通红地答不出话来。

    「我才不知道，笨蛋!」

    浩子用书包狠狠敲了他的背。浩子看来好像生气了，被抛下的绫人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气成那样。

    「可别一直沉浸在放暑假的心情里。」

    老师的怒骂声响起。

    「快进教室把书包放好，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绫人慌忙冲进教室。

    那种暑假结束，久别重逢的感觉瞬间消失。第二天起，一如往常的课程、一如往常的休息时间、一如往常的生活又开始了。於是，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日常生活中，绫人回想起根来岛的次数也渐渐变少。

    「咦，又要搬家?」

    遥惊呼出声，她看著母亲。

    「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这也没办法呀!不过，这次的新家还是在东京都内。」

    「如果都在东京都内，那住在现在的家不就好了。」

    遥环顾她已经住惯了的公寓房间。她好不容易才开始对这个家产生回忆，现在又得搬走了吗?

    「你爸爸的上班地点可是在比国分寺更远的地方。我们是为了让遥能继续在东京都内读书，才特地在都内找房子。」

    「房子?」

    一没错，虽然是用租的，不过这次的新家可是独栋住宅。」

    独栋住宅这个字眼听来很有吸引力。住在公寓里的人，总会对独栋住宅的居民感到羡慕。遥当然也是这样。虽然如此，她还是摇摇头。

    「不可以这么任性。」

    母亲说出大人要性子时会用的台词。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手续都办好了。」

    「那么做太擅作主张了!」

    遥生气地把自己关在房里。她不想搬家，不想改变住址。遥依然相信绫人会写信过来。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留给他电子信箱或电话号码就好了。虽然她很後悔，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从根来岛回来时，遥以为一定会有自己的信。但是绫人没有寄信给她。遥心想自己曾说过在一星期左右回来，他大概是要等到那时候再寄吧!但不管是等了一天、等了两天，都没有收到来信。接下来她一直等著，绫人的信却始终没有寄来——

    明明做了那么郑重的约定，他不可能忘记的。他一定是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前

    往南美还是什么地方去了吧!六道伯父不也偶尔从南美寄明信片回来吗?

    虽然遥这么说服自己，不安却一再增长。接著，她面临了搬家的问题。她与绫人之间

    的联系似乎将就此切断，遥著急得不得了。然而搬家的事已经决定，终於到了搬家那一

    天。

    在最後的最後，遥再一次检查信箱，绫人的信依旧没有送达。

    「快点，车子要出发了。」

    母亲坐在搬家货车里对她喊。

    「我现在就过去。」

    遥依依不舍地瞥了信箱一眼，在母亲身旁的位置坐下。货车立刻发动。

    「转学手续办好了吗?」

    「你问过好多次了，我早就办妥了。」

    「那六道伯父呢?」

    「那边也通知过了。」

    遥也一样，其实只要问六道，就可以知道怎么跟绫人联络，但是她却做不到。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就算六道是个好脾气的伯父，要是让亲感知道这种事，还是很难为情。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还是相信绫人总有一天会写信过来。

    风景正朝後方流逝。遥看著後照镜，过去居住的公寓在镜中逐渐变小。遥感到自己正离绫人渐渐远去，不禁沮丧起来。

    有一天，浩子班上来了一名转学生。当那女孩走进教室时，室内的空气瞬间发出骚动。转学生是个让大家惊叹的美少女。她有礼貌地低头行礼，作了自我介绍。

    来了个美少女转学生的传闻，霎时传遍全年级。绫人班上好奇心强的男生一马当先跑去看後，带著一脸兴奋回到教室。於是，许多男生都争先恐後地去看美少女了。只有绫人没去，因为与遥之问的回忆还在他的心中占有很大份量。

    浩子就坐在转学生隔壁，两个人马上便熟识了。她们喜欢同样的偶像团体，对连续剧的口味也很接近，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当这天上完课时，她们已经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了。

    「我们一起回家吧，你家是在同一方向吧?」

    「思!」

    转学生与浩子一起走出教室。这时，浩子看到了绫人。

    「神名!」

    足你啊!他回过头，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嘴巴如冻结般停止动作，同时还瞪大双眼。咦?绫人一边想，一边看向转学生。转学生也瞪大眼睛僵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浩子的脑袋一片混乱。

    至於绫人，那可不光是混乱可以形容。本以为人已远去的美嶋就在眼前，绫人吃惊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混乱的地步。在他的脑海中，只有自己没遵守约定一事。他立刻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把写著你家地址的纸片弄丢了。」

    听到这句话，僵住的她肩头微微一动。

    「如果你要说谎，就说个更像样点的谎话吧!」

    遥微微别开目光，看来很寂寞地说。

    「这是真的，相信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浩子从旁插嘴，但两人根本没注意到她。

    「我明明装在口袋里，纸片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才没办法跟你联络，这是真的。虽然我一直记在心上，可是却无可奈何。如果真要说谎，我会编出更像样的谎话。相信我。」

    「我明白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遥子以有点冷淡的口吻说完，握住浩子的手臂。

    「朝比奈同学，我们回去吧!」

    绫人只能目送她们离去，并对於把事情搞成这样的自己感到後悔。即使後侮，也无可奈何了。

    3

    「我都听说了。」

    当晚，浩子打了电话过来。

    「你从哪边听说的啊?」

    以为她是来嘲笑自己的，绫人用烦躁的声音回答。

    「你们是在那个叫根来岛的地方碰面的?她说你是在离别时一再约好要跟她联络，结果却毫无音信，是个过分的家伙。」

    浩子的话刺入胸膛，绫人发出小小的叹息。

    「啊，过分的家伙是我的感想。她没说这种话，你放心吧!而且我告诉她，绫人就和

    外表看起来一样傻乎乎的，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如果你说弄丢，那就真的是弄丢了。你从小学开始就很脱线，常常忘东忘西。」

    虽然那句脱线是多余的，不过浩子的心意让他很高兴。

    「失礼啦!」

    「对对，你得多感谢我一点唷!」

    「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

    「你很烦耶!你这样连续喊失礼，岂不像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浩子虽然口头上这么说，语气却带著愉快的笑意。

    「不过，你还是好好写封信给她比较好。地址我已经从美嶋那边问来了，我要念罗?」；

    绫人慌忙抄写下来。

    「真是谢了。」

    「好啦，谁叫我们的交情是从小学开始的孽缘。」

    浩子轻松地说，接著说声「明天学校见」，就挂断电话。绫人马上提笔写信。试著想想，他已经好久没有写信了。不是电子邮件，这种亲笔信让绫人感到很新鲜。他重写了好多次，好不容易才把信封封口。在信上，绫人发自内心对遥道歉，接著写起在根来岛

    上愉快的回忆，最後再添上难得能读同一所中学，能和她好好相处的话。

    虽然他也想过要在第二天上学途中把信丢进邮筒，不过绫人决定现在就把信寄出去。他走出门，来到飘荡起秋天气息的夜晚街道上。邮筒就在距离家门口约一百公尺的转角处，绫人把信咚地一声投入邮筒。

    他抬头仰望夜空，月亮正高挂空中。

    绫人胸中充满终於完成约定的安心感。他只顾著祈祷，希望长时问没联络的遥没有生气。绫人一边望著月亮，一边回想起那个祭典之夜，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夜晚。

    遥也望著同样的月色。她胸中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就像浩子所说的，他真的是把地址弄丢了吗?可是既然会弄丢，不就代表他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遥一边望著月亮，一边回想起那个祭典之夜，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夜晚。

    第二天，浩子一进教室，遥就对她开口说道。

    「昨天真谢谢你。」

    「没什么啦!那家伙有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

    「咦，真不敢相信!」

    就像把遥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看待，浩子大喊。

    「因为遥说可以，我才告诉他你的地址和电话耶!他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你吗?」

    「思，什么都没有。」

    「绫人真是个笨蛋，待会我得整整他。」

    「啊，他或许是照著约定写信给我了。」

    「都怪你对他那么温柔，那家伙才会得寸进尺。交给我吧!关於他的事，我比你更清楚。」

    浩子无意中射出的利箭，刺入遥的胸口——

    关於他的事，我比你更清楚。

    这句话在遥的耳中带来微微的痛楚，伤口淌出苦涩的鲜血。

    浩子在这天问过绫人是否寄信。得到「已经寄出」的答案，遥虽然放下心来，但不管经过多少日子，绫人与遥的关系却毫无进展。即使在走廊上碰到，他们也只是互看一眼，不会向对方说话。就连浩子也搞不懂，这到底足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啦?」

    有一天，浩子终於把遥叫到自己家里质问。

    「你指的足什么事?」

    遥试著装傻，她也很清楚浩子说的是什么。

    「就是你们两个人。你收到绫人写的信了吧?」

    「思，收到了。」

    「那不就好了?」

    「是呀……」

    遥的表情蒙上阴影。第一个错误，是绫人把记著地址的纸片弄丢了。第二个错误，则是错在遥转学到这所学校。尽管他们戏剧性重逢，可是再会让她感到很困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太过接近，让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对绫人说话。虽然遥也期待著绫人先对她开口，不过绫人总是违背了她的期待。

    「你看，那家伙就是那副德性，所以并没什么女生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周遭的人总是误会我们，开我们玩笑呢!」

    看著苦笑的浩子，遥察觉自己心中涌出怒气。

    「所以我也会支持你们。」

    浩子笑著对她说了声「加油喔」，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遥的心情。至於遥，同样也没有发觉浩子真正的心意。

    星期天，绫人来到上野。是浩子约他出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雷内o马格利特」的画展。看著那幅切割成飞鸟形状的蓝天绘画，绫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不管看了多久，都无法离开画前。对绫人来说，马格利特就有这种魅力。

    浩子已经在约定的美术馆前等他。

    「那我们进去吧!」

    虽然绫人这么说，浩子却轻声发笑，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怎么啦?」

    浩子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念著什么，只顾著越过绫人的肩头看向车站的方向。

    「你还约了另一个人?」

    当他开口时，浩子看来很开心地挥著手，大喊「这边!这边!」绫人跟著回过头，看到遥就站在那里。发现绫人在场，遥也很吃惊。

    「朝比奈!」

    他的语气里不禁带著责备的意思。

    「真是的，你们两个迟迟不想点办法，我只能这么做呀!好了，进去吧、进去吧!」

    浩子把两人推进美术馆中。进入美术馆後，看来两人都没心思去欣赏绘画。他们彷佛很感动似的，在一幅画著汽车从暖炉里冲出来的奇异绘画前停住脚步，眼神却意识到对

    方。即使谈著很普通的话题，话里也藏著两人对彼此的在意。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好好欣赏画，从旁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浩子差点笑了出来。

    「你们要好好谈一谈。」

    走出美术馆後，浩子对他们说。

    「你们只是有了一点误会，才会彼此不合。」

    遥和绫人偷偷对看一眼。

    「只要好好谈谈，就能化解误会……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两位年轻人吧!」

    浩子开玩笑地留下连续剧不会出现的台词。她离开後，两人暂时无言以对，不过绫人终於缓缓地叹口气。

    「真的很抱歉。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多管闲事。」

    「别怪朝比奈同学。我们真的有必要好好谈谈，不是吗?」

    绫人也点点头，但尴尬的沉默再度降临。仿佛要挥开这份尴尬，遥开始轻声说起根来岛上的回忆。

    「我们在岛上的感情那么好，到了东京以後好像就变得怪怪的。」

    「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在气我没有寄信给你。」

    「我才没有生气。你还不是，在学校都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原谅我……」

    两人赫然互望对方。就如浩子所说，这真的只是一点小误会。一想到只要绫人先说句话，只要遥先开个口，他们就不必那么尴尬，两人就很想笑。

    「真的就像朝比奈同学所说的。」

    「真的耶!」

    遥一边回答，一边很在意浩子离去时的眼神。她的眼神……带著悲哀的笑意。

    浩子走在上野山中。

    她的胸中阵阵抽痛，那是嫉妒的痛楚。不过，就连浩子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嫉妒。

    「好一对情侣嘛?」

    浩子试著说出口，话里却带著某种空虚。眼睛不知为何开始发热，她的鼻头深处抽痛著。

    浩子停下脚步，吸吸鼻子仰望天空。

    西乡先生（注二就在眼前。浩子心想，在西乡先生的铜像前哭泣，真是丢脸，结果笑了出来。一旦笑了，她就再也克制不住，泪水不禁一涌而上。

    4

    从此以後，遥与绫人在学校也能正常地交谈了。两人并不像在根来岛上时，随时都在一起，因为他们有各自的朋友，有各自的生活。能够在秋天的寂静里交谈，就让他们感到很满足了。

    不过，他们都没有把心意说出口。

    没有以言语告诉对方「我喜欢你」。

    因为没说出口，这份心意在各自的心中逐渐膨胀。即使是在自己的房里画著画，绫人也想著遥，一边思念著她一边作画。遥的影子，渐渐化为画中悬崖上的黄衣少女。

    「老公，你注意到了吗?」

    绫人的母亲询问晚归的丈夫。

    「什么事?」

    「那孩子的画有点不同了。他过去老是只画风景或静物，现在却在画人物。」

    「也是有这种时期吧!」

    丈夫不感兴趣地回答，摊开放在桌上的文件开始浏览。

    看著他的样子，绫人的母亲回想起与丈夫初次相遇的往事。地点是在那老人的地方，

    还是在根来岛上?不，他们的确是在根来岛上相识的，他应该是六道父亲的晚辈。自从相遇之後，已经过了好一段时光。当时还是二十几岁的她，现在已经有了个十几岁的儿子。

    「那孩子长大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丈夫一边检查文件，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绫人的母亲想起自己持续沉睡的姊姊。因为那个「理所当然」并没有发生在姊姊身上，只出现在自己身上，情况才会如此扭曲吧!——

    姊姊，在你没有长大期间，你和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姊姊，你梦到了什么?也许是眼睛状况不好，她称作「老公」的男子正在调整视力矫正装置。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个动作，不过会在意的时候也只剩下现在了。

    在计算与盘算之下，她与这名男子之间建立的家庭一直维系到现在。这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在不久的将来，那一刻即将到来。那个老人想必有他的策略，不过直到那一刻来临为止，她想让绫人随心所欲地度过。如果他有了喜欢的人，就尽情去喜欢吧!反正，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秋意逐渐加深，遥与绫人的感情也逐渐加深。

    某天放学後，绫人走在走廊上。因为在美术社收拾东西耽误了时间，校内几乎已经没有学生。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总是吵吵闹闹的校舍，此刻悄悄带著秋天深处的静谧。

    钢琴声自某处传来。

    琴声是从音乐教室传出的。绫人探头看去，遥正在弹钢琴。遥应该已经注意到他的身影，却没有停下乐曲。

    夕阳映照著音乐教室。秋风自窗边吹人，摇动褪色的窗帘。阳光射人教室内，在地板上拉出钢琴与遥长长的影子。

    绫人缓缓地走近遥身边。

    「刚刚那首曲子……叫作什么?」

    「那是《卡吞的命运》。」

    遥一边弹琴，一边回答。熟悉的旋律自耳中，也自记忆中响起。绫人站在正在弹琴的她身旁，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突然回想起小学时曾读过一本叫《马雅灭亡预言》的书。在马雅文化中，一年有三百六十天，称为一「吞」。而二十年为「卡吞」，二十卡吞为一「巴吞」。经过十三巴

    吞，将结束一个大周期。据说当这个周期结束时，「伟大清净之日」将会降临，使人类灭亡。这个传闻在小学生之问很流行，但大人们还记得上个世纪闹得那么大的诺斯特拉达姆斯预言（注二）完全落空一事，因此根本不加理会。绫人也开始觉得预言就是那种骗人的东西，不久就忘记了——

    那个灭亡日就在今年吧?

    当他想到这里时，乐曲结束了。

    最後一个音符，消失在已经转凉的晚风中。

    绫人睁开眼睛时，遥就在他眼前。夕阳的反照宛如光圈，把她的栗色头发照得闪闪生辉。绫人连连眨眼的原因，足夕阳太炫目呢?还足因为她很耀眼呢?

    遥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长发轻柔地摇曳著，那难以言喻的香气唤醒绫人的记忆。没错，他在根来岛的海岸上也曾闻到这种香气。就在两人邂逅的那一刻。

    他突然回过神，遥在逆光中露出微笑。

    绫人的心脏开始扑通作响。

    遥的心脏也开始扑通作响。

    两人自然地拉近距离，绫人的手指碰触到遥的手。两人微微一震，理由却并非因为寒

    冷。如果硬要说，可以说他们是害怕自己心中涌出的感情吧!他们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感到困惑。

    夕阳映照著两人。

    心跳声越来越大。遥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再度别开目光。绫人也说了声「抱歉」後垂下视线。这次，换成遥悄悄握住他准备抽走的手。接著她微微点头。

    心意在两人相系的手之间流动著。

    两人的眼眸正彼此凝望，绫人眼中只有她，遥的眼中只有绫人。心意在两双眼眸之问流动著。

    流动的感情抹消了迟疑，两人不知不觉问拥抱在一起。

    就像太阳快下山时影子会拉长一样，浩子的心意也长长地拖在她的背後。

    尽管她当个烂好人，修复了绫人与遥的关系，这件事却在她的胸中深处留下始终无法痊愈的伤口。

    浩子察觉到，自己喜欢绫人。

    在失去的时候，人才会察觉到失落物的重要性。如果没失去，她就不会发觉这份心情。不过，已经太迟了。她只能对自指缝问流逝的事物哀叹不已——

    这也是无可奈何。这样就好了。

    浩子不知道有多少次这么说服自己。恋爱会很残酷地选出赢家与输家，输家什么也得不到。输家只会悲惨地遭到舍弃。原本甜美的恋情滋味化为苦涩的失恋滋味，却还像是沉淀物般始终残留在舌尖上——

    那感觉是如此伤痛，如此痛苦。

    如果能随著呼吸将思念吐出体外，那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如果像诗歌描述的那样，替恋情筑起坟墓就能忘却，那不管要她筑多少座坟都行。浩子始终无法忘了绫人。当她回过神时，眼神已在追逐在校园中与朋友玩要的他。经过绫人的教室门口，她的目光一定会看向他。在走廊上，她也在寻找他的身影。接著看到绫人与遥两人在一起的模样，她会受伤。即使明知会受伤，浩子还是无法停止搜寻他的影子。只要她不停止这么做，那么她心中的伤口不管多久都不会好。伤口总是再度被撕裂，流出痛苦的鲜血。

    她很清楚，这是残留的依恋。

    可是浩子却无法停止。因为她不是机械，无法像切换开关一样停止思念。

    太阳下山，浩子缓缓地走在完全变冷的走廊上。看来校舍里似乎没有人了。只有她独自一人，伴著破碎的恋情同行。

    夕阳突然延伸到走廊上。她仔细一看，音乐教室的门微微开启，夕阳自窗户落了下

    来。

    她无意问看向音乐教室。

    浩子看见了，有两个身影在钢琴旁叠成一个影子。是绫人与遥。他们仿佛溶为一体般彼此拥抱，正在接吻。那合而为一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浩子脚边。

    她连惨叫都喊不出声。

    这一幕，甚至让她觉得很美。那里没有任何容她介入的空隙。

    浩子徐缓安静地离开教室。

    她静静地定著，泪水在她的脚边散开。浩子并没有哭，只是胸中持续落著泪。

    不知不觉问，浩子定到校园。

    银杏的枯叶在脚边飞舞。

    沙沙作响地飞舞著。

    残酷的秋天，静静地以冰冷的手紧抱住受伤的女孩——

    注一：此指位於上野公园内的幕未维新三杰之一西乡隆盛铜像。

    注二：诺斯特拉达姆斯预言，有研究者认为，十五世纪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斯(Nostradamu）留下的四行诗体作品（百诗篇）中，预言出近代众多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崛起等。因此（百诗篇）中提到西元一九九九年七月会有恐怖大王降临带来世界末日的预言，在上世纪未时特别受到注目。但是随著时限经过，此预言掀起的末日热潮也随之消褪。

    最终章前奏曲

    於是，开始与结束CodaOfDream

    「你醒啦，久远。」

    她首先看见的是纳卡尔兄弟苍老的脸庞。

    她以尚未聚焦的眼睛，宛如扫描般环顾室内。这个房间里摆设著能显示其历史的沉稳家具，不是她之前看过那个像大圣堂的地方。

    「约-雷哈纳-乌克-纳卡尔。」

    久远口中吐出异界之语。

    「约-雷哈纳-洛克-艾巴索。尼-库尔-凯夫特-库卡巴萨尔。」

    老人也以异界之语回应她。很满意他的答案，久远静静地点点头。然後她目光一转，看到曾见过的少年站在那里。不，他不再是少年，已经是个堂堂的青年了。在他身上，能看到他双胞胎兄弟的模样。

    「我作了梦。」

    久远用青年听得懂的语言对他说。尽管她的身影与当时一样幼小，口吻却很成熟。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声音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样。

    「我作了好多个梦，看见了好多次邂逅，好多次离别。我也看到了你的梦。」

    「那是梦啊!」

    「不，梦都是相连的。已发生的事、今後将会发生的事、或许会发生的事，还有或许

    不会发生的事，都在梦里出现然後消失。」

    青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向二芳的老人。老人对久远深深点点头，彷佛在说「我全都知道」。

    「我也见到了伊修特利。」

    「伊修特利?」

    老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著头问。

    「伊修特利是思念的形体，没有确切姿态之物。你是怎么见到的?」

    「伊修特利，是流入思念之器的事物，会依照演奏者的思念塑造身影。这就是演奏者所以成为演奏者的原因。伊修特利是作为补足者，将王献上祭坛之物。是将王之血奉献给世界之物。是既残酷又洋溢慈爱的影子。」

    久远话说到这里，看向青年。

    「我见到了应成为伊修特利之影的美嶋遥。」

    听到这个名字时，青年的眼睛底下闪过锐利的光芒。

    「不要再说了。」

    老人温柔地告诉她。

    「往後你还有很多时问，要说多少话都行。因为你在时光中旅行。你累了吧，好好休

    息吧!」

    「好的，纳卡尔的兄弟。」

    久远说著闭上眼睛。才刚闭上眼，她就发出睡著的呼吸声。

    「她又昏睡过去了?」

    老人笑著回答青年的问题。

    「不，不是这样。她可说已经完全觉醒，这只是单纯的睡眠。这不过是无梦的沉眠，没有梦想的沉眠。」

    老人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已上了年纪，骨节嶙峋的手温柔地抚摸久远的头发。

    「时机未到，还得让这孩子再继续睡。巴吞尚未到来……对了，我就预先给她暂时的记忆吧!让她当你的妹妹如何?就叫如月久远。」

    老人如此说道，他以温柔却暗藏恶意的眼神看著青年。

    「因为她也是你的母亲哪!，一

    青年瞪大眼睛，接著伸手捂住差点喊叫出声的嘴巴。也许是青年这样的表现看来依然不像第一次得知久远是自己的母亲，老人眯起眼睛。

    「喔，并不太吃惊。你已经知道了?一

    「不，我只是隐隐约约……想到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是吗，你一直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

    老人边说话，边以眯起的眼睛定睛看著青年。青年别开目光，不让老人看穿他的心思。他知道，在眼前沉睡的久远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是那个聪明的男子在某天悄悄告诉他的。

    「是吗，她已经醒了吗?」

    听到树的话，那男子静静地点头。

    「都准备好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小声叹息，彷佛在为了这终於到来的日子而感叹。

    「既然她已醒来，那我也不必再当问谍了。」

    「那位老先生是知道的。」

    「咦?」

    「他知道你会向我报告他的事。」

    树吃惊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地板上。既然如此，那他到底为什么得暗中与这家伙见面?他们现在不也像这样，仿佛电影情节般，背对背坐在公园长椅上交谈吗?

    「对不起，我是想看看那位老先生能容许我们做到什么地步。」

    只为了这种理由……树的胸中涌上苦涩的念头。

    「你明知道我无法拒绝，却来提起要我当间谍的事，甚至还作出这种……你太狡猾

    了。」

    「是啊!」

    树的背後传来那名男子轻轻点头的气息。

    「不过，从赋予你们生命的那个瞬间起，这一点不是就很清楚了吗?」

    男子自长椅上站起来。

    「到我们的研究所来做事吧，那里随时欢迎你。」

    男子如此说道，仅仅朝树回过一次头。但因为他的右眼戴著视力矫正装置，树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男子离去後，树将脸庞埋在双掌之中流下泪水。他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哭泣。

    初夏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背脊上。

    处在假寐中的久远作著梦。

    开始是为了结束，结束为了开始而存在。於是，世界受到调律。

    对谈「从小说到动画」出浏裕×大野木宽

    大野木：我和阿出是在年轻时候认识的吧?大概二十岁时左右?

    出浏：差不多是那时候。大野木老师当时还是个大学生吧!——

    你们差一岁吗?

    出浏：我们差一年级。在「GUNSIGHT（注一）时代，河森介绍我们认识，从那时起就是酒友（笑）。不过在动画工作上，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之前在广播剧CD（注二）或游戏脚本（注三）上合作过就是了。

    大野木：因为种种原因啊，这次是头一回合作呢!

    出浏：开始制作《翼神世音》之前，我边喝酒边对他说「这次我要当监督，搞不好要找你当帮手，怎么样啊?」结果真的把他找来了。

    大野木：我是从第14话（镜中少年）开始加入的。我本以为脚本家人数够了不会找我，结果突然就……

    出浏：不好意思，好像真的把你当成临时帮手。不过，我能拜托的也只有你啦!

    大野木：怎么会呢，只要有工作，我哪儿都去!（笑）——

    关於写作小说的计划，也是在喝酒时提出的吗?

    出浏：这倒是没有，那是在好一阵子以後的事了。

    大野木：这个提案大约是在电视版的脚本即将结束，在我心想就快离开《翼神世音》的时候提起的。

    出浏：因为小说排的时程很严格，你要牢记截稿日喔!

    大野木：哎呀!一开始他们还希望我一个月写一本，害我说「等等，只有这一点请饶了我吧!」（笑）——

    从一开始有这提议到出版为小说，大约经历了两年是吗?

    出浏：一开始好像是要找（电视版）各个脚本家写短篇吧!

    大野木：我觉得那样很不错，结果竞不知不觉变成：「全都由你来写吧!」、「咦！？」——

    何况大野木老师似乎提出要全篇都以第一人称来进行，这个自找苦吃的提案……

    出浏：当我第一次听到时是觉得「很有趣，不过很麻烦吧」，但是既然大野木说

    「思，我想试著这么做」，那就无所谓了——

    就结果而言，大野木老师的成果很成功。

    大野木：我想总算是搞定了。

    出浏：读到久远的章节时，我心想「你自掘坟墓啦」。那时我想，虽然不打算给久远太重的戏分，不过那个人一定不懂要延续那种文体到底有多麻烦、有多自找苦吃。

    大野木：哎呀!关於久远的部分，我也觉得要是能收手就好了。（笑）

    出浏：关於小说（电视版小说）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有在检查校正稿的时候挑了有关如月树的一个毛病。

    大野木：啊!你说那个吗?

    出浏：我挑毛病说「你说树在大学时代，曾有过遭遇姆民族出现的体验……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意外地说「因为说到树年轻时给人的印象，就像研究所的学生

    嘛。」

    大野木：原谅我吧!

    出浏：「树基本上被设定成与绫人是双胞胎，也和遥同岁，在当时应该是国中生吧?难不成你要设定他虽然是国中生，但受到资优生待遇跳级到研究所吗?」我这样说完，他就「啊……」地呆住了。（笑）

    大野木：因为要塑造树比较年长的印象嘛!

    出浏：咦，要是我没有检查，你该不会就那样写下去吧?

    大野木：……没错。

    出浏：真可怕。．

    大野木：啊，这是书中的重大疏失。说到小错误的话，那可多得很。

    出浏：我告诉他这次可以把台词做变化，进一步改写成大野木版的剧情，结果他说「如果连台词都要改，变成我个人版本的《翼神世音》，那会赶不上进度啦!」（笑）

    大野木：我认为这次完成的成品，应该能让大家满意。不，如果不这么想，我会作不下去。（笑）——

    读者们的反应如何?

    大野木：有满多人都指出，因为用第一人称写作，可以看清那些角色在不同时刻抱著什么样的想法。

    出浏：有很多动画都会用台词来说明吧?我对这种做法不敢苟同。我可不想这么做，应该说是讨厌这么做吧!

    大野木：我能了解你的意思。我在这里大声说几句，说明并不总是正确的做法，但是有些地方不说明就难以明了。虽然在隐喻後收尾也是一种手法，不过考虑到发表的媒体从电视动画改变为小说版，我想在小说中补足内容也是个办法。因为我想这样一来，读了小说再看动画时，会重新产生「啊，是这样子吗?」这种念头的地方或许也会变多吧!

    出浏：我想这么做是对的，因为小说与动画各有各的特性——

    看来能用很多不同方式来欣赏作品呢!可以先看DVD、可以看一段就读小说那部分，也可以反过来做。我想对观众们来说，能增加欣赏的方式也会很有趣。

    出浏：因为写成小说，就能直接从内心描写各个角色所想的事。也能以他的方式解释人物的行为，但这是大野木风的解释就是了（笑）。大野木以工作人员的身分参加了动画制作，请各位读者也将这点纳入考量，将小说版的不同处视为剧情上可能的发展之一

    吧!——

    是呀!对了，翼神世音里大量运用了许多独特的名称。小说里也有各种……

    大野木：我擅自设定了不少东西。

    出浏：即使我问他「为什么要怎样发展?」他也会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帅」（笑）。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让他用罗!唉，因为我也会这样嘛!

    大野木：基本上，我是以听起来会觉得很帅的语感为优先。

    出浏：这次在巴贝姆的故事部分，有出现姆民族语言喔!

    大野木：阿出叫我用姆民族语来写，虽然我觉得「姆民族语?我办不到啦!」但还是以「约o雷哈纳o乌克o纳卡尔」这种语感为主体来动笔。

    出浏：在电视版中，麻弥和久远所说的姆民族语也有语感。好像《宇宙战舰大和号》里的加米拉斯语「鲁马库o凯o萨巴（注四二那样——

    如果硬要举例，您觉得哪一个角色比较好写?

    大野木：是艾尔菲吧!

    出浏：电视版在塑造艾尔菲时，特别注意别让她变成男人婆。艾尔菲是军人，不是常有动画为了方便塑造角色，把这种人物变成男人婆吗?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做法。我想让她使用身为军人应有的严谨用语。这样一来，她不用这种语气时的落差，反倒会形成一种魅力——

    这样的做法真不错。除此之外，还有能感受到动画版与小说问角色差异的地方吗?

    出浏：这个嘛，思!小说版的贰神，与我的贰神并不相同。我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角色。

    大野木：啊，不好意思——

    如果只读小说版，会对贰神产生「这个人很厉害」的印象。

    出浏：感觉很粗暴。（笑）

    大野木：贰神类似暗中侦察财团内部的工作人员。

    出浏：贰神的形象可是出自《独立愚连队》的佐藤允（注五）耶!因为他是情报员，能够自然地解说设定，用起来很方便。

    大野木：翼神世音的解说员（笑）贰神，是个拿来单独行动也很有趣的角色——

    看来还有点子可写呢!

    出浏：的确有啊!（笑）这次的短篇集里，让他写出了一部分的构想。我和大野木谈了这个和那个会怎么样怎么样，他就一股作气地写好交出来啦!

    大野木：是啊!

    出浏：里头也有搞笑的部分。不过影像上的搞笑点子，写成小说大概不是很有趣吧，应该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我想以久远睡著时梦到的预知梦，来描写人物们过去的故事应该行得通吧!

    大野木：大致上，开头和结尾都是树的独白。

    出浏：我还想你是不是要再写第一人称呢，比如写睡著的久远啦!（笑）

    大野木：我不要。哎呀，我想了又想，最後用了第三人称。

    出浏：就你个人来说，这次的短篇里你最喜欢哪一篇?

    大野木：对我个人而言，足三轮与功刀的「夜的钢琴」吧!

    出浏：老实说，我本来想在动画本篇加入那一段的。不过在故事的构成上放不下，最後只能放弃。能够拿来当成短篇的点子真是太好了。（笑）

    大野木：我想让三轮与功刀表现出动画中没有的味道。

    出浏：看到三轮与九鬼在游戏里有男女关系，我想游戏是设计成那种系统，所以也无可奈何。不过我还足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所以这次算是我个人的复仇。（笑）因为从动画版第一话开始，我就打算让三轮表现出讨厌九鬼，或者对他抱持某种轻蔑的态度……三轮在小说版中就更瞧不起他了。

    大野木：更严重啦!（笑）——

    对监督来说，您有没有理想中的，或说是喜欢的小说形式呢?

    出浏：我喜欢这次短篇集的形式——

    可以表现出电视版没有描写的部分。

    出浏：我在《翼神世音》的小说版中尝试了各种构想，对我个人来说这是很愉快的。我从神林老师（注六）那里学习到拟定标题与基本设定的构想方式，除此之外就完全以自己的方式来制作。像这次的短篇集，也得到神林老师对外传或说是0VA上的建议。啊，这次的短篇集并非小说版的外传，是以电视版为基准的外传，请别搞错罗!（笑）——

    我想请问大野木老师同样的问题，对老师来说，小说是什么?

    大野木：我想就像神话里的故事，是用力推著大岩石，并在完成後呼地松一口气吧……

    出浏：什么神话?

    大野木：希腊神话里不是提过吗?一再把巨大的岩石往山上推，推到最顶上的时候，岩石却会掉回山底。小说就像是这样的循环。

    出浏：那样叫苦行吧!

    大野木：不，虽然称不上苦行，不过我愉快地推著岩石到达山顶，在回过神时却又回到原点了。而且是重复了六次——

    真是辛苦您了。最後，请对买下这本小说的读者说几句话。

    大野木：短篇集中会提到各个角色的相逢，如果能让读者们看得开心就好了。不好意思，说得这么老套。

    出浏：不是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大野木：咦咦!——

    太好了，请务必让两位搭档的续集发售!

    出浏：你看吧，人家在说续集啦!那就拜托你罗!（笑）

    大野木：咦咦?

    出浏：啊，我没问题啦，还有点子没用呢!剩下的问题就是大野木老师了。（笑）

    大野木：唉，如果这本短篇集卖得不错再说吧!

    出浏：好了，要多吃点苦才是吧?

    大野木：我只想负责看就好了——

    注一：以《钢弹世纪》为本的同人志团体。顺便一提，成员里的河森正治、美树本晴彦、大野木宽是高中同学。

    注二：此指配合0VA发售的广播剧《铁腕女警》。

    注三：指以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战车游戏《坦克战线》。大野木负责CG影像的脚本部分、出浏担任角色设定与管理上作。监督则是也有参与翼神世音设计部门的石津泰志。

    注四：《宇宙战舰大和号》中，加米拉斯人「亚雷塔拉」的台词。这句话是将录音台本上的「×-△-○」倒过来念，意思是「你去搭乘那边的战车」。顺便一提，亚雷塔拉是仿造「被干掉了（ヤラレタ，yarareta）」词变出的名字。

    注五：佐藤允为冈本喜八电影的常客，同时拥有野性感与滑稽感的难得演员。

    注六：以《战斗妖精雪风》一作闻名，日本屈指可数的科幻作家。